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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银花簪


    狐狸咔嚓咔嚓吃了两只菱角, 这才瞧一眼贺清来,少年有点忐忑地在狐狸身侧坐下了。


    “给你,很好吃。”狐狸也掰了个菱角, 递给贺清来。


    狐狸目光又来回移动, 幸好自己的东西也不多, 完全能放下, 这般想着, 她心下松了口气,如今只要专心准置聘礼就好。


    见狐狸脸上透露愉悦,贺清来微微抿唇, 默默道:“衣衣。”


    “嗯?”


    贺清来起身, 从箱子里拿出蓝手帕,狐狸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少年很坦然地说:“给你。”


    贺清来将东西轻轻朝狐狸推近两分。


    他的神情很平静, 好像是把菱角递给狐狸,好像是给狐狸山药羹、红糖糕,这是很平常、很恰当的事情。


    狐狸将手帕打开,原来是一根银镶玉的小簪子。


    很简单的一朵六瓣银花, 花心是一粒扣子大小的扁平圆玉, 浅青色温润,簪身微微有纤细的花纹雕刻,只有一寸多长短, 不足两寸。


    簪子有些年头了, 连银花瓣尖锐的棱角都几近抹平, 银色微微泛着时光的痕迹,有点发黑,朴素而古旧。


    狐狸用目光询问贺清来, 贺清来开口解释:“是我娘留下来的簪子,其实我们从常州离开的时候,她带了很多只,后来只剩下这一朵。”


    “我原本想拿去清洗收拾后再给你。”


    只是狐狸分明有点不开心,贺清来只好先拿出来。他抿唇,小涡浮现,倒有点高兴似的。


    大约是狐狸能什么都能注意到。


    狐狸仔细打量银花,她是很喜欢的,想了想,将其从帕子上捏起来,入手冰凉。


    贺清来立即起身找镜子,狐狸左右端详一番簪子,少年腼腆地捧着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他用了许久,如今才发觉镜面太小,狐狸要微微后仰才能看全自己的面容。


    镜子里反映少女,狐狸眨了眨眼,幸好簪子短,即使狐狸梳辫子也能勉强簪上,她将其比划在左侧发鬓,又挪到右侧。


    狐狸眨眨眼,看向捧镜子的少年,贺清来耐心地看着,微笑:“都好看。”


    微微一戴,却还是有点松垮,比不得芮儿那种发髻,狐狸将其取下来,拉过辫子,随手插在乌黑的发辫中,贺清来还是说:“好看。”


    狐狸想了想,脸上透露满意的微笑,于是说:“我原谅你了。”


    少年明显一愣,目光虽稍显迷茫,思索间下意识说:“谢谢衣衣。”


    狐狸看他模样实在茫然,于是好心提点,脑中回忆着芮娘的说辞,她轻轻拍了拍凳子,示意贺清来坐下。


    贺清来照做,狐狸有样学样,先轻咳一声,以示郑重。接着开口:“贺清来,你我之间,要互相坦诚,彼此挂念,还要、还要···”


    狐狸微微皱眉思索,忽然眼前一亮,肯定道:“除了做自己的事情,我们都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我们要把日子过得有意思。”


    这番没头没脑的告诫,贺清来既无头绪,也不明白,但他听得认真,见狐狸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很顺从地点头。


    狐狸拍拍贺清来肩膀,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她说:“你去把我的书拿来,以后我要在你这里看书。”


    贺清来照做,取回医书,供狐狸翻看。


    狐狸喝茶吃菱角,慢慢掀着书页。


    等夜里吃过饭,小鼠们很奇怪地看狐狸径直进贺清来正屋,在桌边坐下看书,贺清来点了油灯,到底有点无所适从。


    他觉得坐哪里好像都有点不妥,只能搬了凳子,坐在桌子另一侧看书。


    屋子里安静地只有翻书声,条条蹿进,一蹦落在桌面:“大王,我们不回家吗?”


    “等等回去。”


    圆圆攀着门槛,蝉娘一眼看见了狐狸辫子上的银花,灯烛下微微发亮,格外漂亮,她小声对圆圆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圆圆如是说。


    蝉娘兴奋:“真好看!你喜欢吗?”


    “喜欢。”圆圆说。


    “可惜太大了,不然可以让大王也给我戴戴。”蝉娘有点遗憾,摸摸自己的脑袋顶。


    “还好,不算大,我可以吃完。”


    蝉娘黑豆眼一皱,发觉不对劲,扭头道:“你说的什么?”


    圆圆望着小供桌几乎流口水,爪爪指一指:“点心哇。”


    蝉娘脸色一变,恨铁不成钢,深深叹了一口气。


    圆圆希冀地望着高台上的点心,莹润的、发光的。香甜的。


    他果断行动,攀上桌子,伸开怀抱抱住一个。


    月亮升高些许,狐狸合上书,起身道:“我回去睡了,贺清来。”


    贺清来起身:“我送你。”


    “不用。”狐狸顺手捞过桌上的圆圆鼠,朝外走去。


    等进了屋子,小鼠们都到齐,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地探头探脑,观察银花。


    狐狸说:“我要和贺清来成亲。”


    小鼠们俱是一静,圆圆迷茫地咽下糕点,问:“什么是成亲?”


    蝉娘惊喜,禁不住蹦跳喊道:“是不是像芮儿和苏昀那样?”


    “嗯,就是那样。”狐狸点头。


    登时蝉娘和条条一起欢呼,十分激动。


    “不过我要先给贺清来准备聘礼,要下聘才能成亲。”狐狸说。


    小鼠们立即忙碌起来,墨团噌地飞到地上,小黄拉开抽屉,将荷包拖出柜子,墨团艰难地叼着飞起,落到床上才猛地怔愣。


    “我能拖动···我们没钱啦!”小雀悲痛。


    狐狸拆开荷包一瞧——确实不多,碎银子几粒,十几个铜板便是全部。


    “是不多。”狐狸叹气,她是给不起丰厚的聘礼了,只能仔细盘算家当,有什么给什么了。


    小黄跳下床,扯开第二层的小抽屉:“大王,这里还有些铜板。”


    狐狸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说:“给贺清来的聘礼,除了鸭蛋鸡蛋,还能添些甚么呢?”


    墨团垂头想了一想,抬起小脑袋叽叽喳喳:“草窝!我们做一个草窝给他,小桃给我做的那种!”


    “贺清来应该睡不下。”小晏好心提醒。


    小雀果然陷入深思,条条蹦蹦跳跳,笑道:“那给他编一个草球,就像小桃的蹴鞠!”


    “好!就这样做!”小鼠们连声附和。


    小晏又说:“要不要给豆儿黄编一个窝?”


    “那我们需要很多干草,很多。”小黄说。


    狐狸心想,既然是心意,那便要做剪纸、再做两个新荷包,挂在床上好闻又好看。


    只是这季节,似乎许多花都落了,石榴树早就掉下花瓣,过两日风一吹,更不剩下甚么。


    不做花荷包,那做药材荷包也可以,只是狐狸没有余钱去买现成的,低头看众鼠:“我们要辛苦些,从明日开始,我夜里要去山上采药,你们去不去?”


    “当然要去!我们一起攒聘礼!”众鼠异口同声。


    小雀兴奋地跳跃着爪,哒哒哒飞到木桌上:“冬天还没来,我们要多攒食物!”


    “唔,那我们不吃点心了。”圆圆吃完剩下的糕点,很珍惜地舔舔爪儿,考虑道。


    “辛苦你。”狐狸轻轻摸一摸圆圆。


    说干就干,夜色无惧,狐狸化作真身,携一众小鼠漏夜奔入深山。


    到底算是狐狸老家,狐狸入山,如鱼得水,格外自在。


    药材的香气在鼻尖不停地漂浮,新鲜的泥土芳香下藏着野山药,她奔到苦楝树下一瞧,花期早过,月光下却是珠串似的黄果亲密挨着。


    小鼠们欢腾地跳下狐狸背,极为敏捷地四散开来,寻找山中材料。


    墨团飞入夜色,潜入树林。


    狐狸攀上苦楝树,大树欢喜狐狸的到来,迎风招展枝叶,狐狸说:“我想要一些你的果子。”


    苦楝趁势低垂下枝干,狐狸俯在树干上,慢慢用嘴摘下果子。


    她朝远方眺望,野木瓜、松果、野柿子···相思子,皂角···狐狸深吸一口气,心内渐渐升腾欢喜。


    她晃了晃尾巴,低声说:“我可以早一点下聘礼。”


    连着十来天,狐狸和小鼠们都格外殷勤,白日照旧,夜里进山。尽管白日里小鼠们累得总是打瞌睡,连贺清来都瞧出她们的疲累。


    狐狸简直忙晕了,见贺清来疑惑地凑近几乎昏在桌上的圆圆,她嘻嘻笑:“他昨晚没睡···”


    话一出口,狐狸猛闭上嘴。


    小雀急地大叫:“大王,没喝酒,不要乱说话!”


    狐狸默默把脸埋进碗里,吃着菱角粥。


    贺清来轻轻用手指推了推熟睡的圆圆,圆圆顺势抱紧少年的手指,扭扭圆墩墩的腰,吧唧吧唧嘴:“柿子···贺清来···”


    “!”狐狸默默瞪大了眼。


    不过索性,贺清来只能听出小鼠叽咛,根本不懂是什么含义。


    贺清来保持动作,沉默。


    “明天就要去结亲了,我一早就走,还吃菱角粥么?”他问。


    “都行,都行。”狐狸依旧笑嘻嘻。


    少年看着她脸色,目光仔细描画过少女面庞,迟疑道:“衣衣,你最近是不是也没有睡好?”


    狐狸一个劲儿地摇头:“怎么会!睡得可好啦!日子很有意思!”


    贺清来抿唇,没再多问。


    十月初三,正是个很好的日子,没有秋雨,一切都清洁干燥。


    清早天微亮,打谷场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鞭炮,结亲的队伍准时出发。


    第132章 贪心


    狐狸于天熹微时下山, 她悄默声叼着鼓囊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用爪推开后窗,她听见隔壁少年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前一后。


    豆儿黄似乎在扒拉狐狸的院门, 门板撞在门槛上叮咣乱响, 狐狸伏在地上, 轻轻放下包袱, 喘平呼吸。


    “开、窗——”圆圆呜哝地喊,复原的窗板被艰难地顶开,小鼠们气喘吁吁, 一队顺序进入屋子。


    地上砸下数不清的野栗子, 油亮的棕红皮还带着新鲜水珠,乱滚一气, 有的是双胎儿, 紧紧粘在一起,有的则是独生,圆不隆咚;还有几个扁扁圆圆,砸铜板似的。


    小鼠们都累得够呛, 墨团丢下口中衔着的甘草叶, 仰面朝天,两爪支棱,倒在桌子上。


    “···豆儿黄, 不要抓门, 衣衣还在睡觉。”少年压低声音, 试图制止兴奋的小狗。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反驳,他知道的!狐狸没睡!


    少年连哄带劝, 终于带着委屈的小犬离开了。


    狐狸用鼻头轻轻拱开门,自两道门缝中隐约窥见晃动的色彩,她专注地盯着,气味和声响都在向她传达贺清来的讯息。


    轻轻的脚步如同露珠落下草叶,贺清来走了。


    狐狸钻上床,只一瞬,少年从月白帐子中伸出双臂,穿好衣衫,散发,踏着鞋履,弯腰将地上的栗子一颗颗拾起。


    她珍惜地吹去浮尘,擦去灰土,桌上的篮子中慢慢铺上一层美丽的果实。


    “大王,我们睡了,午间便不吃席面了。”小黄倦怠地叮嘱。


    条条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眯出泪水。她们陆续擦了爪灰浮尘,钻入被中,几乎是倒头便睡。


    狐狸理清今日的收获,梳通绢黑长发,慢慢绕出长辫,洗漱后,听见远处传来的一阵鞭炮声。


    开门出去一瞧,深蓝渐白的天空边缘,红色的喜轿被簇拥于人群,沿着小道隐入山间。


    狐狸进了厨间,喝了两碗菱角粥,盛出余下的留给睡沉的小鼠。


    多日不曾睡眠于她而言没甚影响。


    狐狸进贺清来正屋,将医书熟练地翻开,她出神地看着漆黑大字,盼着天更亮,好时辰快些到。


    第二遭炮花响炸,狐狸沿路去梁家门前,人群的喧闹顿时涌入耳,许多外村的亲友,狐狸不认得,她仰高脸,终于看见跟在花轿后帮忙的贺清来。


    去的时候赶车,回来为显人多,都步行一段,少年脸上洇出一片薄红汗珠,狐狸扯了手帕藏在手中,默默齐平了迎亲队伍。


    花轿停稳,神情喜滋滋的妇人打帘,新妇提裙从花轿中出来,狐狸瞧她的盖头,绣彩鸟,缀纹样。


    敲锣的男人使足了气力,震得大家的虎口也跟着发麻,吹唢呐的撑红面皮,看得人跟着吸气。


    她的目光只停留一瞬间,狐狸转而专注地看梁庭的装扮,喜服的腰和领口都是素的,只有袖口有两圈云似的波浪。


    新娘进门,梁庭紧张地扶她,狐狸看见交握的双手,心很奇怪地拨动了一霎。


    “洒喜钱喽!”梁延跟着长辈出院子,喜饼、喜糖裹着送福送喜钱抛洒向人群,小孩、大人都热烈地去接。


    狐狸身形一晃,避开一切,进门,看见贺清来腼腆地站在墙角。


    少年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狐狸走到他身边。


    正屋里正在拜堂,狐狸什么也看不见,“给。”


    贺清来感觉脸上一软,狐狸正轻柔地给他擦汗。


    少年一愣,脸飞快红了。


    狐狸眼睁睁看着汗水越擦越少,贺清来的脸越来越红。


    她困感地停手,嘟囔:“芮儿是这样做的呀?”


    贺清来说不出话,红着脸僵硬地站着,他想:也许是梦。


    “来来来,快喝茶。”姜娘子正提茶招待,瞧见角落藏着的两个孩子,便笑着迎上来。


    甫看见贺清来的脸,姜娘子惊讶道:“呦!脸怎么这么红?快喝茶!”


    贺清来如梦似地接茶碗,一股作气喝了。


    喉中滑过甘甜的茶水,他眨眨眼,狐狸就在身边,少女捧茶,小口呷着,手里仍攥帕子。


    不是梦。


    狐狸觉察贺清来的目光,心想他是渴得狠了,一碗茶自然不够。


    苏昀和芮儿有时也吃一碗茶、还吃同一块糕。狐狸于是捧茶,极贴心地递到贺清来唇边,“你喝,小心烫。”


    贺清来呆了,脑壳迷糊,只能接碗:“我,我自己喝。”


    狐狸微笑,一扭头,芮儿恰进院子。


    狐狸心道:芮儿的话不假,要多挂念贺清来、还要贴心。


    张芮看见二人,笑着招呼,“衣衣,来坐席了!”


    喜宴的席面大约是一样的,只是按季节有所更改,又按家境做缩减。


    芮儿的喜宴狐狸没同贺清来一起,如今便亡羊补牢,十分殷勤:“给,贺清来,这道菌炒笋你觉得怎么样?”


    “好吃。”贺清来紧张地吃下狐狸夹的菜。


    “那这个呢?”


    “也好。”


    桌上另外几人疑惑地看狐狸十分照顾贺清来,少年却又呆呆地埋头苦吃。


    小桃问:“唔,今天的菜有什么不一般么?”


    “衣衣姐,你喜欢哪一道?我娘看着做的,”梁延似乎不诧异,笑道,“可以让清来哥偷师!”


    苗苓立时笑了,勉强忍住,轻咳一声,将自己面前的菜朝贺清来推一推:“清来,你尝尝这几道,哪个更喜欢?”


    贺清来目光迷茫,顺从下筷。


    “别吃太多,等会儿还有点心呢。”张芮明白狐狸用意,善解人意地笑道。


    苏昀不大明白,却也劝:“喝酒吗?”


    贺清来不挑食,似乎什么菜都好,只有百果糖,自己剥一颗吃着,又接了狐狸给的。


    狐狸看着少年思索,等她同贺清来成亲,百果糖是少不了啦!


    逢五,镇子上有小集会。


    贺清来是不准备去平河镇的,可他刚将早饭端上桌,就看到狐狸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只留下一句:“贺清来,我走啦。”


    等贺清来追出去,只看见少女一闪而逝的背影。


    午后,狐狸终于到家,她提着包裹,美滋滋地扔着自己的白雀小荷包。


    小鸟又胖乎乎了,随着飞起落下,肚中是清脆悦耳的响声。


    她一抬头,看见贺清来正在门前定着,从很远便望她。


    狐狸正要笑,炫燿自己攒了丰厚的聘礼,忽然醒悟,马上闭嘴,背着手小心掠过少年。


    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日子下聘。今天可不行!今天在镇上吃的绿豆点心太甜!


    于是狐狸只笑一下,飞快跑回自己屋中。


    只剩下贺清来呆住了。


    狐狸从院中探出脑袋,欲盖弥彰,嘿嘿笑道:“我没买什么东西,都是你不喜欢的!”


    贺清来紧紧抿唇,有点赌气,说不清的失落咕嘟咕嘟往上冒:“衣衣,今早你没有在家用饭。”


    “我去镇子上吃了嘛!”


    “…你昨夜也没有看书。”


    “是吗?”狐狸心虚,昨夜贺清来挑亮灯,狐狸才想起还有药材没收拾,于是自顾自地走了。狐狸不晓得找借口嘛!


    看贺清来还要说话,狐狸赶忙拿出“芮儿真言”,抢先说道:“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呀,你不能总黏着我啊!我…成亲了更不行!”


    突然提到“成亲”二字,贺清来猛怔,狐狸没觉歧义,钻回房中。


    这天贺清来出奇地安静,狐狸觉着些奇怪,可是贺清来什么都不说。


    狐狸看他的眉、他的眼,问:“你不开心?”


    “……没有。”


    可是贺清来闻起来苦苦的。


    狐狸又想起芮儿的话,其实也不剩几句。


    她叹气:“有什么事我们都能解决呀,你不要憋在心里。”


    贺清来微微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着书页,眼眸中飘起难言的、挣扎的涟漪。他皱着眉,小声地说:“衣衣有自己的事要做。”


    啊呀,这算呛声、吵嘴不算?


    狐狸自知理亏,连忙闭嘴。


    即使是秘密也下不为例!她今日在平河镇买的东西没有给贺清来看,也已经半日啦,一定是这样贺清来才难过。


    她认命地站起身,就算今天的绿豆点心能甜晕一只圆圆,就算今天有十道天雷下来、榴花只剩下花屁股在树上……今天也是个十成十的好日子!


    她默不作声,回了屋子。


    灯火冷冷,贺清来看着少女的影子消失在门外。他看向供台上的狐,狐不言,双眸清澈,只是端坐,静静地看着一切。


    贺清来眸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低声说:“我、我太贪心了,对不对?”


    医书吹起,书页瑟瑟作响,少年紧紧掐着手心,竭力克制,几多日夜,翻涌、翻涌。


    “贺清来!出来!”狐狸大喊。


    少年沉默地从屋中出来了,狐狸看见他,心想:生她气了还很听话,芮儿说的不错,夫妻哪有隔夜仇!


    她提着簇新的竹灯笼,六扇灯纸上压出竹叶、小花的形状。


    狐狸二话不说,将六扇的花草灯笼塞进贺清来手中,说:“送我回家。”


    少年垂眸提灯,不言不语地跟在狐狸姑娘身后。


    狐狸菡萏的裙子上传来阵微微的清甜,今岁的火红榴花比往年开得稍久,只是十月,淡黄花丝坦然,重叠的花瓣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


    小石榴藏得很深,出了院子,狐狸驻足树下,抬头看见深绿的树叶,打了油一样绿。


    夜色还好,地上全是掉落的火红榴花,蓝丝绸一般的天幕,清水似的月光,映了满地。


    狐狸转身,她看见贺清来微微发红的双眸。


    狐狸走近他,有点笨拙地用指腹擦去他眼眶下的泪水,贺清来苦得狐狸心微泛酸。


    她眨了眨眼睛,定了定心,虔诚地开口:“贺清来,你要娘子不要?”


    话一出口,狐狸怕他误会,声调一高,她忙说:“没有别的娘子。”


    狐狸咬唇,深吸一口气,语调不自觉软下来。


    “我是说,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第133章 狐狸和贺清来


    贺清来似乎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狐狸,微微湿润的眼眸在月色下一点点泛起光亮。


    “衣衣?”少年嘴唇动了,却只能轻声呼唤出两个字。


    狐狸默不作声, 指尖是贺清来的泪水的温度。


    她的手缓缓下移, 静静地、坚定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来。”狐狸说。


    丝绸蓝的天, 星子稀疏, 云淡得一丝不苟, 一阵风起,静谧间月波荡漾,绿叶悄声歌唱。


    少女拉着贺清来推开自己的院门, 穿过小院, 窗户上亮亮地跳跃着烛光,脚下是铺院的细沙和泥土簌簌作响。


    一闪而逝的小小影子。条条喊:“来了!”


    手下用力, 门扇向后晃去, 贺清来感到一阵晕眩似的不真实——


    红色的花烛静静燃烧,多花胡枝子自瓶中伸展绸绿绒般枝叶,纤细而坚韧地开满长春色的小花,打蜡似的朱红山楂果铺满簇新的竹筐, 满满当当地堆作小山尖。


    狐狸从山中请来的野石竹正得意地开着低矮的花, 一大筐野栗子、一草篮的苦楝果,紫苏叶的香气萦绕,奇形怪状的拐枣儿、绿黄橙红的酸枣, 皂角和相思子, 野木瓜比拳头还大, 比小臂长的野山药……漂亮的橡子闪着棕木色,柿子甜得像糖……


    桌上、地上、板凳长凳高几上,几乎无从下脚。


    明明这么多东西, 甚而有新糊的灯笼,八宝点心,可狐狸一瞬间还是觉着局促,不够、不够。


    鼠们藏在丰盛间,贺清来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墨团落到他肩上,热烈而婉转地说着些什么。


    “贺清来,看!剪纸,是石榴花哦!”婵娘得意极了。


    圆圆抱着颗硕大而圆润的冬青枣,用下巴珍惜地抛光,两爪举起:“瞧,最大、最甜的!”


    条条蹦哒,大尾巴快活地翘着,扫得红鞭微响:“鞭炮!到时候我来放!”


    狐狸一点点收紧了手。她的指不容拒绝地、缓慢地扣紧了贺清来的手。


    “这个,决明子药包,对眼睛好。”小晏满吞吞地,药包上一摁一个小坑。


    温暖,温暖。热度一下子涌进狐狸的心。


    小黄推着草球,墨团踩上,敏捷地推动,滚滚前后,乐不可支:“豆儿黄一定喜欢,哈哈哈嘎!”


    狐狸紧握他手,拽动贺清来,不由分说,塞给他荷包:“喏,聘礼,总共十九两银子,没有更多了。”


    天知道狐狸疯了一样地刨土找药材,不敢只运给杜衡,各家药材铺的掌柜都认识她了!


    到平河镇,狐狸须奔半个时辰。


    到山里、山涧跳跳跳,白狐狸跃下山间,蹿上山林,乐颠颠地支着大尾巴东奔西走。


    她寻白石头、青石头,她找嶙峋的奇石,买最好的青布,林婆婆为她做了两双新鞋,芮儿的荷包、苗苓的手帕。


    “贺清来。”狐狸喊,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烛光下,少女的眼睛似一汪颤抖的清泉。


    贺清来终于回神,他甫一张口:“衣……”


    清澈的泪,一滴滚落,滑在颊上,狐狸照旧伸手去擦,贺清来腾出手来,握住少女的手。


    “衣衣,我们成亲,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贺清来起初的声音尚有不可遏制的颤抖,但很快顺利,不躲不闪,唯有一腔真诚,“我还有积蓄,我们慢慢准备,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相公,我……”


    狐狸轻轻摁住了他的唇。


    烧红的玉、升腾的云霞如约而至。


    狐狸说:“贺清来,我知道你会是个好相公,但我不想听这些。”


    贺清来止语,愣愣地看着狐狸,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他。


    眼瞳中清晰的是彼此倒影,鼠雀都屏息,相思子反映色泽,药香中苦楝的味道避无可避。


    “衣衣,我心悦你。”少年低头,轻闭眼眸,神色是舒展的宁静,他虔诚地轻吻狐狸的指尖。


    一触即分,仿佛是在朝拜自己的神。


    狐狸心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克制地蹭了蹭贺清来的脸颊和下巴,她小声说:“唔,贺清来,我也喜欢你。”


    小鼠们见两人依偎,大喜过望,纷纷欢呼,手忙脚乱,雀跃无比地攀上狐狸和贺清来的衣襟,贴着二人,亲密地欢笑。


    豆儿黄终于从门外跃跳,一头扎进狐、贺之间,晃着尾巴高兴地不知所措,只能兴奋地汪汪两声。


    贺清来忍俊不禁,轻笑。


    又牵着手将贺清来送回院子,狐狸难耐激动的心情,努力严肃地叮嘱:“贺清来,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坦诚。”


    眼珠一转,她道:“还有,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可以藏起来,必须告诉我!”


    这是狐狸自己想出来的,不是芮儿说的!狐狸又得意又高兴,忍不住昂头。


    贺清来也笑了,认真点头:“好,我一定记得。”


    “好了,你快睡吧,我要回去了。”狐狸向他招手,幸福地洗漱睡下。


    可她躺到床上,小鼠们却激动地睡不着,圆圆说:“那我们以后就要和贺清来住了!”


    “不对,是和豆儿黄住,贺清来要和大王住。”婵娘反驳,“贺清来的床小,我们睡不下。”


    条条天真地问:“可是我们挤一挤,也能睡下呀?”


    小黄认真道:“是能睡下不假,可是芮儿也只和苏昀住,不会和小桃、金虎住。”


    “她们本来也不在一起住啊!”


    小黄沉默,似乎在尽力思索。


    “不行,人间的夫妻,只能两个人住,”小晏慢慢说,他抬抬鼻子,“丁香花也不和花花鹅住,丁香花只和邓进住。”


    众鼠沉默,墨团啧了一声,摇头晃脑深沉道:“青青说了,夫妻睡在一起,是不能让旁人……旁鼠、旁鸟看的!”


    “青青说的?”狐狸问。


    墨团欢快道:“嗯!青青说的,她还说贺清来很好,一定会好好对待我们,说大王喜欢他,做夫妻是很不错的!”


    狐狸思索,揉揉小雀头顶。青青早知道狐狸会回来。


    忽然,狐狸偏头朝向里侧。


    “汪!”豆儿黄兴奋。


    “嘘,不要叫。”少年低声说,他悄声开柜子,拿东西。忽然一顿,轻用指节叩墙,低声呼唤:“衣衣?”


    狐狸拼命忍笑,她慢慢将被子拉过头顶,小鼠们有样学样,藏起小脑袋,撅着屁股。


    “嘻嘻哈。”不知是谁笑了。


    夜里终于安静下来,一夜好睡,却醒得早,狐狸梳了头发,簪上小银花,带着小鼠小雀奔进少年的院子,院门大开,热腾腾的早饭刚摆上桌子。


    贺清来炒菜间隙,亦不忘抬头朝少女微笑:“衣衣,早。”


    “早,贺清来。”狐狸不假思索,谁知几字出口,或因心境更改,往日总挂在嘴边的名字竟有些不一样,狐狸自己小声重复:“贺清来。”


    小鼠们已经就坐,贺清来听见这声呢喃:“嗯?怎么了,衣衣?”


    狐狸正摸咂出甜丝丝的感受,难得有些羞涩地摇头,坐下用饭。


    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早饭仍是合口味的,有趣的。


    收拾好桌子,众人涌入正屋,小鼠们更自在了,满屋子巡视,跳上床、箱子,攀上供桌捞点心吃。


    贺清来视若无睹,习以为常。他径直拿出个小匣子在狐狸身侧坐下,自然道:“衣衣,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算太多,你先拿着。”


    “我想,冬天要来了,我们不急,我想把房子重新翻盖,还要找苗娘子做婚服,多置办一些东西,我们好好成亲。”


    少年说,狐狸轻轻用指头推了一下小匣子,怪重的。她笑点头:“好。”


    她希望越快越好,可是夫妻嘛,就要有商有量,贺清来是很对的。


    “到时两间院子,要不要并在一处?”贺清来用目光询问。


    “你安排就好,我们要有两间屋子,成么?”狐狸伸两个指头。


    贺清来看一眼她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嗯,一定有。”


    “先拆右侧,我昨夜想了,问一问姜娘子你可不可以暂时借住,左右顺序动工,很快就能建成。”


    狐狸捉住贺清来的手,笑嘻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问?”


    贺清来仍笑:“好。”


    狐狸看屋中的鼠雀正玩闹得不亦乐乎,于是不作声,只有墨团豆眼一瞥,欢快地跟了上来。


    “贺清来,大王要去姜娘子家住?”小鸟落狐狸肩。


    “嗯,”狐狸转告,少年回答,“衣衣暂住,我住我们院子,等西屋建成,再搬进去盖东屋!”


    小雀十分满意:“这样好!是新的巢穴!”


    狐狸牵着贺清来从容地走到姜娘子家门前,山村总是安静,鲜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贺清来敲响院门。


    “来了!”姜娘子答应着,一开门,见狐狸和贺清来从从容容,紧紧地牵着手,一时愣了。


    贺清来坦然地说:“姜娘子,我要和衣衣成亲,有一些事想和你与张伯商量一下,可以吗?”


    姜娘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点了点头,惊喜地笑道:“好好,快进来,我们慢慢说。”


    两人进院子,姜娘子忙呼唤芮儿爹:“快倒茶!拿枣酥和糖,衣衣和清来有事要说!”


    张伯早看见两个孩子紧紧牵着的手,姜娘子已经高兴地有点儿不知所措了,而夫妇二人则无比迅速地上茶上点心,难掩热情的喜色。


    第134章 商议


    待四人一同在桌边坐下, 贺清来便坦然地讲明来意。


    姜娘子和张伯听了,自是喜出望外。


    可夫妇二人稍掩喜色,姜娘子轻咳一声, 正色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好孩子, 自己是有主见的, 一定是想好了。”


    “但婚姻大事, 不好轻视, 衣衣住在芮儿房内便好,至于其他的事宜···”姜娘子稍稍停顿,提议说, “不如和村长她们商量着来?”


    狐狸微微思忖, 明白这并不是不赞同她们成亲的意思,转念一想, 若有杜村长和姜娘子帮忙, 那办一个喜庆的婚事想也不是甚么难事。


    贺清来同样没有异议。


    张伯起身:“盖新房子,还是要平康、阿进来商量,我去请他们。”


    “顺便叫芮儿回来了,给衣衣收拾下东西。”姜娘子嘱咐。


    张伯父出门去了, 姜娘子似乎在想事情, 面露沉思,隐约间眉宇中透露出几分喜悦和欣慰。


    狐狸自己还在走神,看着落在桌上的阳光, 手心是贺清来手掌的温暖, 她轻轻勾了勾贺清来指尖。


    少年一震, 轻咳一声,谨慎地低声问:“怎么了?”


    狐狸轻轻摩挲他的指节,摇了摇头。


    她未觉奇怪, 倒是贺清来渐渐有些坐立难安,心跳声在狐狸耳边跳得格外清晰,狐狸偏头一瞧,少年的脖颈和脸颊再度烧红,一寸寸。


    “好事!好事!”正是这时候,院子外传来喜悦的欢呼,院门被张伯推开,一窝蜂涌入许多人。


    谭丁香紧跟着苏小娘子,陈平康和邓进正商量着什么,张芮和苗苓从众人身侧穿过,一路小跑到狐狸身边。


    “衣衣!”苗苓喊。


    狐狸坦然自若,面不改色,反而二人看见狐狸和贺清来牵着的手,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揶揄的目光落在最容易脸红的那个身上。


    贺清来的手没动,脸却愈发红了,抿了抿唇,小声喊:“衣衣···”


    “清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谭丁香疑惑,姜娘子站起身,满脸笑意地让客坐下。


    贺清来紧抿着唇,谭丁香从高一看,立时明白了,一众人登时鸦雀无声,陷入一种让狐狸觉得格外有意思的沉默。


    张伯是老实人,陈平康极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默默拉开方凳让妻子坐下;邓进到底年轻,故意轻碰了一下贺清来肩膀,显示调侃,谭丁香立即瞪了他一眼。


    众人犹如默戏一般坐下了。


    “我带了纸,那个,笔墨。”陈平康说。


    姜娘子拿来笔墨,陈平康沉吟一下,对狐狸和贺清来道:“衣衣,清来,你们两院确定要并在一处?”


    “嗯,确定。”贺清来点头。


    狐狸忙道:“盖在一起院子大,我们的院墙都该拆掉。”


    陈平康和邓进对视一眼,邓进笑着说:“那我去测量距离,还要量一量屋内大小。”


    两人正是实干派,立即起身,贺清来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少年耳朵红红地回过头来,低声恳求:“衣衣···”


    狐狸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无辜道:“已经松开了。”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


    贺清来默默闭上唇,追了出去。


    “衣衣,那你是要住芮儿的屋子吗?”苗苓笑问。


    张芮高兴道:“正好,我屋里亮堂,快走,我带你去好好看看。”


    众人立即笑着行动,狐狸和贺清来要成亲的消息像秋天开的稻花,一下子传遍。


    第三日,狐狸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一样样朝芮娘家搬去。院子里邓进兴奋道:“清来,到时候咱们去买平庄周家的青砖,顶好!”


    “瓦片还是孙家烧得好,我和他家是老相识,一定要说个合适价钱。”陈平康说。


    小鼠们从窗外探出脑袋:“大王!”


    狐狸回头一瞧,只看小桃和梁延并排,肩膀上、脑袋顶,整整齐齐地站满小鼠小雀,小桃说:“衣衣姐,我带她们去我房里住啦!”


    “我送小晏去婆婆家!”


    “好。”狐狸答应了,两个孩子立即兴高采烈地跑远,高兴极了。


    狐狸抱起箱子,穿过院子,朝着张芮家去,豆儿黄兴奋地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似乎也晓得是好事情发生。


    张芮的屋子原本便收拾得干净清洁,如今狐狸只是要将自己的物品摆放整齐。


    窗子外的花迎风晃荡,张芮见她进来,一面铺床,一面问:“衣衣,虽然是我和阿苓给你出的主意,可是···”


    她直起身子,犹豫道:“你真的知道甚么是夫妻吗?”


    狐狸没作声,张芮说:“夫妻,是只能两个人睡一张床的。”


    “当然。”狐狸坦然,小鼠小雀自然是要睡另一张床的。


    张芮瞧了她一眼,见狐狸面色不改:“夫妻、夫妻···”


    一连两个词眼,没能说出什么,张芮一咬牙,扭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小书,只有手掌大小,她红着脸,递给狐狸。


    狐狸在她示意下翻开书页,描画素朴的小图飞快从眼前掠过。


    张芮小心道:“你现在明白了?”


    狐狸再度点头:“当然。”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这不是最自然的事情吗?


    她是狐狸,虽然前几百年一心修行,可是在大山中穿梭,见过狐狸和狐狸、鸟雀与鸟雀···


    狐狸明白甚么是夫妻,狐狸很喜欢贺清来。


    狐狸乐意和贺清来朝夕相对,坦诚相待。同样乐意同他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张芮仔细看她神情,真没找到分毫的异色,这才放下心来,红着脸撤回狐狸手中的小书:“这是新婚前看的···你现在要吗?”


    “嗯,我要看。”


    张芮又慢慢将小书退回来。


    造新屋如火如荼,平庄的青砖、水村的灰瓦,平河镇的漆料···一样样运来小河村。


    年底飘第一场雪花的时候,狐狸那侧的屋子已经建了起来。


    下更大的雪不好做工,于是等翻过年头才好继续,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即将到来的新年。


    十一月底,狐狸冒雪打伞,穿过打谷场,提着一摞点心和糖,她从善如流地绕到小桃后窗。


    小黄正举着一柄小小的木剑,嘿嘿哈哈地舞动,蝉娘顶着花帽子,躲过剑风,舒坦地捏过果干咀嚼。


    圆圆抱着红枣吃得不亦乐乎,狐狸看得好笑,用指节轻轻叩响窗板。


    小鼠们立时惊喜地不约而同回头,紧跟着扑到窗前。


    “大王!”“带的甚么好吃的?”“下大雪啦!”


    狐狸将手中的点心塞进窗内,几只小鼠合理接住,踉踉跄跄地紧攥绳子,狐狸笑道:“松子糖和花生酥,我走了。”


    “大王进来喝茶!”“热茶!好喝的!”


    条条极力挽留,跳到桌上指着茶壶。


    狐狸笑着摆摆手:“我要早点回去,贺清来在姜娘子家做饭呢。”


    小鼠们顿感遗憾,只好殷勤叮嘱。


    “大王走慢点,小心路滑!”圆圆说。


    狐狸踏雪撑伞,渐渐走远,待上小桥,忽然听身后一声极平静的呼唤。


    “鞠衣姑娘。”


    狐狸应声回头,宋钰没有打伞,手中捧着一个长匣,他驻足桥下,静静望着狐狸。


    冰层下的溪水潺潺,模糊的影子流淌,雪花飘泄。


    狐狸问:“有什么事吗?”


    宋钰的指尖紧了紧,扣住木匣,他问:“你救了赵平安,是不是?”


    狐狸有些讶异,转念一想,宋钰回了平河镇一段时间,联想起两件事也不稀奇。于是点头:“是。”


    雪下得越来越大,宋钰肩膀上很快落了一层薄薄雪花。


    狐狸向前两步,举着伞道:“很冷,你怎么不打伞···”


    宋钰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长匣子捧上:“新婚礼物。”


    狐狸目光下移,落在长匣子上,一树的苦楝花静静绽放,淡紫色的花瓣轻巧飘逸,狐狸下意识道:“明年才是正日子呢,到时候再给我吧。”


    “我明年就走了。”宋钰说,他看向狐狸一双眼睛,华彩掩盖,鞠衣色的小痣点在眉间。


    宋钰问:“我和赵平安——”


    话说一半,顶着少女坦然宁静的目光,宋钰沉默了,有些话甚至不必说出口,微微的苦涩在唇中蔓延,他低声说:“我们一样。”


    狐狸没懂,她疑惑:“甚么一样?”


    宋钰再度送了送手中的长匣子,道:“我到观音庙去,为救命之恩求签。”


    “菩萨说,”宋钰静静道,“允我供你。”


    狐狸明白了,于是说:“多谢你。”


    她接过宋钰手中的长匣,虽然不晓得里面是什么,还是诚恳地再次道谢:“我和贺清来多谢你的贺礼。”


    宋钰微微点了点头,狐狸又说:“阿兴和阿诚哥应该在吧?他们可以喝喜酒。”


    宋钰勉强地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容,他说:“他们一定在。”


    狐狸抖了抖手里的伞,雪花簌簌落在桥面,狐狸说:“我走了,你也快些回家,很冷呢!”


    少女抱着匣子,转身走过小桥,一路小跑。


    她忽然一顿,停下脚步,撑着木匣底的指尖似乎摸到什么起伏,她摸索着判断,头两个字是“金风···”


    “衣衣!”远处的院门打开,贺清来朝她呼唤。


    “来了!”狐狸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忘却那木盒底的字,朝着少年奔去。


    第135章 过年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是腊月三十。


    狐狸睡在帐子的沉沉影子中,她听见姜娘子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小声地敲响房门:“衣衣?”


    狐狸闭着眼, 轻轻哼了一声。


    肩窝的墨团咕噜转了个圈, 将小脑袋扎进她耳后, 浑身热乎乎的, 继续美梦。


    “衣衣, 起来吃红糖圆子啦,刚煮好的。”


    狐狸答应着,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热烘烘, 帐子里暖和地像初春,她小心动作, 将墨团捧到枕头边, 才掀开帐子一角。


    天亮了,窗子下洁白一片,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清光亮眼。


    狐狸坐在床边, 拢着头发, 穿衣洗漱。


    姜娘子端着热腾腾的红糖圆子,轻轻挤开房门进来,见狐狸正好洗罢脸, 便笑着道:“你坐着吃, 我给你梳头。”


    狐狸应了, 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揭开盖子,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娘子站在她身后, 用一把乌木梳子慢慢顺开狐狸的长发,妇人柔软的手指穿过发丝,小心将软糯的圆子咬破后,在白瓷勺子中涌出糖汁。


    张芮和苗苓结伴,笑着推门而入。


    狐狸刚将温热的糖汁啜入口,眼前伸过来两只小小的红蜡梅。


    “喏,新绒花,瞧我做得真不真?”苗苓说。


    狐狸点了点头,惹得姜娘子轻轻拍一下她肩膀:“别动,小心揪头发。”


    狐狸端正肩膀,张芮和姜娘子交谈:“娘,给衣衣编个花样,今天过年,也好给她戴这对腊梅花。”


    姜娘子应了,梳顺的乌发在妇人指间穿梭,不多时便整整齐齐盘好,张芮接了腊梅花,左边簪一下,往下攒一攒。


    “今天中午到苏娘子家吃饭,咱们收拾好了,叫上清来就过去吧?”姜娘子将狐狸的发尾用梅红色发带束好。


    “我去叫他!”狐狸忙不迭道。


    姜娘子和张芮立时笑了,铜镜中母女的面容愈发相似,狐狸倍感亲切,一口气喝尽糖汁,她起身往外跑去。


    谁知刚出门,便看见院子里,张伯和贺清来一人一把大竹扫帚,正用力“刷刷”地将厚重的雪扫在墙边。


    明明是冬天,少年很快出了薄汗,狐狸奔上去,“伯伯,我来扫。”


    张伯笑呵呵的,让过手中的扫帚,狐狸用力地一推,地上的雪不情不愿地挤在一起,堆在墙角。


    狐狸说:“豆儿黄呢?”


    “已经去找条条玩了。”贺清来说。


    两个人一人一侧,很快便将院子里的雪扫开,地上薄薄细碎得像沙的雪突然见到天光,很快化作脚下的水。


    苗苓告别几人,回了自家。


    穿过小桥,狐狸果不其然看见一只花花狗带着条条在院子外疯跑,厚厚的雪层上留下一连串的梅花爪印。


    苏家的院子热闹得很,苏伯伯和苏昀正在收拾鱼和鸡,陈平康从棚子下抽出柴禾。


    小桃牵着宝珠,小宝珠兴奋地拉着姐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怕冷地将小手埋进雪堆。


    小桃怕她冻坏,急忙蹲下身子去拉她的手。


    宝珠看看手心的雪,揉成一团,翻来看去都是白色,于是说:“雪!”


    “对对,是雪花。”小桃说。


    “念诗!”


    小桃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开口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


    迟迟没有“雪花”,宝珠安静地看着苏桃,葡萄似的圆眼睛眨也不眨。


    “独钓寒江雪!”


    宝珠咕哝,这还是狐狸头一次听她说这样长的话:“千山···鸟飞绝,万径···”


    前两句稍显含糊,但并不是宝珠没有记住,而是她很明显不明白什么叫“人踪灭”。后面两句便格外清晰了,她问:“为什么要钓雪?”


    众人都为这句话大笑起来,宝珠不明所以,伸出指头戳了戳雪堆,什么也没有钓上。


    “他不是在钓雪,而是在钓鱼,只是诗人远远看去,看不见冰层下的鱼,只能看见雪。”小桃尽可能地解释。


    狐狸在厨间里坐下,她帮忙剥蒜,饱满的蒜粒放进瓷碗,苏伯伯道:“我最会做冬笋羹,衣衣,等会单独给你炖一碗。”


    “谢谢伯伯。”狐狸笑说。


    院子里的宝珠终于被豆儿黄和条条的新奇组合吸引,不再缠着苏桃问“雪”,小桃松了口气,牵着宝珠去追豆儿黄。


    小狗是很有分寸的,若只有他和蝉娘、条条,他便自在撒欢,爱去哪去哪儿,什么压弯腰的干草丛,一鼻子扎进河边的雪堆,舔一舔冰层···


    现在宝珠跟在尾巴后了,豆儿黄便只管在院子里兜着圈子,专踩扫干净的地方,扭着屁股晃着尾巴,不亦乐乎。


    狐狸终于剥了满满一碗的蒜瓣,堆成小山,苏娘子端走了,狐狸发觉自己指头上都是直白的气味。


    她看一眼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是不喜欢吃蒜的。


    狐狸故意将手指伸到贺清来脸侧,少年皱着脸,往后躲避,狐狸紧追不舍,贺清来几乎要做个鬼脸,狐狸终于被逗得笑了。


    贺清来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起身给她打水洗手。


    饭菜终于准置妥当,众人热热闹闹地拼成一张大桌子,各色的菜肴流水似地摆上桌子。


    红烧鱼、冬菇鸡汤、梅菜扣肉、五辛盘···狐狸这边则摆着冬笋羹,焖茄子,葱香薄饼等。


    众人依次坐下了,姜娘子和苏娘子早跃跃欲试,刚一坐下,没人动筷子,两妇人相视一笑,苏昀立即起身取酒杯,口中还顺势劝道:“过年,喝一杯暖和!”


    “喝一瓶,暖暖身子得了!”陈平康说。


    一时间推杯换盏,十几个人吃得热闹。


    吃过饭,天上又稀稀落落地飘雪花,姜娘子和张伯、苏娘子夫妇,仍旧在兴头上,就这剩下的菜喝酒。


    狐狸和贺清来、小桃便坐在一边看雪,宝珠缠着苏昀,一连声问:“哥!雪!”


    苏昀喝了两杯烈酒,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下雪了?”


    张芮忍笑推了推他:“还是秀才呢!宝珠要你说有雪的诗!”


    苏昀笑了,捏了捏宝珠红扑扑的脸颊肉,低头道:“好,我想一想···”


    小桃百无聊赖,忽然眼前一亮:“衣衣姐,你还能吃下去芋头不能?”


    “芋头?好,我要两个。”狐狸斟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来十个也不怕!


    贺清来倒了热茶,递进狐狸手,狐狸啜茶,看小桃手捧三四个芋头跑回来。


    炭盆烧得火红,最顶上的碳块中心红得像红枣颜色,边上又微微泛紫,贺清来将其拨弄开,惹得细微的火星子飞起。


    小桃连忙将芋头丢进炭盆,严严实实地盖住。


    雪越下越大,原本细弱的雪花渐渐飘成鹅毛般,狐狸闻见芋头的香气。


    说笑声好像在催眠,狐狸不觉靠在贺清来肩头,小桃忍了忍口水,终于拾起火钳,扒拉开炭堆,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芋头:“衣衣姐,你吃这个?”


    小桃抽了手帕,将芋头按在地上滚一滚,黑色的酥皮掉了一地,露出糯黄的皮,不慎夹破皮肉,里面已经烧熟。


    小桃将其小心包好,递给狐狸。


    炭盆边只剩下两个姑娘呵气的声音,姜娘子倒酒的功夫看见,不觉笑得敞亮:“哎哟!我的儿,刚吃了饭就吃芋头,待会可别吃撑了!”


    小桃在吃东西的间隙飞快笑了一下:“不怕!我就吃一个,剩下的都是衣衣姐的。”


    听见是狐狸的,大家都笑一下,苏小娘子道:“能吃得下就好,待会烧点梅干茶,喝一喝舒服。”


    狐狸啃着烧芋头,心满意足。


    贺清来问:“成亲的日子要哪个月?明年三月后都行。”


    “唔——”这叫吉时、吉日,可对狐狸而言,哪一日都好,于是她说:“等石榴花开了,我们就在那个月成亲吧?”


    屋子里暖烘烘的,雪花变成斜着飘,狐狸听见从贺清来胸腔内传来的一声轻笑。


    “好。”


    晚饭换了地方,众人冒雪提灯,到姜娘子家用饭。天早早擦黑,雪还是没停,瓦片上厚厚积累。


    “出来啦!放烟花!”邓进在院门外大喊。


    众人笑着冒雪出门,零落的伞在天幕下撑开,屋檐下的灯笼晕出一片光亮,雪片落下微微响动。


    村人都出门来,四下都有灯笼,可是太远、太微弱,杜衡将柴盆搬出门,烧起一大堆火,火光登时照亮墙壁。


    狐狸的半侧脸似乎都感受到了热度,邓进和梁庭冒雪在院子前扫出一大片空地,只看见梁延手中举着一只香,香火头像萤火一闪一闪。


    黑暗里听得“簇”地一声,哨子似的尖啸直冲云霄,猛然绽开,橙红的花开了半边天。


    众人都赞叹,谭丁香道:“这比去岁那个好看!”


    邓进笑着,又往空地上搬去一个方正的东西,狐狸瞧不明白,兀自高兴,贴着苗苓观看。


    又是几声,这次炸开云霄的,却是彩色的花朵,紫红的尾巴划过天际,狐狸看见天空密密的雪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乌黑的云阴沉沉的,一层又一层。


    小桃喊道:“梁延!给我玩玩!”


    第136章 烟花


    “小桃, 你可小心些,点着了就跑!”苏娘子不放心,连声交代。


    小桃答应一声, 她胆子大, 一下子烧两个, 小姑娘敏捷地蹿回人群, 烟火“噗噗”往外飞, 不多时一起碰撞、炸裂,紫色的、红色的,澄黄的, 染得天空都变颜色。


    大家都笑着赞叹, 林婆婆道:“这家烟花好,赶得上去镇子上看的了。”


    小桃笑着奔过来, 将香火塞进狐狸手中, 脸颊不知是兴奋还是冷的,红扑扑的:“姐姐,你试一试!”


    狐狸捏着香火,低头笑了下, 梁庭道:“衣衣, 你点一个,小心点!”


    狐狸松开苗苓,在灯火的边缘看见一个方疙瘩, 似乎是纸做的, 狐狸瞧见长长的引信, 于是伸手去点。


    啪嚓一下着了,她不觉兴奋起来,扭身便往回逃, 等扑进芮娘和苗苓怀中,天上明亮的烟火一簇簇绽放。


    烧红的花急促地尖叫着冲上天空,炸了又炸。


    人们直闹到夜半,这才逐渐散去,熄灭了火盆,狐狸摸着院门,听身边人低声说话,进了房间。


    “衣衣,别把窗子关太严实。”姜娘子叮嘱。


    狐狸答应:“知道啦。”


    屋子里暖烘烘的,狐狸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她说:“贺清来。”


    月光不甚清晰,可是狐狸的眼睛瞧得清贺清来。


    吹了半天冷风,少年的脸颊也有点红,他笑了笑,回过身来。


    “新年快乐。”已经过了夜半。


    “新年快乐。”少年如是说。


    过了年,刚入二月,雪花便融化尽了,只要天晴,贺清来的屋子便照常砌墙、修建。


    狐狸借着送茶的理由提着食盒往家跑去,她看见自己那一半已经建好。


    狐狸跨进院子,一一将茶水和点心摆出来,陈平康和邓进带着梁庭等正在砌墙,贺清来似乎在打扫屋子,见狐狸来,便笑着招手。


    狐狸奔到他身边,抬头看房顶,青砖、灰瓦,后头衬着山峦起伏,好看极了。


    贺清来说:“这边是小厢房,还有厨间。”


    一切都是新的,墙上还有刷过的粉,干燥后有一种淡淡的气味。


    狐狸看见院中间的石榴树,她倒坚强,拆房子、拆院子,她都安定地在原地。


    狐狸看见石榴树的绿叶,暂时还寻不到花苞的踪迹。


    贺清来发觉她的视线,情不自禁笑道:“开花还早着呢。”


    “不过花期最早在五月,姜娘子请人算过了,十六是个好日子。”


    贺清来又说。


    狐狸下意识道:“已经很快了。”


    狐狸回头,贺清来正朝她微笑:“嗯,已经很快了。”


    五月十六定作婚期,狐狸从没觉过春天原来那么漫长。


    种下的秧苗渐渐成活,在天空下昂起腰杆,狐狸看着自己的半亩田,低声念叨:“十六、十六。”


    大山渐渐染上新绿,日子一天比一天接近。


    狐狸的心情反倒宁静下来。


    五月十五是个很晴朗的天气,五月十六更应该是个好日子。


    狐狸觉得自己睡了很好的一觉,浑身舒坦。


    她睁开眼睛,帐子里还黑着,睡在里侧的小鼠们响着高低起伏的鼾声,狐狸轻轻撩开帐子一瞧,窗子也是黑的。


    狐狸闭上眼,尽力催自己再入睡。


    可是谭丁香家的公鸡高亢而嘹亮地叫了,悠远传响。


    狐狸果断翻身坐起,蝉娘迷迷糊糊掀开眼皮,问:“大王···怎么了?”


    狐狸动作一顿,反手盖住蝉娘的脸:“没什么,你再睡一会儿。”


    热乎乎的小鼠很快睡着了。


    狐狸悄声从帐子缝里钻出去,她悄没声蹲在地上,打开放着喜服的箱子。


    蓝梦般的晨晞尚未到来,狐狸轻轻抚摸喜服的裙摆,柔软的触感,苗苓的手艺越来越好,红色的石榴花栩栩如生。


    “天快亮了。”狐狸嘟囔。


    她不觉将衣服取出来,慢慢换上。


    等她穿好了,将头发拢出来,回头一瞧,帐子下钻出一排小脑袋,一个个眼睛闪闪发亮。


    狐狸问:“好看么?”


    于是小脑袋们拼命地上下点。


    “笃笃”两声,姜娘子轻声敲响了狐狸的房门,小鼠们忙慌钻回去,帐子留下淡淡的涟漪。


    姜娘子推门一瞧,登时乐了:“哟,已经穿好了!”


    姜娘子端着温水进门,狐狸开始洗漱,姜娘子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不晓得今日会来多少宾客呢,杜衡肯定回来,书塾还有几个孩子也吵着要来。”


    姜娘子继续说:“请的厨娘还是芮儿成亲时用的,平河镇数一数二的手脚利索,尤其做一道莼菜羹,吃过的都说好。”


    “我们谈好的备上十五桌,也不少了,若是更热闹,大不了加些人手帮忙。”姜娘子细心整理狐狸的衣领,替她紧一紧腰间的带子。


    随手将红色的荷包挂在狐狸腰边,姜娘子按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中映出少女的面庞,面白如雪,掬着清水似的眼眸,一粒圆圆的小痣。


    狐狸看一看身上的喜服,这时候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浮上心头,狐狸说:“娘子,我今日要成亲了。”


    姜娘子扑哧一声笑了:“对哟,我们衣衣今日要成亲了。”


    姜娘子感慨地轻轻说:“衣衣在这里住了才几个月,我竟觉得舍不得,好像又嫁出去个女儿似的。”


    “不过还好,谁都离娘子不远。”


    “我送进去。”苗娘子在门外低声说。


    张芮、苗苓都跟着苗娘子进门,狐狸扭头一看,原来是一碗素饺子。


    “吃一些,免得饿。”苗娘子说。


    苗苓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狐狸全身,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合适,穿上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极了!”蝉娘躲在帐子里,忍不住学苗苓说话,幸好众人一心在看狐狸,并没听到这小声的咕哝。


    狐狸慢慢吃这碗素饺子,豆腐和粉条咸淡正好,狐狸一口一个,惹得苗娘子笑:“慢一点,仔细嚼一嚼再咽。”


    十几个,狐狸很快吃完了,她连面汤也喝了。


    将碗送出去,狐狸漱口后,便又在梳妆镜前坐下。


    苗苓和张芮净手,接着一左一右,围着狐狸。


    张芮仔细打量狐狸面皮,沉吟道:“衣衣皮肤白,轻轻打一层就好。”


    苗苓同意,两人便慢慢地、斟酌地给狐狸上脂粉,狐狸骤然闻见这香气,禁不住想要打喷嚏。


    可是要忍,于是眼皮一颤一颤,苗苓忍着笑收手,让狐狸稍稍平息。


    见她平静,张芮又小心给她上胭脂,姜娘子很温柔地给狐狸梳头,院子里,张伯伯放了一挂红鞭。


    细棉线轻柔地绞过狐狸额头,带起一阵痒意。


    镜子中的苗娘子跃跃欲试,姜娘子将梳子递给她,妇人温和地梳顺狐狸长发。


    渐渐梳起发髻,张芮打开桌上的妆奁,取出那对石榴花,在狐狸头上来回比划:“在哪里好看?”


    终于选定了地方,芮娘小心地将其插入发髻,狐狸微微一偏头,绒红的花瓣微微颤抖,如同真的一般盛放在乌黑发间。


    狐狸忍不住笑,天光已经亮起,芮娘似乎被镜子中反射的光亮刺到眼睛,她亲昵地蹭蹭狐狸脸颊:“时间过得真快···”


    院外远远传来鞭炮声,人群渐渐喧嚣。


    终于等来礼乐,苗苓让狐狸抿了口脂,这才笑:“好了!”


    小鼠们激动极了,趁几人不注意,一连串地从窗口溜出去,蝉娘喊:“是芮儿的花轿!”


    “好多人哇——”条条惊呆了。


    狐狸瞧不见门外的人,只听见热闹的吹拉弹唱,她虽听过两遍,可还是不懂其中的含义。


    “要盖盖头了,衣衣。”苗娘子说。


    狐狸竟觉得心情很奇妙,她点了点头,直视着镜子中的少女。


    红色盖头从头顶下落,逐渐遮挡了狐狸的视线。她只看见隐约透露的光线。


    苗娘子和姜娘子伸出手臂,一左一右,挽着狐狸的胳膊,推开屋门,穿过堂屋。


    狐狸看见裙摆摇曳,红色的绣鞋上,淡色的黄花明亮地在阳光下绽放。


    “小心门槛。”姜娘子低声叮嘱。


    院子里的地面清洁平整,墙角的连翘散发出香气,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的传响。


    院门外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有唢呐的曲调继续,狐狸就在一阵的吹拉弹唱中走出院子,顺着苗娘子的指引走向花轿。


    她听见贺清来说:“小心。”


    狐狸终于坐进轿子,喜轿内也是红色的,衬着软垫的座椅只能坐下一个人。


    “走,绕着走两圈!”有人爽朗笑道。


    众人欢庆,狐狸感到喜轿被抬起,摇动了两下便趋于平稳,狐狸脑海中回荡着贺清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去找寻他的踪迹。


    可是曲乐声、人们的说话声,风声、呼吸声,狐狸胸膛中急促的心跳,都让她分不清、找不到。


    盖头忠诚地遮掩着狐狸的视线,喜轿的帘子更是长长垂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似乎是绕着打谷场在走动,小桃欢笑道:“快看,要撒喜糖啦!”


    一阵孩子们的欢呼声,狐狸听见墨团雀跃,一屁股落在轿子顶,极高兴地婉转鸣叫。


    终于,轿子开始走直线,狐狸听见溪水的潺潺,树叶子互相鼓掌,人们终于将她送到了家门前。


    第137章 喜轿


    轿子稳稳停下, 缓缓落地。


    可是狐狸的心迟迟未落。


    轿子中伸进一只手,隔着重重的帘子,狐狸听见贺清来再次说:“衣衣, 小心。”


    狐狸的眼前只有红色, 红纱, 她毫不犹疑地伸出手, 一把攥住少年的手。


    狐狸果断地站起身, 顺着贺清来走出轿子,一把掀了自己的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人群一静, 狐狸如愿看见了贺清来。


    少年起初稍有诧异, 但随后温柔一笑,赞同似地点点头:“这样看得清楚路。”


    姜娘子立即打圆场地大笑:“嗨, 成亲嘛, 怎么高兴怎么来!”


    众人都笑了,连声附和,杜村长道:“是嘛,孩子们成亲, 总不让看脸是怎么回事?”


    “快进院子, 吉时!”有人催促乐师,于是未完的曲调再度弹响。


    狐狸紧攥着贺清来的手,两人并肩跨进院子。


    一进门, 狐狸提着裙子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是新家, 院墙也是青砖, 同样变成了四面的厢房,正屋房门大开,狐狸一眼看见了高高的小山似的花生、红枣, 桂圆。


    喜字贴满了窗户,红灯笼簇新,院子里的石榴树扎根在正中间,石榴花高悬,在绿叶间开得灿烂。


    人群将两人簇拥,赞叹地打量新房,小桃提着篮子挤到狐狸身边,小鼠们从红布下探出,小晏慢吞吞道:“新、房!”


    狐狸和贺清来走进正屋,她回头一瞧,杜村长、林婆婆,苏小娘子、梁娘子,姜娘子夫妇都进门了,高堂的两把椅子空着。


    门外围着众人,人人都是笑脸,兴高采烈。


    狐狸扫过,全是熟人。程子牵着爹娘的手,很腼腆地朝她笑,赵平安养白了不少,个子也高了,杨树激动地朝她打招呼:“衣衣姐!”


    贺清来朝狐狸示意,轻轻松手,他转身扶着杜村长上座:“杜爷爷,请坐。”


    杜村长一愣,随后坐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好拍一拍贺清来的肩膀,慨叹道:“好孩子!”


    狐狸明白贺清来的意思。那个从沐川逃出来的小孩,若是没有杜村长,兴许会流浪,会冻死在荒郊野外。


    狐狸站在原地,她忽然转身,精准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姜娘子。


    当她扶着姜娘子的胳膊时,姜娘子简直喜极而泣了,连声道:“哎哟!这——”


    “娘子,我把您当娘看,今日我没有母亲来,只好请你。”狐狸诚恳道。


    姜娘子眼含热泪,怎么会拒绝呢,她只说:“我的儿!我!”


    苗苓和张芮拥上去,帮着狐狸将姜娘子带到椅子前坐下,众人都高兴,姜娘子连连擦泪,张伯默默站到她身侧,递出一张手帕。


    礼乐停了。


    梁延喊:“要拜堂啦!”


    众人哄笑起来,谭丁香和苏小娘子便扯了喜庆的蒲团,狐狸和贺清来双双跪下。


    “一拜天地——!”


    屋外的人纷纷让开,狐狸看见连绵的青山,起伏的沟壑中洒满清光,银波云后是若隐若现的蓝天。


    蓝天下,是众人的笑脸。


    狐狸和贺清来弯腰、磕头。


    “山神山神,我且拜您,愿您认我这夫妻,允我这姻缘。”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杜村长眼中也不觉泛起泪光,两侧林立着小河村众人,苗苓和芮娘紧拉着手,也忍不住高兴拭泪。


    俯下身子,狐狸脑海中闪过早已消散的母狐。


    她料得到她的孩儿,如今在人间么?


    “夫妻——对拜——!!”


    狐狸的心立即欢呼雀跃,仿佛里面揣了一只墨团,狐狸如愿以偿,看见了贺清来。


    少年已经不是十四岁的瘦弱采药郎了,褪去了稚嫩的脸庞,可是澄澈的目光依旧,深深地倒映着狐狸。


    贺清来忍不住笑,于是脸颊上再度浮上小小的梨涡,狐狸看出他很紧张,连手指都无意识地攥着。


    两人一起低头,额头轻碰,狐狸忍不住笑。


    众人立即欢呼起来,阵阵鼓掌,狐狸和贺清来在簇拥中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


    狐狸暂时进了卧房,屋外的喧闹被暂且地隔绝。


    狐狸一进门,迎面便是石榴花和花蝴蝶,悬挂在粉墙上。她开始好奇地打量屋内的陈设,左侧窗子前放着乌色梳妆台,铜镜静静地泛着太阳光。


    窗扇合着,贴着龙凤呈祥的圆形剪纸。


    右侧的床榻靠墙,挂着水红色的帐帘,狐狸走到床边,伸手拂过悬挂的荷包、香包,摆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早早放着点心、水果。


    “姐姐,我进来啦!”苗苓和张芮出去了,小桃提着篮子探头探脑,一关上门,小鼠们欢呼着从篮子中钻出来,满屋子乱转。


    小桃抬头看一遍,赞叹道:“这屋子真好看!”


    圆圆道:“床真大!”


    希冀的豆眼立即投向狐狸,狐狸佯装没看见,自然地撇过目光。


    蝉娘推他一把:“贺清来给我们准备了别的屋子!”


    狐狸偷笑,小桃道:“姐姐,该上菜了。”


    院子里众人已经坐下,狐狸看见人影晃动,小鼠们心领神会,立即找地方躲起来。


    屋门被敲响,厨娘道:“鞠衣娘子,我们进来了。”


    小桃打开门,三个厨娘面带笑容,鱼贯而入,人人手上都端着托盘,她们将十来道菜放下,便又悄声出去了。


    小桃看了一眼菜色,笑嘻嘻道:“衣衣姐,我也出去啦!”


    狐狸晓得小姑娘要吃肉,于是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狐狸竟觉得心中格外宁静,她在床边坐下,小鼠们慢慢探出脑袋,欢呼一声,纷纷攀上桌子。


    “我爱吃土豆片!”条条欢呼。


    “有地三鲜!”圆圆双眼发亮。


    小晏捧了笋片,“咔嚓咔嚓”开吃,墨团更不客气,先去吃松子糖。


    “贺清来、他办的不错!”小黄不忘抽空夸赞。


    狐狸只是瞧着她们吃,苗苓和张芮迟迟没有回来。


    狐狸的手轻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取下剪纸,推开窗子,窗外是坐定的众人,梁庭正在倒酒。


    几人背对她,隔着一丛盛放的迎春花。


    “衣衣能喝酒吧?”狐狸听见有人这样问。


    忽然听贺清来在门外道:“衣衣,你要出来吃么?芮娘她们要喝点酒。”


    狐狸毫不犹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我也要喝!”


    贺清来自然料到这回答,于是新婚的夫妻二人又携手走进院子。


    狐狸方才不觉人多,如今可真是吓了一跳——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宴席,人头攒动,宾客往来,上菜的、递酒的,竟能毫不影响。


    “衣衣,来!”谭丁香笑着招呼她,同旁人道:“衣衣酒量很好的!上回芮儿成亲,她喝了好几杯都没事!”


    等狐狸和贺清来坐下,才看今日不是什么甜水似的“果子酒”,而是朱红的胖瓶子,正是姜娘子她们喝的那种。


    “先吃菜,吃一点菜在喝酒,不着急。”梁庭的娘子劝道,狐狸瞧着她笑了下,这还是头一遭坐在一起吃饭。


    还是在她自己的喜宴上。


    梁庭的娘子很温和地回笑,她是个看起来就很健康的姑娘,脸颊微微圆润,长相秀气,目光温和。


    狐狸接了筷子,吃着菜,又喝了一碗莼菜羹,这才接过酒杯。


    “清来!快来!我们敬你酒!”邻桌的包安大笑,豪爽地喊道。


    不知他喝了几杯,面无异色,可是贺清来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狐狸看一眼清亮的酒水,天上的云彩似乎也在杯中,狐狸一仰脖儿,一饮而尽。


    烧灼的辛辣从喉间蹿过,狐狸眉头微皱,强咽下去,只觉得肚肠都烧起来,紧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回甘香气窜回来。


    “衣衣,再来一杯!”苗苓朝她举杯。


    狐狸嘟囔:“我什么时候酒量好了···?”


    这般想着,狐狸又接过一杯,再度饮下。


    “我酒量不好,包大哥,你多喝点,尽兴。”贺清来说。


    狐狸眼前一阵雾气,她打个激灵,墨团看得着急,大喊:“大王!喝水!”


    河水?什么河水?狐狸抬起眼睛,四下张望,隔着院墙,哪能看见溪流呢?


    “清来,来和我们喝一杯!”又有人在喊贺清来,狐狸猛然回神,镇静下催动灵力,果然获得清爽,驱散脑海中的酒气。


    狐狸眼前一亮,豪爽地伸出杯子:“满上!”


    苗苓抱着酒壶一愣,谭丁香果断朝她点点头:“我说过啦,衣衣酒量很好的。”


    清亮的酒水流入狐狸的杯子,狐狸猛地站起身,扭过头去,盯准了拉着贺清来的陈平康,一鼓作气冲过去。


    杯子向前一撞,狐狸几乎要将酒水洒出去:“平康伯!我和你喝!”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贺清来手中的茶汤摇摇晃晃,终于撇出一片细碎的茶叶。


    陈平康大笑起来,“好好,清来喝不了,衣衣和我喝!”


    邻桌上的人都伸着头看热闹,苏小娘子连忙倒酒,站起身道:“那我也和衣衣喝一杯!”


    姜娘子偷笑,不忘招待众人:“来来来,都吃菜、喝酒!”


    第138章 新婚夜


    新娘子大战四方, 一连几杯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贺清来掩耳盗铃似的捧着一杯清茶跟在她身后, 默默地一桌一桌让过去。


    宾客们起初都在看热闹, 宝珠指着狐狸, 说:“姐!好!”


    梁延崇拜地望着狐狸:“真厉害, 衣衣姐喝了六杯了!”


    长辈们都喝过一遍了, 可狐狸仍未停手。


    “杜大哥!你能喝吗?”狐狸一伸酒杯,喊道。


    杜衡连连摆手,无奈笑道:“你和云霞喝一杯, 她爱喝这样的酒。”


    郑云霞捧杯, 同狐狸对饮。郑云霞笑道:“恭喜了,衣衣!”


    狐狸笑着应下, 顺势将自己的酒满上。


    “杨树!你喝不喝?赵平安!”狐狸蹿来蹿去, 院子里每个人她都认识。


    杨树见她脸都不红,连忙摇头,举了举手中抱着的杜蓉:“我抱着蓉儿呢,不能喝酒, 衣衣姐。”


    狐狸体贴地点头, 扭头去瞧下一个人,众人都连忙躲避她的目光,只有程子开朗地呼喊:“衣衣姐, 我爹和你喝!”


    狐狸一阵风似的奔过去, 毫不犹豫举杯, 程子爹只能腼腆笑着起身,痛饮一大杯。


    原本没指望赵平安喝酒,可是小少年竟真的举杯搭话:“衣衣姐。我也喝。”


    狐狸看了眼笑着的邓娘子, 这才放心地走上前去:“你真的能喝?”


    赵平安证明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道:“都养好了。”


    狐狸上下扫视,果真如此,于是同他捧杯:“那就好!”


    赵平安桌上的酒壶也没酒了,狐狸满意地环视一圈,正要停手,角落的宋兴不声不响走到他面前:“鞠衣姑娘,我敬你一杯。”


    “可我这里没酒了。”狐狸迟疑。


    宋兴含笑摇头:“没事,我喝就好。”


    语罢,宋兴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鞠衣姑娘,恭喜!”


    狐狸偏头一瞧,果然书塾只来了宋老先生、宋诚和宋兴,于是她问:“宋钰呢?”


    “少爷他回镇子上了,所以没来。”宋兴解释。


    狐狸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喜宴吃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狐狸运转着体内的灵气,感受着薄荷似的清新,得意地闷下半壶酒——哼哼!


    喜宴虽然结束了,可是众人谁都没有轻易离去,姜娘子和苗奶奶指挥着,众人收盘子、收碗筷,打扫院子。


    贺清来还要帮忙,苏昀笑着将他推开:“你快歇一歇,别醉倒了!”


    狐狸还清醒得很,但谁也不会让新娘子帮忙,于是狐狸坦然地扯着贺清来进了房间。


    一进房,贺清来支撑着身子,勉强道:“衣衣,我睡一会。”


    “好。”狐狸将他安置在床上,贺清来没入柔软的床榻,少年的醉意姗姗来迟,眼中迷蒙,半睁着眼看床边的狐狸。


    “好看。”贺清来忽然低声说。


    狐狸明知故问,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手心:“什么好看?”


    少年的手一紧,他艰难地吐息:“衣衣好看。”


    狐狸心满意足,俯下身子,贺清来呆呆地看着狐狸,忘了闭眼。


    狐狸在他耳边轻笑:“贺清来,你不是要睡觉吗?”


    “啊,是。”贺清来呆呆应声,下一刻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眼睛。


    狐狸在他耳边发笑,少年原本不算红的脖颈也红了。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他,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姜娘子敲响房门:“衣衣,都收拾好了,我们走了。”


    “嗯!”狐狸答应。


    院门也被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她和贺清来。


    狐狸慢慢躺在少年身侧,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小鼠们挤开房门,豆儿黄一溜烟窜进来,不知吃了多少好吃的,肚皮撑得圆滚滚,高兴地直摇尾巴。


    狐狸感到她们趴在床边,可是慢慢蒸腾的困意让她无暇顾及,只好渐渐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屋中的红烛已经燃起,灿烂地在余光中发亮,狐狸身上的外衣被脱下,连发间的首饰和石榴花也被摘下。


    狐狸半撑起身子,贺清来推门而入,似乎刚洗漱过,头发还有些湿漉漉。


    见狐狸醒了,贺清来问:“饿不饿,衣衣。”


    狐狸诚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贺清来登时笑了,他说:“你等一等。”


    狐狸掀开被子下床,这才发觉小鼠们和豆儿黄都不在,天原来已经黑了,不知是什么时候。


    贺清来端回来一碗清汤面,狐狸在桌边坐下,先喝了口汤才问:“圆圆她们呢?”


    “吃了面,到屋里睡了。”贺清来回答。


    说出这话,贺清来的脸似乎又有点红,他慌忙道:“我去给你倒水洗漱。”


    狐狸不明白他的反应,睡了就睡了,脸红什么?


    狐狸默默吃光了清汤面,这才转进正屋右侧的小房间,原来狐狸的衣箱、还有新作的衣橱,都在这间侧屋,她瞧了一遍,隔着一小道门,听见贺清来正在哗哗地倒水。


    贺清来开了小门走出来,脸上是被水雾蒸腾的水珠,他说:“衣衣,水好了。”


    “嗯。”狐狸坦然地解开衣带,贺清来却落荒而逃,匆忙关紧了门。


    狐狸微微耸了耸肩,大声道:“待会我们还要睡一张床呢!”


    贺清来不知碰倒了什么,乱七八糟响了一阵,这才传来少年闷闷的声音。他低声道:“我知道。”


    狐狸踏进房内,浴桶中满是清水晃荡,狐狸舒服地将自己浸没,感到温热的水流抚慰肩膀。


    她撩水仔细地擦洗,之前在药堂也曾用过浴桶几次,但到底局促,不曾像今日这样自在舒坦。


    等洗漱好,狐狸拿过一边的里衣穿好,用干燥的毛巾擦干净水分,待头发上的水珠被擦干净,狐狸便朝着卧房走去。


    狐狸走路悄无声息,等贺清来发觉她进来,便慌忙地在床边坐好,手足无措地捏着一本小书:“衣、衣衣。”


    迎着狐狸的目光,贺清来结巴道:“是、是别人给的,我还没看···”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能涨红了脸,闭上嘴。


    狐狸坦然坐在他身侧,将小书抽出来,翻看了几眼,随手抛开:“没关系,我看过了。”


    贺清来徒然张唇,无话可说,只好同手同脚地起身,“要喝交杯酒吗?”


    狐狸看他端着两小杯酒回来,这倒是梅子酒,还没到跟前便能闻到酸甜的气息,做交杯酒,狐狸很满意。


    接了小酒杯,两人喝了交杯酒,狐狸抿下酒水,在贺清来耳边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清来说不出话,只好低垂眉眼,将酒杯放好。


    狐狸看他站在桌边,迟迟没有动作。贺清来却忽然道:“我,我再搬一床被褥。”


    狐狸皱眉,扯了扯床上的被子:“这里有,不需要再搬。”


    贺清来止住脚步,定在原地,他看着狐狸的脸,似乎下了决心,于是说:“衣衣···若是不好,我可以睡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睡地上?”狐狸疑惑。


    贺清来答不上来。是觉得他不配做她的相公,还是觉得不该就此挡了她的成仙路?


    贺清来自己都不明白。又怎么会说出口。


    狐狸拍了拍身侧,不容拒绝道:“贺清来,你过来。”


    贺清来顺从地走过去了,在她身边坐下。


    狐狸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狐狸不明白这种心酸从何而来,她只能顺着本能道:“我和你既然拜了天地,那便是山神认可的正经夫妻,若不同床共枕,岂非欺天罔地?”


    贺清来嘴唇轻轻一颤,他偏向狐狸,低声道:“衣衣。”


    灯烛下,贺清来的眼眶中如晃荡的泉水。


    狐狸固执地看着他:“贺清来,是我要和你成亲的。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贺清来下意识反驳。


    方才喝过的梅子酒似乎在往上升腾,带起心头一片涟漪。


    狐狸同贺清来静静地对视。


    狐狸一点点凑近他,少年不避不闪,终于往前凑去。


    软的。狐狸碰到贺清来的嘴唇,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


    少年渐渐加重了这个吻,虽然有些毫无章法,可是胜在温柔谨慎,唯恐伤到狐狸。


    唇齿相依,狐狸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暖流从心中涌出,毫不克制地传向四肢。


    狐狸听见贺清来的喘息,待两人分开,脸都是红的,好像红玉。


    贺清来目光下移,终于落在狐狸的唇上。


    “贺清来。”狐狸说,“我什么都懂。”


    她毫不犹豫揽住少年的脖颈,继续这个吻。


    灯烛噗笼响了一声,窗外似乎下雨了,水红色的帐帘不知被谁解开,水流一般顺畅地落下,少女洁白的双臂拥紧了少年的脊背,他们一同倒在红色的花瓣间。


    贺清来在狐狸耳侧低声喘息,确认一般地呼唤她:“衣衣。”


    狐狸没作声,闭着眼睛纠缠上少年。


    果然是下雨了。细密的春雨打湿绿叶间盛放的石榴花,天地间一片宁静。


    如蓝宝石一般的天空静谧,只有铺天盖地的雨水降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逐渐泛起熹微,院子中是如此的宁静,没有丝毫的纷扰和忧愁,这是坦然的土地,一切都可以接受。


    不论是石榴树,还是窗下枝繁叶茂,正在摇曳的迎春花,都被允许在这片土地生长。


    少年被允许走入这片安宁。


    贺清来珍惜地伸出双手,捧下这朵石榴花,颤抖的花蕊正在雀跃他的到来。


    床榻上系着的荷包微微摇摆,烛火渐渐黯淡,水红的湖面不断荡漾。


    贺清来听见天地间悠扬的婉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石榴花。


    这就是他的一切。


    第139章 梳发髻


    狐狸睡得迷迷糊糊, 恍惚觉得身侧有人在动,于是嘟囔:“贺清来,你做什么?”


    贺清来动作一顿, 微微倾下身子, 低声道:“我起来做早饭, 你再睡一会, 衣衣。”


    狐狸胡乱伸出手抓了两把, 兴许是捞到了少年的衣襟,一扯,脑袋不讲道理地拱了拱, 惹得贺清来屏息凝神, 不敢乱动。


    “你也一起睡。”狐狸蹭蹭他下颌,说。


    “嗯。”贺清来似乎是答应了, 狐狸感觉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于是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寻个舒坦的姿势,又睡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睁开眼睛望着水红色的帐顶, 一时觉浑身松快, 神清气爽。


    随手往身侧一摸,床榻上无人,狐狸偏头看去, 帐子拉得严严实实, 边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身干净衣衫。


    狐狸穿衣起身, 撩开帐子,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子没开, 但光亮却怎么都遮不住,明晃晃的。


    狐狸散着长发,待走到梳妆桌前,便探出身子,用力一推。


    两扇窗被推远,扫动窗下的迎春花,这时节,黄花虽开得璀璨,却禁不住这抚弄,很快携带着露珠落下几朵,掉在绿枝下。


    狐狸看见院子里湿漉漉的,连带着云彩瞧起来都是雾蒙蒙的,只有太阳透过清洗的蓝天毫不遮掩地投下光芒。


    她摸了一把窗台上残存的雨水,琢磨道:“原来真的下雨了···”


    她还以为是情到深处的幻觉呢。


    狐狸拾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手,接着坐下,转过铜镜,慢慢梳理自己满头的长发,发顶有些乱糟糟的,许多乌发难得打结。


    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狐狸掀起眼皮,看见铜镜中贺清来走近,他顺手接过狐狸手中的木梳,慢慢替她打理乌发。


    狐狸莞尔,反手扯住贺清来的衣袖:“贺清来。”


    “嗯?”少年专注,只稍稍表露疑问。


    狐狸只是笑,倒很惬意地扯开妆奁下的方格子,她取出那只小银花,“我要簪这个。”


    “好。”


    狐狸又问:“芮儿那样的头发,你会梳么?”


    要将所有的头发都梳上去,芮儿有时会盘个漂亮的发髻,有时却只是梳整齐。


    “会。”


    贺清来这样回答,狐狸于是不再乱动,只是指尖轻轻揉搓贺清来的衣袖,始终没有放开;镜子中的少女眼中噙着笑意,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始终借着铜镜的反馈看着贺清来,贺清来手上极其轻柔,唯恐扯疼了狐狸。


    不多时,狐狸的满头长发便梳做整齐好看的圆髻,乌云绕绕,云鬓光鲜,小银花装点下,狐狸禁不住照着镜子瞧。


    贺清来搭着她肩膀微微弯下腰,镜中狐狸笑靥明媚,唇红面白。


    贺清来说:“好看。”


    狐狸被他说话时的气息搔得耳根痒,于是贴近他的脸,亲昵地蹭了蹭,道:“又这样说···究竟是谁好看?”


    贺清来被她的语气逗笑,于是垂眸看着狐狸侧脸,认真道:“你好看。”


    狐狸还要说些什么,眼前一亮,桌子上正放着今日的早饭,口边的话也忘了,连忙越过贺清来:“你做的什么?”


    “红枣粥,炒的青菜、土豆。”贺清来含笑回答,随着她在桌边坐下,递上勺子和筷子。


    “你吃过了?”桌上只有狐狸一人的分量,她毫不客气地拿起馒头啃一口。


    “嗯。”贺清来说。


    狐狸正吃着美味早饭,忽听正屋里一阵霹雳乓啷,伴随着小黄惊慌失措的提醒:“错了!错了!左边!”


    小狗大声抗议,蝉娘惊叫:“豆儿黄分不清左右!”


    贺清来无奈一笑,起身开门,这才让鼠雀与豆儿黄霎时顿悟,辨清方向。


    狐狸回头一瞧,小鼠们大摇大摆地骑着豆儿黄冲进屋来,小花狗体型虽不算大,但也勉强叫小鼠们从头坐到尾。


    其余的小鼠们都跳下狗背,只有小晏抱着豆儿黄的尾巴,指挥道:“走、走一圈,我看看屋子有多大?”


    昨日匆忙,小鼠们专注于桌上喜宴,何曾观察屋内,即便有也是走马观花,于是如今只好“走狗观屋”。


    一时屋子中生机盎然,遍地开鼠。


    蝉娘拨弄着妆奁上的小铜锁,圆圆则攀上桌面,扯过土豆片开啃,仿佛今早没有吃饭,墨团落在帐顶,撅着屁股观察床上的荷包。


    豆儿黄背着小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脚,小晏探着爪,往前伸鼻子,尽力熟悉房内的气息和布局。


    狐狸喝着粥,往窗外望去,今日风朗日清,又是成婚第一日,按道理,狐狸是要呆在家里和贺清来腻在一起···


    可是,狐狸垂眸,斟酌道:“贺清来,我等会想独自出去一趟。”


    贺清来脸色不变,点头:“好。要带甚么东西吗?”


    见他不多问,狐狸放下心,指使道:“装些新鲜的果子,香烛,别的不用。”


    贺清来起身,从靠墙的柜子里寻东西,狐狸环顾一圈,鼻尖香火却是从正屋里来,她昨日太高兴,后头只顾着喝酒,虽是自己的新房,也有许多地方没瞧。


    正要张嘴问那狐狸木雕摆到何处了,忽然看小晏在床前停下,爪爪指着床,慢吞吞地问:“大王,你们何时有娃娃?”


    狐狸猛呆住了,圆圆手中的土豆片应声落在桌上,蝉娘攥紧小铜锁,僵在原地,一时间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豆儿黄格外开朗,兴奋地吠叫两声。


    贺清来听不懂小晏在说什么,但他察觉这不一般的寂静,看着狐狸渐渐扑红的脸,伴随着莫名的预感,贺清来问:“···他说什么?”


    狐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僵僵地回正目光,没有回答。


    贺清来将目光放在小鼹鼠身上,只见黑乎乎的小鼠抬了抬粉鼻子,凑近床榻,口中吱吱叫了两声。


    贺清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猛然反应过来,忙冲上前捧起小晏远离二人的新婚床榻。


    狐狸目睹他一系列的行动,张口:“···”


    “换、换洗过了,不是昨夜的,”贺清来手足无措,言辞混乱,脑中飞速旋转,“我的错,我···”


    狐狸咽了下口水,尽力摆正身子,咳了两声,硬撑道:“···眼下是不会有的。”


    小晏不觉语出惊人,了然而理解似地点点小脑袋:“是嘞,不会这么快···那下个月会有吗?”


    狐狸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极了——


    我是狐狸,不对我是修成人身的狐狸,那么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不住一个屋子甚至还隔着两间屋子简直是太英明的举措···下个月会有吗?狐狸和人会很快地有孩子吗?


    白娘子就有孩子,可见是可行的···可是她有上千年的道行,狐狸只有三百年多年,但是贺清来身体康健,狐狸也···昨夜他们缠绵···


    不对!她在想什么!


    猛刹住思绪,狐狸的面皮烧得慌,小黄和条条这时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张口道:“大王,待会要去哪里?”


    晓得两鼠是在转移话题,狐狸故作轻松地答:“去山神庙。”


    蝉娘干笑两声,“哈哈,我能去吗?”


    狐狸点头,埋头吃粥,不再说话;圆圆觑着贺清来脸色,爪爪摸到吃剩的半根土豆,迅速抓起来往嘴里塞——听不懂,我爱吃土豆。


    贺清来将小晏放在柜台上,烧着脸低头拿东西,将所用的东西都妥善地放进篮子,这才提着篮子放到狐狸身边:“衣衣,收拾好了。”


    狐狸胡乱点了点头,起身提篮子:“那我走了。”


    贺清来收拾碗筷,应了一声,抿唇低声道:“我再把家里打扫一遍。”


    狐狸听出他言下之意,但她到底是山灵野物修炼成人,虽一时臊得慌,可如今看自己这夫君垂着眼眸、红着面皮,便觉格外可亲有趣。


    于是她空着的那只手贴近少年精瘦的腰杆,感受到掌下温热,便不轻不重地用指尖轻推一把,哼道:“你知道就好。”


    语罢,狐狸径直提着篮子出门去,小鼠们慌忙追上。


    贺清来似乎在背后笑了声,狐狸顿觉心情大好。


    墨团扑棱落在狐狸肩上,小黄忙叫停狐狸:“大王,等等我们!”


    狐狸在院门前停下,将篮子放在地上,篮子里约莫物流枚新鲜果子,还有两把香烛,条条跃进篮子,挑个空处坐下。


    见她如此,其余小鼠们有样学样,圆圆和蝉娘忙攀进,小黄担忧蹭到香烛,于是拉着小晏坐到狐狸左肩。


    豆儿黄见诸君都安顿,讨好地蹭蹭狐狸小腿,狐狸扑哧一笑:“好吧,你跟着吧,只是要自己走。”


    小狗哪在乎这些?得了准话,立时雀跃起来,率先奔出院子,一溜烟蹿得没影儿。


    狐狸笑了笑,提起篮子跟上。


    合上院门,条条才问:“去山神庙做什么?”


    狐狸说:“去说说话。”


    小鼠们听了,面面相觑,不解之中带有几分惶恐。蝉娘吞咽下口水:“去和谁说话?”


    “到了就知道了。”狐狸怡然自得。


    刚到林婆婆家门前,便看豆儿黄卡着门槛,跳进跳出,正和金虎斗智斗勇。


    狐狸瞧见林婆婆在门内坐着晒太阳,于是笑着打招呼:“婆婆!”


    林婆婆笑了下,她的目光恍惚落在狐狸身上。


    第140章 莲子


    打过招呼, 豆儿黄蹦蹦跳跳,仍玩得不亦乐乎。


    狐狸不扰他兴致,只默默提篮经过, 小鼠们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山群间很是静谧, 刚下过一夜雨, 空气清新, 狐狸沿着山路向上攀爬, 行至一半,小鼠们便跳出篮子,随心所欲地在草丛和阶梯间玩耍起来。


    “大王!小蘑菇!”圆圆捧着一只棕盖白杆的小蘑菇, 眼睛亮亮。


    小黄连忙劝道:“栽回去!小桃说许多都有毒!”


    圆圆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撅着屁股挖土栽蘑菇。


    条条平衡着身体,自在地在树丛间来回跳跃, 墨团在狐狸肩上踏爪, 小声问:“大王,山神庙里有山神么?”


    狐狸自然晓得山神不在,于是轻快道:“有是有的,但是现在不在。”


    墨团听了, 心下安定, 于是一振翅膀,霎时超过众鼠,飞往山巅。


    “比谁跑得快!”蝉娘忽然大呼, 不等旁鼠反应, 便率先向前蹿去, 带得草叶簌簌作响,沿线可见其踪迹。


    小黄不甘示弱,与条条和小晏一前一后追去。


    狐狸脚步轻盈, 不紧不慢跟着,圆圆好容易刨了满爪湿土,一抬头看狐狸身影都渐渐渺茫,慌忙大叫:“我不吃蘑菇了!等等我哇!”


    狐狸听见这仓惶呼唤,扑哧一笑,放慢脚步。


    紧追慢赶,狐狸带着圆圆抵达山神庙宇,墨团和条条等却踌躇不前,顿在庙门前。


    一别数日,山神庙并无更改,庙前的树枝苍翠,狐狸随手揭开缠着的红布,悬挂在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


    狐狸抬脚便要跨过门槛,谁知鼠雀们默契非常,小黄和条条拦住狐狸脚步,一个个匆忙在石头上、草叶上擦擦爪。


    小黄恳请道:“大王,叫我们跟你一起进吧。”


    狐狸明白她们意思,弯腰伸手,将小鼠们挨个托上肩膀。蝉娘抱紧了狐狸脖颈,紧贴着狐狸肌肤,这才觉出安稳。


    狐狸坦然跨进门,果然听庙内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唤:“狐狸!你来了!”


    这一声颇有些突兀,尤其有长缎掩饰,庙内空旷,一时间仿若天外来音,惊得小黄爪底一滑,没得要摔下去。


    条条圆瞪着眼,尾巴紧紧围着狐狸,警惕地环顾四周。


    “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灵鹿笑得前仰后合,这才轻飘飘从墙上落下。


    乍见壁画成精,小鼠们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盯着灵鹿。


    狐狸忍笑,轻声安抚道:“没事,这位是看守山神庙的灵鹿。”


    听了狐狸的话,小鼠们才犹犹豫豫地问好,慢慢从狐狸身上落下,只是仍围着狐狸,不敢乱动。


    灵鹿倒觉十分新奇,虽狐狸也曾来见过她几回,但小鼠们却一次也不曾来。


    她绕着圆圆和蝉娘等来回踱步,新奇地低下脑袋,猜测道:“你一定是蝉娘!右爪黄!”


    蝉娘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是我!是我!”


    猜对了头一位,另两位兄弟便更好猜测,灵鹿自信地抬蹄指道:“圆圆!小黄!还有个大黄不是?”


    这么一番说话,小鼠们登时忘了惶恐,个个喜出望外,围着灵鹿叽叽喳喳。


    墨团从狐狸脑袋上落下,点在地上,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观察:“这就是山神住的地方哇,好大!”


    狐狸笑了,将篮子在供桌上放下。


    昨夜风吹雨打,山神庙门又一向开启,如今桌面上便有不少水渍,香炉中的香火横七竖八地歪着,扑出不少灰烬。


    狐狸拿出手帕,尽心打扫起来。


    她先擦拭了雨水,接着将桌上歪斜的贡品扶正,绢布做的莲花吸饱了雨水,微微低垂,狐狸围着桌子走动,抬头一瞧,供桌内侧的两只莲花台的烛火却不曾吹灭,仍勤勤恳恳地燃烧着。


    淡淡的烛油香气扑在鼻尖,狐狸看四周只有一圈淡淡的水迹,便随手擦了。


    身后的灵鹿依旧在热切地和小鼠们交谈:“对对,我就是那时认识狐狸的!”


    “甚么叫松子糖?有香火好吃么?”


    圆圆忙大声形容:“好吃极了!甜的,没吃过那么甜的!”


    灵鹿垂首思索一番,忽然道:“你等等。”


    语罢,狐狸回头见她穿过挂幡,跃上壁画,才看莲池中莲叶青翠,莲花盛放,一片胜景。


    而灵鹿轻巧地跃入池中央,微微垂首,竟衔下一枝新鲜莲蓬。


    再看灵鹿飘然落回在地上,放下莲蓬,欣然道:“这个也甜,你们尝尝!”


    狐狸大感新奇,她知晓灵鹿为香火所化,没有实体,衔下的莲蓬虽带露珠,但能否碰触还未可知。


    圆圆不管,高兴地奔上前,爪爪拍了拍饱满的莲蓬,惊喜道:“现在就有莲子吃?”


    小鼠们一涌而上,纷纷拨开莲蓬,果然看圆滚滚的新鲜莲子藏在其中,小黄将其一一分发,又捧上一颗送给狐狸:“大王,你尝尝!”


    狐狸捏着莲子,左看右看,抿入口中,一阵清甜传来,狐狸惊喜道:“真的能吃!”


    灵鹿得意地昂首,伏在莲蓬边,待小鼠们取尽莲子,这鲜莲蓬便化作一阵香火,再度飘回墙上。


    小鼠们纷纷夸赞莲子味美,狐狸却忽然察觉其中灵气,极纯粹地流过狐狸经络,温和地化入内丹。


    见狐狸神情微变,不等狐狸询问,灵鹿便道:“想不到吧!”


    “你可珍惜吧,待过几日可不能了!”灵鹿摇头晃脑说。


    小鼠们立即被其吸引,纷纷问:“为何过几日就不行了?”


    狐狸走到供桌边,拾起手帕继续擦拭水迹,留神听去,只听灵鹿道:“过几日山神离此地越来越远了,可不就不能了!”


    山神?狐狸一愣,她手扶莲花烛台,伸过手去擦拭另一边水迹,不妨蹭到银莲花瓣,手上一刺。


    狐狸回神,忙低头看去,却见手背上一点血红,很快便愈合消失。


    狐狸心下奇怪,想她修成人身前是肉体凡胎,山中游逛,受些小伤也是难免;可时至今日,狐狸成就四尾,又如何会轻易受伤?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山神低垂眉眼,宁静淡然。


    “山神大人要是在庙里才了不得呢!别说是莲子,就算是山楂、野果、鲜桃,只要山神大人想,都能变幻而出,我想甚么松子糖,”灵鹿絮絮叨叨,摇头晃脑,“也不在话下!”


    狐狸若有所思,低头一瞧,两盏莲花灯不惊不扰,在山神庙中,有何惊奇呢?


    这般想着,狐狸放下心来,仔细擦干水迹,便用手帕包了散落香灰,更换了新的红烛,随后摆上自己带来的果子。


    条条摸咂了灵鹿的话,忽然问:“那按你的话来说,前些日子,山神岂不是离我们很近?”


    灵鹿满意点头:“正是!”


    为这不曾谋面的神明,小鼠们一片哗然,方才刚吃了莲子,现在更觉与有荣焉,心驰神往。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做什么去了?”蝉娘希冀地询问。


    灵鹿难得见到外人,又是一群心智单纯的山鼠山雀,故而不作隐瞒:“山神大人到人间历劫去了。”


    “历劫?那是甚么?”圆圆不解。


    “唔,就是要经历人间八苦,尝尽辛酸,就叫历经劫难。”灵鹿说。


    “八苦···”圆圆念叨着这几个字,忽然打个颤,“那一定很不好吃!”


    灵鹿被这话逗笑了,坦然道:“是不好吃,可是山神大人一定可以承受。”


    “历劫要多久?”蝉娘伸出自己的爪,尽力比划,“十天?十个月?”


    小鼠哪知道甚么时间能比十年还长!


    灵鹿站起身来,踱步绕圈,随意笑道:“哪那么容易!百年都少呢!”


    “百年?!”墨团等俱是大吃一惊,连狐狸也有些愕然,情不自禁放下了手中的香烛,犹豫道:“这般久?”


    灵鹿倒见怪不怪,好心道:“人间八苦,岂能一世尽之?若非多番转世,又怎能细细揣摩,百年倒还少了。”


    狐狸思索,犹豫点头:“···你说的是。”


    她揭开香火纸圈,走到莲灯前点燃,袅袅青烟向上飘起,模糊山神眉眼。


    狐狸无意瞥过,她返回桌前,低头跪拜,接着虔诚上香。


    小鼠们见她动作,连忙跟着,虽不能手持香烛,却也寻了蒲团趴下,跟着狐狸祷祝。


    狐狸闭目,手举香火过额头,原本预想的诸多祈求此时也忘了,心间一片宁静,于是默然不语,只三拜,而后起身奉香。


    “山神为什么要尝八苦?”待起身后,小晏久不作声,忽然开口问道。


    “这就是天机不可泄漏了···做神仙,怎能一劳永逸?”灵鹿大笑,但看狐狸动作虔诚,便又笑眯眯道:“狐狸,忘了恭喜你成亲!”


    狐狸心有准备,却还是有些意外,低头笑道:“我成亲,你在山上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你跪天跪地我不晓得,可你向山神祷告了!”灵鹿不假思索,“我认识贺清来,他是个好人,你同他做夫妻,山神是应的!”


    这话已然说在狐狸心坎上,她今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这句话。


    小鼠们也格外高兴,一个个欣慰安心。


    “时候不早了,多谢你们今日来与我说话!”灵鹿心满意足,抬蹄飞起,飘然落在壁画上。


    狐狸心领神会,提过空了的篮子,将小鼠们一一盛放,便道一声,出了庙门,自下山去。


    小鼠们为今日经历欢喜,狐狸行至山腰,回头再看,山神庙的庙顶光芒不减,两山间巍然而立。


    八苦···狐狸咀嚼这二字,若有所思。


    条条道:“要吃午饭了!”


    果不其然,山的那一侧已飘起青烟,狐狸掩光看去,会心一笑:“走了,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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