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山间狐狸有点甜 > 120-130
    第121章 黄符追踪


    “哪间房?”狐狸沿着客栈外墙, 抬头望着一排排窗子,低声询问。


    “那间!”四下无人,小青蛇从袖中钻出, 遥遥指向二楼偏角落的一扇窗子。


    狐狸从脚边拾得一粒小石子, 随手弹去, 正巧打中窗扇, 一阵轻轻脚步接近窗户, 窗扇微微打开一条缝。


    “小道士!”青蛇压低声音喊。


    窗子豁然打开,小道士眉头舒展,望向下面的狐狸, 正要开口, 狐狸示意他往后退却。


    虽不明白,小道士却照做, 窗子里不见他身影。


    狐狸后退两步, 飞身上前,跃起两丈,足尖在墙壁上微微一点,精准翻入窗户, 小道士看得讶异, 笑道:“好身手!”


    狐狸落地,站起身来,四顾打量。


    这是个有些小的屋子, 只一张床榻、圆桌, 屋内便没别的摆设, 墙上挂着小道士的蓝布包袱,屋中整齐,仿若没人住一样。


    小道士倒了茶, 道:“鞠衣姑娘,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狐狸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没有,我来是同你说一声,我还有几日就要回小河村了。”


    “我们走啦,就只剩下你了!你能对付孟轩不能?”小青蛇忙问。


    “这倒不难,”小道士微忖,“我只担心药堂。”


    狐狸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我在药堂留有一道灵气,若有风吹草动,我一定知道。”


    “只是一起抓孟轩,如若你碰上他,我怎么知道呢?”


    小道士起身,取过包袱中用具,复又回来,狐狸一瞧,正是黄符、朱砂笔墨,他道:“鞠衣姑娘的灵气可否附着符上?”


    说话间,小道士一气呵成,两道黄符上画有朱砂花纹。


    狐狸点头:“我试试。”


    狐狸指尖飞出两道青白灵气,到底是道家用物,狐狸先是谨慎试探,见无阻碍,这才让两道灵气没入黄符。


    符纸微微闪光,接着平息。


    “这符咒原本用作感应妖邪,如今鞠衣姑娘的灵气没入,一旦有线索,我只要撕毁其中一张,姑娘便能循着灵气追踪,反之亦然。”


    狐狸讶然:“这样即使离得再远,你我也能交流。”


    小青蛇听了,赶忙上前:“给我一张!我也要!”


    “狐狸碍于人形,有时跑得还没我快呢!要是你出事了,我一定来救你!”许是要稍稍分别,小青蛇说话倒不阴阳怪气了。


    小道士面上微微一笑,再画两张,青蛇依样催动灵气没入。


    狐狸却看黄符上微有红光,狐狸疑惑:“你的灵气不是青色吗?”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朱砂?”小青蛇说。


    今夜月明星稀,时候尚早,小道士背起桃木剑:“不如出去再巡视一番?”


    狐狸称好,带着青蛇从窗户处落下,小道士低头一瞧,反身去走前门。


    待两人一蛇汇合,便沿着小巷街道缓缓前行。


    青蛇道:“我们上午看了舞狮,你怎么没去?”


    小道士笑了一下:“人太多,我到另一侧摆摊去了。”


    小青蛇哦了一声,再问:“我们午间还去了酒楼吃饭,她们还喝酒呢!你吃的什么?”


    “客栈的素面。”小道士答。


    “晚上呢?”青蛇又问。


    “也是素面。”


    小青蛇不说话了,盘在狐狸肩上不曾动,好半响,才听她突然说:“我有事情,你们走。”


    不等狐狸询问,小青蛇便蹿进夜色,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两人并行,月亮在背后缓缓升空。


    静谧之中,小道士问:“鞠衣姑娘,你是不是知道贺郎中的劫难?”


    狐狸没有遮掩的意思,平静道:“嗯。他第一道劫难,想是八九岁的时候,第二道,便是十四岁,对不对?”


    “是。”小道士没有惊讶。


    狐狸心中依旧存疑,于是问:“你那日有话要说,可是贺清来两道劫难已过,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小道士沉默不语。


    好半响,他说:“鞠衣姑娘,我知道你修炼已久,但是人世间的事,即便来往千年万年,也总有理不清、看不穿的时候。”


    “我道行浅,贺郎中虽往事清楚,但未来却稍有模糊,不辨方向。”


    狐狸一顿,“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深有浅,有的不过一面之缘,”小道士说,“贺郎中福祸未知,但我想,鞠衣姑娘一心向善,是不会害他的。”


    狐狸听明白了,贺清来的因果中已经有她掺杂。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人漫步,狐狸静了半响,问:“既然有我,为什么还是模糊的?”


    “万事万物,总有因果循环,凡人常说,命有注定,其实不是如此,许多时候,只看人的选择。”


    小道士停了脚步,看向狐狸,目光平静。


    狐狸停住,微微张唇,一时却不知能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狐狸心思有些乱,又觉得太安静,于是随口说:“我听说即便是道家,也是有称谓的。”


    “我没有道号。”小道士说着,“师父说过,有些往来倏忽,不沾尘世的人,是无需有名字的。”


    这话···狐狸微微皱眉。


    小道士见她不言,微微笑道:“其实譬如青蛇、小道士,这些也算称谓,多一个、少一个,能有什么区别呢?”


    狐狸松气微笑,心里虽坠坠的,却没多言。


    “小道士!”说曹操,曹操到。小青蛇口中衔物,霎时便追上二人。


    她蹿到小道士肩上,将包裹丢给小道士,催促他看。


    小道士打开一看,却是糖糕、花生糖等物,还有十来个铜板。


    狐狸瞧出是房中点心,没说话,看见铜板,她挑眉:“这不是我的钱吗?”


    小青蛇不满:“什么你的钱!我这些年给你插秧、收稻,还要跟着你打草采药,就不能算我些工钱么!”


    狐狸撇开目光,耸了耸肩:“好吧好吧,是你的工钱。”


    “小道士!给你的,你要吃好喝好,不然孟轩一掌把你打倒了,我们救你都来不及!”小青蛇俯在小道士耳边,殷殷嘱咐。


    狐狸忍不住偷笑,小青蛇愤愤用尾巴尖戳她,却没戳到,瞪了狐狸一眼,又回头去和小道士说话。


    至下半夜,一行人分别,药堂中静悄悄的,狐狸朝杜衡门上看去,灵气纹丝未动,并未损毁。


    她安下心来,又一想,在包安、杨树门上附着灵气,悄声进屋。


    九月初,狐狸和贺清来告别药堂中人,提着包袱坐上牛车。小河村的柿子树华盖绿茵,巴掌大簇拥的叶子下隐约可见结成的青果。


    狐狸提着满满当当的包袱回家,一推门,屋里静悄悄的,竟是一只小鼠都不在。


    狐狸叹息,放了包袱,一路无话的小青蛇此时才探出脑袋:“呀!怎么没人!她们不晓得你今天回来吗?”


    “恐怕正在玩闹呢!”狐狸说着,打水寻扫把,将屋内收拾一通。


    等扫净灰尘,院子里仍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狐狸这才出门去寻。


    依照蝉娘等说辞,狐狸先行绕远,朝着小桃家去,刚行过小桥,书塾门被推开一道,一个小孩低着头慢吞吞走出来。


    狐狸正要掠过,小孩叫道:“衣衣姐姐!”


    原来是程子。狐狸回头站定,看程子脸上带着笑看她,却贴着墙不动,好奇问:“你怎么来外面?”


    总不能又要偷偷跑着回家吧!


    程子长高了些,却还跟个豆芽似的,紧紧贴在墙边,似乎看出狐狸的意思,腼腆笑道:“我和阿兴哥哥捉迷藏,要是他找不到我,就要给我做肉包子吃。”


    狐狸听了,连忙做出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程子也闭上嘴,贴着墙不动,笑嘻嘻地等。


    宋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阿诚哥!你见到程子没有!”


    “没有。你一定找不到他,认输罢!”


    “哼!现在认输可不行!”宋兴装模作样喊,接着他问:“少爷,你看见他没有?”


    “不曾。认输吧。”少年淡淡回答。


    宋兴似乎生气了,连连跺脚,程子捂嘴偷笑,听见宋兴大喊:“我认输!我认输!程子,你在哪?”


    程子笑着,喊了一声:“在这里。”


    宋兴循声寻来,大笑着抓住豆芽菜:“原来你在这里!我输了,中午你得吃三个包子,把我的那个也吃掉!”


    程子笑着,眼睛却还望着狐狸,于是狐狸也很贴心地笑,夸赞:“你真厉害!”


    宋兴一抬头,惊喜道:“鞠衣姑娘!你回来了!”


    狐狸微微点头,宋兴笑道:“书塾做好饭了,你刚回来,先在这里吃吧!”


    “不用,”狐狸又微微摇头,“贺清来在做饭。”


    宋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狐狸和二人招手告别,继续往苏家去。


    书塾的门关上了,这时候小桃还没下学,于是狐狸绕到窗子后,往屋里看去——小鼠们百无聊赖,墨团窝在桌上草编巢中,条条抛着两个核桃。


    狐狸一瞧,不知是何种缘故,竟觉得她们都瘦了些。


    想也不是,小桃待她们一定很好,不然怎么连家也不回了。


    “大王还不回来···小桃还没放学!”蝉娘嘟囔,忽然一顿,望向窗子。


    狐狸正笑盈盈立在窗外。


    “大王!”一时满屋子乱哄哄,一涌而上,小鼠们喜不自胜,抢着攀上狐狸肩膀。


    “大王你终于回来了!”“大王!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圆圆竟是最多愁善感的,抱着狐狸耳朵,一瘪嘴,竟要落几滴豆子泪。


    狐狸一时心中微微发酸,只好笑道:“你们这个样子,倒像受委屈了,我才走几天?”


    “没有受委屈!小桃对我们可好啦!”蝉娘说。


    紧接着声音低下去,一瘪嘴:“只是思念大王。”


    第122章 雨后


    小鼠们簇拥狐狸, 墨团亲密地窝在狐狸脑袋顶,圆圆催促:“大王,快回家!”


    狐狸反倒迟疑了, 笑道:“现在走了, 待会小桃回来见不到你们, 着急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得了!”蝉娘说, “小桃从不管束我们, 我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是嘞是嘞!”圆圆附和。


    “大王,等会小桃回来,只要看见贺清来家的炊烟, 就能明白我们回家去了, 大王不必担心。”小黄说。


    狐狸恍然大悟,再没犹豫, 带着小鼠们归家去。


    小晏尚且住在林婆婆家中, 狐狸加快脚步往院子走去,尚未行至,便见院门被挤开,一条花花狗兴高采烈地蹿出来, 背上还端坐着油光水滑的小黑鼹鼠。


    “是豆儿黄!”墨团惊喜。


    听见呼唤, 豆儿黄哈哧哈哧地摇着尾巴停下,小晏眼前一亮,慢吞吞招手:“大王!”


    狐狸脸上盈起笑意, 豆儿黄等狐狸到了他身边, 示好似的蹭了蹭狐狸, 看得蝉娘、条条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察觉小鼠神情,狐狸不免有点自得——自从在药堂出手, 于豆儿黄面前展示一番勇武,这小狗对她的态度一夜间改变,如今可谓是崇敬无比、又亲又爱。


    忍着小小得意,狐狸没有开口解释。


    青蛇嗤笑:“狐狸!”


    豆儿黄高兴地向家小跑,狐狸带着小鼠们回到屋子,一见桌子上摆着的两个大包袱,小鼠们更是欢呼雀跃,一窝蜂拥上去。


    “好吃!杏仁!”“好香的龙眼干!”“大王!你买了好多花生糖哇!”


    狐狸这才一面微笑,一面慢慢整理包裹:“有几个点心盒不要动,是给小桃和婆婆她们的。”


    说来说去,小鼠们也好吃好喝住了两个月呢。


    “好美的荷包!大王!是阿苓做的不是?”蝉娘双眼闪闪发亮,虔诚地举着一枚梅红色的小香包。


    “是,有两个是阿苓送我的,还有几个给小桃和芮娘。”


    蝉娘的黑豆眼睛放出光彩,直直地盯着狐狸:“我能挑一个么,大王?”


    狐狸含笑点头。


    “太棒啦!”得了狐狸准允,蝉娘欢呼一声,矜持地将两只爪儿拥在胸前,微微弯腰仔细比对,斟酌取舍。


    狐狸将要送的礼分开包好,一行小鼠又欢呼雀跃地跟着到贺清来家,见了贺清来,自是一番想念亲切。


    吃过午饭,原想出门,谁知天色忽然变换,渐渐阴沉,终于狂风大作,树林哗哗地响——轰的一声泼下雨来。


    小鼠们紧缠着狐狸,坐在门内呆呆看雨。


    大雨倾盆,夏日积蓄已久的燥热遇水蒸发,直下了一日,第二日才稍稍停止。


    空山清新,蓝天澄澈,狐狸这才拎着东西出门,她独自一人,先到林婆婆家中,老人正坐在屋门前,金虎默默趴在她腿上打盹。


    “婆婆,我来给你送东西,是杜大哥买的点心、还有药膏,”狐狸说着,进屋放下东西,“我给婆婆买了蜜饯和绿豆糕。”


    林婆婆轻声答应着,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


    狐狸:“我还要去小桃家,婆婆。”


    “这雨大,路上泥泞吗?”林婆婆问。


    狐狸跨过门槛,看见打谷场浸在雨水中闪闪发亮:“有些水洼,但是不泥泞,水很快就流进溪流。”


    林婆婆应了声,笑着道:“快去小桃家吧,还能同芮儿说说话。”


    狐狸笑了一下,朝着小桃家去。


    小桃午后不在,院中无人,狐狸熟门轻路地敲响张芮房门,门内女子应了一声:“谁呀?”


    “是我,”狐狸笑道,“芮儿开门。”


    轻快的脚步声如连珠的雨水,门一下子拉开,露出一张惊喜的脸,张芮忙将狐狸迎进房中:“昨日小桃还说你们回来了,下雨太大,不好去寻你。”


    两人在桌边坐下,张芮闲不住,起身倒茶、端果子。


    狐狸道:“这份是给你的,这一份是给小桃和梁延的,另外的这些是阿苓带给你的。”


    “你在药堂好不好?书塾太忙,我们都没顾得上去镇子找你和清来。”张芮笑盈盈地说。


    狐狸想了想,笑道:“吃得好,睡得香,药堂的事情也少。”


    说着话,狐狸心中不免想起孟轩,稍有不适,只好一言以概之。


    “那就好,”张芮点头,“阿苓呢?苗奶奶和苗娘子都没有去镇子上,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样。”


    “阿苓倒很忙,我们走之前赵家米行做舞狮,她都没有时间看。”


    两个月没见,却觉得过去颇久,狐狸和芮娘聊些琐碎细节,唯恐遗漏彼此两个月间的见闻。


    不知不觉,连书塾也放学,小桃兴冲冲奔进来,梁延紧跟着,见了狐狸,都格外高兴。


    “衣衣姐!你终于回来啦!”梁延从门口探头道。


    小桃眉眼弯弯:“衣衣姐!我们在书塾学了好些东西呢!”


    院子里传来苏昀笑声,他说:“今日教的可听懂了?不如背一背,让你衣衣姐和芮儿姐都听听。”


    小桃贴着狐狸,对窗外那人小声道:“哪儿那么快记住···说好了明日考校功课,下了学你就不能提了!”


    苏昀又笑了一声,“好好,不提。”


    “姐姐,晚上就在这里吃吧?”小桃挽着狐狸,笑问。


    狐狸转念一想,贺清来知道她在这里,已一个午后,即便在这里用饭也无妨,于是笑着点头。


    留客吃饭,自是一番丰盛佳肴,吃过饭,又留狐狸吃点心喝茶,不知不觉,天色已变得漆黑如墨,梁延早撑不住回家了,小桃和张芮还依依不舍。


    “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狐狸笑道。


    小桃还要送她,狐狸接过苏娘子递来的灯笼笑吟吟:“天太黑了,你送了我,我还要挂念你怎么回来。送来送去,没完没了!”


    正是这个道理,于是芮娘和小桃站在屋门前看着狐狸走出院子。


    天如平滑的黑缎,只有几枚星子闪耀,溪边水声作响,树木林立,静谧间些微动静。


    狐狸避着水洼,灯笼亮光缓缓移动,待走上小桥,前方草丛似有响声,狐狸举灯一瞧,青蛇亮着两只眼睛从丛中游出:“狐狸!你怎么走这么慢!”


    “蝉娘和条条都要担心死了,一个劲儿地催我来找你。真是的,你能有什么事?”


    小青蛇嘟嘟囔囔地游到狐狸脚边,随着灯笼火忽明忽暗,狐狸轻笑,晚饭时喝了点梅子酒,现在桥上的冷风一吹,倒觉得很舒服。


    于是站定了,深吸口气。


    青蛇闻见清淡的酒味,并不催促,默默等着。


    山林里传来一声鸟鸣,狐狸这才慢慢往桥下走,青蛇游曳,忽然灯火一定。


    “怎么了?”青蛇奇怪道。


    狐狸眯着眼,似乎觉得自己看错了,于是将灯笼往浅浅的水洼上照去——水洼侧边印着个不甚清晰的脚印。


    青蛇瞥见,也吐着蛇信子去看:“脚印嘛,有什么稀奇···”


    话没说完,一狐一蛇俱是安静。


    青蛇从脚印上寻出一丝几乎消散的熟悉气息,狐狸脑中霎时闪过在苗苓那里见过的鞋样子——约莫八寸长,鞋底有莲花似的纹样,斜边六棱斜着,是绣坊独特的针法。


    狐狸和青蛇对视,忽然间,狐狸袖中的黄纸脱出,霎时撕裂,燃起的火光带着青白颜色照亮一瞬。


    孟轩!


    狐狸脑中警铃大作,霎时转做狐狸瞳,孟轩在村子里!他在哪?


    谁知青蛇猛然暴起,利剑似的蹿进溪流,破水声伴随心声瞬间传来:“书塾!孟轩去书塾了!”


    来不及多想,狐狸掷下手中灯笼,沿着小桥冲向书塾。


    书塾已经灭灯,满院子宁静,狐狸飞身进了前院,孩子们睡的东厢中传来几道起伏均匀的呼吸。


    不在这里!狐狸不敢耽搁,待进后院,抬头一望——西厢窗上映出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伸出利爪,正要出手,忽见青蛇剪影飞起,直挡在前。


    狐狸猛冲进宋钰房中,果然是孟轩!


    青蛇艰难地咬住一双狼爪,红光烧在青蛇身上,蛇瞳中盈满泪水,瞥见狐狸,立即大呼:“救命啊狐狸!痛!”


    孟轩察觉身后动静,爪上用力将青蛇甩脱,宋钰竟没入睡,突然遭遇变故,屋中书籍散落一地,见孟轩朝他袭去,立即摔过笔洗等物抵挡。


    怎奈狼爪锋利至此,小小笔洗瞬间破裂如粉,擦得少年手背洇血,闪着红黑雾光的刃刀直冲少年胸膛贯去——!


    宋钰恍然凝聚神智,预想中的剧痛不曾降临,少女竟钳制住这突兀闯入的异人双手,死死地挡在他身前。


    狐狸双臂微微颤抖,额头冷汗密布,脸色煞白,心中大惊——几日不见,孟轩功力似有增长,连狐狸也感吃力。


    更要紧的是,孟轩如今浑身缠着诡异雾气,狐狸与其交手,熟悉的剧痛一瞬间流过四肢百骸,无法阻挡。


    小青蛇撞在墙上,甩了甩脑袋,头晕眼花地继续冲上来,亮出尖牙:“你敢伤我侄孙!”


    孟轩分神抵挡,腰间飞出折扇,亮光一瞬,青蛇闷哼一声,如遭重击,斜飞出去,狐狸瞥见那青色鳞片上缓缓裂开一道白,紧接着有乌黑的血浸染。


    僵持不下,孟轩猛然发力,指尖直冲狐狸心口,宋钰大惊,竟下意识阻拦:“鞠衣姑娘!”


    狐狸忙后退一步,挡过少年手臂:“你不能碰!”


    第123章 祈雨


    孟轩越发焦躁, 余光中刺眼,一道血刃直冲宋钰,狐狸来不及思考, 一手猛然发力, 一手毫不犹豫伸出去, 无比精准地抓住了折扇。


    灯火昏黄, 轻轻跳跃, “啪嚓——”


    无比寂静中,豆大的血珠缓缓从狐狸指缝中滴落。


    宋钰望着少女惨白的脸,曾澄澈如泉水的双眸如今变了颜色, 从未见过的华光凝聚于瞳孔。


    桃木剑出鞘, 携金光直刺孟轩,狼妖偏头一躲, 剑尖“铮——”地一声没入墙壁。


    小道士冲入房中, 孟轩皱眉,低吼一声,折扇猛从狐狸手中脱出。


    狐狸双手得救,眼前一黑, 钻心疼痛让她几欲脱力, 宋钰忙握住她双肩,勉力支持:“鞠衣姑娘!你怎么样?我去找人···”


    孟轩召回折扇,扭身穿过墙壁, 瞬间没了踪影。


    “痛痛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回神, 只看一只手狰狞烫伤,如握炭般烧红发皱,另一只手皮肉翻起, 横贯手掌的伤往外洇出凝滞的乌色。


    墙角的小青蛇一咬牙,看了眼狐狸,转身没入墙壁,迅速追去。


    “青青!”小道士呼喊一声,桃木剑飞回手中,他口中念咒,黄符飞出:“清心咒!”


    光点没入宋钰眉心,少年昏去,狐狸反手将其扶上床榻,狐狸与小道士一对视,两人毫不犹豫一同追去。


    山林黑得像墨水,天上的星流水一般飞速滑过。


    狐狸双掌仍无知觉,身后是小道士疾驰的脚步,眼前是影影绰绰的森林。


    “狐狸——”极遥远的一声呼唤,狐狸循声追去,数丈外,小青蛇死命咬着孟轩手腕,孟轩大恨,反手将其甩脱。


    青蛇咕噜从草堆里翻身,“呸呸”两口,吐出污血,咧嘴:“中了我的毒,你还想往哪跑?”


    孟轩果然身形滞缓,狐狸立即踏草飞去,挡住他退路,小道士紧随其后,三人已成合围之势。


    孟轩阴着一双眼环视一圈,狐狸看他面色发青,眼下黑紫,心中诧异。


    方才在宋钰房中,尚有昏黄烛火,孟轩的面色也不曾如此骇人。


    狼妖忽然出手,毫不犹豫冲向青蛇,青蛇并不胆怯,呲着毒牙就上,心声却呼:“狐狸!他疯了呀!”


    小道士持剑一挡,狐狸立即运转灵气,向孟轩后心袭去,指尖方碰雾气,顿时一麻,孟轩侧身躲开,手持折扇斩向小道士脖颈。


    狐狸下手不管轻重,直冲脖颈、心门等处,奈何孟轩尚能应付,狐狸未能伤其体肤。


    树林中无风无雨,只有三人缠斗,倏忽间呼啸招式,剑光、清光交替,忽然小道士纵身一扫,孟轩躲闪不及,手臂被伤,狐狸大喜,双爪立现甲刃,直逼孟轩后心。


    待抵上孟轩身体,狐狸忽然皱眉,动手间如没沼泽,虚实难辨,而孟轩不论是手臂被伤,或是后背被刺,都面无异色,不为所动。


    兴许是小青蛇的毒液起作用,接连一刻钟的打斗,孟轩肉眼可见的疲惫滞缓。


    突然间孟轩低吼,浑身气息大盛,红光触及狐狸面颊,顿感脸上一凉,狐狸不敢小看,立即后撤。


    青蛇身上的伤已经止血,接收狐狸意图,也连忙退后躲避。


    狐狸手背往脸上一抹,果然看鲜血涌出,狐狸顿感后怕,再躲慢些,怕是要削去她一片肉!


    小道士喘着气,三人只看孟轩发狂,孟轩瞧准时机,再次选择向小青蛇方向突围,小青蛇意欲后退,下意识又要迎战,折扇飞起,狐狸喊道:“小道士!”


    小道士飞身上前,挡在青蛇面前,且战且退,谁知孟轩虚晃一招,一面以折扇刺向小道士,一面飞身欲逃。


    狐狸咬紧牙关,倏忽放出三尾缠上孟轩,灼热的痛感再次袭来,更加真切,小道士手中桃木剑金光大作,一刻不等,刹那间刺进孟轩心口。


    一剑贯穿狼妖,狐狸一喜,却看小道士面色凝重。


    狐狸只觉尾巴一紧,只看原本体态威武的孟轩犹如缩水版快速垮下,狐狸只缠着幅空皮囊。


    眼前一晃,狼吼声传来,小青蛇大惊:“狐狸呀!狐狸呀!这是个鬼呀!”


    皮囊从狐狸尾尖滑落,狐狸惊慌地收回尾巴,仰首看去,只见林中一团红黑雾气暴涨数丈,压低的头颅上两盏灯笼大小的绿眼,狼妖脊背如小山隆起,四爪攀地,不客气地发出吼叫。


    狐狸哪见过这种东西?鬼就是鬼,妖就是妖,不鬼不妖是个什么?


    落地皮囊瞬间腐坏,化作灰烬,小道士面色凝重:“他夺了凡人身体,原来只是狼妖魂魄。”


    “什么魂魄能不灭不散?小道士我们是不是要死啦!”青蛇瘪嘴大叫,慌得尾巴直抖。


    狼妖雾气浑身狰狞缠绕,狐狸小心后退,谁知狼妖忽然痛苦地仰天嘶吼,狐狸瞧见他浑身如流水扭曲,刹那间似乎有无数眼睛——狐狸猛眨眼,定是看错了!


    忽然间狼妖扬起前爪,扑向狐狸,狐狸浑身悚然,正要迎战,却觉雾气忽散,自己毫发无伤,而小道士桃木剑铮鸣一刺却扑了个空。


    狼妖雾气越过狐狸,回头再次嘶吼,原本掉落在地的折扇颤抖着飞起,一瞬间冷光爆闪,狐狸来不及闭眼,只看见折扇中脱出莲花、松叶、虚影般的鹿···


    面上扑来一阵热气,狐狸恍惚视野中火光冲天,随着折扇撕裂湮灭,炽热蔓延开来,狼妖不甘地低吼一声,扭身逃往黑夜。


    冷酷的火焰转瞬间席卷山脉,猎猎作响的山风卷动,澄黄的火舌不知疲倦地舔舐天际,恍惚间如白昼降临。


    小道士大喊:“鞠衣姑娘!你召雨灭火,我去追孟轩!”


    狐狸感到面皮烧得发紧,她连连后退,耳边风声袭来,她下意识一抓,一叠黄符攥入手中,眯眼看去,狐狸正要提醒,却看小道士面无惧色,纵身冲进火场,狐狸震惊:“小道士——”


    预想中烈火焚烧的景象没有出现,甚至小道士的蓝色布衣都不曾燃烧,烈火如同虚幻的影子,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小道士于冲天火场中拔出桃木剑,纵身冲进黑暗,小青蛇大呼:“狐狸!我去帮他!”


    青色影子蹿过熊熊烈焰。


    狐狸眯着眼抵御火风,她独自立在火场之中,不及多思多想,手中的符纸刹那间飞散而起,狐狸没有犹疑,咬开指尖。


    她脑中飞速回忆小道士所教授的祈雨之法,指尖于黄符上腾挪,血色很快化作繁复的花纹符咒。


    远处黑色山腰金光一闪,天空霎时乌云密布,雷声欲震。


    “我祈山雨,吾召水神,且求水蛟起舞,撼水震雷···”


    雷霆呜咽,冲天火光中少女面白如雪,双瞳清亮,独立于风眼之中,十三张黄符猎猎飞起,环绕一周,刹那间,天空闪过挣扎炫光,忽明忽暗,三条雪白长尾再度招展而出。


    狐狸心无旁骛,念过祈雨咒,唯恐天神不准,只能默默祈祷:只求山神降雨,阻止山火蔓延。


    一道白刃突兀,纵贯而下,劈亮天地,遥远的雷声如万马奔腾,疾驰而来,狐狸捏诀,丹田中的青白灵气飞速涌出,吸水般灌入符纸。


    “叱——”雷声中极轻的一声,第一张黄符无风自燃。


    狐狸眨了眨眼,呆滞间一滴雨水落在她眉间——“轰——”


    大雨倾盆而下,憾然滚落,狐狸感到内丹灵气飞速抽出,来不及思虑,眼前符纸一张张湮灭于雨水之中。


    少年衣袂翻飞,丹田传来被抽空的虚乏,狐狸咬牙,不敢懈怠,风大雨大,火光挣扎间缩小、压低。


    又一道天雷闪过,大山亮如白昼,狐狸恍惚中向山腰看去,火光扭曲,金光四溢,雷电下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霎时哭号着灰飞烟灭。


    最后一张符纸灭了,狐狸拼命眨了眨眼,雨势渐渐小去,大地归于黑暗。


    她勉强站定,从未有过的虚乏灌铅似的自脑顶缓慢流注全身,狐狸喘了口气,山林重重影子在眼前摇晃,什么都看不清,耳中微微鸣响。


    她心中还挂念着青蛇和小道士,正要迈步,浑身一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狐狸——!”雷雨后的山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旷远,清脆的呼声传来,“——我修成啦!”


    刚从黑暗中现身的少女身着蓝色道袍,兴高采烈便要冲出去,小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小青蛇的嘴,将其拦回林草后。


    小青蛇莫名,正要质问。


    天上的云散了,星星一盏一盏亮起,不知名的晦暗逐渐驱散,天穹之下,少年静静抱着昏去的少女。


    “——!”小青蛇震惊地瞪大双眼。


    山林中弥漫着清新空气,不知何处的花香随风卷来,不论是树或是泥土,都在缓慢地上涌着莹点似的金光,凝聚如细细的溪流,散逸出微弱的灵气,一点点没入狐狸的身体。


    这是逐渐壮大的灵气河流,山脉无言,微弱的光逐渐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金色的河流照亮了少年的面庞,他轻轻收紧手臂,少女的雪白长尾随着金光的注入缓缓回收。


    天上的星、月大放光芒,烧灼后的山林缓慢修复,嫩绿的枝叶渐渐舒展,林间的金黄的小花次第盛放,清风微抚。


    贺清来低垂眉眼,似无所见,似无所觉。


    第124章 第四尾


    狐狸好像睡了很久。


    梦中天地皆无, 只有她一个。


    狐狸终于睁开眼睛,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她起身, 一道齐人高的水镜缓缓凝聚, 狐狸越走越近, 镜面如同蒙着霜, 什么也看不清。


    狐狸伸手, 拂去冰凉的霜气,镜中的少女葡萄似的水亮眼眸,眉间一粒小痣, 琼鼻秀唇。


    望着镜中人, 狐狸微微怔愣,忽然心中一动, 少女身后莲花似地绽放出雪白长尾, 只有尾尖一点鞠衣。


    四条长尾。


    寂静的天地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狐狸猛然睁开双眼,屋檐下雨滴“咕咚”落下,水洼摇晃, 天光清溢。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 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狐狸缓缓坐起,内视本身,鞠衣色的彩珠静静旋转, 四尾金光清晰可见。


    房门突然被推开, 身着水青衣裙的少女挂着一身的小鼠小雀, 兴奋地扑到床前:“狐狸你醒了!”


    狐狸一呆,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少女年约十六七, 眉若青黛,眼似丹凤,狭长纤美,蔷薇色的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圆圆望望狐狸,又看青衣少女,终于听得条条一声大叫:“大王!是青青啊!你不认得了!”


    狐狸惊喜,不可置信道:“你修成人身了!”


    青蛇得意起身,窈窕腰肢,身量纤长,她随意地转圈,青葱裙摆绽开,唬得腰上的、肩上的小鼠们惊笑着攥紧青蛇衣衫,好似一圈肥嘟嘟、溜光水滑的香囊。


    白雀高兴地从少女头顶跳起,又嬉笑着落回。


    狐狸这才细细打量青蛇,目光落在少女唇上,她一顿,心道:幸好幸好,这嘴也不大。


    这般想着,狐狸被自己逗得扑哧一笑。


    青蛇微微蹙眉,叉腰质问:“狐狸!你又在想什么坏事?你笑什么!”


    狐狸正要否认,青蛇扑上来逼问:“你看我的嘴!我就知道!”


    小鼠们又是劝架、又是嬉闹,众人笑闹一团之际,院外竹门被敲响,屋内一静,只听见贺清来说:“衣衣,该吃饭了。”


    狐狸朗声答应,坦然起身,倒没看见身侧青蛇眼中迟疑,默默跟在她身后。


    推门出来,小道士正负剑站在屋檐下,远眺群山,见狐狸和青蛇出来,微微一笑:“鞠衣姑娘,恭喜。”


    青蛇这才想起正事,忙道:“狐狸,你手上的伤好了吧?”


    “伤?”狐狸低头,摊平双手,掌中伤已经愈合,若仔细看了,仍能看出些许淡淡的白痕。


    青蛇指尖拂过,叹息道:“本以为你的伤能全好呢!小道士还用药给你敷过呢。”


    狐狸收回手,笑道:“这不要紧。”


    她继续往外走去,小青蛇高高兴兴跟在身后,狐狸脚步一顿:“我们——”


    “唉呀!不用怕,我们已经见过贺清来了,”青蛇笑嘻嘻道,指了指自己,“我!青青,是你的远方表妹,小道士是我的朋友。”


    狐狸失笑,圆圆忙道:“大王!吃饭!贺清来炒了好香的菜!”


    果不其然,见狐狸同行两人,贺清来毫不惊讶,四人围着桌子用饭。


    用过饭,贺清来不声不响,收拾碗筷,青蛇笑嘻嘻道:“狐狸,小道士还要在这里停几日,我们准备去问问,看书塾能住不能,你去不去?”


    狐狸点头,三人陆续出门,狐狸道:“贺清来,我出门啦!”


    “好。”少年远远答应。


    走在林间,小青蛇兴高采烈,得意道:“我现在知道功德的好处了!”


    “想我小青蛇苦苦修炼上百年,我还当也要像你一样,再等个两百年才能修成人身,昨夜诛灭狼妖,啊呀呀,真了不得!”


    诛灭狼妖,青蛇修成人身,而狐狸得了第四尾,实在是皆大欢喜。


    青蛇走动间脚步轻快,心情雀跃:“狐狸!我和你、还有小道士,我们以后一起降妖伏魔,仗剑走天涯!”


    狐狸一愣,可看小道士没有开口,便也不作声。


    正是此时,三人到了林婆婆家门前,金虎正懒洋洋趴在墙头上晒太阳,忽然猫儿伸个懒腰,冲三人喵喵叫了一声。


    狐狸脚步一顿,金虎跃下墙头,踩着轻盈的步调,用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顶蹭了蹭狐狸、接着是小道士。


    青蛇不满:“呀!你不认得我了!”


    金虎瞥了青蛇一眼,昂着脑袋跳进门槛,青蛇幼稚,偏要追进去:“金虎!”


    院门没关,林婆婆照旧坐在屋檐下,她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转了转,影影绰绰的天光下,只隐约看见三个身影。


    “是谁?”


    “婆婆是我,衣衣。”


    林婆婆说:“多了一个人。”


    青蛇笑嘻嘻:“婆婆,我叫青青,是衣衣的表妹。”


    狐狸心声腹诽:“什么时候蛇能当狐狸的表妹了?”


    青蛇瞪她一眼,依旧笑嘻嘻。


    小道士默默无言,林婆婆昂着脸,已经转向他:“这是谁?”


    “他是小道士,我和衣衣的朋友!”


    小道士注视着林婆婆的眼眸,午后的阳光明亮,给这双灰败的眼眸带去几分亮泽。


    “这是清目丹,”小道士忽然放下一个药瓶,在手中攥得紧了,陶红小瓶还有些许温热,“温水化开,滴入眼中,虽不能治愈,但可以减轻发涩痛感。”


    狐狸有点讶异,林婆婆没有去拿药瓶,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小道士。


    小道士在她面前蹲下,林茹伸手摸索着他的五官,小道士低眉垂目,闭唇不语。


    小青蛇也安静了,狐狸看着那双渐渐苍老,微微发皱的双手缓慢地拂过小道士的脸,林茹点点头:“我记住了。”


    见小道士起身,青蛇也立即乐颠颠地凑上去:“婆婆!你也记一记我!好不好?”


    林婆婆笑了,“好,青青。”


    “青青的眼睛、鼻子都好,嘴也好,”林婆婆慢慢笑着说。


    “婆婆能记住我吗?”小青蛇问。


    “能,一定记得住。”


    “要记住我一百年!”小青蛇飞快地说。


    从林婆婆家出来,金虎依依不舍,攀在门槛上喵呜喵呜叫,小青蛇招招手:“好啦好啦!不用送!”


    狐狸回头看去,门内深深,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昂着脸,阳光轻纱一般垂落,老人的手中,静静攥着一抹陶红。


    青蛇道:“小道士,你就安心住在书塾,我还和狐狸住。”


    狐狸敲响书塾的木门,她听见院子中一阵嘈杂,宋兴手忙脚乱地开门,见是狐狸,惊喜道:“衣衣姑娘,你怎么来了?”


    少年往狐狸身后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笑意盈盈,另有个身着蓝色道袍的年轻少男。


    狐狸触及宋兴狐疑的目光,笑道:“她们是我的朋友,想来书塾借住,不知有没有空房?”


    青蛇瘪嘴,凑上前道:“只他在这里睡!我是衣衣的表妹,和衣衣睡!”


    宋兴大咧咧笑着,敞开门道:“有有!既然是鞠衣姑娘的朋友,那也是我们的朋友!”


    转过书塾影壁,宋兴却先带着几人进侧院,穿过小门,才看院子里支着木架,许多书摊开,宋兴喋喋不休:“衣衣姑娘你不知道!谁能想到昨夜居然打雷下雨?我和阿诚哥都睡得死,少爷房里的窗子和门都吹开了!”


    “唉呀,风雨灌进去,连少爷的笔洗都摔得粉碎,这些书都泡水了!”


    狐狸同小道士对视一眼,小道士无言,狐狸又看小青蛇,小青蛇微微耸肩,心声道:“那没办法!命保住了就不错,我们昨夜谁还顾得上再回来看他?”


    事发突然,三人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十分狼狈,狼妖倒还帮了点忙——书塾众人都睡得沉,无人发觉三人来过。


    宋诚正用木签小心翼翼分开书页,宋兴道:“东厢还有一间小屋子能睡,成么?”


    “多谢。”小道士说。


    宋兴继续道:“衣衣姑娘!”


    狐狸一愣,茫然道:“怎么了?”


    随后了然,狐狸低头翻荷包:“奥,我先给你十个铜板···”


    “不是这个!”宋兴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他连连摆手:“衣衣姑娘的朋友借住,哪里还要钱呢!”


    宋兴有些懊恼,沉不住气:“少爷的门都吹开了!少爷他病——”


    “宋兴。”吱呀一声,西厢的窗子静静地推开了,宋钰果然病了,脸色苍白,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宋兴有点不情愿,颇有些哀怨地瞥了眼狐狸,低低喊了一声:“少爷。”


    宋钰立在窗后,正是去岁观雪的地方,少年面色平静,不冷不淡地看了狐狸一眼。


    狐狸的心没由来突地一跳,转念一想,安慰自己:小道士下过清心咒,一定万无一失。


    “你先收拾了房,让客人住下吧。”


    果然,宋钰只这样说。


    狐狸心情渐渐平静,宋兴低着脑袋:“哦,我知道了。”


    宋兴闷闷道:“衣衣姑娘,这边来。”


    几人跟着宋兴转进书塾院子,狐狸见一大盆山茶花开得像火,不免惊讶:“花这时候开了?”


    “是啊是啊!”宋兴又来了兴致,想起屋内还有人读书,压低声音说:“本来移栽后成活就不错了,谁知今早起来一看,竟然开了。”


    山茶花栽在盆中,绿叶稀疏,有些消瘦,可是顶上的几朵山茶却开得很热烈,明晃晃的浓艳。


    青蛇望着山茶花,眼睛亮晶晶,又有些遗憾,悄悄对狐狸道:“可惜,我今年等不到她落了。”


    正屋内响起小孩们很高很齐的读书声:“雪裹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


    “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作者有话说:“雪裹开花到春晚……”,这首诗引用自陆游的《山茶》。


    第125章 小道士在书塾


    找到了小道士落脚的地方, 狐狸放下心来,问道:“你要留几天?”


    “两天!后日就准备出发!”小青蛇打开窗子,转着圈打量这间小屋子, 高兴回答。


    狐狸没说话, 看小道士安顿好, 便和青蛇回了院子。


    这夜竟算是个无眠夜, 青蛇初化人身, 满心欢喜,怎么都不肯变回原形,于是竹架床上挤挤挨挨, 亲亲密密。


    小鼠们也新奇得不得了, 蝉娘站在青蛇脖颈上,摸摸青蛇的下巴、蹭蹭青蛇的脸颊。


    “青青, 你真厉害!”条条不吝夸赞, “能长这么大!”


    青蛇嘻嘻笑了两声,接着讲:“哼哼!这就叫机缘!”


    “青青,什么叫机缘?”圆圆连花生糖也啃得慢了,立在床沿上翘首以盼。


    “我告诉你们, 昨夜黑得如墨水, 我和狐狸毫不畏惧···”


    青蛇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故事,小鼠小雀听得入迷。


    狐狸微微闭着眼睛,听青蛇讲述她和小道士追逐孟轩后的事情:“我跑得比小道士快多了!”


    “狼妖魂魄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有这么高!”小青蛇伸出手臂, 高高伸直, 小鼠们简直瞠目结舌。


    小黄结巴道:“啊呀!了不得!”


    “我先扑上去, 谁知一扑——空了!正是这时候,小道士甩出十几张符咒!一瞬间,我听见雷声轰轰, 咵嚓——!”


    小鼠们紧张地听着,青蛇道:“小道士的修为不够!关键时候,还是我挺身而出,将自己的灵力传出,使得符咒继续生效。”


    “第一道雷下来!狼妖就像融化的松子糖,一下子软了,跟糖水似的,”青蛇说着,随手捏过呆圆圆的糖,填入口中,含糊不清道:“可比糖水难看多了!黑乎乎的,又臭又黏糊,看都看不清,好像有许多眼睛似的!”


    “雷声一惊一乍,那时候雨也下来了,我们知道狐狸成了!小道士持剑引雷电,狼妖连一声都没有,一下子被劈干净!地上黢黑!”


    “哎呀呀,当时我还发懵呢!忽然看见满地金光,小道士收了剑,我感觉自己好像洗了个温水澡似的,等我再睁开眼睛,哎哟哟!了不得,我变成人啦!”


    小鼠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小青蛇声调结束,还都呆呆地缓不过神来。


    满室寂静,好像那夜雷电的火硝气息还弥漫在众人身边,忽然小晏慢吞吞道:“我知道,是功德,大王也是这么成人嘞。”


    “所以我说!狐狸三百年才修成人身,你瞧瞧我,跟着小道士诛灭狼妖,一百来年就成了!可见不一般。”青蛇笑眯眯地侧过身,蝉娘和条条趴在她腰上。


    青蛇挽着狐狸一撮长发,小鼠们似乎陷入了沉思,都没有作声。


    已经夜深人静,小青蛇打个哈欠:“好啦好啦,我睡了,等后日就要出发,要好好养精神呢。”


    小鼠们都没呜哝,墨团默默窝在狐狸和青蛇之间。


    狐狸闭着眼睛,心轻轻跳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撩拨心弦,微微发慌。


    她感觉小雀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她的头发,墨团小声说:“大王。”


    没有下文,满屋子都睡了。


    第二日吃过饭,狐狸和青蛇、贺清来,一致到书塾去看小道士。


    是个大晴天,地上的水已经融入土地,打谷场上干净清爽,只有河边、山间,还散发着微微的潮气。


    还没走过小桥,一阵清脆笑声传来,念书的小姑娘郑果儿欢乐地招手:“哥哥!踢给我!”


    狐狸抬头看去,书塾前那一小片空地,溪水潺潺,绿荫成片,十来个书塾的小孩都被拉出来望风玩耍。


    小道士拘谨地捧着一个蹴鞠,听见小姑娘的喊声,轻轻一踢,郑果儿欢呼一声,蹴鞠便在一圈孩子中飞来滚去。


    青蛇背着手扬眉:“呀,我也想玩!”


    站在一边的宋诚看见过桥而来的三人,笑着招呼:“鞠衣姑娘!”


    十来个孩子,原来分成两片,一片跟着小道士踢蹴鞠,另一片则自己玩耍,一只红火高昂的毽子飞来飞去,伴随铜钱碰撞,发出清亮声响,“锃——”上天,“噌——”下落。


    好不欢乐。


    青蛇旋风似的冲进毽子堆,她笑着说:“给我玩玩成不成?”


    拿着毽子的蒋值望着突然出现的大姐姐,很矜持地笑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额头已经出汗,同身边的程子对视一眼,程子小声说:“衣衣姐姐的妹妹!”


    蒋值小心将毽子递给青蛇:“青青姐姐,给你。”


    青蛇掂量了下毽子,笑问:“你们怎么玩的?”


    活泼的唐琪甜甜道:“先一个人踢!看谁踢得多!接着大家转圈接!”


    “哟,真厉害!”青蛇夸赞。


    唐琪希冀地看着青蛇,只见青衣少女随手将毽子一抛——飞上天三丈!小孩们都昂得像直杆的树!


    毽子“咻”地落下,青蛇扭身抬脚,“啪嚓”一声,毽子欢快起飞,青蛇腰软灵活,裙摆绽开,踢得毽子虎虎生风,好像杂技。


    小孩们都欢笑起来,围在一起叫好鼓掌。


    狐狸和贺清来静静地站在一边,透过树荫的光斑落在贺清来肩上,少年目光宁静,轻声问:“衣衣,你不去玩吗?”


    溪水潺潺,夏末秋未至,远山的鸟叫听不真切。狐狸挑起唇角:“不了。”


    贺清来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衣衣姐!”小桃从书塾内跑出来,看见狐狸,十分惊喜。


    狐狸勉强笑道:“小桃!”


    小桃一面赞叹,一面风似地绕过毽子圈,揽住狐狸胳膊:“姐姐,青青姐姐好厉害啊!”


    小姑娘天真昂头:“姐姐!青青姐姐以后也和你一起住吗?”


    “不是。她,她明日就要走了。”狐狸说。


    “啊,这么快!”小桃有些惊讶,又有点遗憾,“好不容易见到姐姐的家人,我还以为会多留一阵子呢!”


    “衣衣姐,她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狐狸轻声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小桃果然没听清,正要疑惑,梁延磨磨蹭蹭从门里出来,不好意思喊:“小道士哥哥!”


    小道士脚步一拦,蹴鞠停下,他问:“怎么了?”


    梁延身后涌出三四个小孩,都很害羞地看着小道士,梁延脸色有几分羞赫,慢吞吞说:“小道士哥哥,你会看相,那你会摇签筒、耍桃木剑不会?”


    小桃抱着狐狸:“我就知道!”


    小孩们连毽子也不玩了,一窝蜂簇拥,小道士无奈地笑道:“会,你把我的剑、还有包袱,拿出来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待宋诚将小道士的行囊佩剑抱出来,整个书塾的孩子都来了!只看一圈高的低的孩子,双丫髻、单发髻,绑着红头绳的、束着蓝带子的···孩子们欢乐地拥着小道士。


    小道士道:“看舞剑么?”


    “看!”小孩们整齐划一地喊,又飞快地散开,有的躲在宋诚身边,有的拉着宋兴,连宋老先生都在宋钰和苏昀的扶持下出来了。


    小道士“噌”地抽出桃木剑,剑身反射温润光泽,竟似玉,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漂亮得晃眼。


    连鸟都屏息,只有一圈探头探脑、聚精会神望着的小孩。


    小道士旋身舞剑,剑招干脆利落,须臾间几个利索的翻身,剑似乎成了人的一部分,蓝袍翻飞,小道士目光宁和,下盘很稳,桃木剑在手中熠熠生辉。


    一套剑招不过一刻,小道士捏决收气,小孩们才爆发出欢呼声,兴高采烈地奔上前,一个个赞叹地观察小道士。


    小道士将剑收进剑鞘,好声好气道:“剑身锋利,不能摸。”


    唐琪问:“哥哥!我可以求签吗!”


    小道士笑着颔首,矜持道:“可以。”


    又是欢呼,宋兴将小道士的竹签筒小心取出,揭开盖子,里面便是几十只竹签,唐琪拿了,笑嘻嘻地在手中晃:“我还很小,我娘在观音庙就这样求过!小道士哥哥像菩萨,签一定好!”


    小青蛇好奇地站在他身边看热闹:“你真那么准?”


    小道士无奈莞尔,青蛇嘿嘿一笑。


    唐琪用力摇晃,竹签在筒中左右碰撞,啪嚓掉出一只来,程子眼疾手快地捡了,很虔诚地递给小道士。


    小道士眉宇间闪过一丝了然,他含笑道:“璇玑暗转星斗移,静守灵台养太和。莫羡鲲鹏击沧溟,深耕自有天地阔。”


    唐琪微微睁大澄明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蹲下身子,温声道:“意思是,小琪会一生平安,幸福美满。”


    唐琪听明白了,很高兴地说:“是吧!菩萨也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都带着纯粹的欣喜看向唐琪,蒋值凑上前:“我能摇不能!”


    一圈孩子们立即叽叽喳喳像小麻雀,纷纷伸出小手,小道士失笑,将签放回签筒:“好,都可以,慢慢来。”


    直到太阳高升,小孩们才心满意足,热烈地商讨自己的签文,听不听得懂都不要紧。


    宋诚小心展开手臂,将小孩们催回书塾。


    青蛇伸手:“给我!我也试试!”


    签筒到了青蛇手中,她用力晃动,竹签们狼狈地左右撞击,有些已经跳出口,却又一歪脑袋摔回去,青蛇微微皱眉,始终没有签文掉出。


    她稍有些气恼,将签筒往小道士手中一塞:“给你!她不愿意跟我说话!”


    小道士双手接过,忽然一晃,一只竹签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地,小道士弯腰拾起,小青蛇撇开头,并不去看。


    狐狸好奇问:“是什么?”


    小道士垂眸凝神看去,微微一顿,随手将竹签放回,抬头淡淡笑道:“没什么意思。”


    狐狸看他笑容,微微一怔,默默按下心中疑惑——


    作者有话说:文中唐琪的签文:“璇玑暗转星斗移……”为搜索引用。


    第126章 游历


    小道士见狐狸安静半日, 此时才发问,于是笑着将签筒递来:“鞠衣姑娘,你要不要试一试?”


    狐狸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清来, 这才道:“好。”


    不同于青蛇, 狐狸只稍稍摇晃几许, 一只竹签忽然挑落, 她伸手一抓, 翻过竹签。


    淡青色的纹路上刻着朱红的笔迹,狐狸默念出声:


    “金风袭金玲,麒麟叹苦苓。


    何不从西鹤, 双星亦相逢。”


    四下安静, 有一道目光遥遥,极轻、极准地落在狐狸身上。


    狐狸看着竹签, 有些困惑, 将其递还给小道士:“这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细细看了签文,默然不语,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狐狸,又看一眼贺清来。


    狐狸更觉疑惑, 小道士欲言又止, 望了眼狐狸身侧,青蛇似乎察觉,嬉笑着道:“小道士, 你不会不懂吧?”


    接着她揽过狐狸, 打岔道:“啊呀, 衣衣,天好热,我们要不要去水边洗洗脸?”


    狐狸迟疑, 只好点头:“好。”


    青蛇欢快地拉着狐狸从草丛掩映中寻到小路,慢慢下到溪边,溪水晒得波光粼粼,闪闪发亮,一路流下。


    待两人并排蹲在溪边,青蛇颇有兴致地舀水泼洒,看细细的水流从指缝中漏下,她扰动溪面,惊得一指长的小鱼飞快游走。


    树荫在水中打转,狐狸心中挂念签文,她将手浸在水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青蛇的手慢了下来,她问:“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狐狸说。


    青蛇惬意地眯眼望天,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狐狸抿唇不语。


    青蛇蹭过来,靠在狐狸肩上,她身量其实高出狐狸不少,这真奇怪——做小蛇时,她也没有山狐狸高大,做了人。


    却又相反。


    “狐狸,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今夜我有事情,就不回去和你住了。”


    “···嗯。”


    “你有时间整理行囊吧,要带好多东西呢,免得圆圆和墨团她们风餐露宿,不晓得别的地方的松子糖和这里一样不一样?”青蛇绕着狐狸的辫子,下巴搁在她肩上,慢慢说。


    水镜中丹凤眼少女紧紧依偎着狐狸,已经九月了,竟然还热得出奇。


    青蛇起身:“我先走了,我去和小道士说一声,明日我们在村口汇合。”


    “好。”狐狸回答。


    她一个人蹲在溪边,泥土微微泛出潮湿的气息,溪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细沙河岸,狐狸想起春天的杏花、夏日的荷花。


    狐狸的手指没在水中,一块长了水青苔的石头因她微微颤动。


    鸟鸣很响,小鱼在河底游来游去,草丛中的小虫不慎跌入溪水,引得一阵争抢。


    狐狸的心静得发空。


    忽然一只鸟落在眼前,她丝毫不怕狐狸,快乐地用两只黄色爪踏着细沙,兴奋地叽叽喳喳。


    狐狸抬眼看她,依稀认出:“是你?”


    小鸟高兴地撒欢,接着飞起,点一点水,再落回狐狸身边。


    狐狸低声说:“你长大了。”


    她柔软的指轻轻拂过小鸟的脑袋,小雀昂着脑袋,朝她说个不停。


    “嗯,我知道。”狐狸说。


    小雀再次从狐狸手下起飞,树林间传来灿烂的应和,一阵鸟蹿过天际,翅膀的拍打声美妙得如同一片洁白的云。


    狐狸看她们离开了,飞往澄澈的远方。


    她慢慢起身,指尖的水珠缓缓滴落,打湿少女菡萏裙边。狐狸喃喃:“功德···”


    狐狸的睫毛轻颤。


    她沿着丛间小路默不作声地回去,忽然一定,贺清来静静地站在远处树荫下,望着她。


    狐狸勉强扬起唇角,如往常一般:“贺清来。”


    “走吧。”贺清来回答。


    狐狸的心猛地一颤,直到贺清来率先朝小桥走去,她才回过神来。


    回到屋子,狐狸打开衣箱,刚从药堂回来,顶上的包袱里依旧放着几件干净的衣裳,她想了想,将衣笼合上了。


    狐狸坐上床沿,屋子里安静极了,不知小鼠们都到哪里去。


    她想:还是要收拾包袱,小鼠们还要吃喝。


    狐狸撑着力起身,又开柜子,一堆红纸掉出来,她一张张捡回去,啊,是往年的剪纸。


    这是圆圆、这是小青蛇···


    按回抽屉,狐狸看见一只山茶香囊孤单地放在深处,还有一点针线。


    狐狸终于一鼓作气,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夜里,青蛇没有回来,床榻空出一大片地方,小鼠小雀们沉默地挨着狐狸。


    好半响,小黄小声问:“大王,你和青青要去游历人间吗?”


    话音落,小黄自己笑了一下:“哈,我们已经在人间了。”


    这话换来几声稀落的笑声,狐狸说:“还有小道士,还有你们。”


    一阵沉默。小晏慢慢地、一鼓作气说:“大王,我们只是凡鼠,不能帮上大王,大王下山,本就是为了功德,若是带上我们,怕是为难。”


    狐狸看着平静无波的帐顶,很艰难地嗯了一声。


    蝉娘深吸口气,硬邦邦地说:“是这个道理,大王有仙缘,降妖伏魔一定能积攒更多的功德,到时候,肯定比青青早成仙!”


    “大王!大王为得道苦修,我们不能拖累大王。”


    话题太沉重,狐狸嗓子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忽然墨团动动翅膀,僵硬笑道:“啊呀!大王游历天下,肯定很好玩!”


    “是嘞是嘞!”圆圆附和着,尽力嬉笑,“小河村好大,天下一定更大!”


    小鼠们怕安静似的,连连发笑。她们哪知道什么叫天下呢?


    山村很大,人很多,平河镇更远。但也都比不过三千大山。世上怎么可能有一个“天下”比连绵山脉还大、还远呢?


    “我们本来在山中,意外跟着大王下山,嘿嘿,吃了好多好吃的,真快活!”


    “你学青青说话!”蝉娘笑,“嗯,是快活!”


    月光阻隔,帐子里很暗。狐狸看不清楚帐顶。外面起风,狐狸尽力忍了。


    “大王,攒功德去吧,我们没有灵力,帮不上大王。”小黄说。


    “哈哈!大王!我们在贺清来家吃喝,晚上和豆儿黄睡!大王不用担心我们!”圆圆说。


    墨团添上一句:“我们不高兴了,就回大山去!”


    “是是!贺清来和小桃一定要仔细伺候我们!”圆圆傻呆呆地笑着说。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小鼠们紧了紧身子,外面起风了。


    狐狸轻轻摸了摸条条,条条低着小脑袋往她手心钻。


    月光在寂寞燃烧。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转成微蓝,狐狸悄悄起身。


    她放下帐子,床上七手八脚地横着六道呼吸。


    狐狸提起包袱,又放下,细微的咯噔声打断了呼吸一瞬。


    “不用这么多···”狐狸自言自语。


    她拿出来银两,狐狸不吃东西也成,睡在山林中也成;花生糖是圆圆爱吃,杏仁只剩下这些了,条条很喜欢,枣糕···


    松子糖留一颗,给青蛇。小荷包留下,白雀衔着朱果,静静地睁着双眼凝望。


    狐狸终于将包袱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件她的衣裳。


    兴许也不需要。狐狸轻轻勾唇,微微睁大眼睛,好笑地想。和青蛇、小道士在一起,尽可以用洁净术,衣裳、食物、银两,甚至成了身外之物。


    狐狸提着轻飘飘的包袱,很小声地推门出去。


    门槛卡回墙上,窗纸簌簌,天没亮,只有一声嘹亮的鸡叫。


    狐狸轻飘飘走过院子,合上门。


    石榴树的残花融进泥土,看不真切,只有碎红。狐狸走过小桥,踏过小道,她看见柿子树下的身影。


    小道士负剑而立,小青蛇百无聊赖地靠着树,不知在说什么。


    她一抬眼,看见狐狸,极高兴地招手,却又狐疑地放下。


    “墨团呢?条条呢!蝉娘呢?”青蛇冲上前来,围着狐狸打转,又去揭包袱皮儿,一无所获,“还有我小黄小晏、圆圆呢?”


    “她们不跟我们走。”狐狸干巴巴地解释,“她们没有灵力,跟我们游历,怕有诸多危险。”


    如果再碰上狼妖这样的人物,狐狸不能照顾周全,不跟她走,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青蛇收手,喃喃,“跟着我们,还不如回山上呢!”


    狐狸攥着包袱,勉强笑了一下:“走吧。”


    三人沿着村路往外走去,这条路狐狸走过很多遍,今日走得最早。


    太阳还没边,月亮挂在斜对面,路边结了秋霜,山上红绿交杂,昏黄一片。


    狐狸没话找话,心内一跳:“对了,我没问你,为什么你知道孟轩要去书塾?”


    说点什么吧。安静得狐狸浑身发麻。


    “哦,直觉。”青蛇情绪稍有低落,但很快回答:“我们第一次碰见他,就在绣坊街,宋家书塾背靠绣坊,还有,”


    “他先找杜蓉,后找宋钰,你猜她们有什么关联?”


    “···什么?”


    “啊呀,狐狸,都是宋家人啊!算起来,她们是有血缘的,一个是阿芜的···”青蛇突然卡壳,她迟疑地歪歪脑袋,继续说,“孙女和侄孙。”


    “唉呀算啦!是直觉!就是这样!”青蛇说不清楚,青蛇结束话题。


    小青蛇转向小道士,突然发问:“你还没说!狐狸的签文是什么意思?不许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可能有点酸……


    第127章 远行?


    小道士沉吟, 迟疑道:“木为金伤。”


    青蛇疑惑,奇怪问:“什么?你仔细讲一讲。”


    小道士看向狐狸,说:“我的道行, 只能看出这些, 更多的···我不明白。”


    青蛇耸耸肩, 贴近狐狸, 狐狸嗅到她身上一阵细微的清苦:“好吧, 我还当你真看出什么机密,昨日人太多不能说呢。”


    狐狸神游:留的钱,不知道小鼠们怎么花?平河镇好远, 要吃一块糖糕, 还要举着铜板赶路。


    小鼠小雀举铜板——狐狸低低笑了一声。但她很快抿紧唇。


    越走越远。


    山脉慢慢往后退却,狐狸目光忍不住来回梭巡, 眼前的景色一成不变, 早看了几年。


    她的指尖紧紧抓着包袱,轻得让人难受,狐狸慢慢说:“木为金伤,谁是木, 谁是金?”


    青蛇道:“狐狸, 你是狐狸,难不成你是木?不对不对···”


    “···更像是木。”青蛇呜哝一句。


    远方更亮了,狐狸撇过脸, 小青蛇还在琢磨这短短四个字, 她的脚步同样不够轻快, 她说:“哈哈,总不能圆圆她们或者谁是金?又或者,往后会出现一个金木?”


    青蛇说完, 自己瘪瘪嘴,不再言语了。


    狐狸勉强张口:“···也许。”


    太阳的光泽染上月的下摆,狐狸清晰看见了从山脉中流出的大河,今岁雨水少,河水平平,没有击水撞石的震撼。


    她慌忙眨了眨眼,青蛇说:“狐狸,不知你和我要攒多少年的功德?”


    狐狸紧了紧包袱,是的!她下山来,是为了功德。


    不是为了谁。


    越走越远。已经看不见柿子树了,连他那微微泛黄的顶也看不见。


    路上空旷,只有三个人,天地间朦胧不清。


    小青蛇还在和小道士商量:“出门在外,没有名字是不成的,你有青青和衣衣两个同伴···”


    狐狸僵硬地避开目光,河水从眼中消失不见,她低头,看见路边的沟壑,干燥的、土黄的,没有雪。


    狐狸猛闭上了眼睛,她强迫自己看向大道尽头,什么也没有。


    越走越远。远得后方的一切清晰可见,前方的一切却空茫茫。


    一股热意忽然涌上心头,心脏跳动,好像现在才开始跳,一阵一阵的热气蹿过狐狸的胸膛,终于冲到喉间。


    心脏的剧烈跳动使她迫不得已。


    狐狸猛地站住了脚。


    沙石的响动停了,小青蛇停下言语,两人回头看向狐狸。


    小青蛇迟疑,又好像了然:“狐狸。”


    狐狸看见小青蛇的眼睛,温和的,坦然的,她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没人说话,狐狸感到心口横冲直撞,阵阵发慌,她一口气说:“我要是走了,蝉娘她们怎么办?小桃不知道我走了,我没有和芮儿告别,姜娘子一定会担心!”


    “还有、还有···”狐狸咬紧了唇。心跳得很快,快得难受。


    小道士目光宁和,狐狸想起他说的话——只在人的选择。


    “还有贺清来!”


    狐狸的心口震得发麻,连指尖都在颤抖。她感觉热气冲进眼眶,酸得鼻子变成山楂糖。


    她忽然想念平河镇茶摊的一碗解渴水。


    青蛇走上前,轻轻握住了狐狸的手,丝毫没有惊讶:“我知道啦!狐狸。”


    狐狸很艰难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青蛇低下头嘟囔,“就知道你舍不得,既然你想,那就回去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看着狐狸的脸,青蛇笑嘻嘻:“不能哭!你忘啦!你现在可是四条尾巴的狐狸,我和小道士可不想淋雨!”


    狐狸强忍热泪,太阳要出来了,余光里大河波光映日,她忙点了点头。


    “你、你把包袱拿上,衣服改一改你可以穿。”狐狸把包裹塞进青蛇手中,努力说。


    青蛇笑嘻嘻地握紧她的手,蛇嘛,成了人,身上依旧凉飕飕的。


    “你的手冷,要多穿点。”狐狸心乱如麻,胡乱叮嘱。


    青蛇依旧笑着说:“我知道,不过——”


    她拉长了腔调,很夸张地掀开包袱,哇哇大叫:“狐狸!你就给我这么点东西!我告诉你我可是你的表妹!你不承认也不行!”


    狐狸破涕为笑,有点羞涩地捏了捏青蛇的手掌,小声说:“我、我想着,留给她们···我们不要那么多东西呢。”


    “哼哼,”青蛇斜着眼看狐狸,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溢了然笑意,她故意重复,“我就知道!”


    她从包袱中抽出手,指尖捏着一颗小小的松子糖:“不过我青青不小气,大蛇有大量,原谅你了!”


    小松子糖闪闪,青蛇得意地揭开糖纸,特意展示给小道士:“只有我的!”


    她把糖填进口中,拿过包袱,松开了狐狸的手。


    小青蛇很潇洒地站回小道士身边,随意地斜靠着巍然不动的少年。


    青青挥了挥手:“好了,不用送啦,我们自己赶路去。”


    狐狸望着并肩的二人,笑了一下。


    小青蛇似乎被光晃了眼,很快地扯着小道士转身,大步往前走去,朝后挥手道:“我小青蛇要去仗剑走天涯了!狐狸,十年后我回来看你!”


    小道士回头朝狐狸微微笑了,然后轻轻擦擦眼角,指一指青蛇,默默地点了点头。


    狐狸扑哧一笑,青蛇没有回头,她走得更快了,甚至扯着小道士蹦蹦跳跳:“我也要一把剑!谁敢跟我动手?我一把薅出来!”


    两人并肩远行,小青蛇停下,回头大笑,熠熠生辉:“狐狸!你别受欺负!我不在,没蛇替你出头!”


    狐狸笑:“我知道!我等你回来看我!”


    小青蛇忽然瘪瘪嘴,忍不住似的,立即回头,扯着小道士乱七八糟地往远处跑。


    太阳出来了,晒得大家浑身清亮。狐狸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终于消失在路尽头。


    她孑然一身,立在天下。


    少女慢慢转身,缓缓顺着原路回去。


    十分安静。


    大河安静地流淌,日月安静地交换,狐狸安静地行走。


    她看见远远的、矗立着山神庙的山,看见山丘遮挡河流,看见柿子树繁盛的枝头。


    去年摘柿子,小桃指挥、梁延行动,柿子那么多,全村都吃不完。后来熟透了的柿子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毫无征兆,村人都远远避开,胆战心惊。


    狐狸这样想着,穿过树下,沿着小道走。


    两座小院子静静并排,立在山脚。


    狐狸一路都没有跑,她放了最轻最轻的脚步,走过总是“噔噔噔”的木板桥,她听见院子里鼠忙雀乱。


    圆圆撕心裂肺地喊:“贺清来!你家里怎么没有点心和糖!”


    豆儿黄汪汪直叫,似乎他最忙。


    “我要这块花布,让贺清来给我做荷包!”蝉娘说。


    “哎哎,不是这样刻的,贺清来,你弄错啦!”条条似乎在指挥什么,小黄插嘴:“可是这样也对,大王就是这么写的。”


    “你把脑袋转正。”小晏慢吞吞说。


    墨团嘹亮大叫:“别管啦!啊呀呀哎呀呀呀我要吵死贺清来!”


    狐狸终于站在院门前,她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又似乎很平静。


    “吱呀——”贺清来的门本来不响的,全怪这一霎那的寂静。


    屋门前一双、两双···好多双眼睛一起望向门外的狐狸。


    小鼠们呆呆地瞪大双眼,墨团“吧唧”一声从半空落下,站在豆儿黄背上。


    狐狸终于看清门内的形式——贺清来浑身都站着小鼠,蝉娘提着一块花布站在他脑袋上,圆圆和小晏一屁股坐在他脚上,少年膝头搁着一块木牌,左右两个哼哈大将。


    少年手持刻刀,怔怔地望着狐狸。


    登时似乎万物静止,狐狸紧张地攥着衣角,蓦然松开,故作轻松地撇开目光,踏进门中:“我好饿呀,我把青青表妹还有小道士送走了,还有早饭吗?”


    狐狸语无伦次。她暗暗懊恼,闭上嘴。


    “大王!”


    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鼠雀们似乎缓过神来,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地用小爪子紧紧抓住狐狸,紧紧依偎她。


    圆圆张着嘴嗷嗷叫:“大王!你怎么不带吃的!”


    “大王!我们以为你不回来啦!”“呜呜呜呜,青青是不是走啦!”“大王,我以后什么都不要,只跟你!”


    小鼠们哭成一片,豆大的黑眼珠里蓄着泪珠,一个个珍惜地贴着狐狸。


    狐狸想笑一下,却笑不出。


    她浅浅吸了口凉气。


    门口的少年依旧望着她,没有动作。


    狐狸鼓起勇气:“贺清来,我···”


    一切的声响戛然而止。少年毫不犹疑,快步上前。


    贺清来紧紧地抱住狐狸。


    狐狸眨了眨眼,她伸出双臂,慢慢回抱,圈紧了少年的脊背。


    心底的名字摇晃着浮出水面,苦楝花下的万物正在生长。


    小鼠们欢呼一声,忙忙凑热闹地抱紧二人。


    狐狸想开口说话,她说:“贺清来。”


    然后什么都说不出了,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狐狸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贺清来肩头,温热的、水一样的感觉,从心口填满,然后涌向四肢百骸。


    手掌下是贺清来急促的心跳。


    小河村的太阳明亮,可是下了一场很晴朗的太阳雨。雾蒙蒙洒下,沾湿少女少男、还有小鼠小雀小狗。


    第128章 濛濛


    不知过去多久, 圆圆挤在蝉娘身边,小声问:“还要抱多久哇···我想吃糖。”


    蝉娘瞪了他一眼,圆圆畏缩, 浑身皮毛上亮晶晶水雾, 自己揉揉眼, 擦擦额头的水, 不说话了。


    很小的动静, 蝉娘乍觉狐狸动作,立即手忙脚乱地攥紧狐狸衣衫。


    仰头看去,少女少男如梦初醒, 慌忙退却。


    太阳雨雾濛濛, 明亮又晃眼,小鼠小雀们犹如披上水珠般的纱帘, 浑身亮晶晶的。


    狐狸和贺清来亦如是。少年濡湿的眉眼四下躲闪, 欲言又止,迟缓而来的薄红渐渐染上脸庞,贺清来语无伦次道:“厨间还有早饭、我去热···”


    狐狸眼睫颤抖,低垂而下, 她小声答:“好。”


    贺清来刚迈出一步, 又回头道:“衣衣,我给你拿干净手帕擦一擦。”


    他快步进了屋子,将掉落在地的木牌捡起, 拐进窗子后。狐狸攥了攥手指, 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清来再出来。


    少年抿唇, 似乎镇静两分,温声说:“衣衣,你也来坐着, 好不好?”


    狐狸微微点头,跟着贺清来进了厨间。


    再度烧起的柴禾扑出一股热气,贺清来洗菜、热粥,忙忙碌碌,小鼠们坐在狐狸膝头,豆儿黄乐颠颠地载着墨团跳进门槛,趴在狐狸脚边。


    狐狸面朝屋外,看见清朗的天空,淡淡的云彩一丝丝飘来。


    不多时,狐狸面前摆上了红豆粥和炒青菜,贺清来将竹筷递来,轻声说:“中午吃什么?”


    “菜包子。”狐狸眨了眨眼。


    小鼠们立即欢呼,小晏说:“可以多包几个吗?贺清来做的菜包子,婆婆也喜欢吃。”


    “好。”狐狸如实转告,贺清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却没动,一个人静静吃饭,一个人静静看着。小鼠们热闹地说着琐碎的话。


    吃过饭,狐狸带着小鼠们再度回到院子。


    狐狸迈进院子,心中一顿,一种奇异的安心浮上,心境全然不同——竟好像头一次知道要在这里住下,生出几分雀跃和好奇。


    院子里打扫干净,雨后残留的圆圆水坑整齐地印在屋檐下,狐狸推开门,屋子里还是这副模样——桌子小几,柜子衣箱,竹架床上月白的帐子,花蝴蝶风筝鲜妍未消。


    石榴花的画红艳艳地挂在墙上。


    圆圆欢呼一声,率先跳下地,极机敏地蹿到小柜子前,一把拉开抽屉钻了进去。小黄稳重,忙道:“不许吃太多!”


    小鼠们一哄而下,圆圆从抽屉里冒头,左爪花生糖,右爪杏仁,含糊不清:“大王都回来啦,用不着当什么宝贝、纪念吧?”


    狐狸听清楚了,忍不住一笑。条条抢过杏仁,咔嚓喀嚓两口:“那也不能放开吃!大王还得赚钱买嘞!”


    小晏慢吞吞地挂在抽屉边,摊平爪:“劳烦,进不去了,给我一块糕。”


    墨团撅着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从抽屉中勾着小荷包,艰难地拖到一角,里面的铜板叮里咣当乱撞。


    小雀够来一块糕,刚要吃,又叫:“大王!你吃不吃?”


    狐狸含笑摇了摇头。


    鼠雀们吃得不亦乐乎,小黄却小声叹气:“可惜青青走了···”


    圆圆大咧咧道:“不怕!她饿了一口吃掉一个小道士!”


    “噫——”蝉娘嫌弃地打个哆嗦,将挨着圆圆沾的糖渣滓抚掉,“小道士是朋友!青青才不会呢!”


    小晏靠着抽屉,吧唧吧唧说:“青青喜欢天下,青青也喜欢小道士···她会开心的。”


    条条忙附和肯定:“说的是!”


    狐狸斜斜倒在床上,此时还早呢,谁都想不到狐狸走了一遭又回来。


    也许青蛇和小道士已经绕过平河镇离开,她们要多久能到沐川呢?狐狸出神地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敲门声。


    她立即起身,嘟囔:“贺清来?”


    耳朵仔细一停,隔壁传来少年稍显惊慌的喊声:“豆儿黄,面还没揉好,不能吃!”


    狐狸扑哧笑了,心情很好地起身,掠过大吃特吃、毫无察觉的鼠雀向外走去。她心想——是小桃?还是芮娘?也许是程子···


    拉开门,狐狸定住了——宋钰。


    狐狸料不到来人,一时呆住,徒然张嘴,竟搜罗不到话来说,于是问:“是你啊,你···”


    狐狸目光来回梭巡,只有宋钰苍白着脸站在门外,连宋兴也不在,她咬唇,干巴巴道:“你不是病了吗?今天还有点冷呢,你怎么来了?”


    少年病了几日,神情淡淡的,似乎还有点累,目光轻轻落在狐狸面上。他问:“能进去说吗?”


    狐狸干笑,将他请进院子,也只是院子——屋里小鼠们可不会临时躲起来!


    宋钰默不作声,将袖中拢着的东西递出:“给你。”


    狐狸茫然,低头一瞧,只是一个盒子,长宽几寸,两指深浅,泛光的漆面上勾着两朵紫花,她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给她作甚?心里这样想着,狐狸将东西接过来,随着细微的倾斜,小盒子里似乎还有琐碎的声响。


    宋钰闭唇不语,柳叶般纤长优美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少女的面容。


    到底入秋,风一吹,尤其清晨,便有点凉。


    狐狸毫无防备,一把打开盖子。林林总总,高矮胖瘦拢共五六个玉瓶,陶红、水青,还有几个似乎指甲盖大小的剔红小圆盒,连个字都没有。


    狐狸只一眼看见了水青瓶上的贴字——金创散。


    起风了,一阵清水似的。


    “伤药。给你的。”宋钰淡淡说。


    狐狸连思考都忘了,她僵硬地抬了抬手,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受伤···”


    宋钰面色淡淡,只宁静地盯着她。


    狐狸猛闭上了嘴。


    “我记得。多谢你救我。”宋钰说。


    狐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满脑空白。


    少年继续说:“鞠衣姑娘,青青姑娘既然走了,我便不好报答,只盼日后有机会。”


    狐狸疯狂回忆那夜的情形,虽然太过匆忙慌张,可是小道士也确实飞速地下了清心咒,宋钰也如约昏睡,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道士!你不靠谱!狐狸心中悲愤,此时倒恨不得追上去揪着小道士质问。


    狐狸尴尬地笑了两声,垂死挣扎:“什么啊,你,我没受伤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声音越说越小,终于在宋钰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狐狸颓败地低下头,这下完了!狐狸要回狐狸洞,贺清来要住自己家···不知道她再下一次清心咒有没有用?


    宋钰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狐狸脸上,看少女越发气馁,头越来越低,他慢慢道:“我不会说出去的,鞠衣姑娘放心。”


    狐狸眼前一亮,猛地抬头,十分希冀:“真的?!”


    宋钰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他郑重颔首:“嗯,绝对不会说出去。”


    狐狸觉得天空越发亮堂,她感激不尽,将小盒子合上,塞回宋钰手中,絮絮叨叨:“多谢你!我不需要这些,你且拿回去!外面冷,你病了就要少出门!”


    一边说,一边禁不住咧嘴笑。天不亡我狐狸!


    谁知宋钰轻轻一推,将盒子推回狐狸手中:“还请鞠衣姑娘拿着。”


    狐狸稍一犹豫,果断道:“那就多谢你了!”


    虽然自己用不到,但是难保日后磕磕碰碰,万一贺清来用得上呢?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狐狸入神地想着,宋钰慢慢道:“鞠衣姑娘,我先走了。”


    狐狸胡乱点头,少年迈出院子,正巧碰上贺清来,贺清来看见他也是一愣:“宋钰,你怎么来了?”


    宋钰面不改色,只道:“给衣衣姑娘送些东西。”


    狐狸听见贺清来声音,下意识将伤药藏到背后,笑嘻嘻道:“贺清来!”


    贺清来微微一顿,掠过目光,笑道:“衣衣,我去摘菜,中午吃地三鲜好不好?”


    狐狸眼前一亮:“好!”


    再一想,狐狸忙道:“我进屋放东西,然后我和你一起去。”


    贺清来含笑点头:“嗯,我等你。”


    狐狸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小鼠们吃得晕乎乎的,瘫倒在床上,蝉娘问:“大王,宋钰怎么来了?他和你说什么呢,怪高兴的!”


    狐狸将盒子往高几上一塞,随意道:“没甚大事。我出门啦!”


    她提起菜篮子,冲出门去,小雀艰难地飞出来:“大王!贺清来!”


    小雀吃得太饱,边飞边打嗝,“啾”地一声,摇摇晃晃地往下一坠,贺清来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接着将其放在肩上。


    墨团稳住爪子,啪嗒啪嗒蹭紧贺清来。


    狐狸笑道:“走吧,我还想吃山药,你上次做的山药羹可好吃啦!”


    少女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笑意盎然,双眸比清水还要明亮,小雀叽叽喳喳地应和,少年只笑不语,不时偏头看向她。


    两人并肩而行,一样走过木板桥,朝着远处走去,自始至终,少女都忘了她的那个客人,没有回头再看,想必也没有再问。


    宋钰驻足溪边树林,远远眺望。


    第129章 梁家喜事


    转入秋天, 细雨缠绵,裹挟秋叶纷纷,转做霜气不断。


    白日不再燥热, 渐渐舒爽, 狐狸在贺清来的院子里,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雨水停了, 用过早饭, 院子里看起来凉丝丝的,狐狸支着脑袋坐在厨间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贺清来说话。


    “贺清来, 荸荠什么时候熟?”狐狸叹气, “糖荸荠真好吃,我们今年一定要买来吃。”


    贺清来答:“下个月平河镇就有的卖, 最近有山楂, 买些新鲜山楂吃,好不好?”


    狐狸没说话,贺清来又说:“或许还有菱角,问问张伯, 若是有也可买些。”


    “也好。”狐狸说, 豆儿黄带着小鼠们出去玩耍,好不容易停雨,墨团才不拘在家里, 早早出去活动翅膀。


    院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狐狸起身去看:“有人来了, 贺清来。”


    到了门前往外一瞧,却也不是个常客。


    梁娘子瞧见门内少女,露出几分笑意, 稍有些拘谨腼腆地笑道:“衣衣,清来在吗?”


    “在,梁娘子你进来说话。”狐狸将人让进院子,贺清来收拾好碗筷,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出门来。


    梁娘子见了贺清来,立即拿出两个红封,一个塞给狐狸,一个给贺清来,她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喜气,这才表明来意。


    “下个月你梁庭阿哥要成亲,新娘子家离咱们村子远。”


    梁娘子说着话,眉宇间的喜气逐渐蔓延,她继续说:“咱们村里,只有你和阿进、小昀几个年轻孩子,到时候还劳烦你随他们去结亲。”


    贺清来点头答应,又要将红封还回去:“梁庭哥要成亲,这是好事,我肯定要去的。只是红封结亲当日还要给,今日就不用了。”


    梁娘子连忙推拒:“路远,你们一早要走,娘子没多少钱,清来收着就是。”


    见她坚持,贺清来也不好再让,于是笑着收下。


    “七月刚去送的聘礼,那时候你们在药堂,所以不知道,”梁娘子实在高兴,难免絮絮叨叨,似乎细节犹在眼前,“哎哟,那天早上光赶车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封,这红纸她不陌生——张芮成亲时,狐狸也得了姜娘子的红包。


    “下个月办喜事,衣衣,你也来,热闹些,总归是好的。”梁娘子说着,慢慢往外走去,“我这就走了,还有事要办。”


    两人立在原地目送梁娘子,狐狸将红封拢进袖子。


    狐狸低着头,眼珠一转:“贺清来,我去找芮儿玩,晚点回来。”


    “好。”


    狐狸跑出两步,又觉不能带着红包招摇,扭身将红封塞给贺清来。


    她出了院子,踏着桥蹿过杜爷爷家门前,忽然听有人喊她:“衣衣!”


    狐狸回头一瞧,果然见芮娘的窗子开着,少女坐在窗边,笑盈盈地招呼:“衣衣,你来。”


    狐狸自然地拐进张芮家中,推门而入,才看姜娘子也在,芮娘的床上摊着一床鲜艳的喜被,姜娘子正低头细心缝制。


    “衣衣,昨夜阿苓也回来了,她等会就来。”张芮一面笑,一面绣着手中的手帕。


    狐狸拉过圆凳在窗边挨着张芮坐下,清光衬得屋子里亮堂极了,她问:“为什么还缝喜被?”


    “是帮梁娘子缝的,她身子不好,不能长低头,”芮娘接话,轻声细语道,“梁娘子给你和清来送过红包了吧?”


    狐狸于是问:“嗯,刚才送来的。梁庭哥的新娘子,说的是谁?”


    “就是之前看过的,邻村的姑娘,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芮儿说。


    房门没关,苗苓带着自己的东西推门而进,见了屋内情形:“今天热闹!”


    她带了做绒花的用具,挨着梳妆台,狐狸扫了一眼,全是喜庆红。姜娘子这时抬头问:“苓儿,你昨日才回来?绣坊的事都了了?”


    “是啊,总算不忙了,”苗苓随口答,“孟家要的东西总算完工,我赚了不少银子呢!”


    狐狸心口一跳,孟轩如今已经死了,平河镇难道没有觉察吗?


    她默默不语,果然听姜娘子继续问下去:“哟,真不错!听说还是从沐川来做善事的商客,做了好几次善事呢!”


    苗苓笑道:“是啊,之前孟老板还亲自到绣坊来看,不过交付货品时他倒没来,只有几个孟家的伙计来取。”


    “听说他是提前动身回沐川了,本来是预备呆到十月的。”


    狐狸听完了,微微皱眉,狼妖死了,是铁板钉钉的事,怎么孟家倒像没事儿一样?


    天雷轰顶,就算小道士和青蛇的道行再浅,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天雷。狐狸转念一想,如今两人想必已经到了沐川,即便再有什么,也不必担忧。


    这么想着,姜娘子开口问:“你是给梁家做新绒花?”


    “正是,梁娘子托我做六朵,到时候好给新娘子用。”苗苓手上不耽误做事情。


    姜娘子有些感慨:“真是好事,新娘子的双亲都是踏实人,只不过叔父嘴快,也不是坏心,梁娘子心里倒松快些了。”


    提起旁人儿女亲事,姜娘子不免回忆起芮儿那时:“哎哟,芮儿成亲那会,又要做喜被,又要准置木工箱笼,总不能托苏家去做,真是忙坏了!”


    嘴上这么说,姜娘子脸上却满是笑意,“做衣裳买布料,我转了不知有半个平河镇,走得我只想在路边坐一坐。”


    芮儿也笑了一下,狐狸那时听这些事还禁不住分心,如今竟然听仔细了。


    姜娘子低头继续缝制喜被,只剩下几十针便成了,她随口说:“如今这一辈,只剩下清来了。”


    狐狸忽然安静下来,望着窗外。


    “娘,哪里只剩清来?”张芮捏着绣针,朝苗苓微点点头,“喏,这还有个没成亲呢。”


    姜娘子笑了下:“阿苓有主见,我可不操心!”


    苗苓弯唇笑,微微耸肩:“我不着急,又没有心上人,不成亲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呢,只想赚许多许多银子,”少女说起未来的打算,眉眼间尽是希冀,她畅想道:“等再过几年,我也自己开一家绣坊,就叫苗家铺子。”


    “我还要盘两间店面,也买个院子当染坊,到时候大家都喊我苗老板!”


    其余三人都被苗苓的语调给逗笑,姜娘子笑道:“好!我们阿苓有志气!”


    张芮也笑着道:“哎呀,真是了不得,我一定只到苗家买东西!”


    两人嬉闹一阵,姜娘子缝好被子,将其叠放整齐,便出去了。


    狐狸还在沉思,毫无察觉,她看了一眼笑闹的张芮,少女面容没甚更改,只是发髻梳起,戴着一只银簪子,耳上两只银花坠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摆,闪烁清光。


    又素雅,又好看。


    狐狸踌躇,还是张嘴问:“芮儿,成亲是什么?”


    张芮扭头瞧她,微微思索,“就是两个人要天天在一起,吃饭、洗衣、看书。”


    狐狸不怎么看书,她只看几本杜爷爷给她的医书,还有些是从药堂得来的。其余的···她和贺清来天天一起吃饭,自从狐狸下山,几乎便没有分开过。


    虽然两人分开洗衣,可是她也常常用贺清来家的皂角。有时也用贺清来家的水缸。


    难不成这就是成亲?


    “可是你和苏昀也不是时刻在一起啊?”狐狸困惑,狐狸真诚追问。


    就像现在,芮儿在这里坐着刺绣,可苏昀却在书塾中教书。


    张芮笑了:“怎么可能总黏着?总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哦,那还有呢?”狐狸疑惑地问。


    张芮脸上的笑意微微隐去几分,她郑重地想了想。


    “两人成亲,其实就是要白头偕老,夫妻之间,要彼此坦诚,即便不太富贵,也总要顾念对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样的事情都能解决,再平常的生活也觉有意思。”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不觉沉静温柔,目光中含着几分腼腆的羞涩,更直观的却是不可怀疑的坚定。


    狐狸一字一句地斟酌、咀嚼,试图明白。


    窗户外的指甲花依旧盛放,桃红的、洁白的,紫色的重瓣小花开得慷慨,水葱杆在风中微微摇曳。


    屋子里竟然一时静默。


    天色明亮,狐狸的目光忽然远去,忽然变近,她陷入自己的想法,清风拂面,碎发微微飞扬,云彩投下一片阴影,似有若无的香火气在空中飘散。


    但是狐狸知道,她在哪里,这丝香气就能寻到那里。


    狐狸沉吟良久,久到身边两人已经专注刺绣。狐狸回头一看,床上的喜被漂亮极了,并蒂莲花开得很大,至于红色的绒花,狐狸倒是有苗苓送的那朵石榴花。


    至于别的···她还没想明白。


    狐狸忽然坐直了身子,对着那毫无防备的二人真诚发问:“我若是要娶贺清来,那我应该准置些什么呢?”


    “……?!”


    其余两人反应如出一辙,几乎瞬间看向了狐狸。


    见二人呆住,狐狸只当自己没说清楚,于是诚恳地重复,一字一句格外清楚:


    “我要和他成亲,可我不太懂都要做些什么。”


    第130章 如何成亲?


    “什、什么?”苗苓尚处于震惊的状态, 以至于她呆呆地再问了一遍。


    狐狸坦然地坐着,看向两人,神情中毫无语出惊人的自觉。


    苗苓闭唇, 和张芮面面相觑, 然后斟酌着开口, 强行思考:“嘶——娶贺清来要怎么做···我想想。”


    张芮到底是成了亲的人, 迅速拉近凳子到狐狸身边, 将手中的绣棚往窗边一放,顺理成章地开口道:“其实成亲也要不了太多东西,要看自己有什么。”


    见芮娘脸上隐隐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苗苓放下震惊, 立即凑近狐狸,三人聚成一团, 开始商讨。


    狐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期待地看着张芮。


    芮娘轻咳一声,理顺思绪:“一般而言,有情人成亲,先要父母长辈下聘定亲。”


    狐狸微微皱眉, 唔, 这可难了,狐狸上哪里找长辈亲人呢?


    可惜小青蛇走了,不然叫她帮忙。


    芮娘稍稍卡壳, 和苗苓对视一眼, 双双陷入沉思。


    苗苓小声说:“那会儿邓进哥怎么给丁香姐下聘的?”


    “唔, 是我娘还有村长爷爷去办的,可是,”芮娘有些苦恼, “可丁香姐那边有父母双亲接待。”


    苗苓恍然——完了,这次是两个都没娘没爹的小苦瓜成亲。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苗苓看了一眼认真考虑的狐狸,试探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长辈下聘,你自己也可以嘛···对!你自己给清来下聘不就好了?”


    简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苗苓后半句说得剩下两人恍然大悟,连连附和,不由得对苓娘更加倾佩。


    “自己下聘还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日子,”芮娘稍显兴奋地说,“哪一天都成。”


    狐狸双眸发亮,眼瞧话题即将深入,苗苓果断放下手中东西,起身倒茶端点心。


    待她再坐下,一人捧着一杯热茶,狐狸和苗苓簇拥着芮娘,听她细细讲来。


    “既无父母亲人,仅有你二人,那么首要的便是置办些新被褥,再做两身婚服。”芮娘说。


    苗苓兴奋地补充:“还得做席面。”


    狐狸心里想着自己的荷包,小声开口:“可是我好像没有太多银钱。”


    张芮:“那只给你们自己买些东西,然后报给杜爷爷,婚娶后官府便会更改你们的户籍,以后你和清来就是一家人。”


    “喜事嘛,量力而行。我给你做几朵红绒花,不要钱。”苗苓的手贴着狐狸的手,宽慰道。


    “那席面怎么办?”狐狸忧愁道,芮儿成亲办了好大的席,饭菜顶好吃。


    张芮笑道:“那有什么难?你吃素,也不要跟着外头的规矩,我们办两桌全素宴,万事跟着你的心意来。”


    “对呀,而且我们村的人也不多,大家挤一挤就好了。”苗苓小声笑。


    狐狸如释重负,好像也是,大不了多买点糖饼!


    “阿苓给你做戴的头花,我给你绣帕子、做衣裳,新被褥我也帮你做。”张芮浅浅微笑,轻轻捏了捏狐狸脸颊肉。


    “不要担心,衣衣。”


    狐狸露出微笑,抬眸问:“那给贺清来买些什么?”


    “买布做身婚服,再做一双新鞋,哦对了,糖饼、糕点茶叶总要买一点,不多也没事,是心意嘛。”


    狐狸晓得,心意最重要,况且芮娘也说了——要给自己有的。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一阵欢笑一阵嬉闹,似乎明日贺清来就要收拾收拾和狐狸成亲,苗苓激动道:“那你们成了亲,怎么住呢?”


    狐狸看向张芮,她成亲后就搬去苏家,和苏昀住在一间屋子。


    狐狸想了想,坚定道:“我搬去和贺清来住,他的屋子比我的大不少。”


    “也是,清来的院子是大一些,你的箱子、桌子,都要搬过去。”苗苓附和。


    三人正说得高兴呢,忽然屋门被姜娘子推开,她笑道:“说什么呢,嘻嘻哈哈笑了好一阵了。”


    “在聊贺清来呢!”苗苓毫无防备,扭头笑道。


    屋门一晃,满场哑然——贺清来正站在堂屋中,骤然听见这答案,又看狐狸、张芮和苗苓都瞧着他,当事人只好微微抿唇笑了一下。


    苗苓和张芮顿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默默埋首,不敢说话。


    狐狸依旧坦然,正要和贺清来搭话,忽然目光往下落去,少男的手中似乎攥着一样东西。


    贺清来察觉狐狸目光,手中一晃,将其藏在身后。


    狐狸只来得及看见外面包着蓝手帕。


    狐狸震惊地微微瞪大眼。


    躲她?不给她看?好呀好呀,还没有成亲,贺清来就对她不坦诚了!


    狐狸有点不满,但狐狸能忍。


    少女憋着气,非要直直地盯着贺清来,其余二人却埋头像两只依偎的鹌鹑。


    姜娘子瞧出苗苓和芮娘有些尴尬,虽不知内情,仍旧笑着打圆场:“中午都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好!”


    “不用,我和衣衣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贺清来看着狐狸,默默将话咽下去。


    狐狸盯着他不甘示弱,一抬下巴,分毫不让。


    贺清来抿唇,避开狐狸视线,默默说:“姜娘子,我先走了。”


    姜娘子头一遭见两人意见不合,虽是小事,也觉有点奇怪,待贺清来走了,便合门进屋坐下。


    芮娘和苗苓不肯抬头,只有狐狸格外有底气地昂着头,腰杆很硬。


    “这是怎么了?”姜娘子笑问。


    芮娘迅速瞥了一眼自己母亲,小声抱怨:“哎呀,不知道清来听见没有?”


    “没听见,只能听到你们在屋里笑了两声,你又不会说清来坏话,怕什么?”姜娘子无奈笑道。


    狐狸扭头去看窗子外,少年此时正好路过,他似乎察觉,脚步一顿,面向狐狸,诚心微笑:“衣衣···”


    狐狸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微微推了一把窗扇表达不满。


    少年似乎呆住,有点局促,但还是走了。


    苗苓和张芮小心地对视一眼,瞧着狐狸脸色,只敢将糕点往狐狸面前送了送,狐狸呷一口温热茶水,毫不心虚地问:“姜娘子,贺清来来做什么?”


    “清来过来取点东西,”姜娘子笑着开口,“是···”


    狐狸微微抬手,打断了妇人的话,“先不用告诉我是什么。”


    姜娘子好笑地看着她,问:“方才还不高兴清来,这是怎么了?”


    狐狸有点严肃地摇头,深沉道:“贺清来他对我不坦诚。”


    姜娘子被狐狸的话和神情给逗笑了,她说:“那我不说是什么东西,把事情明白告诉你成不成?”


    “也行。”狐狸微微思索,贺清来只是隐瞒取了什么东西,方才倒还跟她打招呼呢。


    “这东西是清来刚到村子时卖给我的,那时他孤身一人,尚且年幼,孤苦无依,倒很有主见,说要用钱买田租房,我想这是他唯一从家乡带来的东西了,所以一直保管着,他今日来赎。”


    狐狸思忖,虽猜不到是什么,但想想贺清来也很可怜了,几岁的小孩要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成家立业,扎根存活。


    狐狸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大山里打滚挨饿,虽然那已经很远很远。


    这么一想,狐狸觉得可以稍微原谅一点贺清来。


    这时芮儿凑到狐狸耳边,小声说:“夫妻之间,有时也要互相体谅,有点小秘密不算什么。”


    狐狸听了,只想芮儿的话一定对,于是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完全可以原谅贺清来了!


    芮娘坐直了,瞥见狐狸放松下来的脸色,连忙又到她耳边,飞快地说:“但是下不为例!”


    狐狸神色一凛,那还不能全然原谅他。


    等用过午饭,狐狸又在芮娘屋里说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走出去不多远,便看见院子前少年身影,贺清来正翘首以盼。


    狐狸心上忍不住升腾几分雀跃,可是一想,又压下欢喜,一言不发。


    狐狸掠过贺清来,径直进了院子,原预备直接进厨间就坐,少年连忙将锅里的水煮菱角捞出,殷勤掰开,递到狐狸手边:“衣衣,你尝尝,很新鲜。”


    谁知狐狸没接,猛然站起,往院子中走去,贺清来连忙端着菱角跟上。


    只见少女背手,神色有些严肃地在院子里踱步,四下打量。


    贺清来不觉紧张起来,正要小声喊她,狐狸大王一挥手,他立即闭嘴。


    狐狸看着眼前的院墙,稻草经过一年,早就发黄了,淋雨后湿漉漉的,如今还有泥土的味道。


    成亲时一定要把院墙修一修。狐狸想。


    其余的,院子里倒没甚么可挑剔的,狐狸自然地走进正屋。


    贺清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贺清来的屋子足比狐狸的宽出一丈许,狐狸严肃地审视屋内陈设,随手从小供桌上捡了点心吃,少年只能默默看着,不敢说什么。


    狐狸目光四下梭巡,陷入沉思。


    贺清来的墙上没挂甚么东西,狐狸的石榴花可以挂上,还有花蝴蝶,门边即可,少年的床小,睡狐狸的床更合适。


    窗纸要换一换,到时再贴几个喜字。


    屋子里陈设简单,清洁整齐,狐狸的高几和小桌都可以腾腾地方放下。


    手里的点心吃完了,狐狸走向桌边,终于有了坐下来的意思。


    只是神情犹在沉思。


    贺清来忙拿凳子挪桌子,狐狸大王舒舒服服地坐下了,贺清来又出去倒了热乎的山楂茶,将新鲜菱角贴心掰开,放在狐狸手边。


    狐狸呷一口茶,新山楂微微酸甜,恰到好处,菱角鲜脆,十分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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