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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小道士


    赵平安立即站住脚, 稍有疑惑地看向狐狸,随后舒展眉头,和善道:“鞠衣姑娘, 有什么事吗?”


    狐狸一面往外掏银钱, 一面奔到赵平安跟前:“药堂的米要吃完了, 请你照往常的分量再送去。”


    赵平安接了钱, 点一点头, “我稍后去,这会太忙了鞠衣姑娘,我先走了。”


    少年急匆匆走了, 迈开步子, 不多时便消失在街角。


    青蛇唏嘘:“这孩子都晒成炭啦!”


    狐狸凝望他背影,提着点心朝反方向走, 小心翼翼挤过人群:“这么热的天, 总往外跑,难免晒黑。”


    说话间,狐狸觉得右手一紧,原是个驴不安分, 竟张嘴扣住狐狸手中的点心绳, 管车的伙计连连大叫:“黑子!黑子!你干什么!”


    狐狸扯了扯,驴子很无辜地看她。


    狐狸心声道:“他是饿了不是?”


    不等青蛇回答,狐狸扯出点心包, 拆开来取出一块花生酥, 举了举道:“能给他吃吗?”


    伙计很尴尬地挠挠脑袋, 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连连点头:“能!能!”


    花生糕还没驴嘴一半大,一眨眼就卷了进去。驴怪叫一声, 狐狸又说:“该喝水了吧?天太热了。”


    驴得了花生酥,咀嚼中香气四溢,于是一众牛头马脸频频回头,狐狸手中糕点哪里够吃?


    一旁的男人笑道:“啊呀,小周,我给你钱,快去买草买水,别把牲口饿坏了!”


    小周无所适从地露出个腼腆的笑,接了铜板,连忙将驴头挡在身后,挤出一条小道:“姑娘您快走。”


    狐狸护着糕点匆匆从人群中穿过,待一头闯进绣坊街,狐狸才知道为何叫这名字!


    巷子幽静极了,青板路平坦宽阔,两边墙壁洁白一新,整条街都是绣坊、染坊和布坊,再往前走,楼上吊着灯笼,晾晒着成排的花瓣、原料。


    楼与楼之间架起竹竿,搭上刚染好的布料长缎和轻纱,随着穿堂风微微吹拂,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狐狸眼前重重布料,有些低垂,几乎能碰到她脑袋顶;有些平铺直叙,透过光能看清颜色。


    巷口没有大门,狐狸谨慎地往里走去,唯恐蹭脏布料:“这时候阿苓应该下工了,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


    话没说完,狐狸忽觉余光中阴影一闪,狐狸瞳下意识变换色彩,可是那影子速度极快,几乎是蹿过的瞬间,头顶的竹竿齐齐断裂,裹挟着布料当头坠落,翘起两头的竹匾顺杆滑下。


    事情发生得太快,狐狸来不及思考,电光火石间,她立即感到肩膀后袭来一阵疾风,她下意识侧身一避,扭身后退,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隔着梅红色纱帘,对面再度袭来掌风。


    凡人!狐狸连忙转换眼瞳,不敢去接,连连后退。


    可来人不依不饶,狐狸脚下踩到落地的竹竿,就势一闪,从楼上坠落的竹匾砸在二人之间,这才让对方刹住脚步。


    风卷长缎,裹挟着荡漾,狐狸鼻尖掠过一片花,各色纱缎葳蕤坠落。


    一张清瘦的脸映入狐狸眼帘,隐约可见清瘦的身躯。只是一瞬,少年再度探腕,隔着一层纱,精准地攥住了狐狸右腕。


    左腕上的青蛇受惊,连连窜逃,埋进狐狸衣袖。


    “狐狸!道士!”


    手腕上的力道巧妙而有力,不由分说伸出二指探狐狸脉象,狐狸一惊,往后挣脱,连连后退拉开距离。


    少年欲追,可狐狸脚下一停,后背撞上一人。


    “鞠衣姑娘?”方云岐微微皱眉,伸出一只手抵住狐狸肩膀,看向对面少年。


    尘埃落定,三人脚下一片葳蕤芳色。


    狐狸心中惊疑,望向对面少年。


    细薄眼皮,匀净骨肉。


    只看这少年穿着一身粗布缝制的蓝黑色大袍,清清瘦瘦,腰间挎着个包袱,背上一柄桃木剑。果真是个道士打扮。


    小道士动作有些气势汹汹,方云岐伸手阻挡,狐狸趁机躲到方云岐身后。


    少年原地站定,一双眼格外沉静地盯着狐狸。


    “做什么的?”方云岐上下打量少年,皱眉发问。


    这少年也不恼,只淡淡瞥一眼狐狸,而后行礼,微微弯腰,道一声“得罪”,向后退去。


    狐狸的心犹自惊跳,这小道士出手不凡,分明是察觉了什么。


    方云岐看看满地狼藉,回身安抚狐狸:“没事吧,鞠衣姑娘。”


    “没事。”狐狸连忙笑着回复。


    这动静惊动了院内的人,只看远处一扇木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望见此处,便匆匆赶上前来。


    方云岐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折断的竹竿,他微微皱眉,这十数根竹竿参差不齐地断裂,缺口毛躁。


    绣坊的妇人到了跟前,他便道:“天干物燥,这些竹竿要及时更换,差点砸伤人。”


    妇人连连赔笑,只管点头:“方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叫伙计去买新竹子,实在这几日太忙,一时不注意。”


    话音落,看方云岐身后站个小姑娘,妇人迎上前来,上下查看,连忙询问:“小姑娘,没砸到你吧?要不要到药堂看一看?”


    狐狸盯着巷口,那小道士悄无声息离开了。


    她听见妇人问话,回神笑答:“我没事,没有砸到。”


    妇人点点头,依旧赔笑,接着朝巷子内招呼,门内又跑出来几个伙计,开始收拾地上残局。


    “方官差,您怎么在这里?”狐狸问。


    “我来取我娘子定好的衣裳。”方云岐举举左手上的包袱,“你呢?”


    “我来找我的朋友,就是苗苓,她在这里做绣娘。”


    方云岐点了点头,他常年穿梭在村镇中,平河镇一带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


    “那我先走了,多注意身边动静。”方云岐叮嘱一句,大步让开地上的杂物离去。


    狐狸定了心神,也向绣坊伙计报了苗苓名号,接着便被引着进了绣坊。


    一进侧门,只是个独立的院子,四面厢房,小伙计道:“姑娘在这里等一等,绣娘姐姐们还有一刻钟就回来了。”


    狐狸点头,等在院中。


    青蛇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嘶嘶叫道:“道士!”


    狐狸按下她脑袋,平静说:“我知道。”


    “他是不是看出你来路啦!”青蛇惊慌极了,连连追问。


    “好像是,但不确定。”狐狸回答。


    这事突如其来,狐狸仔细回想方才,这小道士确实有几分本事,但狐狸三百多年的道行也不至于一次教人看清。


    “避开他好了,没必要惹麻烦。”狐狸说。脑海中却情不自禁闪过那道阴影,相比于道士,狐狸更关心这个。


    远处的纺车发出运作的声响,狐狸听见一群人陆陆续续走出房间,其中一道脚步奔于前,狐狸脸上扬起笑容:“阿苓!”


    来人穿过小门,笑着冲上来揽住狐狸:“衣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今日休息。”狐狸抛却方才杂事,笑着说。


    “走走,天太热了,我们进房说话。”苗苓说着,拉着狐狸进了屋子。


    屋子原来是二人同住,中间一道屏风隔开,苗苓将她引向右侧,狐狸在窗边小桌处坐下,看苗苓从柜子里取零食茶叶。


    “我真高兴你来看我!你不知道,最近都要忙晕头了!”苗苓边泡茶边说,“最近沐川来了个大单子,说是给一位富商做东西,什么衣服鞋子定了许多。”


    小桌子上堆着些花样子,狐狸随手推开,将点心放好。


    “你瞧,这些就是要绣的,足有几十张呢!”苗苓放好茶杯,指向桌子上的花样。


    狐狸循着她手指看去,只见是个锦鞋图样,格外精致。


    “今日只好吃绣坊的饭,明天我们去吃更好的!”苗苓说,“咱们去茶楼听说书!”


    “明天?明天十九,茶楼不说书啊。”


    苗苓继续道:“说的!那位富商明天到咱们镇子上,要包下茶楼听书,镇子上的人都能去听!”


    狐狸点头,两人慢慢吃茶,苗苓真是累坏了,伸展胳膊,垮下眉,可怜道:“衣衣,你给我捏捏肩膀吧,好酸!”


    狐狸扑哧笑了,起身给她捏肩:“真是辛苦我们阿苓啦!”


    两人说说笑笑,在绣坊用过饭。


    第二日,果然街上热闹,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朝着茶楼去。杜衡笑着说:“你们今天都出去吧,茶楼说书呢!”


    柜台后的杨树欢呼一声,连忙拉着贺清来往外跑,一眨眼就跳下台阶,惹得包安连声喊:“跑慢点!你们再摔一跤!”


    狐狸追出去,贺清来停下脚步,回头等她。


    “阿苓今天也出来听书,我们到茶楼外汇合。”狐狸说着,匆匆扯着贺清来袖子往前跑。


    青蛇已经忘了昨日不快,高兴地在狐狸腕子上转圈。


    待到楼前,远远柳树下便见苗苓招手呼唤,人群如流水般涌入茶楼。


    “衣衣!快!再慢没位置了!”少女催促。


    狐狸被三人簇拥,踏进茶楼。


    刚进门,狐狸浑身悚然一惊,下意识抬头直视——二楼上站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面容俊朗,浑身华贵,正晃着折扇,笑眯眯地盯着狐狸。


    ——妖!


    第112章 来者善恶


    二人对视不过一瞬间。


    狐狸敛下眉眼, 那男人也慢悠悠挪开了目光。


    青蛇反倒后知后觉,颤颤巍巍,强作镇定:“上面的···?”


    狐狸随波逐流, 跟着贺清来和苗苓在一楼大厅寻了张桌子坐下, 立即便有小二殷勤地上茶上点心:“几位爱吃什么点什么!今儿老板请客!”


    大堂中的氛围越发热闹, 杨树喜滋滋地捏起块糕点吃:“真阔气!两层楼的人, 得吃多少银子啊!”


    狐狸安抚腕上青蛇:“别怕。”


    青蛇欲哭无泪:“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倒霉!昨天是个道士, 今天来个大妖!”


    “狐狸!你能看出来他什么来路不能?”


    狐狸执杯喝茶,大堂中嘈杂的声音随着人群就坐慢慢减小:“不能。”


    青蛇诧异地啊了一声,随后咕咕哝哝缩成一团, 不知在盘算什么。


    忽听惊堂木一响, 登时满堂寂静,连往来送茶的小二也放轻脚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 朗声道:“今日说的是——狐狸女·错认篇!”


    满堂喝彩鼓掌, 狐狸也跟着慢慢拍手。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若是巧合,也就罢了;不是,那么对方修为便远在她之上。


    说书先生娓娓道来:“话说几百年前,大山中有一修炼的野狐, 日夜勤恳、不曾懈怠, 忽有一日···”


    “这不是巧合!一定不是!”青蛇心声大叫。


    “就算不是也忍着,不知来者善恶,你我都不能轻举妄动。”狐狸心声说。


    话是这样说的, 可是狐狸的本能让她觉得心中不适, 仿佛暗中正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窥伺。


    这场说书酣畅淋漓, 说书先生一气讲到了中午,听得众人连连喝彩,气氛热烈。


    等说书先生下堂, 众人都意犹未尽,苗苓笑着道:“就在这里吃吧?午后还有呢!”


    “好好好,正好我师父给我结了工钱!”杨树说。


    几人叫来小二,记下菜名。


    午后一番玩闹,等众人相互道别、回到药堂,已经临近日落。


    狐狸刚进前堂,杜衡等还在后院吃饭,忽然听身后有人呼唤:“姑娘留步。”


    一回头,却正是那富贵打扮的大妖,身边竟还跟着方云岐以及两个不认识的官差,狐狸住脚,男人拱手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轩,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鞠衣。”狐狸答。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得狐狸想要皱眉,幸好方云岐开口:“鞠衣姑娘,我们来找杜郎中,他在吗?”


    “杜大哥在后面用饭,等会就过来。”狐狸说着,将几人让进屋内。


    几人落座,狐狸默默站到柜台后,郑云霞的声音传来:“衣衣,前面有客不是?”


    “有。”狐狸抬眸看去,却见郑云霞包着女儿来了。


    郑云霞见了方云岐,立时笑道:“是有什么事?”


    “这位就是孟老板,去岁曾资助镇上施粥义诊,”方云岐说,“孟老板想再做一次义诊,专程来问问。”


    孟轩这才慢悠悠站直了身子,郑云霞含笑道好:“孟老板稍等,他们正吃晚饭呢。”


    “不急。”孟轩依旧挂着笑,低头看向郑云霞怀中的杜蓉,“几个月了?”


    “五个月。”郑云霞说着,尽管脸上笑意未落,可狐狸还是瞧见她眼中一抹飞快闪过的诧异。


    紧接着包安从后堂进来了,郑云霞连忙道:“衣衣,你来,蓉儿该换衣裳了。”


    狐狸答应一声,郑云霞抱着孩子和她慢慢推进后堂。


    一进后院,郑云霞的步子不觉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卧房。


    狐狸心中奇怪,杜蓉被放进摇篮内,迟迟不看郑云霞动作。


    郑云霞轻轻拍了拍女儿,看出狐狸疑惑,便稍显尴尬地笑了笑:“还不用换呢。”


    说完,郑云霞抚着心口,“不知为何,方才一看见那个孟老板,尤其是他靠近蓉儿,我就觉得一阵心慌···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些古怪。”


    “不过那是个义商,是个好人。”郑云霞接着道,脸上露出个放松的笑容,“应该是我多想了,当了娘以后,难免多思多虑。”


    狐狸垂眸,看向杜蓉,婴儿并未入睡,依旧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娘亲。


    这不是多思多虑。狐狸心道。


    她想,她也要警觉一些了。


    一夜安眠,第二日无事发生。


    闸上前后门,药堂后院只留下一盏灯,狐狸进屋洗漱,青蛇盘在床上,担忧问:“狐狸,那个大妖应该没···”


    青蛇似乎自己也没底气,她又说:“其实我总觉得他有点古怪,我瞧见他就觉得不高兴。”


    狐狸洗了脸,擦干手上的水珠,青蛇继续自言自语:“真奇怪!我头一次瞧见你,虽然没看清你的道行,但心是舒坦的!”


    熄了灯,一狐一蛇并排躺下,青蛇依偎在狐狸耳边,带来一阵凉意。


    太阳坠下,月亮升起。


    院子里寂静无语,连飞鸟也入睡。


    “噗笼——”,廊下的灯灭了。


    狐狸猛然睁开了眼睛,她和衣入睡,此时果断起身,身侧的青蛇霎时惊醒,连忙蹿上狐狸肩膀:“外面有人!”


    狐狸推开门,果然见院中静立一人,摇着折扇,气定神闲。


    黄猫和花猫浑身的毛都炸了,可依旧壮着胆子阻挡,豆儿黄焦躁地后退,喉中呜咽。


    孟轩仍有心情和狐狸打招呼:“鞠衣狐狸,你好——”


    狐狸开口:“你来这里作甚?”


    孟轩向前两步,惹得猫狗后退。


    月色明朗,没有灯也看得清楚,孟轩悠闲道:“来取我的东西。”


    狐狸拧眉,什么东西?偌大一个药堂,能有什么大妖的东西?


    话音落,孟轩忽然闪身上前,直奔郑云霞夫妇的卧房,狐狸悚然震惊,直觉在脑中叫嚣——杜蓉!


    来不及思考,狐狸立即追去,进了里屋,果然看孟轩探手朝摇篮中的婴孩抓去,狐狸毫不犹疑,出手抵挡。


    挡开孟轩,狐狸挡在床前,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反观孟轩竟有些诧异,他奇怪问:“你为何拦我?”


    狐狸绷紧唇,张开双臂遮挡住杜蓉:“你不能带走她。”


    孟轩反倒笑了,丝毫不在意房中熟睡的夫妻:“我不带走她,我只要她的心。”


    狐狸一惊,青蛇嘶嘶大叫:“别管来者了!这就是恶!”


    孟轩摇着折扇,啧啧两声:“一只狐狸加一条小蛇···不自量力。”


    两人尚在对峙,忽然听床上人迷蒙道:“···谁?”


    孟轩随手一挥,郑云霞夫妇霎时陷入昏睡。


    狐狸不敢大意,只见眼前冷光一闪,折扇迅速朝着面门斩来,狐狸立即抵挡,折扇打在臂上稍有麻木。


    紧跟着孟轩闪身去抓杜蓉,狐狸用力一击,将其击退。


    后退几步的孟轩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狐狸,挑眉笑道:“哟,看起来不错。”


    狐狸不敢轻敌,孟轩笑道:“那先解决了你,我再慢慢收拾那条蛇···”


    青蛇盘在狐狸肩上,嘶嘶地朝着孟轩吐口水:“你找死!我们大王厉害着呢!”


    两人同时闪身,跃出屋外,孟轩手中折扇如利剑来袭,狐狸闪避间反击,猫狗连忙躲避,不忘助威。


    只一炷香时间,两人已打了十几个来回。


    孟轩眉宇间浮上淡淡的不耐烦,忽然神色一凛,折扇齐齐放开,闪着红光袭来,狐狸双手抵挡,谁知这次一股灼烧剧痛钻入手心,狐狸一惊,连忙避让。


    折扇飞起,狐狸看见十二格上莲花、松树、鹿····来不及多想,孟轩飞身朝屋内奔去,狐狸毫不犹豫放出三尾,拦下孟轩。


    孟轩回头一瞧,折扇再度袭来,狐狸手心仍存炽热,不敢再接,一时狼狈地连连后退。


    青蛇见战局不妙,急得大喊:“死妖精!你找死!”


    孟轩冷笑一声,折扇飞回手中,朝着狐狸尾巴切去,狐狸感到尾巴尖袭来火气,急忙退却,可见孟轩依旧朝着窗边杜蓉抓去,心一横,一咬牙,毫不犹豫用尾巴缠住他双手,用力一扯,将其带离窗边。


    果不其然一阵烧灼随着血肉蔓延,狐狸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频频,青蛇见势不妙,立即激射而出,张开尖牙朝着孟轩咬去。


    “别碰他折扇!”狐狸大喊。


    青蛇身形灵巧,左右闪躲,忽然折扇红光更盛,朝着青蛇命门袭去,狐狸一惊,飞身上前抵挡。


    正是这一瞬间,狐狸丹田涌出灵气,萦绕双手,这淡淡的、染上一丝青白的灵气竟化解了些许烧痛,同折扇碰撞在一起,犹如木火相见,纠缠腾息。


    狐狸抬眼直视,悚然惊诧——孟轩的眼睛变作兽瞳,泛着阴恻恻的绿光。


    狼妖!


    僵持之中,狐狸耳侧急速射来一柄金光,桃木剑出鞘,直逼狼妖。


    孟轩堪堪避过,连连后退。


    青蛇带着未灭的红光逃回狐狸身上:“痛哇!痛哇!”


    狐狸回头望去,小道士沐浴月光,冷静地站在墙头上。


    孟轩咬牙,见情形不妙,扭身就逃,一个呼吸间便穿墙而过。


    狐狸紧随追去,追到前堂,忽然听门外传来赵平安的声音:“有人吗?”


    狼妖阴恻恻地回头一笑,小道士并无穿墙之术,还未追来。


    狐狸见此笑容,心中大感不妙,惊声提醒:“赵平安!小心!”,


    第113章 危急关头


    门外少年来不及疑惑, 狼妖已经穿门而过。


    狐狸的心高高提起,穿门追出的瞬间,狼妖闪着寒光的利爪狠狠没入赵平安的胸膛——


    少年的表情犹带着几分茫然, 口中嗫喏着, 似乎是:“鞠···”


    狐狸顾不上疼痛, 一把攥住狼妖手腕, 忽看赵平安脖颈上的红线断裂, 从灰衣下透出一点寒芒,小道士飞身而来,桃木剑直指孟轩。


    孟轩就势后退, 撤出利爪, 赵平安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哼,狼妖则毫不犹豫地向着夜幕逃去。


    赵平安朝后倒了下去, 狐狸忙不迭伸手去接, 小道士踏落地上,夜风中只留下一句“你找人救他”,便匆匆追去。


    少年在狐狸怀中昏死过去,灰衣被利爪掏开, 胸膛处衣衫破烂, 从内而外洇出血色,打湿布料。


    狐狸撇开少年衣衫一看——


    赵平安的胸膛像是一口微微塌陷的泉眼,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外翻的皮肉一塌糊涂, 狐狸恍惚中能看到心脏的跳动。


    碎裂的玉滚进衣衫深处, 一股腥气冲上鼻尖,狐狸的指尖冲刷而过一股温热的血流,浑身的热气都在往头顶冲, 她咽了一下口水,后颈上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冷。


    月色下只有她一个人,黑夜、冷风、鲜血。


    狐狸如梦初醒。


    “救人···”狐狸的瞳孔猛然放出亮光,她瞬间抱起赵平安踹开大门冲进药堂,将少年靠在椅子上,马不停蹄地奔进后院。


    冲进杜衡的卧房,狐狸指尖飞出灵气,没入夫妻二人眉间,郑云霞夫妇这才从昏沉中睁开眼,狐狸一把扯起杜衡:“杜大哥!救命!”


    郑云霞吓了一跳:“衣衣,你身上怎么有血?”


    “是赵平安!快去救他!在前堂!”狐狸来不及多说,杜衡下意识下床穿鞋,夫妇二人不敢怠慢,匆匆往前堂赶去。


    狐狸指尖飞出三点光芒,没入贺清来、包安等的屋子,唤醒三人。


    整个药堂突兀间嘈杂起来,狐狸听见前堂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还没搞清状况的青蛇大叫:“怎么回事!”


    “你去看好蓉儿!”狐狸匆匆撂下一句,青蛇答应了,游回后堂。


    前堂的地上全是血。淋漓不尽的血液从门前延伸进屋内,杜衡和郑云霞将人抬进里间施救。


    狐狸站在原地,看贺清来、杨树、包安冲进里间。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切事物好像都在眼前放大,一切事物都在放慢,她听见杜衡喊:“快去喊孔峥来!”


    杨树冲出门去,一个不慎被什么东西绊倒,跌在台阶下,可是顾不上疼痛,少男跌跌撞撞朝远处狂奔。


    狐狸看清楚那是赵平安送米的小车,上面整整齐齐摞着货物,有一滴圆圆的血液落在上面。


    米?狐狸的眼珠动了动。


    赵平安是来送米的,狐狸浑身发冷,她想起来——前日她告诉赵平安,要他来药堂送米。这么晚了,正巧碰上狼妖。


    肩上披来一件外衣,少年轻轻握住狐狸肩膀,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贺清来半蹲在狐狸面前,轻声说:“衣衣,没事了,赵平安的血已经止住了。”


    狐狸呆呆地看着贺清来,她的嘴唇轻轻哆嗦:“血···他流了很多血。”


    温热的、起初像水,后来微微粘稠发烫,一点点沁进狐狸的肌肤,滴滴答答,狐狸的手上、衣服上,都染上了。


    贺清来轻轻握住狐狸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她拉了起来:“我们去洗手。”


    贺清来打来一盆温水,狐狸手上干涸的血液又好像在水中活了,四散逃去。


    洗了三遍,贺清来说:“衣衣,你睡一会吧,别怕。”


    狐狸点头,少年轻轻合上门出去了。


    狐狸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廊下的灯被点起,隐约的光照在窗角。狐狸看清楚自己手上的纹理,她无端哽咽——赵平安会死吗?


    狐狸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先听见了一阵妇人哭声,然后睁开眼睛——青蛇矗在她眼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压低声音:“小道士还没回来,不会让狼妖给吃了吧?”


    “应该不会。”狐狸坐起身,犹豫地说。


    那柄桃木剑闪着金光,想来不凡,交手两次,狼妖都避之不及。


    外面妇人的哭声更加清晰,狐狸忙问:“是谁在哭?”


    “赵平安的娘。”青蛇说。


    提起赵平安,狐狸慌忙下床,换身衣裳,青蛇蹿上她手腕,心声解释:“你睡着以后,赵平安被挪到后堂厢房里了,他爹娘也来了。”


    青蛇踌躇,小声道:“赵平安还没醒呢。”


    说话间,狐狸快步走进后堂院子。


    郑云霞扶着满面泪痕的妇人从屋子中出来,妇人鬓发散乱,双眼红肿,尚未梳洗,郑云霞低声劝慰:“孩子如今没甚危险,娘子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才是。”


    妇人的泪水慢慢从鼻尖淌下,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还站着个黑黢黢的男人,一动不动。


    赵平安的母亲见了这人,霎时有了气力,挣开郑云霞便冲上去指着男人怒骂:“赵佑你个杀千刀的!我说了太晚了太晚了!让孩子白天再来!你偏不许!”


    “前两日那么忙,平安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夜半还要陪着我盘账,你非逼着他半夜出门!你——!”


    妇人对男人又打又骂,声泪俱下:“平安是多乖的孩子,会走路就帮忙做事,伙计尚且有休息的时候,他可没有!你把他当牲口一样使,我告诉你,要是平安没了!”


    妇人浑身抖了一下,最后两字脱出口,连她自己的表情也变了,声音不自觉变低,哆哆嗦嗦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平安没了,我也不必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众人噤声,郑云霞也听得落泪,赶忙上前安抚妇人:“邓娘子可别说这种丧气话!一定不会的!”


    妇人却好似浑身失了力气,前几日还能干利落的妇人如今垮了肩膀,只是含着泪摇了摇头:“这是真话,我不是质疑你家杜郎中的医术···只是,只是我看了孩子的伤···我的心都碎了!”


    这话一出,妇人几乎晕厥,赵平安的爹这才有了动作,一声不吭地接住邓娘子。


    郑云霞连忙道:“让邓娘子去休息一会,平安爹,你也要保重!”


    赵佑沉默地点了点头,邓娘子被送进另一间屋子休息,狐狸看见孔峥从厢房内出来,连忙快步上前,“赵平安怎么样了?”


    杜衡和贺清来还在房内,杨树赶忙拥过来,两人紧张地盯着孔峥。


    孔峥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小厢房,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难说。”


    杨树红着一双眼睛,小少年急道:“什么叫难说?师父,孔师父,你不是最会医治皮外伤了吗?”


    孔峥低声道:“你们进来。”


    二人跟着进了屋子,厢房内阴沉沉的,隔着屏风,狐狸闻见一阵血气。


    “止不住。”孔峥确信另一间屋子的赵家夫妇听不见,才慢慢说,“虽不似刚受伤那样往外涌血,可是皮肉上不断往外沁,更糟糕的是,他现在已经开始烧热了。”


    狐狸说不出话,她感觉有泪水往上涌,杨树难过道:“怎么会这样?”


    孔峥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尽力保他的命,他身边不能离开人,我们得轮流看护。”


    “包安这会还在看顾蓉儿,你们辛苦些。”


    孔峥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往外走去。


    杨树擦了擦眼,道:“我去前堂抓药。”


    他瘸着腿跑走了,狐狸悄声走到屏风后,杜衡还在灌赵平安汤药,贺清来不断擦拭着少男的脸颊降温,小桌上摆着一盆清水,换下来的纱布上杂乱地放着碎裂的玉石和一团的红绳。


    赵平安紧闭着眼睛,脸上苍白又干红,一勺汤药只能喂进去半勺,胸前包裹的纱布渐渐有血透出。


    雾沉沉的天色。


    脸是黑黢黢的,衬得身上白,尤其是那一抹血。


    狐狸看得眼睛刺痛,不敢再看,连忙出门。


    青蛇感到心酸,悄声问:“他能活吗?”


    狐狸讷讷道:“不知道。”


    忽然看前堂进来几人,天光蒙蒙亮,来人正是方云岐和一名官差,杨树紧随其后。


    三人先进房内查看赵平安,紧跟着方云岐神色凝重地出来了,见狐狸仍站在房檐下,便上前问:“杨树说是你先发现了赵平安,鞠衣姑娘可否详细说一说经过?”


    狐狸沉默,青蛇连忙心声大叫:“可别说漏嘴了!凡人可不信妖那一套!”


    狐狸深吸口气,慢慢说:“约莫我睡下不久,起来喝水,听见前堂有敲门声···”


    “直接听见了敲门声?”方云岐说。


    狐狸一顿,点点头:“嗯,我到了前堂,听见赵平安在门外问有人么,我认出来是他,刚开了门,就看见赵平安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说着话,眼前似乎又浮现景象,狐狸脸色不觉苍白。


    方云岐沉吟:“然后你推门进来喊人救命?可还见到其他人?”


    “我扶着他进来就去喊杜大哥了,没有见到别人。”


    方云岐微微皱眉:“你确定是你开的门?”


    狐狸一愣,正要说话,青蛇大喊:“你踹门进来的!”


    果不其然,方云岐说:“若是你先开了门才发现赵平安,便不该致使门闸损坏,我看倒像是什么人踹门强闯。”


    狐狸呼吸一窒,当时危机关头,狐狸情急下穿门而过,又踹开门回来——忘了这事了!


    第114章 碎玉


    狐狸脑中飞速思考, 一时答不上方云岐的问话,青蛇心声哀嚎:“完了!这个凡人怎么那么仔细!”


    方云岐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平静地看着狐狸, 开口说:“鞠衣姑娘先等一等, 我去问问赵家夫妇。”


    赵佑从房内出来了, 眼中沉沉, 带着无可形容的惨痛, 方云岐问:“平安昨夜什么时候出的门?”


    男人低着头,低声回答:“约莫亥时六刻。”


    方云岐微微皱眉,“这么晚了, 为何还叫他出来?”


    男人的眼眶登时红了, 脸颊紧缩,变得僵硬:“是我叫他出来的···前日药堂的鞠衣姑娘给了他钱, 要他来送米, 米行事忙,平安给忘了。”


    提到儿子的名字,赵佑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咬牙吸一口气,继续说:“昨夜我回来, 孩子娘一起盘账, 算来算去多了一笔钱,这才想起这事,我、我···”


    男人连说了两个“我”, 脸上的皮肉蹭蹭收紧, 更加僵硬, 黑黢黢的脸浑像一块石头,泪水从眼眶中聚集掉落:“我非逼着他,要他出门来送。”


    方云岐点了点头, 安抚似地拍了拍男人肩膀:“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你先保重。”


    赵佑用手狠狠擦过脸,眼眶红红的,咬牙点了点头。


    “平安脖子上的玉,之前有裂痕吗?”方云岐说。


    狐狸一惊,玉?赵平安脖子上的玉让狼妖一掌打碎了,说起来若不是玉石卸力、狐狸阻止,兼之小道士出手,赵平安怕是要命丧当场!


    赵佑慢慢摇了摇头:“没有,那块玉是孩子外祖母给的,一直带到现在,从没磕碰过。”


    方云岐皱眉,身边跟着的小官差悄声说:“那可奇了怪了,什么东西能将一块好玉击碎?”


    方云岐扫过一眼,小官差立即闭上嘴,老实地站着。


    方云岐再拍了拍赵佑:“您先休息,不要多想。”


    下了台阶,方云岐向狐狸道:“鞠衣姑娘,方便一起到后院看看吗?”


    狐狸连忙下台阶,跟着方云岐从后堂穿过左角小门,进了居住的后院。包安正抱着杜蓉哄睡,见官差进来,抬头望了眼。


    “哪个是你的屋子?”方云岐问。


    “这边。”狐狸将二人引到房门前,心中惴惴,开了门,方云岐却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一望。


    门边的梳妆台上放着茶壶和茶杯,方云岐朝杯子中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狐狸却呆了——茶杯中赫然是冷掉的半杯茶水,可是狐狸昨夜并未喝茶!


    青蛇连忙叫:“怎么回事!谁来过?”


    “不知道···”狐狸咬唇,只觉得自己破绽百出。


    方云岐只是在后院中转了一圈,随后便带着小官差出去了。


    赵平安直到午时也没有苏醒,邓娘子虽不再哭泣,却很执着地守在儿子床边,不肯离开。


    吃饭时,气氛不同以往,格外的沉闷,众人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郑云霞欲言又止,频频看向狐狸,等狐狸出了厨间,她立即追上来叫住狐狸:“衣衣。”


    郑云霞有些踌躇,伸手将狐狸拉到一边,犹豫道:“衣衣,我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人闯进卧房,可是如今回想,却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平安是在我们店门前出的事,我想···是不是真的有贼人闯进来了,恰好让平安撞见,这才遭难?”


    一口气将心中的猜疑说完,郑云霞脸上有些不安,她目光扫过后院墙头,等着狐狸回答。


    “···我不知道,也许吧。”狐狸心乱如麻,含糊说。


    青蛇小声说:“这怎么办!要是郑娘子和那个官差都这样想,不依不饶地查下去,我们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抓了孟轩,大摇大摆闯进官府,告诉他们都是这个义商犯案、说他实际上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妖?”


    青蛇说到这里,不自觉抖了一下:“哎呀呀!怎么想都不可能!他那把折扇烧人得很,我真不想再碰!”


    郑云霞见狐狸面色沉沉,反倒宽慰她:“哎,是我想多了,你昨夜也受了惊吓,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狐狸胡乱点了点头,说:“我去给邓娘子送饭。”


    郑云霞答应了,连忙盛出两碗满当当的饭菜,狐狸送去后堂,赵佑正不声不响地坐在台阶上,沉闷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狐狸到了跟前,他才抬起头来,勉强道:“鞠衣姑娘。”


    接了饭菜,狐狸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好略过进了厢房,邓娘子正很细致地给赵平安擦洗脸颊、脖颈和手。


    妇人手上格外温柔,极其细致,目光却有些躲闪,刻意绕过赵平安胸前受伤的地方。


    狐狸轻声说:“邓娘子,该用饭了。”


    邓娘子听见狐狸声音,小心将擦洗用的毛巾洗净拧干,挂在盆边。


    她站起身来,眼眶还是红肿的,可是微微笑着:“多谢鞠衣姑娘。”


    妇人端着碗在屏风外的小桌边坐下,背对着能看见赵平安的缝隙,她一句话不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狐狸总觉得她还没有尝出味道,便下咽了。


    一碗饭菜很快就见了底,邓娘子连一粒米也没有放过,仔细地用筷头刮进嘴里。


    “给我吧。”狐狸见她吃好了,先是倒了一杯茶,接着伸手去接空碗。


    邓娘子却稍显拒绝地让开了,她一口气灌下去茶水:“劳烦鞠衣姑娘在这里看着平安,我送了碗得回家一趟。”


    邓娘子说着,站起身来,朝狐狸感激地笑了笑。


    妇人出了门,朝赵佑说:“回家吧,得给平安熬粥熬汤,还得收拾衣裳拿银子。你去买几只乌鸡。”


    赵佑连忙起身,答应了一声。


    狐狸悄悄挪进屏风后,赵平安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纱布上微微沾染血色,狐狸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那么热了,但仍旧没有退烧。


    药堂里的人换着班照顾赵平安,前堂仍要开门坐诊,后院还有一个蓉儿要看顾,一时间竟觉得人手不足。


    过了午后,邓娘子很快和赵佑回来了,夫妇二人提着东西,邓娘子同郑云霞说话:“郑娘子,我借你们灶间做些汤,等会给平安灌下去。”


    郑云霞帮着提东西,邓娘子脸色如常,手脚利落地收拾菜肉。


    不到两刻钟,邓娘子悄声端着一碗米汤进来了——说是米汤,其实是一碗米油,妇人吹了又吹,唯恐烫嘴。


    狐狸连忙半扶起赵平安,微微撑起少年,邓娘子悄声说:“先瞧瞧能喝下去不能,他爹正熬药呢。”


    邓娘子用勺子微微抵开赵平安的嘴,赵平安的情形比上午还糟糕,脑袋随意地歪着,喂进去的米油没有被吞咽,只是顺着嘴角往下流。


    邓娘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扯着手帕给赵平安擦嘴,像得了风寒那样咳嗓子,转头镇定道:“没事,鞠衣姑娘,劳你掐着他的嘴,我再往下灌。”


    青蛇沉默,半响才讷讷说:“凡人···凡人这么脆弱。”


    狐狸默不作声,看邓娘子坚持地灌下去半碗,邓娘子勉强说:“我抱着他,免得刚喝下去就要吐,姑娘出去洗洗手、吹吹风吧。”


    等狐狸出了门,赵佑进去给赵平安灌药、擦洗、换衣裳。


    狐狸站在门外,不知能做些什么;别说郑云霞觉得像梦,连她自己也觉得像梦。


    外间传来两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就被妇人强行咽了。


    方云岐又来了,恰好碰上赵佑抱着儿子的换洗衣裳出来,方云岐快步叫住他,低声说:“赵老板。”


    方云岐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的狐狸,还是开口说:“按照官府的意思,希望米行照常开门,对外就说平安病了。”


    赵佑稍显诧异,正要说话,方云岐忙说:“···令郎的伤太不寻常,如今也没线索,是怕镇子上的人乱传乱猜,引起恐慌。”


    赵佑又把嘴闭上了,邓娘子扶着门槛答应:“知道了,辛苦方大人。”


    方云岐欲言又止,只能重重点头:“多谢娘子···平安、平安一定会好的。”


    男人转身走了,邓娘子说:“你且留在这里照顾平安,我隔几日来一次。别声张,这事有蹊跷。”


    赵佑低声答应:“我知道了,你回家要好好休息,孩子会没事的。”


    邓娘子没笑,也没流泪。她说:“你当爹的,孩子小时你总不在家,如今是要依靠你了。记得多给孩子擦洗,免得发热,衣裳不用多换,小心牵扯伤口,吃药灌药不要心疼,只管掐开嘴,万事都听杜郎中和孔郎中的。”


    絮絮叨叨,什么都说了。


    “店里你不要挂念,我和陈小什么都能支撑,进货卖货,我都记清楚账。”


    邓娘子说完,将一块手帕塞进赵佑手中,从形状上辨别,似乎是三块有棱有角的东西。青蛇说:“好像是玉!”


    “你收好了,万一···全是念想。”


    赵佑的神情一下子紧张了,他的脸僵硬万分,又痛苦万分:“···秀娘!”


    “我没别的话了,等会我打发陈小来送你的衣裳。”邓娘子反倒没挂念,几乎决然地从丈夫手中抽出手,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没有回头。


    狐狸愣愣地望着她背影。


    一条命,也等同两条命吗?为什么?


    第115章 救人


    日夜都有人看顾赵平安, 可是他的状况依旧不可抑制地坏下去。


    仅仅是受伤第二日,夜幕还未降临,赵平安便高热惊厥。


    整个药堂都惊慌嘈杂, 杜衡和孔峥衣不解带守在他身边, 药堂的门早早闸上, 汤药一时不停地沸煮。


    直忙到后半夜, 赵平安才渐渐安定。


    连熬两夜, 众人即使强打精神,仍旧面色萎靡,杜衡疲惫地看了一圈, 最终道:“···没事了, 你们都回去睡吧。”


    狐狸朝屋内看了一眼,灌过药、施了针的赵平安静静躺在床上。


    包安勉强道:“您去睡吧, 明日···你和孔师父得休息好。”


    赵佑连忙说:“我看着平安, 我看着他就好。”


    话是如此,男人脸色还不如杨树,孔峥摇了摇头:“白日里给平安洗漱灌药,都得你招呼, 这会没什么大事了, 还不如你去休息。”


    狐狸慢慢说:“我不累,离天亮也只有两三个时辰了,不如我来看着, 你们都去睡。”


    杜衡犹豫一下:“···也成, 一早让人来换你。”


    众人没再推拒, 实在都累得厉害,杨树腿摔伤后还没好好休息过,包安先是看顾杜蓉后又照顾赵平安, 贺清来更是前堂后堂来回跑。


    赵佑还有些犹豫,稍稍思索,也只好回房去睡。


    后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乌沉沉的天色,云彩遮住月色。


    狐狸默默进了屋子,轻轻坐在床边。赵平安呼吸微弱,脸上的皮肉好像一夜之间松垮了,显出一种流动的疲乏。


    小青蛇悄声游出:“狐狸。”


    “你去后院吧,或者出去转转。”狐狸说。


    小青蛇看了看赵平安的脸:“我知道,我担心狼妖回来···小道士也没有音讯。”


    青蛇悄悄爬下床,顺着门槛溜进夜色。


    这下是真的安静,狐狸看见赵平安的胸膛微微隆起,又沉沉下落,越来越慢,狐狸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吞吞的。


    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可是狐狸微微蹙眉,越发觉得奇怪。


    稍一犹豫,她轻手轻脚解开赵平安的衣衫,慢慢露出包扎伤口的纱布,两个时辰前才更换的纱布,现如今又透出微微的血色。


    狐狸眉头紧攥,拿过一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剪开纱布,一层又一层小心揭开。狐狸呼吸一窒——


    少年的伤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伤口的边沿已转变成不详的肉粉色,说不清是红还是粉的血水慢慢从肉里攥出,鼻尖已经不是正常的血气,而是逐渐腐烂的味道。


    随着赵平安的每一次呼吸,几近透明的血水断断续续往外渗,缓缓顺着皮肉滑进塌陷的伤口深处,隔着薄薄的筋肉,微弱的心跳几不可见。


    命悬一线。


    狐狸恨不得打一个冷战,她紧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景象。


    死亡的气息盘旋在鼻尖,一点点侵扰狐狸的神经,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双眸已经转为狐狸瞳。


    果不其然——眼中景象骤然变换,赵平安的伤口上蠕动着红黑交杂的颜色,紧紧咬着皮肉,贪婪地吸食着少年的精气。


    狐狸看得心惊,而那些黑气还在往深处蔓延,摇摇欲坠,随时会缠上赵平安脆弱的心脉,狐狸下意识伸出手去阻拦那些黑影,却不防指尖针扎一般,黑气如同不知节制的小黑虫,预备噬咬狐狸的血肉。


    狐狸指尖逸出灵气,黑影反被烫到,来不及挣扎便消失了。


    无声无息,指尖上什么也没有。狐狸沉默一瞬,催动丹田,吸收了香火的灵气随着内丹的旋动朝手心聚拢。


    狐狸的灵气原本是淡淡的莹白,偶尔能辨别出其中的鞠衣印记,但自从几月前她吸收了香火,偶然以香火为媒介进行修炼,狐狸的灵气便染上了青白颜色,仿佛淡淡的青烟。


    内丹静静地旋转,青白的灵气不知疲倦地往外飘逸,但狐狸知道那并不是取之不尽的。随着第四尾金光越发耀眼,月色下,狐狸三尾慢慢从裙底伸出,丹田内聚满了灵气。


    她敛下眉眼,凝视着赵平安的脸。


    灵气的光芒照亮了赵平安和狐狸的脸。赵平安的眉宇竟无知觉地收紧,口中逸出痛苦的呻吟,黑气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威胁,更加紧张地往血肉中钻。


    狐狸没再犹豫,放下手掌,徐徐贴在赵平安伤口上,湿润的血肉在手心微微跳动,弱小的心脉在震动。


    内丹又开始飞旋,那些萦绕的、如同粘液一般的黑气嗅到了更加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狐狸手心。


    一阵灼烧的、被撕咬的痛感如期而至,顺着经脉传遍全身,狐狸不能控制地打冷战,仿佛细密的虫子咬遍身上每一寸血肉。


    狐狸咬牙,丹田内的灵气急促地往外汇聚,手心烧灼得几乎失去知觉,霎时瞬间,蠕动的妖毒一口气钻进狐狸手心——


    剧痛!


    狐狸眼前一阵恍惚,她勉力撑住,仔细地辨别着赵平安的伤口,少年脸色渐渐平静,伤口上的黑气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狐狸咬紧牙关,颤抖着倒吸一口凉气,无心分神,慢慢运行丹田内的青白灵气,消解着涌入体内的妖毒。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才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尾巴在月色下收回,狐狸瞳一闪,转为平常眼睛,狐狸一时浑身脱力,连忙撑住床榻。


    狐狸忙去看赵平安,只是这么一会,原本污糟泥泞的伤口竟有了愈合的势头,血肉渐渐充盈,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


    狐狸心下一松,不敢怠慢,拿过一边的伤药和干净纱布,重新将赵平安的伤口包扎好。


    终于结束,狐狸正要平复呼吸,忽然听门外人问:“为什么救他?”


    狐狸一惊,连忙回头看去,门不知何时开了。


    乌云消散,剑柄和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投出长长的痕迹,小道士背对月色,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狐狸强撑一口气,咽下虚脱乏力,强硬地反问:“你做什么在这里?”


    小道士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狐狸,等她的回答。


    想起前夜事,迎着小道士的目光,狐狸慢慢说:“···我想救他。”


    无关其他,无关功德。


    狐狸竟有冲动要落泪,她咬牙忍住,低下头去。


    赵平安活了,邓娘子也能活。这是两条活生生的命,和掉落进溪流的小鸟一样,和被咬死的花鸭子一样。


    和···差点跌落山崖的贺清来一样。


    满室寂静无语,只有目睹一切的月亮、小道士,还有昏昏睡去的赵平安。


    狐狸内丹慢慢停止了旋转,第四尾的金光曾随着香火的吸收而充盈,如今也随之暗淡,直到消失。


    门边传来脚步声,狐狸警惕地抬起脑袋,小道士将手中的玉瓶放在外间桌上,隔着绣花屏风,她听见小道士说:“这里面的两丸丹药,可以帮你稍稍恢复。”


    小道士的侧影落在屏风,狐狸皱眉问:“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道士沉默,反而是门外又透进来小蛇影子,青蛇惊喜地探头道:“狐狸!”


    “小道士没被狼妖吃掉!他可厉害了!他还说有办法缓解赵平安的伤势,我高兴极了,就把他带来···”青蛇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呆愣一瞬,急得飞速上前,扑到狐狸身上:“狐狸!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狐狸遭她一扑,故意晃了晃身形,惹得青蛇尖叫着跳下,急得在她脚边团团转:“我才离开一会!我才离开一会!”


    青蛇忽然一顿,嘶嘶道:“是不是孟轩那个死狼妖又来了?”


    狐狸忍着笑摇头。


    青蛇又一顿,磨着牙看向一边的小道士,狠命一扑,蹿到小道士肩上大叫:“是你!你不讲武德!我都答应帮你了!你居然害我狐狸!!”


    青蛇乱窜,但有了分寸,没有轻易下嘴。


    影子身形未动分毫,但狐狸听见小道士从胸腔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狐狸霎时哈哈大笑。


    青蛇惶恐无知地停下了,仿佛狐狸得了失心疯,小心问:“狐狸?他给你下疯癫药了?”


    狐狸顾忌身侧的赵平安,连忙捂住嘴笑。


    小道士无奈道:“我只比你早到一刻钟,她一个修成人身的狐狸,我能做些什么?”


    谁知青蛇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她是狐狸?!”


    狐狸憋笑憋得想咳嗽,她弯下腰去,笑得苍白的脸又有血色。


    “···我还知道你是青蛇。”小道士说。


    青蛇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小道士安抚似地摸了摸她脑袋,朝向狐狸正色道:“我的丹药只能缓解妖毒,不能根治。总之,他的命是你救的。”


    屏风上投出少年清瘦的脸,脸旁还有呆愣的青蛇剪影,狐狸忍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天渐渐变明,远远传来鸡叫,狐狸小心站起身,体内虚乏的感受尚未消退,青蛇忙说:“狐狸!你好好休息,千万别乱动了!万事有我——”


    似乎想起自己道行低,拉长的语调连忙旋转:“还有——”


    “我。”小道士续上。


    太阳还未升起,晦暗的天色终于明朗。


    狐狸慢慢走出里间,拿过玉瓶,含笑朝小道士和青蛇点头。


    第116章 赵平安醒了


    局势渐渐明朗, 青蛇高兴道:“狐狸!官府不会再查这件事了!”


    狐狸有些诧异,小道士面色不变,点了点头:“我已经去过官府, 孟轩的事, 他们查不了。”


    青蛇继续说:“也是他给你倒的水!”


    “我本意是想回来看看赵平安的情况, 恰巧听见你和官差谈话, ”小道士说, “前夜打斗,破绽颇多,那个官差也有所怀疑。”


    青蛇大咧着嘴, 幸灾乐祸道:“屁嘞!后院墙头上, 还有他的脚印嘞!”


    狐狸一愣,连忙忍笑。


    小道士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没有说话。青蛇倒高兴坏了, 没心没肺,吐着蛇信子直乐。


    “你刚才说要帮他?什么意思?”狐狸连忙解围。


    “哦哦,”青蛇收回蛇信子,闭上大嘴, “意思就是, 他一个人抓不住孟轩,除非孟轩出手,否则他没法在人群中时刻识别妖气, 所以想让你、还有本蛇一起帮忙抓他!”


    青蛇越说越骄傲, 挺起胸膛。


    小道士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鞠衣姑娘身手不凡,道行深,有你帮忙, 我一定能早日抓到狼妖。”


    青蛇仍挺着胸膛、又忍不住咧着嘴,美滋滋地笑。


    可是左等右等,可恶的小道士竟然把嘴闭上了,“本蛇”很不满意,拿尾巴尖戳戳小道士脸颊:“你怎么回事!是我答应要帮你的!狐狸只是我的小妹,没有我发话,她是不敢出手的,你懂不懂?”


    小道士僵硬地点头:“知道。”


    青蛇更不满意了,只哇哇乱叫:“你懂还不说话!你还不如笨老鼠上道!”


    小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为难,求助似地看向狐狸,这简直是狐狸可辱、青蛇不可辱,她咬牙切齿,阴恻恻道:“小道士···”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楚的“吱呀——”,一人一蛇一狐狸俱是一僵,举目望去,天边亮光正在蔓延,正是后院有人开门。


    青蛇惊慌失措:“谁?!”


    小道士一把握住她的嘴筒子,朝狐狸示意,严肃道:“我们先走。”


    语罢,只看这少年飞奔至院墙前,纵身一跃,凌空翻过墙头。


    “哎!”狐狸来不及提醒,只好小声嘟囔,“——后门没锁。”


    墙那侧传来青蛇愤愤不平的心声:“他把我甩下来了!真不靠谱!!翻跟头都不说一声!!!”


    狐狸禁不住扑哧一笑,来人道:“衣衣?”


    贺清来微微皱眉,担忧问:“你脸色怎么有点苍白?”


    狐狸下意识摸了摸脸,笑道:“没有,兴许坐太久了。”


    她满脸笑意,得意道:“赵平安好多啦,后半夜也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


    贺清来走到她面前,探身往屋内看了一看,赵平安睡得越发平稳,脸上有了血色。


    少年低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要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一垫。”


    “不应该是包大哥来替我吗?”


    “包大哥还能在前堂帮忙,我起早一点替你。”贺清来说。


    “好,我回去睡了。”狐狸说。


    踏着沾染晨辉的地砖,狐狸回了房间——打开门,桌上倒了热茶,放着一盘点心。


    狐狸很高兴地吃了两块。


    待坐到床上,灵气虚乏的后劲尚未消解,袖子里微微作响,狐狸便将玉瓶取出,手心滚进两粒微微泛着光泽的药丸。


    稍一犹豫,狐狸放下帐帘,悄悄蔓延出结界。


    狐狸瞳再度出现,两丸并无异常,表面散出稀薄的灵气,狐狸将其吞下,很浅的一道灵气流出,稍稍抚慰狐狸灼烧的经脉和丹田。


    但也只是稍稍作用。


    狐狸无奈地叹气,手心正在恢复知觉冷热,灼烧痛感渐渐消退,内丹孤独地旋转着,第四尾的金光已经消失不见。


    “唉——”狐狸长叹,仰倒床上,结界消散。


    来日方长!慢慢攒吧!狐狸这般想着,久违的困倦和疲惫从四肢涌来,狐狸合上眼睛,安然睡去。


    这一觉,持续到了午时。


    很轻很轻的两声敲门,狐狸迷糊道:“贺清来?”


    敲门声一顿,少年问:“你醒了?”


    “嗯。”狐狸答应着,翻身坐起,伸一个懒腰,下床洗脸。


    开了门,虽然灵气一时半会补不回来,但是狐狸还是觉得神清气爽:“贺清来,早。”


    少年微微抿唇笑了,对门的杨树高兴道:“衣衣姐!早!”


    众人都笑望着狐狸,郑云霞高兴道:“衣衣,你不知道,平安好多了!”


    狐狸怎么会不知道?狐狸知道。


    她佯装惊喜问:“赵平安怎么样?”


    “他上午不仅不发热,而且汤药、粥水,全都可以喝下去,孔师父说,再养一养估摸就能醒了!”


    杨树抢答,小少年笑嘻嘻地吃着饭,一只手还在揉腿。


    包安倒转竹筷,不轻不重地朝他手背敲了一下:“刚上过药,越揉越肿,瘸了可别怪我没管你。”


    杨树依旧笑嘻嘻的,讨好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又疼又痒···再不揉了。”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坐下,大家都胃口大开,包安连忙给狐狸添饭,笑着说:“一定是我们衣衣的功劳!你瞧,前半夜那么惊险,后半夜衣衣看顾,什么事也没有!”


    这是个讨喜的巧话,众人都很捧场地笑起来。


    狐狸默默抿住米饭——苍天啊,怎么什么地方都有狐狸的克星?


    给村人浇水,小桃能猜中;给赵平安治伤,包安也能说中。


    贺清来默默将炒土豆片往狐狸面前端了端,这两日真是惊险,众人难得脸上有笑影。


    用过饭,大家都往前堂走,忽然听见厢房中传来一声惊呼:“平安!”


    众人神色一霎凝重,不约而同,纷纷涌进厢房。


    狐狸的心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赵平安醒了。


    只看少年微微颤抖着眼睫,似乎还有点不适应亮光,邓娘子喜极而泣,连忙俯在床头,挪动着身子遮挡日光。


    赵佑泪流满面,大掌不停地擦拭,黑黢黢的脸上全是纵横反光的泪水。


    赵平安的瞳孔渐渐聚焦,他微微阖动眼眸,低声唤了一句:“···娘?”


    “哎哎哎!娘在!娘在这里,平安。”邓娘子连声答应,又怕惊到孩子,强忍着放平声调。


    赵平安呆呆地再度眨了眨眼睛,他忽然说:“···狐狸。”


    众人都没听清,邓娘子俯低身子,忙问:“什么?你说什么平安?”


    只有狐狸听清楚了,她呆了,脑中疯狂思索——


    难道是他后半夜就醒了?赵平安你不要恩将仇报!


    对于狐狸所想,赵平安一无所觉,他眨眨眼,清晰道:“狐狸。”


    众人都不明所以,杨树疑惑说:“狐狸?什么狐狸?”


    完了。身侧的狐狸深吸口气,绝望地闭上眼。收拾收拾回大山吧。


    日光落在少年的额头,照亮额角新生的绒毛,赵平安的眼睛渐渐有了光亮,他的气息愈发平稳:“娘,我看见了一只狐狸···我睡着了,觉着胸口疼,接着浑身都疼。”


    “我疼得走不动路,天越来越黑,我听见有人喊我···她喊我平安,喊我赵平安,每喊我一次,我就觉得我更好一些,等我走近了,看见是一只白狐狸···”


    赵平安一气讲下去,终于讲不动,深深喘了一声,邓娘子赶忙将茶水送到他嘴边。


    谁知少年轻轻避开了,他继续说:“是一只白狐狸,一直是她在喊我。”


    邓娘子忙问:“单是白狐狸?”


    “不是的,娘,她额头上有一抹彩色,我疼得眼睛看不清,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颜色,”赵平安努力说,“但是娘,她有三条尾巴,浑身都在发光。”


    众人都呆了。狐狸更呆。


    赵平安深吸着气,眼角不自觉滚落一滴亮晶晶的泪:“她让我往前走,我就跟着她走,走着走着,我就醒了,身上也不疼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杜衡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神迹。”


    孔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众人都见了赵平安的伤,几近掏心,这会听了这事,都惊得说不出话。


    郑云霞回过神来,忙道:“咱们先出去,让她们母子说说话。”


    屋子里乌泱泱一群人,又都挤着出去了,狐狸呆呆地被贺清来拉出来。


    关上门,杨树低声激动:“师父!神仙出手了!”


    孔峥深吸口气,晃着脑袋摇头:“大罗金仙再世···这孩子的伤,可不是一般的伤啊。”


    “兴许是真的,我、”杜衡神情复杂,小声说,“我和孔峥,都不敢打包票把他救回来。”


    “何止···”包安满脸惊诧,“我还当···我还当只能吊命了。”


    狐狸仔细听着,渐渐回神——在夸她?


    狐狸眼睛微微一眯,正想往下听,门被拉开,邓娘子满面喜气地出来了:“平安吃了粥,又睡了,杜郎中,劳您进去再看看。”


    杜衡连声答应,待他进门,邓娘子反手关上门,还没转过身就往下跪,吓了狐狸一跳,连忙躲到一边。


    众人正沉浸见闻,见这样子,来不及反应,郑云霞正要去拉,邓娘子喜极而泣道:“不用拉我起来,这是神仙保佑···”


    “我哪有这么大的功德喜气,能换一方神仙救下我儿,”邓娘子流着泪,向天祷告,“不论是何方神仙,既然我儿瞧见您真容,信女从此一生供奉,绝不懈怠···”


    妇人声声恳切,听得众人感动,都禁不住要落泪。尤其是为人母的郑云霞,膝下也有幼儿的孔峥,更是感慨颇多。


    赵平安简直是死里逃生。


    “等平安好了,我一定给您画像、塑身,日日供奉,叫平安认您做娘,侍奉您到老···”邓娘子继续哑声哭道,她又惊又喜,又磕头又祷告,泣不成声。


    一旁的狐狸哑然,动了动嘴唇,小声嘟囔:“那倒也不必···”


    第117章 清心咒


    邓娘子哭了一气, 见杜衡从屋内出来,她慌忙踉跄着起身,郑云霞伸手搀扶, 狐狸连忙扯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泪。


    杨树忙不迭道:“我去给邓娘子打水洗脸。”


    邓娘子忙问:“怎么样?”


    杜衡脸上带笑:“脉象平稳, 不必担心, 仔细养着, 过段时日就好了。”


    邓娘子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众人连声恭喜。


    她擦了泪,回过神来,说道:“还得多谢诸位, 日夜照顾平安, 大恩大德,我和孩子爹一定回报···”


    说着说着, 脸上不觉再度淌下几行泪。


    短短几日, 大喜大悲,杜衡忙朝郑娘子使个眼色,郑云霞宽慰道:“这些话等平安好了再说,你这几日劳心劳力, 一定要保重身体。”


    邓娘子深知这道理, 含泪笑道:“我知道,不能平安好了,我和他爹再撑不住。”


    众人都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于是笑着分散, 各自做事。按照半日轮转, 正是包安照看熟睡的赵平安。


    狐狸跟着贺清来的脚步往前堂走,发觉少年紧抿着唇,低垂目光, 似在出神,方才也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贺清来这几日也累得很,跟个陀螺似的不停,狐狸轻轻推推他后背,担忧问:“贺清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清来回神,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没有。衣衣,你午后要不要去休息?”


    “不用,上午已经睡饱了。”狐狸摇头。


    二人进了前堂,狐狸踹坏的门闸已更换一新,只是旧门新闸,簇新扎眼。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默默挤在贺清来身边,整理药方药材。


    午后倒也不忙,药堂的氛围恢复宁静,约莫半响后,赵佑站在前堂后门处,探首问:“晚上预备煮乌鸡汤吃,除了鞠衣姑娘不吃荤腥,旁的还有什么忌口?”


    男人眼眶还红着,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脸上腼腆地笑着,矗在柜子后等人回答。


    贺清来道:“我没有。”


    杨树瞧不见赵佑,连忙喊:“赵伯伯!我不爱吃姜和蒜,能不能做一碗没有姜蒜的?”


    孔峥低头看着脉案,闻言抬头正要说话,但看一看瘸着站的少年,叹一口气把嘴闭上了。


    “好好,你腿肿着,不吃这些也好。”赵佑如蒙大赦,连声答应。


    男人回后院收拾食材,孔峥淡淡道:“骨头挫伤,我给你扎几针为好。”


    杨树闻言,立即倒回椅子:“不用了师父,我只是有点站不稳,不劳烦您···”


    真让孔峥下针,杨树不得痛死!


    狐狸偷笑,杨树瞧见了,学着狐狸表情呲牙咧嘴。


    终于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太阳将落未落,热气晒得地砖红彤彤。


    小火炖煮的鸡汤香气浓郁,赵佑给众人盛汤,肉比汤还多;另一口小锅咕噜着,邓娘子腰上系着围裙,笑道:“鞠衣姑娘,单给你做的素面,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说话间,妇人掀开锅盖,狐狸一瞧——不知哪里弄来的鲜芦笋、小菌菇,红萝卜、白萝卜群英荟萃,手擀面粗细正好,狐狸深吸口气,赞道:“好香!”


    邓娘子立时笑了,将一大碗面盛出,众人高兴地坐在一起吃饭。


    “你先吃了,好去换包郎中。”邓娘子轻轻拍拍赵佑肩膀。


    杜衡道:“不着急,平安午后喝了药,想这会儿还睡着。”


    狐狸吃着面,十分满意,一口汤下去,鲜得找不着北。


    “狐狸!”


    一道心声传来,狐狸一顿,小心朝窗外看去——青蛇盘在墙头,小心伸出脑袋:“狐狸!夜里你还得看顾赵平安!有话说!”


    狐狸收回目光,心声道:“知道了,你们等我。”


    青蛇慢慢从墙头滑下去。


    狐狸率先吃好,将碗一放:“前半夜我还照看赵平安吧。”


    郑云霞说:“可前两夜你都没休息好,今夜能行?”


    “能行,后半夜咱们再换人。”狐狸笑道。


    杜衡说:“也成,等后半夜···”


    “我换衣衣。”贺清来说。


    “都成,白日不忙,还能休息。”


    几句解决正事,狐狸便到后堂换下包安。赵平安还没醒呢,屋里一股汤药苦味,但没有血腥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河镇也不例外,太阳一落,人们便慢慢洗漱入睡。


    院子内趋于安静,赵平安这一觉真长,活像个养伤的小动物,酣睡正香。


    “鞠衣姑娘,”邓娘子小心端着碗进来,“平安还没醒?”


    “没有,下午喝的药估摸有安神功效,多睡睡好养伤。”狐狸说。


    “我把汤放在这里,他要是醒了,让他好歹吃一点,你不方便就把他爹喊起来,让他给平安喂饭。”邓娘子说着,将汤碗盖住,小心放在桌上。


    “我知道的。”


    邓娘子朝赵平安望了眼,合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有淡淡的灯火,对门赵佑的灯也很快熄灭了。


    “狐狸!开门!”青蛇不管你三七二十一,院里没人就直接闯。


    狐狸开了门,小道士小心翻进院子,跟着青蛇进屋。


    “什么事?赵平安伤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醒呢。”狐狸小声说。


    小道士站定,严肃地从指尖甩出一张黄符,狐狸一惊,忙后退两步:“你做什么?”


    小道士见这情形,刚要开口,青蛇刷地蹿上他脑袋,绕着乌黑锥髻盘好,解释道:“狐狸,你别怕,这是他们的什么什么符,没啥用!”


    狐狸皱眉,歪歪脑袋:“没听懂。”


    小道士正经解释:“这是清心符,可以消解凡人的小段记忆,赵平安受伤前看见了你和狼妖,稳妥起见,让他把这段记忆忘了为好。”


    这倒是!赵平安今日刚清醒,还来不及捋清记忆,可狐狸和孟轩却实打实地在他面前穿门而过。


    “你说的是,这很要紧。”狐狸赞同道。


    不再多说,小道士绕过屏风,进了里间,只见隔着纱,黄符在他指尖闪起一道微弱亮光,随着小道士低声呢喃,黄符飞起,飘至赵平安上空。


    一息之间,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光点没入赵平安眉间。


    “就这样?”狐狸探头。


    “嗯。”小道士神情放松,小青蛇却盘在他头顶呜呜哝哝,立即朝下一倒,顶在小道士眼前:“歪,后半句是啥?什么梦什么散?”


    小道士表情一滞,小心商量道:“这是道门法咒,你不能学。”


    “我跟你这的那的,”小青蛇不满地磨牙,将身一扭,“狐狸,你学不学?”


    狐狸一愣,反倒羞涩起来,扭捏道:“我也能学?”


    青蛇满意,回头瞪着小道士,理直气壮:“我们要学!”


    小道士有些为难,却奈何不过青蛇越瞪越近,几乎贴在他脸上,妥协道:“鞠衣姑娘能学。”


    “什么?!”这可戳了青蛇逆鳞,她从小道士头顶“刺溜”滑下,阴恻恻地伸牙顶住他面颊:“你再说一遍?”


    “···凡道门符咒,都需催动之人亲手画符,方可使用。”小道士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气氛呆滞,青蛇顶着他半响,终于松懈,啪嚓挂在小道士肩头,一瘪嘴:“狐狸!他欺负我!”


    狐狸忍笑。


    别说青蛇大字不识一个,就是鬼画符,也得有只手拿笔呀!


    小道士小心安抚:“你,你——你耐心等,总有一天能学。”


    斟酌言辞,连个好听话也没有,青蛇眯着眼睛,正要说话,狐狸忙捂住她嘴:“嘘——赵平安要醒了!”


    三双眼睛“刷”地齐齐望向床上少年,果然看他眉头微动,眼皮颤抖。


    “我们走了,改日再见。”小道士当机立断,开门离去,青蛇倒不肯走:“放我下去!我要喝鸡汤!”


    又一次来不及提醒,小道士无声地带着青蛇翻墙而过。


    青蛇在墙后愤愤不平:“狐狸!他穷死了!跟着他只能啃饼!!”


    狐狸忍着笑关门,心声道:“稍等一等,厨间还有鸡汤。”


    “听见没有!我要跟着狐狸吃香的喝辣的!”


    狐狸耳力好,墙外动静虽微不可闻,落在她耳中仍很清晰。她听小道士讷讷:“···那我们等等她。”


    狐狸端了鸡汤,捧到赵平安床边,赵平安含糊睁开双眼,小声道:“鞠衣姑娘?”


    “是我,你能坐起来不能?吃点鸡汤,白日里炖了足一个时辰呢。”狐狸说。


    赵平安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但碍于伤口颇深、颇大,他只尝试着撑了撑胳膊,便牵动伤口,疼得脸猛然白了一霎。


    “好了,那你躺着吧,”狐狸用勺子轻轻搅动鸡汤,舀出一勺,送到赵平安唇边,“给,喝吧。”


    赵平安脸白了又红,羞窘地拒绝:“不用了鞠衣姑娘,我自己喝。”


    “快喝吧。”狐狸不为所动。


    赵平安眉间犹豫,终于认命,小口啜饮鸡汤。


    狐狸忆起邓娘子照顾赵平安的情形,有样学样——汤要吹一吹,鸡肉和土豆换着吃···


    她又想起邓娘子白日的话——“让平安认您做娘,一生侍奉!”


    哎呀哎呀,越看赵平安越亲切,黑黢黢的脸、黑黢黢的眉毛···且不说一生的香火供奉——一生的香火!赵平安才十几岁,岂不是能有个几十年?!


    狐狸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目光不觉柔和起来,手上的动作越发小心仔细——给他当娘也不错,自己三百多岁呢!不吃亏!不吃亏!


    赵平安不自在地撇开目光,费劲思索——这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第118章 夜话


    后半夜贺清来十分准时, 赵平安吃了一回药,又睡了。


    比青蛇还能睡。


    这么想着,狐狸钻进无人的厨间, 深夜时分, 屋内的光亮格外吝啬, 她小心揭开锅, 灶下的余炭虽烧尽了, 汤却温热。


    狐狸一手一碗,嘟嘟囔囔:“不知道小道士吃不吃荤腥···”


    到了房前,她推开门——


    小道士正十分端正地坐在圆凳子上, 两腿并拢, 双手乖巧地搁在膝上,目光定定, 盯着墙面, 宛若静止。


    相反,青蛇等得恼,满屋子乱窜。


    “狐狸!你才回来,我饿死啦!”青蛇恼怒。


    狐狸将汤放下:“说好的后半夜, 我又不能偷偷走。”


    青蛇凑到两碗前眯眼一瞧, 毫不犹豫:“我的,我的。”


    两碗都被她艰难圈住,狐狸不客气, 伸出两指将她尾巴推开:“只能吃一碗。”


    小青蛇不忿, 冷哼一声, 慢条斯理瞅了瞅碗里的鸡肉,接着扭过身去,大快朵颐。


    “你吃荤腥吗?若是不吃, 还有大饼。”狐狸在桌边坐下,问道。


    小道士微微颔首:“可以吃。”


    语罢,小道士却没动。


    狐狸瞧瞧碗,又瞧瞧道士:“怎么?”


    “哼哼,没筷子,你让他手抓啊?”青蛇嘴里咬着肉块,幸灾乐祸地扭过头道。


    狐狸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我给忘了,青青她——”


    “青青”毫无形象,像豆儿黄似的,将鸡肉细心挑出,搁在桌上垒成小山,而后张开大嘴——“啊呜”一口。


    又带了竹筷回来,小道士矜持地道一声:“多谢。”


    而后不疾不徐,十分文雅地用饭。再看小青蛇···狐狸叹息。


    在火上温着,汤已经不剩多少,小道士只吃了半碗,手上一顿,自然地放下筷子。


    狐狸撑着脑袋向下一瞧——青蛇尾巴圈住他手腕,硬是拖开。


    “我吃好了。”小道士说。


    青蛇咧着大嘴高兴地凑上来,故作遗憾:“哎呀呀,还有这么多肉呢,不吃多可惜呀···”


    狐狸又叹气。


    青蛇飞快地瞪她一眼,薅过汤碗,凑到一边继续吃。


    狐狸不理会,提起正事:“你说要抓狼妖,我们要怎么做?你可有什么发现?”


    “我那日追出去,发现狼妖似乎有隐伤,”小道士答,“我从沐川追来,他的实力似乎一直在下降。”


    狐狸沉吟,想起交手细节,狼妖修为远在她之上,但似乎有所顾忌,未能发挥全力。


    “沐川?”小青蛇打个嗝,“沐川那个啥被掏心···不会也是他吧?”


    “正是。”小道士严肃点头。


    狐狸一愣,猛然想起陈平康和苏小娘子的对话——沐川有人掏心而亡,原来竟是这样!


    狐狸皱眉:“这么说来,他害了不少人。那天在绣坊街,我想你也是去追孟轩的?”


    “嗯。”小道士似乎想起那日对狐狸主动出手,脸上浮现歉意,“当时情急,感受到另一道妖气,这才对你出手,实在抱歉。”


    “不妨事。”狐狸倒不在乎。


    说话间,小青蛇慢吞吞地游过来,戳一戳小道士胳膊,小道士疑惑低头,在青蛇示意下将手摊开在桌上。


    小青蛇一低头,吐出鸡骨头,随即咧着嘴哈哈大笑:“你当我给你什么好东西!哈哈哈哈!”


    小道士神情不变,镇定地将骨头等扫进空碗,朝狐狸道:“鞠衣姑娘,明夜你若无事,能否一起出门,寻一寻孟轩踪迹。”


    “好。”狐狸答应了。


    小道士谨慎出门,将碗筷收拾干净,接着朝狐狸一示意,再度翻墙离去。


    桌上的青蛇还在摊着肚皮休息,狐狸已经习惯,安静地听她絮絮叨叨:“我跟你说啊狐狸,这个小道士穷得没边了,真把我给馋坏了。”


    “···你说他穷,”狐狸迟疑地望向月色,“这么晚了,他去哪里睡觉?”


    青蛇猛抬头:“他走啦?!”


    “走了。”


    小青蛇勃然大怒:“居然这么走了!还欠我一顿豌豆黄呢!”


    “明夜还能见面。”狐狸试图解释,奈何青蛇怒气上头,丝毫不停,一下子冲出门去,蹿进月色。


    狐狸叹气——小青蛇不着调的个性,怎么越发严重了?


    屋里安静下来,狐狸于是收拾洗漱,上床睡觉。


    刚一躺下,这才察觉今日异常。隔墙而来,竟还有香火。


    香火静静萦绕在狐狸面前,随着她指尖荡漾,狐狸嘟囔:“这么晚了,贺清来供香作甚?”


    贺清来的习惯,总是清晨供香,每日三柱。


    香火慢慢化进丹田,温柔抚慰,狐狸难得有独处修炼的时刻,于是不作他想,翻身打坐,闭目养神。


    ···


    连声鸡叫,平明破晓。


    狐狸神清气爽地推开门,青蛇悄悄从墙头呼喊:“狐狸!”


    狐狸一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小道士缓缓上移,露出脸庞——清瘦的脸上平添两道红痕,眼下淡淡乌青,像是一夜未睡。


    青蛇乐滋滋道:“午后给我买豌豆黄!你别忘了!”


    “我记得,小道士···”狐狸欲言又止。


    青蛇得意地拍拍他脑袋,“叫他不喊我就跑,我只是要他给我抓了一晚上的蝉而已!”


    “你要蝉作甚?”狐狸无奈。


    “卖钱!买豌豆黄!”说话间,小道士轻飘飘丢进来个小布包,狐狸捡起一看,全是稚嫩的蝉蜕。


    “狐狸!别忘了!我找个地方让小道士睡觉!”小青蛇叮嘱着,远去不见。


    狐狸失笑,心声忙追:“他是个凡人,千万别养死了!”


    “知道——”拖着长腔,不知听进去没有。


    时至七月底,热暑难耐,除却些小儿贪嘴腹泻、 大人跌打损伤等常见病症,其余的便是常来开药吃药的,都有定数。


    故而午后清闲,狐狸慢慢看书,时不时朝街上望一望——总是空的,这么热的天,连游人小贩也很少。


    约莫申时三刻,孔峥道:“今日是没什么人了,趁着太阳落有人出摊,你们出去走走转转也好。”


    狐狸果断盖书,起身往后堂走——她已经听见豌豆黄的叫卖声了。


    从后门穿过,狐狸快跑几步,躲过晃眼的阳光,贴着对侧的墙慢慢走,称了半斤豌豆黄,自己一面吃,一面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不是怕热,而是身后有一道轻轻的、犹豫的脚步声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狐狸慢条斯理吃着糕点,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路掠过几道小门,脚步都没消失,直直地跟着她。


    等到了药堂后门,狐狸将手贴上门板,正要推开,才听身后脚步急促追来,停在她身后半丈:“姐姐你等等!”


    狐狸应声回头,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长长的、乌黑的发辫,扎着一道蓝头巾,很简朴的布衣布鞋,挽着裤腿。


    迎着阳光,小姑娘蜜色的脸颊上涌出亮晶晶的汗珠,泛着莹润健康的光泽,睫毛扑闪,瞳仁像两颗簇新的棋子。


    狐狸停下动作,等她下文。


    小姑娘脸上有些犹豫,但紧接着下决心,追上来问:“姐姐,你是药堂里的看病娘子不是?”


    “我是药堂的,你有什么事吗?”狐狸好声好气问。


    “姐姐,我想问问,赵平安是不是在这里养病?”小姑娘问道。


    “是。”狐狸点头。


    这小姑娘似乎松了口气,迎上来递过手中的东西:“这是红枣和果干,姐姐,请你转交给他,谢谢。”


    狐狸接了东西,推开门问:“他这会儿醒着,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谁知小姑娘的脸登时红了,好似新柿子的颜色,红彤彤的,连忙摆手急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还得跟着我爹回村子···姐姐,我走了!”


    语罢,扭头便跑,消失在小巷子尽头。


    狐狸连声喊:“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告诉他你来过!”


    没有回音。


    狐狸用力推门,又合上,果不其然,尽头墙后,少女伸出脑袋谨慎地偷看,不妨碰上狐狸仍含笑站在原地,受惊一般迅速收回。


    一连串脚步声跑远,狐狸推门回了院子。


    赵平安精神越来越好,今日已经能微微坐起,靠在床上。


    赵佑正坐在他身边,父子相顾无言。


    赵佑见狐狸推门进来,腼腆笑道:“鞠衣姑娘,你来了,你陪着平安说说话吧,我去后厨做饭。”


    关上门,屋里剩下二人,狐狸径直将红枣和果干放在赵平安身边桐漆小桌上:“喏,外面有个小姑娘,要我送给你的。”


    赵平安原本还有些局促,听了这话,眼前一亮,撑起身子忙问:“她走了没有?”


    “走了。说要赶着回家。”


    惊喜未褪,平增担忧。赵平安目光稍稍黯淡,喃喃自语:“这么远,外面一定很热···”


    “是很热,她出了不少汗。”狐狸好心道。


    赵平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狐狸问:“你现在吃不吃?”


    赵平安这才回神,道:“不吃,鞠衣姑娘要是吃的话···”


    少男眼神梭巡,连忙拿起桌上的苹果递给狐狸:“吃这个,我娘带来的,很甜。”


    狐狸歪歪脑袋,已经看出些不寻常,故意伸手:“可是我想吃果干。”


    “我!”赵平安急了,又不好拒绝,眼神紧盯着狐狸动作。


    狐狸狡黠一笑,绕开包着的两样东西,捏起一边的小油桃:“哎,我吃这个就成。”


    赵平安下意识松了口气,瞧见狐狸眼中笑意,终于发觉狐狸是在故意逗他,于是脸也“腾”地红了,无话可说,局促地撇开目光。


    “好了,我走了,孔大哥该来给你换药了。”狐狸咬着桃子,心满意足。


    这两个人,脸都红得像荔枝皮儿。


    第119章 夜巡


    夜深人静, 月亮的冷气开始驱散白日燥热,狐狸探头,拎着豌豆黄小心出门。


    她悄声往后堂走, 待到墙边, 脚下一顿。


    狐狸慢慢后退几步, 屏息凝神, 而后快步奔跑, 一个助力,越过墙头——完美!轻飘飘落地,衣角连墙头都没碰到。


    怪不得小道士不走门!狐狸得意。


    两边一望, 果然看小道士贴墙站在后门边上, 一动不动,等狐狸走近, 小道士目光宁静得几乎幽怨。


    小青蛇在他头顶喋喋不休:“我告诉你了!你不要左一个不肯、右一个不愿意!我都敢进!”


    “进哪里?”狐狸问。


    “···义庄。”小道士说。


    狐狸沉默了。


    青蛇理直气壮:“咋啦!没人还有床!白日里冷飕飕的, 怎么不能住啦!”


    “我不是不愿意,其实随便找个地方便可,只是担心冒犯亡者,再者偷偷潜入···”小道士试图辩解。


    “那你去和狐狸住!”青蛇喊。


    小道士沉默了, 平平道:“我知道了, 明日我会花钱住客栈的。”


    “你若没有太多钱,我这里有,你先拿去用。”狐狸这才明白, 于是好心道。


    小道士微微摇头:“不用了鞠衣姑娘, 我还有盘缠, 只是道家修行,不可沉溺舒适。”


    青蛇啧啧道:“我让你跟我住林子,你不愿意, 让你住义庄,你也不行。”


    两人并排,小青蛇探头:“豌豆黄!”


    狐狸犹豫:“你下来吃吧,别在他头顶吃。”


    小青蛇倒很依从,顺着落入狐狸掌心,慢慢嚼着一块点心,小道士也接了一块吃,两人一蛇沿着巷子往外走去。


    “沿此路左转向前,就是我追丢孟轩的地方,”小道士说,“我们避开打更人,看能否找到狼妖踪迹。”


    “好。”狐狸点头。


    刚入夜,有些院子里还能看见明显灯火,有的院子则一派宁静。几人沿着路到了孟轩踪迹消失的地方,狐狸上前一番查看,并没发现什么不同。


    狐狸心下奇怪,于是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小青蛇吞着豌豆黄问。


    “但凡妖类,不管是修成人身也好,或是掩藏灵气也好,”狐狸拂过墙面,砖石微冷,她皱眉说着,“总而言之,踪迹绝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尤其孟轩法术高强,动起手来气息大盛,即便过去几日,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


    更何况狐狸还和孟轩交过手,如今却什么都找不到。


    狐狸见小道士垂眸思索,继续说:“就像我和青青,藏得再深,我们之间的感应是躲不过的。”


    “或许,那个死狼妖有什么办法把自己藏起来?”小青蛇说,“就像话本上说的,能靠什么法宝让自己变成凡人。”


    狐狸和小道士陷入沉默。


    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打更人遥远的呼喊声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别想了,再给我一块豌豆黄。”小青蛇大咧咧道。


    “先巡查一番,实在找不到再另想他法,只要近日他不出来害人就好。”狐狸宽慰道。


    小道士颔首:“嗯。”


    吃饱了点心,小青蛇有了玩闹力气,又一窜,径直攀着小道士肩膀而上,小道士习以为常,没甚表情。


    “歪,狐狸和我都有名字,你叫什么?”青蛇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喊你小道士,难不成你姓小、名道士?”


    小道士面色一顿,说:“我没有名字。”


    身侧的狐狸微微讶异,她记得凡人有户籍,于是想当然地认为天底下所有的凡人都有名字,于是追问:“你为什么没有名字?”


    小道士:“我无父无母,被师门收养,因此没有名字。”


    这似乎有些牵强,狐狸晓得有些寺庙道观的凡人,会有一个法号或道号用来彼此称呼,便如凡人的名字。


    “我不信,那天我找到你,还听你说什么名来着。”青蛇不满道。


    小道士神情自若,坦然道:“那是佩剑的名字,他叫无名。”


    “谁,他?”小青蛇用脑袋顶了顶剑柄,桃木剑纹丝不动。


    “嗯。”小道士说。


    “剑都有名字,你却没有。”小青蛇呜哝道。


    这话题就此搁置,狐狸并未问出心中疑惑。


    一夜游逛,毫无线索,接近天明,已经绕着镇子行了一大半,几人再次朝药堂方向聚拢。


    “据我所看,孟轩伤人并非随意挑选,而是有所规律。”小道士说。


    狐狸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我会守好蓉儿的,你不用担心。”


    即将分别,狐狸问:“你去客栈留宿?”


    “如今看来,我还要在平河镇停留很久,找个住所比较稳妥。”小道士说。


    青蛇连忙叫道:“我也去!我还没住过凡人客栈呢!”


    狐狸早料到,毫不挽留,只同小道士倒别,便转身离去,青蛇恼道:“狐狸!”


    狐狸回头,故作不知:“怎么?”


    青蛇看看小道士,再看看狐狸,自己忍气抉择:“···哼。”


    狐狸挑眉,转身走了。


    远远听见小道士茫然,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不要咬我的衣裳。”


    狐狸扑哧一笑。


    不好每晚出门,两人分散在镇子两侧,狐狸照旧过着药堂的日子。


    第三日,狐狸正在库中整理新进的药材,她小心数清楚小道士摘来的蝉蜕,将其归入竹筐。


    “七十一、七十二···一百三十一。”狐狸点清楚,将小包袱叠好。


    “狐狸!”青蛇突然出现在门口,见屋里除却狐狸再无旁人,便大摇大摆游上狐狸手腕,再度盘好。


    狐狸行动如常,随口问:“不在小道士那儿玩了?”


    “嗯。”小青蛇闷闷道。


    狐狸没作声,小青蛇叹口气:“小道士在摆摊呢!拿出来一大堆我看不懂的东西,还给人家看手、看脸。”


    “还叫人晃啊晃,看掉出来的竹片子,我是看不懂,太无趣了,只好回来找你。”


    “是不是叫相面之术?”狐狸说。


    “对对对!小道士是这么说的!”青蛇来了精神,一叠声答应,“他一看就是一天,真没意思,还只收一个子儿!”


    “一个子儿啊狐狸!”青蛇愤愤,“还不够吃一块花生糖呢!”


    狐狸失笑:“蝉蜕的钱,等会儿你带给他,好不好?”


    “不好!”


    狐狸无奈,青蛇盘在她腕上,懒懒道:“我才不去找他,真没意思。”


    等狐狸回了前堂,便听见杨树正高兴说道:“那个小道士,看得真准!我家里有一个兄弟、一个妹妹都看出来了!等我爹娘来了,一定也找他看!”


    包安随口问:“他都看些什么?”


    “什么都能看!子嗣、寿数、姻缘。”杨树乐道,“比我爬到观音庙近多了!”


    “衣衣姐!你明日休息,要不要也去看看手相?”见狐狸进来,杨树立即说。


    狐狸装作思考,笑着答应:“也行。”


    第二日,杨树、狐狸和贺清来便结伴同行,杨树很信小道士的话,将二人直接引到小道士的摊位上。


    狐狸探头一瞧,不觉失笑——四周摊贩好歹都有个桌子、或是木板充当货摊位,小道士倒简朴,将一张深蓝的包袱皮往地上一铺,摆上签筒、玉牌等物。


    镇子上行人来往,摊前一人正伸着手,小道士神色专注,低头细看。


    “衣衣姐,你们看着,我去买碗甜汤吃!”杨树被周围小摊吸引,头也不回。


    狐狸本也没有看相的打算,杨树走了免得推诿,于是轻松道:“贺清来,你看不看手相?”


    贺清来正在犹豫,远处看手相的人已经走了,小道士抬头望见狐狸,点头示意。


    狐狸心一动,来了兴趣,推着贺清来到小道士摊前:“你也瞧瞧吧。”


    贺清来微微笑,顺从道:“也好。”


    狐狸拿出一枚铜板,妥帖地放在小道士手中,小道士道:“要看什么?”


    “没甚要紧的,你随便看看。”狐狸说。


    随着小道士示意,贺清来伸出双手,小道士垂眸专注,细细在贺清来掌上梭巡,约莫看了不到半炷香,他神情微动,斟酌道:“···贺郎中身体康健,命有两劫,业已化解,不必担忧。”


    狐狸一愣,青蛇心声道:“什么两劫?他都不说清楚!”


    贺清来神色不变,没有多问:“多谢。”


    小道士却欲言又止,望向狐狸,终于没有开口。


    狐狸朝着小道士笑了笑,将装着蝉蜕报酬的小布包放在摊上,便同贺清来离开了,青蛇心声:“狐狸!你不问?”


    “我问什么?”


    青蛇一顿,嘟嘟囔囔:“真奇怪,你这么关心贺清来,小道士说得模糊,你竟然不仔细问?”


    狐狸面色不变,心声道:“我知道这两道劫难是什么。”


    青蛇更急:“什么?!”


    不等她再问,狐狸笑道:“贺清来,我们去买艾草团子吃吧。”


    任凭青蛇心声大叫催促,狐狸也没有答她。


    日子一晃过去半个多月,待到八月十七,赵平安伤愈,到底年纪小,恢复好,已经可以如常行动。


    赵家夫妇一大早满面喜气,收拾了赵平安的衣物,赵家的伙计陈小一样高兴极了,拉着驴车,大声道:“少东家,咱们坐车回家!”


    赵平安正向药堂众人道谢,听见这话,养白不少的脸霎时通红,说不出话。


    众人都忍着笑不敢调侃,狐狸和杨树并排探头,看赵平安一步一挪,低着头坐上车——不坐不行,陈小的架势,恨不能把这少年背回去。


    待驴车走出视线,邓娘子当机立断,迅速拿出一个鼓囊的荷包,放到柜台上:“这是药费,略添了些,权当辛苦钱。”


    第120章 画像


    杜衡连忙推辞, 这么厚的荷包,明眼一瞧,便知药费多出不少:“不用不用!邓娘子快收回去!”


    “怎么不用!诸位为平安的伤辛苦劳力, 我和他爹都看在眼里, 钱也不多, 只是些心意。”邓娘子硬将荷包推回去。


    众人都要推辞, 郑云霞抱着睡醒的杜蓉, 不好出手,只能帮腔道:“这些日子你们又买鱼肉又买米面,哪还要什么辛苦钱呢!”


    杨树插不上话, 但为了那十来顿不放姜蒜的汤, 卖力附和地喊:“正是!正是!”


    赵佑忙道:“应该的!我们平安——!”


    这么一说,男人突兀红了眼眶, 干笑着掩饰道:“要不是鞠衣姑娘发现平安, 杜郎中、孔郎中竭力施救,还有小树摔伤了腿。”


    “包郎中和清来日夜看护,我们平安,怕是没命了。”


    越说声音越小, 赵佑哽咽, 强忍着通红泪水。


    众人都说不出话。


    见场面一时伤感,邓娘子忙擦了泪,笑道:“说这些!杜郎中别推辞了, 收了钱, 多给蓉儿做两身新衣裳!”


    杜衡不好再辞, 笑应道:“可惜蓉儿还不会说话,不然一定谢谢婶娘。”


    “啊嗷——”应景似的,杜蓉噗噜噜吐着泡泡, 张嘴试图掺和。


    大家于是都笑起来,郑云霞笑道:“蓉儿知道呢!”


    这么一打岔,心情方至明朗,赵家夫妇亦归家去。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谁知到了八月十九,陈小满面喜气地又来了。


    狐狸只看陈小捧给杜衡一张红帖,杜衡掀开来看,不觉一惊,转而喜道:“这是好事,自然可以!”


    陈小喜不自胜,连连应承:“那便是明日了!我就不打扰杜郎中了!”


    待陈小奔出门,杨树将扫把往柜台上一靠,笑嘻嘻问:“什么好事?”


    “后日是平安生辰,趁这个时候,一要请神,二要舞狮祛晦气,三还要来药堂送谢礼。”


    “这么热闹!花费不小啊!”包安惊奇道。


    “只这么一个独子,”孔峥说,“平安病后重愈,办场喜事也有好处。”


    “明日上午赵家门前就有舞狮,赵家夫妇今日已经往观音庙请神去了,”杜衡笑道,“清来、衣衣,你们只管早上去看热闹。”


    杨树乐道:“真好!”


    狐狸悄声询问腕上青蛇:“你去瞧舞狮不去?很好看!”


    “我跟着你,当然去啦。”青蛇小声回答。


    八月二十,端午的节庆余韵尚且未尽,赵家米行要请神祈福的事传遍镇子,更是热闹非凡。


    清光满溢,狐狸和贺清来、杨树三人不敢停留,一大早就往米行街上去。


    一阵敲锣打鼓,人头攒动,已经围了几圈,杨树惊道:“怎么这么多人!”


    幸而三人寻着机会,钻来钻去,终于在赵家米行侧方寻到地方,站住了脚。狐狸一张望——赵家米行变样子了!


    如今三间铺子齐开大门,只余一间整整齐齐摆着货物菜蔬,原本黑沉沉的高柜台焕然一新,侧边墙上摆个簇新的高几,已经供上高高拱起的点心、香梨,中间店铺扫洒一净,摆着小桌、茶炉,还有两把新躺椅。


    “哎,听说没有,邓家娘子请了个白狐仙回来!”舞狮尚未开始,四周的人低声攀谈。


    “什么白狐仙?”立即有人好奇发问,狐狸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听说平安病重,昏迷几天,突然间就好转了,一醒来就说梦中见到一位白狐仙,特特将他救醒,邓娘子前日去观音庙,便是请示菩萨,可否供奉!”


    “那菩萨准了没有?”一妇人忙问。


    “那能不准?邓娘子连求三签,都是允的!这不,孟画匠一向画神,依照平安所言,便画了幅白狐像,今日便能熏香张贴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他是孟画匠的邻居,能不知道?你说稀奇不稀奇,咱们谁听过什么白狐仙子?”


    众人哄笑起来,讲话的男人道:“要不赵家红火呢,平安重病得治,原是祥瑞保佑!”


    “狐狸!夸你呢!”青蛇激动心声道。


    “我知道。”狐狸一忍再忍,终于翘嘴,好不得意!


    “快瞧!邓娘子回来了!”


    众人如向日葵花,一哄望去,人群自觉分开一条小道,果然见邓娘子着新衣,浑身一丝不苟,脸上含笑,头上簪着两只明亮的银簪,手捧一长锦盒,赵佑亦步亦趋,跟在娘子身侧。


    吹打匠人们乐声阵阵,开路而来。


    众人看夫妇二人到了店前,一时噤声,屏息去瞧。


    陈小捧水,邓娘子将锦盒恭敬放在侧向高几上,净手后才将画像自锦盒中取出,狐狸只看见彩画一闪,她一晃。


    心中砰砰,然眼前已烧起清新熏香,鞭炮阵阵,炸开满地红,小孩们惊叫笑闹,一红一金的彩狮百般嬉闹,引得人群喝彩。


    穿越重重,狐狸看见赵平安向高几上奉上三柱清香。


    狐狸心弦震动,她闭上眼睛。


    刹那间再睁眼,狐狸目光却在米行内,她惊疑之下抬爪,敷以上好颜料的白爪子闪着彩光,扭头一瞧,三条尾巴威风凛凛,身子底下彩莲盛放,正是底座。


    邓娘子正恭敬供香:“狐仙在上,请享民妇供奉,有生之年,永不断绝。”


    她在画上!


    香火涌上,氤氲间狐狸猛吸一口——精神大振,何等美妙!


    她四下观望,纵使自己探头来去,周围众人浑然不觉,犹如高高在上,一切一览无余。


    忽觉腕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触觉,青蛇含糊:“狐狸?”


    狐狸激动地合眼,再度睁眼,已然回到人群之中。


    虽只一霎,身侧贺清来依旧发觉些许,他看少女神情激动,方才微晃,恐她不适,低声询问:“衣衣,怎么了?”


    “没事!”话一脱口,难掩兴奋,狐狸抓住贺清来手腕,只能再喊一声:“贺清来!”


    贺清来任凭她抓着手腕,不曾挣脱。


    人群渐渐随着舞狮队伍离开,杨树催促:“衣衣姐,看样子是要去药堂,咱们快走!”


    狐狸拉着贺清来跃下台阶,挤在人堆里,狐狸仰头回望,果然看彩绢上白狐端坐,眉间一抹鞠衣颜色。


    纵然远离了赵家米行,香火却以画像为媒介,源源不断涌入狐狸丹田,畅然无阻。


    狐狸激动间不觉收紧手,此间心情,简直让她想仰天大笑!


    待到了药堂,一番谢礼,舞狮跃动,鞭炮盛放,药堂众人皆是高兴神色。


    “衣衣!快来!”看见人堆里挤着的二人,包安大喊。


    贺清来努力撇开人群,带着狐狸朝药堂前去,等跟着杜衡站定,赵佑立即笑着奉上长绢画布,狐狸展开自己的一看——上书“医者仁心”四个金字。


    左右一瞧,贺清来的是“仁心仁术”。


    杜衡、孔峥捧着长绢,俱是满面笑容,容光焕发,周围人鼓掌喝彩,杨树被哄得咧着嘴,不知身在何处。


    又是一番热闹,吹拉弹唱,游人散去,只剩下药堂众人和赵家人士,一个梳着双丫髻,年约六岁的小姑娘扑进孔峥怀中:“爹爹!”


    小姑娘与有荣焉,脸颊嫣红:“爹爹!你的是什么字?”


    “静儿看认识不认识?”孔峥展开长绢,他的娘子缓步到了身边。


    邓娘子笑着道:“今日便别操劳,我在酒楼定了两桌酒,一起去吃。”


    说话间,狐狸瞧见远处一个妇人瞧着她,目不转睛。


    狐狸回望,妇人面有细纹,模样端正,一身素衣,簪着木簪,缓步上前。


    郑云霞笑喊:“楚娘子!”


    楚娘子微笑应答,她轻声攀谈:“这孩子也是你们药堂的学徒?”


    “正是。”


    楚娘子微笑道:“可否让我看一看你的手?”


    狐狸一愣,但看妇人和善,还是将手中物交给贺清来,接着摊开双手,任凭妇人细看。


    狐狸只觉触感温热,楚娘子轻轻握上狐狸的手,她来回翻看:“手倒很软。”


    接着妇人便松开了,郑云霞看出她来意,笑道:“楚娘子难不成还要收徒?”


    楚娘子只淡淡笑了,也不否认:“学医艰难,还是要看有无缘分。”


    邓娘子正要相让,楚娘子微微摆手:“只是来看热闹,这就走了。”


    语罢,妇人离去。


    郑云霞凑来笑道:“记得我同你说的楚家药堂吗?”


    “记得,”狐狸点头,“你说专营妇人千金,医术高超。”


    杜衡抱着杜蓉,高兴说:“楚娘子医术高明,衣衣,若你有意愿,明年已可以向她拜师了!”


    “唔,好。”狐狸答应。


    午饭便是在酒楼吃,赵平安回家养了几日,看起来更有精神。


    狐狸正在出神——如此一看,即使离了这里,赵平安的香火也能到手。


    “狐狸···”青蛇又轻轻呼唤。


    “怎么?”狐狸问。


    “我们是不是该回村子哩?小道士怎么办!”


    这也是正事,狼妖迟迟没有现身,狐狸又到了该回小河村的时候。


    “我们晚上去找他。”狐狸悄声道。


    青蛇心满意足,盘在腕上不说话了。


    天色一暗,狐狸轻手轻脚开门、关门,望着杜衡卧房,稍一犹豫,手上飞出一道灵气,依附门上。


    随后带着青蛇越过墙头,朝着小道士歇脚的客栈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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