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芮儿成亲(一)
狐狸等啊等, 盼啊盼,犹如过节一般,九月初六如约而至。
仿佛是种默契, 村里的人自发地一分为二——一半人直奔苏家, 另一半直奔张家帮忙, 泾渭分明, 喜气洋洋。
狐狸和贺清来自然是到张家帮忙, 狐狸手捧各式剪纸,亦步亦趋地跟在少男身后,张家门前、院墙、小树、窗下, 两人见缝插针, 贴上鲜妍的红色喜字。
那厢的邓进踩在靠墙木梯上,仔仔细细捡去落在瓦缝墙头的落叶枯枝, 谭丁香稳稳当当扶着梯子:“阿进, 那边的杂草拔了!还有那块土疙瘩,也不要!”
苗苓进进出出,抱着一盆开得正好的金菊转来转去:“奶奶,究竟放在哪里好?”
“搁在芮儿窗下!丁娘子说了!这样最好!”
院子里张灯结彩, 簇新的两对大竹灯笼挂在屋檐下, 姜娘子提着茶壶给众人添茶,眉开眼笑:“清来!丁香,来喝茶!”
狐狸低头, 一张张数清剩余的剪纸:“五、六、七···九, 还有九张呢!”
她和苗苓一起赶工, 龙凤戏珠、福禄双全···紫气东来,足足剪了二十六张!
姜娘子笑吟吟捧来两杯热茶:“喝茶,衣衣。”
狐狸左手接了, 抿一口香茶,“姜娘子,还有九张呢,贴在哪里?”
姜娘子一顿,转头四周去看,狐狸跟着瞧——啊呀!哪还有地方贴呀!
门上有喜字,灯笼上有喜字,窗子上都贴着两大张牡丹迎喜,门边两盆木芙蓉,连三指宽的枝干上狐狸也贴了个小小的喜。
姜娘子环视一圈,忍俊不禁:“院里是没地方了···不如贴在芮儿的嫁妆上?”
“好!我这就去!”狐狸忙点头,一口气喝了茶,满嘴热气,接过贺清来手中剩余的半盏糨糊便蹿进堂屋。
一推门,张芮正在自己房中整理嫁妆,梳妆台上放着新妆奁,新打的雕花樟木衣柜,同两个樟木箱子静静地立着,泛出新漆抛光后的色泽,屋中淡淡的香气盈满鼻息。
张芮手中捏着两只耳环,正往盒子里放,见狐狸进来,立时笑道:“衣衣,怎么了”
狐狸举一举手中的剪纸,左看右看:“可以贴在箱子上么?”
芮儿了然,笑道:“可以。”
狐狸捏着剪纸,在箱子前蹲下,在剪纸后小心刷上糨糊,接着排在箱子面上,芮儿合上妆奁,一起蹲下身子,慢慢给另一只箱子贴剪纸。
屋子中精悄悄的,房外却满是喜气,张伯道:“我扫院子了!”
随后便是一把大扫帚“刷刷”,张芮禁不住轻笑,狐狸歪头看去:“芮儿,你笑什么?”
芮儿唇边含着微微笑意,小声道:“从前日开始,我爹已经扫了院子五六次,今日还扫,地都要刮下一层土了。”
狐狸扑哧笑了,她回想院子中光景,地上简直平坦干净地厉害,连一丝草籽杂石也没有。
两个姑娘站起身,朝樟木柜子上贴紫气东来,樟木柜子散发着细微香气,连浆糊似乎也能沾染。
只是柜子只能贴一角,免得剪纸下的雕花将纸张撑起,反不美观。
只剩下一张了,狐狸低头看,是石榴花剪纸,仿着窗子的纸框中石榴花开得簇新簇拥,狐狸左看右看,毫不犹豫走到床前,在架子床上贴去,芮儿小小地讶异一声,又咽了下去。
堂屋里传来苗苓和谭丁香有说有笑的声音,谭丁香推门,惊讶道:“这屋子里什么都有!真喜庆!”
苗苓探首来看,满面笑意:“要张红绸了,芮儿,你也来瞧瞧。”
狐狸同张芮相识一笑,几人出门,果然看邓进和贺清来一人一边,站在高梯上,举着红绸向院门上方装饰,中间一朵红绸花,亮堂堂地开在天光下。
谭丁香忙上前扶梯子——其实也不要紧,梯子脚稳稳当当扎在地上,丝毫不会挪动。
姜娘子攥着手站在院门外,仰首去看:“清来,往你那边去一点。”
狐狸走到贺清来梯子下,默默扶住,昂首去看,只见红花左右挪动,似乎自己也拿不准位置。
姜娘子左看右看:“再左一点···不对,往右两寸。”
夫妻二人站在一处,格外紧张地注视着红绸,唯恐放歪了。
苗娘子笑道:“秋心,这位置就正好,别让清来挪了。”
姜娘子张口欲言,话还没出,自己先被逗笑了:“还真是!挪来挪去,竟不比清来头一遭搁的位置好!”
众人一起笑起来,墙上二人将红绸固定,便慢慢爬下。
狐狸一只手攥紧了梯子,感到木头微微震动。
姜娘子脸上仍笑着,可是贺清来和邓进都下来了,却欲言又止,仍旧去看那朵红绸花,看一看,赞叹似的叹息一声。
似乎怎么看都满意,又怎么看都不满意。
“得了,没旁的事了,多谢诸位!”姜娘子终于下定了决心,笑道。
已经午后,众人慢慢散去,狐狸正要走,姜娘子笑着喊道:“衣衣,苓儿,你们来。”
两人到了跟前,苗苓鬓边微微散出一捋碎发,姜娘子随手抚回,叮咛道:“明日芮儿出门,你们两个是娘家人,要辛苦些早点来了。”
“嗯,”苗苓点头,“明日我一定早来。”
“好孩子,去吧。”姜娘子笑道。
狐狸和苗苓分别归家,狐狸一进门,小鼠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大王!明天吃好吃的是不是?”“芮儿明天成亲是不是!”
墨团飞来飞去,翅膀一刻不得闲,但看狐狸笑眯眯点头,这才笑闹着满屋子盘旋。
只有青蛇不动如钟,懒懒散散。
这一夜简直为难,狐狸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呼吸,蝉娘悄声问:“几时了?”
“刚天黑。”青蛇说。
狐狸紧闭着眼,听见风吹树梢,忍了半响。
“几时了?”墨团禁不住问。
“···才过了半刻钟。”青蛇冷漠。
狐狸闭气,心里默默念着昨日背的方子,又转到穴位上,百会穴,攒竹穴、四白穴···终于听见蝉娘悄声问:“几时了?”
“···”青蛇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不到戌时。”
她就在狐狸耳边趴着,于是轻飘飘的呼气落在狐狸耳朵上,惹得她有点发痒似的想笑,只能尽力忍住。
只可惜青蛇耳力极佳,昏暗中蛇尾游曳,凑到狐狸耳边,慢吞吞、轻飘飘地阴森道:“死狐狸,你笑什么?”
狐狸装睡。
青蛇在她耳边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着栽回原位。
谁知这一装睡,狐狸竟真的慢慢沉入梦乡。睡得正香甜,不妨窗外雾霭蒙蒙,隐隐月色。
狐狸和衣入睡,极轻一声响动,兴许是树叶上的露气凝结成珠,落入泥土。
狐狸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翻身坐起,搅得一床小鼠滚滚震动,乱七八糟地从睡梦中苏醒,小黄睡眼惺忪,茫然道:“几时了?”
“卯时了!卯时了!”条条慌得满床乱转,惊慌大喊。喊出口了还不确信,小心推推青蛇:“是··卯时了,对吧?”
青蛇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圆圆咕哝:“猫···?”他压在被角,仍睡得香甜,恨不能淌口水。
狐狸连忙下床,立时满屋子乱腾腾,小鼠小雀一窝蜂涌出床铺,翻的、找的、跳进木盆里啄洗羽毛的····活像头一天到村里。
狐狸穿着菡萏衣裙,忙忙编着辫子,长发柔顺,在指尖来回交错。
扎好长发,连忙冲到脸盆前,泼上三把冷水,唤醒还有些迷蒙的清晨,回头一看,地上三鼠抹了皮毛,浑身溜光水滑,齐整一新。
条条蹦上床榻,生拉硬拽:“圆圆,起来——了!”
狐狸松了口气,忽然一定:“——蝉娘呢?”
话一出口,满屋子霎时安静,面面相觑——果然,屋子里有鸟有蛇,偏偏不见了右爪黄的蝉娘。
狐狸登时把心提起,屏息定睛,展开耳力去搜寻方圆踪迹,却听窗台外传来吭哧吭哧爬墙声,蝉娘含糊大喊:“大——王——!”
狐狸疾步上前,一把推开窗子,果然蝉娘爬上,口中衔一抹鹅黄,小心坐在窗台上,两爪合并,将口中物捧下,奉在狐狸眼前:“大王,你看!”
窗子大开,晨风招错,一朵指甲盖般大小的鹅黄花娴雅而立,两片细圆小叶,尚包在一撮新鲜泥中。
“大王,我听阿苓说,凡人新婚要给礼钱、礼品,”小鼠一双眼亮晶晶,“大王给的是大王的,我想另给芮儿些!”
“这花是我寻来的,是山里的,不是人的花,她们兄弟姐妹都开在一处呢!个个都漂亮,我问谁同我走,她用叶子碰了碰我呢!就叫她栽在芮娘窗下吧!”
晨星微弱,偏两只豆眼明亮。
狐狸禁不住笑:“好,那我把她栽在芮儿窗下。”
她小心打开荷包,仔细地将这株细弱花收入,蝉娘志得意满,跳下窗台,连忙奔去洗漱。
待准备完毕,小鼠们同狐狸兵分两路,狐狸自正门出,小鼠们则一连串爬出窗台。
才到卯时,贺清来和豆儿黄还没睡醒。
只见天边蓝色雾霭浓淡,晨晞未散,狐狸踏着微微湿润的泥土跑过木板桥,她悄没声蹿到芮娘窗下,木窗紧闭,芮娘还在安睡。
她蹲下身子,只看昨日放下的金菊盛放,花头灿烂如碎金,狐狸轻轻用指尖扣开墙根的泥,小心将鹅黄花种在墙边。
“叩叩”,屋内传来两声轻响,姜娘子小声道:“芮儿,该起了。”
第102章 芮儿成亲(二)
狐狸立在窗外, 静等了一刻,才慢慢转去正门,只看蓝茵茵清光下, 院门开着, 只姜娘子独身站着, 目光远眺, 似乎在看初生的熹微, 又似乎在看山边的苏家。
狐狸担心一不小心吓到姜娘子,于是脚下刻意用力,发出一点声音。
姜娘子应声转头, 见是狐狸, 眼前一亮,连忙招手笑道:“衣衣, 来。”
狐狸到了跟前, 姜娘子握住她手:“你怎么来得这样早?你芮儿姐才起呢。”
“心里记挂,唯恐来晚了。”狐狸说。
院里传来泼水声,狐狸回头一瞧,张伯刚将温水倒掉, 见是狐狸, 也一样笑道:“衣衣这么早来了?快进屋吧,芮儿洗过脸了。”
狐狸应了一声,姜娘子轻轻推她肩膀:“去吧, 好孩子。”
进了闺房, 张芮换上一身红衣裳, 满头乌发披散,正坐在梳妆桌前梳发,恰从镜中看见进门的狐狸, 于是腼腆一笑:“衣衣。”
狐狸走到她身侧,看桌子上摆了瓶瓶罐罐十数样,好奇道:“这些都是什么?”
“这里面是胭脂,那里面是香粉,”张芮一一指去,“那罐是擦头的桂花油,很好闻的。”
两人说着话,苗苓和苗娘子推门而入,姜娘子跟在身后,满面笑意道:“你的上妆手艺最好,就等着你了。”
苗娘子含笑,凑到张芮身侧一瞧,夸赞道:“芮儿肤色白,画上一定好看!”
这一项狐狸似乎帮不上忙,于是自觉退却,将位置让给两位娘子,苗苓挽着她手臂,笑吟吟看着镜子中芮儿的脸。
红润,晶莹,腼腆。不妨碰上二人目光,微微一笑。
狐狸看得仔细,张伯打了一盆皂角水进来,供两个娘子洗了手,苗娘子擦净双手,先是细细地用两根丝线为张芮绞眉,接着再擦面,敷粉、画眉···
待妆成了,天色才大亮。
姜娘子和苗娘子一人一边,为张芮挽发,只将上头挽做发髻,半披乌发。
“衣衣,苓儿,瞧瞧这两只绢花哪个好?”姜娘子笑着举起两朵红色绢花,狐狸定睛一瞧,一朵牡丹,一朵石榴。
苗苓笑了:“我当然选牡丹。”
“我也是。”狐狸附和。
牡丹正是苗苓做的,于是一众人笑起来,姜娘子便将一对红牡丹装点入发髻,另用金簪点缀,如此这般,四人屏息后退,静看镜中人。
“真是美人!”苗娘子笑赞。
正是这时候,忽然听远远一阵鞭炮声,劈里啪啦不断,门外张伯问:“苏家放鞭了,咱们也放一挂?”
“放罢。”姜娘子说。
于是两方鞭炮声一起,狐狸听见邓进说话:“伯,举高点能成吗?”
“哟,该来人了。”姜娘子忽然道,“我去看看添些茶水。”
姜娘子出门去,苗娘子也笑道:“我去帮忙,你们陪着芮儿吧。”
合上门,屋里只剩下三个姑娘,芮儿拉过身边绣凳,微微笑:“坐下吧,我们说说话。”
三人并排坐着,门外已渐渐热闹,苗苓道:“芮儿,你们家和苏家请的厨子是一家吗?”
“不是,不过她们一起来,这会就该到了。”张芮说。
门外果然听见个陌生妇人朗声笑:“姜娘子,没来晚吧?我们这就准置饭菜!”
厨灶太小,十几桌席面也支撑不起,于是窗边众人推着木车、抱着薪柴浩浩荡荡在院后支起台面,紧跟着便是哐当哐当切菜、洗菜。
随着高升的太阳,似乎一切都有了实感,张芮微微咬唇,攥着手指。
“芮儿,吃点杏仁茶,免得肚子饿。”谭丁香端着三碗茶进来,三人接了,慢慢吹去热气。
张芮有些心不在焉,捧着茶半响没喝,狐狸一口气喝了大半盏,杏仁香气还在嘴里打转。
“秋心!恭喜恭喜!”一道爽朗女声传来,张芮低声道:“这是我表婶。”
“张兄恭喜啊!”一男子哈哈大笑。
“唔,好像是温叔父。”
随后便是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实在听不清楚。
张芮手中的杏仁茶已经凉了,苗苓小心拿过放在一边。
“芮儿,喝红枣茶不喝?”姜娘子抽空来敲门,张芮回头,笑着道:“娘,我不喝了。”
门又合上。
终于,又一阵鞭炮轰鸣。
霎时房门推开,姜娘子和苗娘子、另两个不认识的妇人涌进房中,狐狸连忙和苗苓站起身,让过位子。
“芮儿!再等等,苏家要来迎亲了!”穿着紫衣的妇人笑道,张芮连忙点头:“表婶。”
“幸亏挨得近,苏家这会应准吉时了!”
姜娘子笑着点头,几个妇人簇拥张芮,张芮矜持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该梳头了,秋心。”一旁妇人递上梳子,姜娘子接了,站在女儿身后。
“头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姜娘子温柔地为张芮梳头,木梳柔顺地穿过乌发,直抵发梢。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长寿。”
···
狐狸对这些很新奇,只看七梳了,姜娘子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前几年还是个缠着娘的小姑娘呢。”
这么一句话,惹得张芮霎时红了眼眶,些微哽咽:“娘···”
姜娘子连忙笑道:“哟,今天大喜,要是落了雨小昀可怎么来接你?”
这句话逗得众人都笑,连张芮也含着泪笑。
“好了,该挽发了。”芮娘的表婶上前,三两下便将披发挽起,梳入发髻,再由一枚椭圆的金饰固定。
狐狸侧耳,听一串脚步声蔓延到窗外,梁延笑嘻嘻地推推窗子,但很矜持地没往里望:“芮儿姐姐!苏昀哥快到了!”
“你这小鬼头,还知道来给你姐姐报信呢!”苗娘子笑了,抓一把花生糖,从窗户处递出去。
梁延接住,高兴道:“好多人呢!”
迎亲的人已经到院门外了,吹拉弹唱,无不热闹,只听见邓进大喊:“苏昀,对几句诗!叫我们听听秀才喜气!”
院中人群一哄笑闹,只听杜衡道:“行喜长春宅?”
“兰玉满庭芳。”
众人喝彩,窗台外的梁延嚼着糖困惑:“什么玉?”
又是几句,门被敲响:“快,吉时到啦!”
姜娘子和苗娘子相视一笑,将叠在一旁的红盖头稳稳当当落在张芮头上,芮儿表婶笑道:“快,阿苓来扶着芮儿。”
狐狸跟着苗苓上前,一人一边,姜娘子被簇拥着出门,便和张伯在堂屋中坐下。
狐狸歪头往外瞥,吓了一跳——怎这般多的人!
院子里熙熙攘攘,如花圃般挤满了人,苏昀等堪堪从中走出。
狐狸左看右看,贺清来不知被埋没何处了!
“衣衣,我们扶芮儿出去。”苗苓小声提醒,狐狸这才回神,苏昀目光紧追,紧张地有些不知所措。
新人并排,两人一同给姜娘子夫妇敬茶,姜娘子满面笑容,喝了茶,张伯只是一味笑,又是姜娘子开口:“小昀,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盼你和芮儿琴瑟和鸣,无病无愁。”
姜娘子止了话,一时感慨,虽然仍旧在笑,却深吸口气,睁大了眼,咬牙闭口不敢说话,狐狸看见那渐渐漫上来的泪水了。
“好了,吉时了,快出门吧!”兴许是怕掉泪,姜娘子赶忙挥挥手,匆匆道。
“新娘子出门了!”妇人高声喊道。
院子中的人群纷纷让路,狐狸大半都不认识,可是人人喜庆,高兴极了。
苏昀小心扶着张芮往外走,人群又跟着这一对新人出去,到了门外,只听众人赞叹,狐狸定睛看去,一台花轿正摆在院门前!
这花轿,浑身簇新,顶盖秀美,缀着长长的流苏,随着前倾、回正而微微拂动,连轿帘上都绣着兰花草。
身边人无不赞叹,只听得个男人说:“苏家这木工!得意!”
轿子被抬起来了,不管是张家的亲戚、还是苏家的,都变成队伍的一部分,这么短一段路,打谷场、小桥,轿子已经过桥了,人还刚走上打谷场。
狐狸浑然忘了去找贺清来,只是远眺。
新娘子下轿,又被簇拥着进了正堂,狐狸走得慢,竟没能挤进人群,尽力踮脚去看,也只能看见芮儿的盖头。
她只听见声高亢嘹亮的女声:“新娘子入新房喽!”
芮儿从正屋出来,提着裙摆,少女红艳艳的面庞从盖头下一闪而逝,只有那一低头的秀美。
狐狸忽然想起头一遭见到她的场景,那时芮娘还在檐下打瞌睡呢!
拜天地已经了,两边的人家很有默契地放鞭开席,登时帮厨的摆桌子、上凳子,院外院内都坐满了人。
已经忙过午时,院子里人这样多,狐狸只好就近捡个地方坐了。
忽然被拍肩膀,回头看,正是笑盈盈的小桃:“姐姐!你进屋去坐,苗苓姐找你找不着呢!”
狐狸跟着小桃进了苏昀的新房,刚进去,窗纸一新,明亮整洁。
只看屋子里燃着一对龙凤花烛,花生、红枣贴着喜字,堆得高高。
转进卧房,芮儿和苗苓正在桌前说笑,一见狐狸,张芮笑道:“衣衣,方才拜天地就不见你,我还说你去哪儿了!”
“幸好小桃眼尖,说看见了,不然我呀,看花眼也找不着你!”苗苓说。
“姐姐,你们就在屋里吃,外面酒肉混着上,你没法吃。”小桃贴心道,扭头便往外跑。
第103章 芮儿成亲(三)
桌子上搁着新鲜果子和点心, 狐狸自觉摸了块点心慢慢吃。
张芮含笑瞧着她吃,不免笑道:“早上起来,我爹给我煮了饺子吃, 方才又吃了几个, 没想到这会也觉得饿。”
苗苓轻笑:“饿了才好, 这可是你自己的喜宴!”
张芮也笑了, 这话奇妙, 难得呵!自己的喜宴!
说话间,只听外间门被推开,几个戴着头巾、绑着袖子的妇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头一个端着两道热腾腾菜肴, 满脸堆笑:“芮姑娘,这是新鲜的猪肘炖的, 现在正好!”
“哎哟, 还喊什么芮姑娘,要叫芮娘子了!”第二个妇人将一道地三鲜搁下,手肘碰了碰头一个妇人的腰杆,笑着打趣道。
头个妇人连忙改口:“哎哟!我是忙昏头了!真真是芮娘子了!”
众人都笑, 芮儿腼腆极了, 耳垂都成红的。
饭菜上齐,领头的妇人笑道:“芮娘子,你们吃好, 若有别的要吃, 只管去说。”
“多谢, 辛苦了。”芮儿起身相送,几个妇人连忙摆手,关门出屋。
狐狸只管看桌上菜蔬, 亦是荤素分半,什么青豆炒菌菇、白灼莴笋,地三鲜、烩藕盒···
“咱们吃吧,别客气。”三人动筷,慢慢吃着。
吃了一阵,才听外面放鞭炮,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狐狸从窗子看出去,白窗纸上透出重重人影,来回走动,她说:“来了好多人。”
“咱们几个村子挨着,不少村民都沾亲带故,自然亲戚就多了。”苗苓道。
三个姑娘吃得差不多了,苗苓盛上两碗鱼汤,张芮捧碗慢慢喝着,外间门被敲两下,小桃笑嘻嘻地探进头来:“姐姐,你们吃好了吗?”
小桃跑进来,将手上两盘点心放下,外面到底热些,小丫头额头出了层汗,脸颊红扑扑的。
“小桃,你吃饱了吗?喝点鱼汤吧。”张芮搁下碗正要盛汤,小桃却摇摇头,笑嘻嘻道:“我早吃饱了,我和小姨坐在一起吃的。”
语罢,指指桌上:“你们慢慢吃啊姐姐,后半晌还有酒席呢,到时候大家都来吃酒,我娘在正屋都摆好席了。”
“办两场?”苗苓微微讶异。
“姜娘子和伯伯也来,待会亲戚都送得差不多了,等会我爹去请。”小桃说。
张芮微笑:“那今日大家都要喝尽兴了。”
“我先出去啦,姐姐你们慢慢吃,还有菜和点心呢!”小桃一刻不闲着,说完话,立即脚下生风跑出去。
果不其然,院中人群慢慢散去,但很快便听见了熟悉的笑声,姜娘子爽朗道:“苏娘子,也不知你能吃几杯?我给你作陪!”
张芮禁不住笑了一下,苗苓见状,小声笑道:“也不知道苏娘子和苏伯伯加起来,能把你娘喝倒不能?”
“咱们赌一赌?”张芮笑道,“我娘的酒量是顶好的,不过苏娘子的也不差。”
“成,我压苏娘子和苏伯伯,你压你娘,”苗苓说,“衣衣,你压谁?”
狐狸眼珠转转,毫不犹豫道:“我也压姜娘子。”
“要是你输了,得再给我和衣衣做一只绢花!”张芮说。
苗苓豪爽点头:“行,不过要是你和衣衣输了···”
“嘶···”少女犹豫,作思索状,“一时半会还想不起来要什么,算了,就你和衣衣先欠一件,日后我若是想起来了再说。”
三言两语间,又是小桃推门进来,高高兴兴地搁上果酒、点心:“姐姐,你们喝!”
斟酒撤盘,点心放在中间,几人不客气,直接用大盏喝酒。
时值九月,正是说冷不算冷,说热还有热的时候,于是这酒水又被井水冰过,如今陡然下肚,凉津津的,冰得苗苓打个寒颤:“还是冷的,真厉害!”
“不知我娘她们吃的什么酒。”张芮小口啜饮,下意识朝正屋方向望去。
狐狸口中含酒,满嘴香甜解渴,于是咕咚咽下肚,再倒上一大杯。
空口喝不算尽兴,狐狸又瞧桌上点心,梭巡一番,定睛一瞧——有一道不曾见过。
只看外面是个干酥的红枣,切开后夹着半颗完整的核桃仁,用料简单,狐狸笑:“这点心没见过,还能这样吃?”
说话间捏起一颗咬去,干枣酥香,核桃仁绵长,狐狸赞道:“比有的点心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张芮笑道,“这是喜宴专用的点心,好做好吃,下酒最好。”
狐狸左手拿盏,右手捏点心,一边喝一大口冰凉果酒,一边嚼着点心。
这点心越吃越香,不知不觉间狐狸就着喝了四五盏果酒,不过幸好上次喝过,现在竟酒量见长,暂无晕头转向之感。
再续上一满杯,狐狸听见窗外众人言语,大约是谭丁香、梁延等人。
她微微撇头往后看,眨巴眨巴眼,嘟囔:“怎么窗户不太亮了?”
一旁的苗苓捧着酒盏哈哈大笑:“当然不亮啦!太阳都落山了!”
狐狸皱眉坐起,茫然:“方才不是才未时吗?”
回头一瞧,除了张芮还算端坐,苗苓则是一面大笑,一面斜靠:“你瞧衣衣,喝酒都喝糊涂啦!”
“衣衣,你喝多啦!”这下不光是苗苓,连张芮都微微傻笑。
狐狸晃了晃脑袋,手中的半盏酒晃动,奇怪道:“我喝得睡着了?方才明明天还很亮啊···”
她又转头去看,窗子上渐渐落下光辉,是真的要天黑了。
院子里的笑声高昂,稀稀拉拉的言语交谈模糊,听不真切。
回头看去,桌子上多了两盘点心,狐狸抬手捏了个红枣酥,继续吃着,忽然窗子处有人道:“衣衣,我们该走了。”
是贺清来,狐狸赶忙答应:“好,我这就来。”
狐狸喝光酒,稍一斟酌:“芮儿,我能拿些红枣酥吗?”
“当然可以,你都拿了吧。”张芮笑着推推盘子,狐狸打开荷包,一个一个小心装进去。
苗苓摇摇晃晃站起来:“今天晕,喝太多了。不好,不好。”
姑娘连说两个不好,摇摇脑袋试图清醒。
狐狸忙道:“我把阿苓扶出去,苗娘子一定还没走。”
狐狸扶着她到了外间,回头看去,烛火下静静照耀,少女一身喜服,漂亮得如同头上那朵牡丹,柔顺、娴静。
芮儿又很腼腆地笑了下。
推开房门,迎面一阵清风,冲得人清凉,苗苓窝在她肩膀上:“衣衣,有风。”
苗娘子等人刚从正屋出来,苗苓眼前一亮,松开狐狸朝母亲走去,苗娘子一看女儿走路摇摇晃晃,也顾不得自己喝得半醉,连忙伸开双臂快步上前:“苓儿!喝果酒也能叫你醉了!”
众人都大笑,狐狸反而清清静静,默默走到贺清来身边等着。
苏娘子还在同姜娘子寒暄,两人说了话,苏娘子才道:“慢些走,都喝了酒,且当心些!”
苏昀跟在母亲身侧,适时伸手搀扶张伯下台阶,少年只是脸颊微红,但目光还很清明,经过狐狸身边,微笑道:“衣衣,芮儿醉了没有?”
狐狸摇头:“没有,芮儿喝得少。”
月亮清亮,照得大地影子是影子,瓦片是瓦片。
梁延左看右看,大喊:“梁庭!回家了,你在哪呢?”
“这儿!这儿!哥!”院子角落,梁庭和小桃连忙跑出来,各自手上捧着纸包,里面什么果干、糕点、菜蔬,全是七零八落,零零碎碎。
碰上狐狸目光,小桃很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睛,狐狸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抿着唇微微笑。
下一刻,她就看见阴影处,圆圆撑着肚皮、捧着果干,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又被鼓着嘴不知在吃什么的条条慌张地抱着脖子拖回去。
“傻子!外面有人!”蝉娘大喊。
圆圆嘟囔:“啊呀,小桃还要给我杏仁吃呢···”
狐狸明白过来,无奈莞尔。
众人慢慢往院子外走,苏小娘子抱着宝珠,宝珠却扯扯娘亲肩膀,一字一顿:“娘,等,姐姐。”
小孩照旧惜字如金,听得大家一头雾水,苏小娘子反而笑起来:“姐姐不回家,姐姐要和你昀哥哥、桃姐姐一起住。”
大家顿时明白过来,一起大笑。
姜娘子笑得畅快:“哟,咱们宝珠还知道惦记你芮儿姐呢!”
天色确实不早,风一吹,阵阵酒气。
不知不觉,狐狸和贺清来便走在了最后。
她趁着月光,看见姜娘子笑过后,回头来看。
张伯勉强往前走,姜娘子不知喝了多少酒,方才大笑后,酒气一哄而上,满脸酡红,满面笑意。
走到杨柳下,浮动的影子晃荡。
姜娘子又一次回头。
她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甫一张唇,长叹一声:“还好近!近!”
张伯还是一味地往前走,不敢回头。
走过小桥,狐狸在黑暗中看得分明,乌云庇月下,姜娘子眼中分明有泪。
张伯只是小声催促:“走吧,秋心。”
人们都到家了,各家各户闭门休息,张家檐下还亮着两对大喜的竹灯笼,照着夫妻回家路。
白雀飞过头顶,墨团兴奋大喊:“大王!今日的饭菜真好吃!好吃极了!”
“还想吃···啥时候还有喜宴啊?”圆圆撑着肚子,默默顺着墙根溜过去。
白雀盘旋,掠过狐狸头顶,打断了小晏没说出的话:“大大、大王!你喝酒啦!哎呀呀呀呀!不要说话!一定别说话!”
狐狸忍笑。这会月光冷,幽山静,难得酒气消散,她早忘胡言乱语了!
“衣衣,早点休息。”贺清来如是说。
狐狸这才想起正事,揣了一路:“贺清来,给,你吃这个。”
“什么···?”少年低头,狐狸手中捧着一把的点心。
红枣包着核桃仁,这是外面的席上没有的点心。
“多谢衣衣。”少年吞下想说的话,默默地一颗一颗接过。
偶然的指尖划过掌心,狐狸感到一阵轻微的痒意。
“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狐狸跑到院门前,“贺清来,明天见。”
“明天见。”贺清来展眉一笑。
回了屋子,小鼠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不肯睡觉,狐狸合门,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没有来的轻痒,她歪歪脑袋,不明所以。
这夜热闹非凡,等狐狸躺在床上,诸君都困得说胡话。小黄迷糊道:“干笋汤···”
“大王——”耳边一声轻喊,狐狸迷迷糊糊歪头:“怎么了,小晏?”
小晏慢吞吞道:“大王,你给我的红枣酥很好吃。”
“什——么?”狐狸睁不开眼,睡去前茫然想:我什么时候给的小晏红枣酥?
只是月光静静,满村酣睡。
第104章 书塾落成
第二日, 狐狸才想起昨日赌局:瞧一瞧是姜娘子酒量好,还是苏娘子夫妻二人能将芮儿娘喝倒?
为着一朵绢花,狐狸吃了早饭, 便迫不及待跑去苗苓家——姜娘子回去的时候, 可没醉呢!
一进院子, 苗娘子正端着碗酸梅汤从厨房走出, 见到狐狸, 便笑道:“衣衣,这么早就吃过饭了?阿苓还没起呢。”
狐狸讶异,苗娘子将酸梅汤递过:“给, 你进去喊她起来吧。”
端着汤, 狐狸小心推门,蹑手蹑脚进了卧房, 只看床帐半掀, 少女平躺着紧闭双眼,揉着太阳穴,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苗娘子进来:“哎哟, 娘, 我头疼···娘,芮儿和衣衣醉没有?”
“我没醉,芮儿也没有。”狐狸老实回答。
“啊?”苗苓登时坐起, 忍不住笑道:“我还当是我娘进来了!”
苗苓一面笑, 一面掀起床帐, 将其钩好,拍了拍床边,笑吟吟道:“坐, 衣衣。”
狐狸依言在她床边坐下,小心将碗送到苗苓身前:“喝酸梅汤,杜爷爷说喝点这个解宿醉,既不恶心也不头痛。”
酸梅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果酸味儿,苗娘子还煮了几颗山楂圆子,消暑美味。
苗苓接过,慢慢喝着。
狐狸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穿着蒹葭色的寝衣,乌发半散,玉指纤纤,狐狸不免想起头一次见苗苓——美人!这是个又聪慧又手巧的美人!
苗苓偶然抬眼,见狐狸十分专注地瞧着她,当她嘴馋酸梅汤,于是扑哧一笑,向前一递:“给,你若不嫌弃,还有半碗。”
狐狸眨巴眨巴眼,乖顺地接过汤碗,慢慢舀起颗山楂圆子吃。
一面吃,一面含糊不清道:“昨晚姜娘子没醉!”
“唔,这我不记得,”苗苓说,“苏娘子醉了没有?苏伯伯呢?”
“苏娘子没醉,”狐狸咽下食物,皱眉思索,“苏伯伯,我没瞧见他,不知道他醉了没有。”
这倒成了难题,苗苓什么也不记得,狐狸只记了一个人,这可怎么算呢?
忽然一人掀起门帘,笑着道:“阿苓,我同衣衣赢了!苏伯伯昨晚早早就醉倒去睡了!”
来人笑意盈盈,杏眼桃腮,梳起的乌黑发髻上簪着两只珍珠银簪,格外秀美,狐狸乍一看,只当看见了年轻的姜娘子!
苗苓霎时满面笑意,张芮走进,拉过凳子便在床边坐下。
她刚坐好,苗苓眼珠一转,故意问道:“你方才说谁醉倒了?”
“苏伯伯呀!”张芮不解其意,再次回答。
“还喊伯伯呢,昨日不是已经改口了吗?”苗苓揶揄笑道。
张芮脸一红,拍了下苗苓手背:“就你记得清!这一时半会,改不了那么快嘛。”
狐狸端着碗,只微笑着看张芮,少女没甚变化,只是装扮改了。
张芮瞧见她手中汤碗,毫不见外地趁着狐狸的手去喝:“我早渴了,热茶哪有酸梅汤解渴。”
恰巧苗娘子进来,见这情景,好笑道:“怎得三个人喝一碗,芮儿,你多坐会,我再去做两碗。”
张芮来不及拒绝,苗娘子便笑着出去了。
苗苓才好奇问:“芮儿,你这么早来作甚?不是三日回门吗?”
“原本是第三日回门,往日不觉得,可昨夜没睡在自己家里,我还有点睡不安稳,”张芮说着,“今日苏娘子···我娘说,这么近,不必死守着规矩,干脆回来看看。”
张芮微微一顿,连忙改口。
说话间,苗娘子笑吟吟端进来三碗酸梅汤,放在床头小几上:“你们慢慢吃,我去你娘家说说话。”
张芮点点头,三人各端一碗,狐狸喝了一口,又想起件事:“之前苏昀说,过了年,他得到镇子上寻事情做,那他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张芮抿了口酸梅汤,微微摇头。
狐狸和苗苓对视一眼,好奇道:“怎么不走了?”
张芮放下碗,眉眼间漫上欣喜:“前几日宋爷爷回来送礼钱,同苏昀谈过,说是明年开春书塾就要招收学子,但是宋爷爷到底年纪大了,担心教不过来,便想着苏昀能不能做塾师。”
“这是好事呀。”苗苓惊喜道,“这样家门口就有活计,免得到镇子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芮笑吟吟地说着,“刚成亲,我也不想一下子离我娘太远,而且宋爷爷给的银钱不少,我们吃住之外还能攒下来些。”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三人吃了酸梅汤,苗苓才伸伸胳膊,笑着揽过狐狸和张芮脖颈:“唉呀,劳烦两位侍候侍候,让我起床!”
三人笑闹一团,待苗苓梳洗整齐,苗娘子便有说有笑地和姜娘子到了院门口,正巧看三人出来,姜娘子招招手:“芮儿,该回家用饭,快。”
张芮同两人告别,抬脚离去。
时间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十月底。
层林尽染,鞠衣、深黄一片。小河村再次放起鞭炮,新书塾前摆着供桌,燃起香火,村人聚在一起庆贺。
狐狸望着高挂在上的匾额,勉强念到:“斯文在···?”
“斯文在兹,意思是文化知识当在自己手中。”苏昀望着匾额道。
梁庭皱眉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模样。
狐狸又看两侧木制对联,梁庭也探头去看,小心问:“衣衣姐,这些字你都认识?”
一旁的梁延毫不犹豫拍下弟弟脑袋:“叫你看书识字,偏要偷懒,不如让娘也交点钱,叫你来上几天学。”
梁庭不生气,只是嘿嘿笑。
狐狸轻声读:“日月两轮天地眼,读书万卷圣贤心。”
“不错,正是这么读。”杜爷爷站在一侧,肯定点头。
村民们齐全地很,宋爷爷的儿子,宋琛叔父笑着伸手:“乡亲们进去看看?”
众人正有此意,陈平康和邓进为此辛苦几个月,带着一堆人日出而作、日落方息,怎么能不进去看看?
宝珠伸出手,指着院子:“看。”
众人大笑,依次进门。
一进来便是圣贤苦读的影壁刻画,再往后转,左右一瞧,宋家的院子拆了侧屋,开了扇门联通书塾。
院子里石板铺成,只种山茶、兰草,暂无其他。
正屋匾额反光,狐狸眯着眼扫过,便跟着贺清来脚步进去观看,一进去,满屋子凉意,抬头看,粗壮的横梁可靠,高大的屋顶下摆着屏风、书画,十数张小桌排列整齐,屋子里尚且还有很大空地。
“书桌不多啊。”小桃道。
“还不知道能招多少学子,就先做了这几张出来,要是不够,再赶工也来得及。”邓进解释道。
书塾分成前院后院,后院院子要小一点,但房屋高大,青瓦依依。
杜爷爷同宋老夫子慢慢在檐下走着,望一望窗子里的景象,宋老夫子道:“我想这算是大事,我预备了香火,想再到山神庙上祭拜,而且这几日就是···”
老人一顿,没再往下说。
狐狸耳尖,警惕想:山神庙?
宋老先生和杜爷爷从台阶上走下,杜村长笑道:“落成书塾是大事,大家若没其他事,不如一起到山神庙上香?”
苏小娘子连忙迎合,双臂不由得抱紧了女儿:“我看好!这是大喜事!”
村人们都没有异议,人群便又慢慢往院外走。狐狸有异议,但狐狸不说。
她小心贴近墙角,在阴影中默默站定,只盼着别人都走了,自己再悄悄出去。可肩膀忽然被拍,一回头,宋兴笑得没心没肺:“衣衣姑娘,走哇。”
走出门外的贺清来低头失笑。
狐狸扯起嘴角,扬起弧度:“这就走。”
话是这样说,可两脚生根,纹丝不动。
“姐姐!姐姐走吧!山上可好玩啦!”小桃和梁庭去而复返,一边一个,扯动狐狸踉跄着往外走去。
狐狸心中崩溃:救命啊!夭寿啦!妖精要上山神庙啦!
可任她心中涕泗横流,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像牛犊子般有劲,狐狸还想拖着步子落在最后,谁知竟慢慢超过了林婆婆、宋钰、谭丁香····
望着近在咫尺的宋爷爷背影,狐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提着香烛香果的宋兴赶到她身侧,好奇地关心道:“衣衣姑娘,你眼睛不舒服吗?”
这话一出,贺清来立即回头来看,远处跟在父亲身侧的宋钰投来一瞥。
狐狸有气无力,竟懂了些青蛇之苦:“没有···”
睁开眼睛,瞧见他挎着的香烛,狐狸眼前一亮,眼珠一转:“唉呀,去拜祭山神怎么能没有供果呢?我得回家拿!”
宋兴笑着举举篮子,开朗道:“不用了衣衣姑娘,我们预备了全村用的呢,你瞧,阿诚哥还有一大篮子呢!”
狐狸咬唇,气冲冲看了宋兴一眼,扭过头去,跟着小桃和梁庭的步伐气势汹汹。
不就是山神庙吗?!去就去!我可是有户籍、有田契的狐狸!能奈我何?
徒留原地的宋兴为这一眼挠头,悄悄蹿到宋钰身边:“公子,我好像说错话了?”
宋钰垂眸:“走吧。”
······
话虽这样说,可当狐狸开始顺着山间小道往上爬的时候,就不那么美妙了。
第105章 拜山神!
这简直煎熬!
狐狸苦不堪言。好似头一回见官差——这可比见官差厉害得多!
反观小桃和梁庭, 即便是深秋,也兴高采烈地宛如出游,时不时从小道边的草窝中拾得乐趣。
“瞧, 开满的松果!”梁庭反手展示。
小桃三步并作两步, 蹿到狐狸身侧:“姐姐, 给, 吃枣子!”
狐狸有气无力地接过, 咔嚓咬了一口,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她望着一折又一折的山路, 恨不能转身拔腿就跑。
“小桃, 别乱给你姐姐东西吃,小心吃坏肚子!”苏娘子连忙提醒。
狐狸心碎, 她倒想说她吃坏了肚子!
“不妨事, 小桃捡的枣子只是熟透了。”杜爷爷笑呵呵道。
约莫走了两刻,小桃高兴道:“姐姐你看,到了!”
狐狸抬头望去,只见天地间巍然一庙宇, 如山门镇守在两峰间。
众人都加快了脚步, 狐狸只好紧跟,到了庙前,只看庙宇重檐叠瓦, 朱门木槛, 宋老夫子和杜爷爷先行进入, 狐狸小心挪到人群后,惴惴不安。
人头攒动,狐狸一时瞧不见庙里情形, 她等在庙外,稍觉安定。
头一排人敬香,念念有词一阵,很快起身;苏娘子、苏小娘子等连忙上前,宝珠被搁在蒲团上,苏小娘子虔诚道:“山神在上,今日来拜,只求安宁···”
贺清来接过宋兴递来的香,回头一顿:“衣衣,你要进来么?”
狐狸望一眼山神匾额,勉强勾唇:“进,等一等就进。”
山神庙屋檐下系着祈福的福牌,随风拨动。目之所及暂无异常,狐狸深吸一口气,跨进庙宇,接过三支香。
狐狸小心抬眼,四下观察——只看庙宇正中悬挂素净长缎,悬挂画像,画中人眉眼低垂,似悲似喜,香火氤氲中面无波澜。
狐狸匆匆一瞥,看向高桌,矗立的牌位上书“百丈山神之神位”。
虽无神像,但高桌上两炉一鼎,彩绢花卉、供果、莲灯和挂幡一应俱全,香火尚可。
贺清来和邓进祭拜了,便起身让位。
狐狸燃香,跪在蒲团上,不敢乱瞥,慌忙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山神在上,请受狐狸一拜,小妖无意冒犯,山神您大人有大量,且放过小妖···
待睁开眼睛,狐狸不敢目移,既敬且畏,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站定后,十分忐忑。狐狸小心翼翼地跟着一旁的贺清来朝后走去,庙内空旷,两侧壁画一览无余。
右侧是盛放莲池、池边松树,左侧则是奇石、兰花,那假山上还卧着一只休憩的鹿。
不敢多看,狐狸匆忙迈出庙宇。
两山处是行葬处,入目所及便是高低排列的坟墓石碑,秋日平增萧瑟荒凉,狐狸还没见过这种景象,一时呆了。
除却狐狸和贺清来,其余村人分了香瓜散香,熟练地前往先人墓前除草拜祭。
一阵冷风莫名吹起,狐狸缩了缩脖颈,心虚地朝贺清来靠近:“贺清来···你冷吗?”
“不冷,”少男回答,见狐狸靠近,关切问:“衣衣,你冷吗?”
狐狸讪笑摇头:“不冷。”
她只是心虚。
“清来!这边有石头砸下来了,你来帮帮忙!”远处的苏小娘子朝贺清来招手呼唤,宝珠太小,只能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贺清来应了,刚要走,迟疑道:“···衣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不了,我站在这里等你。”重重坟头,灿阳高照,狐狸觉着还是呆在原地为好。
贺清来:“···好。”
少年跑远了,狐狸小声嘟囔:“真奇怪,为何都葬在一起?”
凡人还真是规矩多,人死了还要规规矩矩埋在一起。
“呼——”一阵冷风,准确无误地扑在狐狸后脖子。
狐狸悚然一惊,瞪大双眼:!!!谁家的祖宗显灵了!
狐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环视一周,毫无异常。冷风中微微香火息,她壮着胆子回头看去,只见庙中寂静,无人在此。
忽然,幻觉似的,只看那壁画上的鹿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
狐狸不可置信地梗直脑袋,只看一阵香火萦绕墙上,华光微闪,那鹿坦然站起,双蹄一腾,便从壁画上飘然而下。
小鹿站在原地,抖抖耳朵,甩甩蹄子,开朗道:“狐狸!你来,陪我说说话!”
狐狸用力闭上眼,接着睁开,幻影般的鹿依旧站在原地,翘首以盼。
狐狸忐忑,却只能认命地走进庙宇,待她站定,小鹿毫不见外地围着她嗅闻一圈,乐颠颠道:“不错啊!你有三百多年道行嘞!”
狐狸一惊,低头看刚及她腰的鹿灵,斟酌道:“你···不是山神吧?”
“当然不是!”小鹿欢快回答,“我只是一幅壁画,不过因山神恩惠,得以受香火的日夜熏陶,这才勉强化形,你瞧——”
小鹿抬起蹄子,朝狐狸按去,可蹄子在碰触狐狸的一瞬间便四散开来,弥漫成淡淡香火,待她收回,这才又凝聚成形。
“那,”狐狸环视一圈,小心问,“那山神大人在哪?”
“山神大人无处不在!”小鹿欢快道,哒哒哒跑向供桌,得意地猛吸一口,果真有几分香火涌入小鹿身躯,为她增添光辉。
但桌上供果的形魂却纹丝不动,不受影响。
狐狸亦步亦趋,望向山神画像:“我们在此供奉香火,山神大人可看得见?”
小鹿只管吸收香火,并未回答。狐狸等了一阵,小鹿将桌上每一支香都尝遍,才故作神秘,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让狐狸摸不着头脑,但来了许久,确实未见山神踪迹。
兴许山神法力高强,不需现身呢?狐狸暗暗想,即便现身,狐狸也不一定能察觉。
若是如此,只要行事谨慎,不至太过放肆,山神大人也不会怪罪吧?
这么一想,狐狸心中不免轻松几分,她跟在小鹿身后,这才有胆子仔细打量山神庙内的陈设。
供桌上莲灯燃烧,烛油融叠,灯芯黯淡,灵鹿连几颗枣也没放过,却对莲灯避而远之。
狐狸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叫狐狸,我就叫小鹿、灵鹿,都好。”小鹿天真回答。
狐狸咬唇,沉吟道:“唔,其实我有名字,我给自己取了。”
“什么名字?”听见此话,小鹿饶有兴致地问。
“鞠衣,是种颜色,嗯——”狐狸想了想,提前问:“我能稍稍催动法力吗?”
“可以啊。”灵鹿大咧咧道。
狐狸稍屏息,谨慎催动灵力,体内丹田灵气上涌,她眉心小痣浮现鞠衣彩影,只展示一瞬,狐狸便赶忙收回。
“奥,原是这种颜色,不错、不错。”灵鹿恍然大悟,给予肯定。
灵鹿站在原地,甩甩耳朵:“不过我还是叫你狐狸的好,你是头一只到山神庙来的狐狸呢。”
这似乎是种殊荣,狐狸难得有些腼腆。
看小鹿抬蹄朝右侧走去,狐狸唯恐她忽然飘回画上,想起自己开智之日便有山神登仙,想来便是这一位“百丈山山神”,于是赶忙跟紧道:“灵鹿,你跟着山神大人多久了?”
“不久,我有灵识才不过一百年。”小鹿昂首挺胸,停在挂幡处。
一百年?狐狸歪头思索,再度开口:“那你,你怎么看出来我的修为的?”
也太准了!这难道是仙家天赋?可是若受了山神香火便算成仙···狐狸低头瞧,小鹿处在穿堂风口,一阵微风却能让她微微荡漾。
灵鹿再度狡黠一笑,扬蹄跃起,悠哉游哉走到莲池边,仰头吃了两口嫩松针,又低头喝了莲池水,这才跳下壁画:“凡是妖物、灵物,但凡进了山神庙,便是以真身示人——你没发觉?”
真身!狐狸已不知这是今日震惊的第几次,她慌忙垂头审视,仍旧是今日的浅青衣裙,她两手摸耳,再摸发鬓···
狐狸困惑,不是真身啊?
小鹿天真地望着她动作,接着开朗提醒:“狐狸,看你自己的尾巴。”
得了这话,狐狸连忙回头——果真!三条长尾不知何时招展而出,她竟丝毫没有觉察!
灵鹿贴心道:“我方才可没有吹风,是你自己的尾巴扇风,吓到了你自己个儿。”
狐狸看着三条尾巴,近乎羞愧,蠢狐狸!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真身只是因庙中香火催动,这才得见,”灵鹿安抚道,“只有你、我、还有山神大人可以看见,不论是旁人,或是别的妖,一概是瞧不见的。”
狐狸这才放下心来,若是无知无觉放出三尾,这般多的村人,干脆钻进山里睡到七百年后罢!
说话间,庙外已有村人走近,灵鹿欢快叮嘱:“狐狸,你好玩,你有时间还要来陪我说话!”
狐狸点头应允,灵鹿蹦蹦跳跳,穿过挂幡,跃回墙上,假山上卧鹿安详。
待贺清来、苗苓等进庙,贺清来手上还有搬动石头的脏泥,他看见狐狸站在门边,微微抿唇:“衣衣,走吧。”
苗苓笑着挽过狐狸臂弯,临去前狐狸朝后一瞥,那画上的灵鹿,又极狡黠地朝她一眨眼——
狐狸,再会!
第106章 学子
三月开春, 书塾招收学生的消息如同开满的蒲公英,自小河村向外蔓延。
整个村子原本便沉浸在春光中,如今更是喧嚣热闹——狐狸从没见过那么多小孩!
狐狸原本蹲在河边洗背篓, 正认认真真从缝隙中扣出石子和泥土, 忽听响动, 抬头一瞧, 一小树苗似的小孩蹿到桥上, 朝后喊道:“娘!快!”
狐狸顺着声音看去,一对夫妇背着包袱跟着,进村的场上已稀稀拉拉走来不少村民。
十分标志, 糖葫芦串似的, 人人都牵着个或高或矮、或窄得像棵豆芽菜的小孩。
狐狸将水沥干,默默绕过树荫, 朝自己家走去。
回去没多久, 狐狸便听见乱七八糟的哭声从宋家书塾传来,她耳朵灵,这哭声更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个哑嗓子的小孩儿, 像是没熟透的梨子, 听得人耳朵酸麻;另一个高声如百灵鸟,哭得百转千回。
墨团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树枝上栽下。
条条不明所以, 茫然问:“大王, 他们哭什么嘞?”
狐狸摇头, 她开了院门,朝远眺望,依稀树丛后可见几个人影晃动, 宋兴满脸焦急地蹿过去又蹿过来。
那只狸猫长大不少,以为是同她嬉戏,于是矫健地跟着来回。
贺清来也站在院门口,一脸茫然。
这哭声延续足有半个时辰,而且一浪推一浪、后继有人。
待午后到了田里,果然姜娘子问起:“苏娘子,书塾是咋啦?好大一阵哭声哟!”
苏娘子似没歇好,无精打采,闻言勉力一笑:“有几个枣沟村来的孩子,要念书就得半月回一次家,舍不得离开爹娘,可不得嚎啕大哭?”
“枣沟来的?那可真够远!”梁伯父道。
苗娘子道:“那可有一阵哭了。我瞧来的孩子不少,住下了几个?”
“住下的有三个男娃,哭起来可真有力气!”陈平康道,“总共招了十六个孩子,其余的十三个孩子,有几个平庄的,几个隔壁水村的,早上来夜里回,结伴同行也没甚大不了!”
“梁娘子,梁庭是不是也读书去了?”谭丁香问。
梁庭确实不在,小桃也不在。
“是,我想着孩子家,不能不识字,宋先生要的学费少,就把他送去了。”梁娘子面上露出微笑。
第二日,狐狸再到小溪边,书塾静立在山影中。
她抬头一望,门扉打开,一个小男孩钻出来,穿着蓝布衣裳,也不乱跑,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啪嗒啪嗒掉眼泪。
没一会,宋诚着急出来了,见小男孩贴在墙边,松了口气,可是口中劝着,怎么说,小男孩都坚持着一动不动,不肯回去。
狐狸垂下眼,悄悄提着背篓走开。
春天很快过去了。
五月中旬,头一道稻苗扎根不久,上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并不大,只是连绵,乌云深重,白日里雾蒙蒙,看不远。
这样的湿雨天没人出门,狐狸坐在屋子里烧着烛火看书,条条厌倦这样的下雨天,一个劲地往床角钻。
小晏慢慢攀上狐狸膝头,慢慢嗅了嗅书页,在雨天,纸页散发着树木的气息。
“大王,什么时候放晴啊?”条条问。
狐狸哪知道?她沉吟:“也许后天就不下雨了。”
“下雨了,婆婆腿疼。”小晏说。
狐狸翻了一页:“杜大哥年年都给婆婆治腿,今年还痛?”
“痛。”小晏抬起粉鼻子,朝窗外张望。
“哗嚓——哗嚓——”泼水似的,雨竟然大了。
风呼啸,乌云压垮,好似突然落日。
窗子一下子被冲开,书页翻飞,烛火扑腾,狐狸微微皱眉。
青蛇打个哈欠,从帐顶露出脑袋,懒洋洋瞥了眼狐狸膝头的鼹鼠,一个飞窜,将乓的一声勾回。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姐姐!清来哥——”雨水中传来呼喊,狐狸轻轻将小晏捧放桌上,“是小桃,我出去看看。”
房门打开,雨雾吹得眼都睁不开,小桃的声音歪歪扭扭从大雨中冲出:“清来哥——出事了!”
狐狸扯过墙边雨伞跑出院子,贺清来慌张开门,小桃终于在院子前站定,上气不接下气:“书、书塾里一个孩子不见、不见了,我们得快点去找!”
小桃抬起脸,分不清楚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神色慌张:“就是!就是个喜欢穿蓝衣裳的小孩!他叫程子,大约这么高!”
手忙脚乱比划着,小桃忙道:“得去找哇!这么大的雨!”
小桃急得要哭出来,狐狸连忙答应:“这就去找!知道往哪走了吗?”
“阿兴哥说,说他昨天就念叨要回家!可是明天十六就能回家了,就没放心上!哪想到今天人不见了!”
“边走边说,快。”狐狸道。
三人撑伞,朝着书塾去,村人已经聚集,昏暗的灯光闪过。
“衣衣!”远远看见狐狸,张芮大喊。
“那孩子是枣沟的,要往东边找,走山路最近,宋诚、宋兴,你们陪着夫子,千万看好剩下的孩子!”苏昀语速很快,“剩下的人记得两两一组,千万不要落单,我们循着路找。”
宋诚连连点头,不住答应,满脸愧疚焦急。
狐狸得了话,立即跟着人群往东山上走,雨水冲刷着山路,浑浊的泥水顺着山势流淌。
谁都没说话,仿佛乌云催在脊背。
人群很快在山里分散开来,不断呼喊:“程子——程子——”
夹杂的男声女声在林中回荡,狐狸深一脚浅一脚摸着山路前进,视野受限,村人很快被她抛在身后。
狐狸嗅了嗅鼻子,凭着直觉往前奔跑,越过山头,狐狸站住脚,眯着眼睛远眺,她大约知道是哪个孩子,于是努力梭巡脑海中的气息。
雨水小了一点,没有雷。
“这边···”狐狸自言自语,撑着伞狂奔。
大约跑了一里,小孩的气息渐渐出现,狐狸不敢停下,继续找寻。
终于,她在山坡上停住,狐狸朝下一望,隔着几丈,纠结的浓绿藤蔓中兜着一个昏迷的小孩,蓝衣被雨水打得深重。
“程子!”狐狸呼喊,小孩一动不动。
她咬唇,四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小孩挂在山坡边上,随时都有落入山沟的危险。
狐狸果断掷下伞,轻飘飘跃下山坡,无声飘落小孩身侧,只靠着一点斜坡站住,先将他抱在怀中,随后立即飞身而上。
狐狸抱着他跪地,先去探他鼻息,小孩额头上沾染了稍许血迹,狐狸皱着眉扶开他头上碎发,才看只是一点小伤口。
“还真是命大···”确认程子没有大碍,狐狸回头看山坡,若是换个大人掉下去,藤蔓早就断了!
掐了他人中,小孩微弱地睁开双眼,狐狸问:“你有没有哪里痛?”
小孩还在迷糊,可是眼泪就先淌下:“胳膊痛···姐姐。”
“胳膊?”狐狸皱眉翻开,果不其然,右手肘处略有淤青,狐狸安慰道:“这不要紧,你的胳膊还能要。”
小孩并紧唇,默默点点头,继续淌眼泪。
狐狸问:“自己能走不能?”
小孩不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狐狸抱着他站起身,这才发觉这孩子果真是个稚童,只比宝珠高上半个头,抱在怀中轻飘飘的,正是“豆芽菜”者。
狐狸脚尖一踢,腾出手来握住伞,抱着程子往回走。
谁知小孩静悄悄攥住她衣裳:“···姐姐,回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狐狸说。
“姐姐,”小孩不说话了,似乎知道自己添了麻烦,只是红着眼睛流泪。
“······”狐狸停住脚,这叫什么?伞外下大雨,伞里下小雨?
“哥哥姐姐们都在找你,我们回去知会他们一声,我就送你回家。”狐狸说。
小孩依旧安静地点了点头。
狐狸往回走了没多远,山头上闪过一丝萎靡火光,狐狸扬声大喊:“贺清来!”
小孩在她怀里吓得一抖。
人影准确地望来,接着奔下山头:“衣衣!”
待他扑到跟前,少年浑身雨水,喘着气:“衣衣,你没事吧?我跑得慢,没能跟上你。”
怀里的小孩小小声问好:“清来哥哥好。”
贺清来这才看见狐狸怀中的小人,立即探手去摸他额头:“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程子摇头。
“走吧,我们回去,他们还离得远。”贺清来说,“要我抱吗?”
程子抬头看看狐狸下巴,摇摇头。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
雨水更小了,几乎不落,树顶中间落下光。
贺清来只是平复气息,甚至没有问她怎么找到程子的。
终于,两拨人碰面。
苏昀冲上前来:“衣衣!你找到程子了!”
“嗯,他不小心掉到草窝里,我没走多远就看见他了。”狐狸说。
苏昀慌忙接过孩子,村人一窝蜂围过来,众人又是一番问话查看。
“他想回家,没什么事,不如等会把他送回去吧?”狐狸斟酌道。
苏昀松了口气,连连道:“好,回去看看他身上还有伤没有,没有就把他送回去。”
“哎哟,这可真吓死人了。”姜娘子抚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众人面上都心有余悸,只是碍于孩子在此,不敢声张。
第107章 顽皮小孩
回了书塾, 给这孩子换身干净衣裳,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散去。
狐狸欲走, 苏昀却将她叫住:“衣衣, 你换换衣裳, 要是没什么事, 能否同我一起把程子送回家去?”
狐狸点头:“好, 我待会就来。”
回屋换了身衣裳,顾不上小鼠们乱七八糟的问询,等出门去, 苏昀赶着牛车等在村口, 帘子被微微拉开,程子小心地往外窥探。
见狐狸过来, 小孩又慌忙松开帘子, 狐狸坐上车架,苏昀道:“风还冷,衣衣不如坐到里面?”
“没事,”狐狸摇头, “吹吹风, 看看风景。”
苏昀没再说话,牛车往村外走去。
走在路上,苏昀欲言又止, 不敢叹气, 他回头看了眼车帘, 小声道:“这孩子是你找到的,为了给家人个交代,只好让你再跑一趟。”
苏昀一阵后怕, 倘这孩子真出事了,那可怎么办?
一路上七扭八扭,路途遥远,有些小路窄得杂草丛生,狐狸左等右等,牛车仍浸在山林中,不看乡村踪影。
她不由得微微咋舌,凭得没有半日怎到!
终于,远远见雨后青烟,近两个时辰,苏昀道:“到了。”
狐狸不觉松了口气,扭进村子,苏昀回身拉开车帘:“程子,你记得指路,好不好?”
小孩怀里紧紧抱个小包袱,默默点了点头。
“直走,到那棵树下往左走,夫子。”程子说。
“往右,夫子从花圃边过去。”
枣沟村比小河村大得多,进了村子又扭了一刻钟,停在靠山的三间瓦房前,程子才小声道:“到了,夫子。”
狐狸和苏昀跳下牛车,苏昀回身先将程子抱下,上前敲响半掩的木门:“有人在吗?”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男人瞧见苏昀,脸上带笑:“苏夫子?您怎么来了。”
“苏夫子来了?”妇人忙挤到门前,她挽着衣袖,满手面粉,“夫子怎么大老远地来了,是不是我家程子不听话?”
苏昀不及说明来意,身后藏着的小孩这时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贴在狐狸身侧不敢动弹。
狐狸低头瞧了瞧他,只看见乌黑圆润的脑袋顶。
妇人瞧见孩子,眼前一亮:“程子,你怎么跟着夫子回来了?不是明日才放学吗?”
男人挠挠头,憨厚笑道:“今日十五···难不成书塾早一日放假?”
苏昀深吸口气,后退几步,端端正正地弯腰行礼:“实则是书塾疏漏,今日差点铸成大错,苏昀无颜···”
话没说完,妇人忙冲上前,碍于满手面粉,着急地瞪了一眼身侧男人:“愣着做甚?快扶夫子起来啊!”
男人如梦初醒,慌忙伸手,半拉半拽将苏昀扶起,苏昀道:“我得向您二位说明,今日书塾看管不力,程子于早饭后不见,当时下雨,唯恐意外,满村人不敢耽误急忙寻找。”
“这是鞠衣姑娘,幸亏她在山坡下找到了程子,孩子受了点擦伤,已经喝了姜汤,我带了几贴药,还要让他用上几日才好。”
听了这话,夫妇二人才焦急起来。
小孩脑袋贴在狐狸手臂,程子娘着急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要听夫子的话吗?快过来让娘瞧瞧!”
程子慢吞吞走到母亲跟前,这才显露出脑袋上贴的小小膏药。
“你往外跑什么!”程子娘道。
程子不说话,苏昀看向程子爹,拱手道:“程子年纪还太小,离开爹娘,思家情重也实属正常,他也受了惊吓,我想不如让孩子在家休息几日。”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程子爹不善言辞,一再重复,“夫子,您费心了。”
程子娘将孩子翻看一遍,这才直起身子,十分感激地对狐狸说:“多谢姑娘,这孩子自己皮,辛苦姑娘了。”
程子小声贴着娘道:“娘,饿。”
大人们一愣,程子娘忙道:“夫子,鞠衣姑娘,别忙着回去了,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苏昀刚想拒绝,耐不住程子爹得令,半拉半推将他迎入房内,狐狸只好跟着。
进了屋,闻见一股熟透的面香,程子娘笑道:“做的粉条包子,苏夫子、鞠衣姑娘,您别嫌弃。”
苏昀温声:“我无妨,只是鞠衣姑娘忌口,她只吃素。”
“没事!幸好包了豆腐馅的!”程子娘忙道。
夫妇二人倒茶看座,又忙着准置饭菜。程子到了家,轻松下来,小心觑着苏昀慢慢挪到狐狸身边,贴着她在小板凳上坐下。
狐狸闻见了熟悉的香火气,她四下一瞧,果然在房间角落供着一张菩萨画像,可自打进了山神庙,狐狸如今倒不怕了。
程子越坐越近,终于贴着狐狸小声道:“姐姐。”
狐狸微微侧头,程子小声道:“姐姐,夫子生气吗?”
苏昀神色微动,只不作声。
狐狸斟酌:“没有···只是很危险,可不许再有下回,不然···”
狐狸一顿,不然怎样?狐狸思忖,而后眼前一亮,斩钉截铁道:“不然就要让你抄书,一百张草纸也能用完!”
程子抿唇不语。
不知震慑到这孩子没有,苏昀也迟迟没有开口。
“吃饭了!”
新鲜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配上米粥炒菜,驱散雨后的疲乏,众人吃着饭,小孩饿得像只小狗,比豆儿黄吃饭都要快,好像包子三口之内不吃完就不能吃了似的。
好半响,程子吃了三个包子,接着伸手拿第四个包子时,他忽然停下,默默从怀中打开包袱,将小东西一个一个推到母亲跟前,小孩小声道:“娘,生辰快乐。”
原本还在招呼二人用饭的程子爹娘俱是一愣,程子娘低头看桌上东西,原来是两块书塾发的点心、一颗梨子,还有两朵用绒线扎的头花,别说神了,连形也没有,勉强看出个模样。
程子娘怔愣,牵起嘴角笑道:“唉呀,你看这孩···”
话没说完,眼眶中涌上泪水,她笑着低头擦了擦,闷着鼻音道:“你真是···吃饭,吃饭!”
狐狸看向程子,小孩这时候居然微微笑了,带着点心满意足。
他缩在母亲身边,像个小鹌鹑,捧着包子继续大口大口吃。
回程的路上苏昀沉默不语,连狐狸都不晓得说什么。
但这件事总归算是有个交代,约莫四五日后,程子又被爹娘送到书塾来了。
清晨,日头正好,狐狸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却是程子站在前,举着个包袱,程子爹娘两脸笑容。
程子娘一见狐狸,立时眼中冒泪。她忍着没说话,轻轻推了一把程子,程子上前道:“鞠衣姐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求姐姐收下。”
狐狸尚不明白,张口欲言。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日后一定日日给姐姐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姐姐。”
小包袱中兴许是果子糕点、茶叶一类的,可是随着程子说话,只看一点金光自程子眉心飞出,钻入狐狸眉宇,紧接着淡淡香火缭绕,一寸寸绕过程子周身,飞涌向狐狸。
狐狸一定,登时睁大了双眼——她还当这没有功德呢!
“多谢鞠衣姑娘,你们走后我们又问他,是跑到哪里来,还让夫子送他回来,”程子娘忍着泪说,禁不住上前一大步,手足无措,想要捧着狐狸的手感谢,“不问不知道!他竟然走到小鹿岭后边了!这可真把我吓坏了!”
程子爹接着说:“他胆子太大,幸亏有鞠衣姑娘寻着他,不然、不然···”
连说两个不然,连憨厚的男人眼中也冒出泪花。
“没事的,幸好他没事,我也是偶然找见他。”狐狸恍惚从喜悦中回神,见夫妇二人俱是眼泪汪汪,连忙安慰。
程子娘擦了一把泪水,笑着推推儿子:“真是大恩大德!要不是看姑娘年纪小,真该叫他给你做干儿子,长大了也得还恩情!”
程子听了这话,居然偷偷抿唇笑。
从年纪上来说,狐狸还真能当程子的干娘···唉呀,想到哪里去了?给凡人当干娘,那哪儿成啊!狐狸只是干笑。
“姐姐,你收下吧。”小包袱被慢慢塞进狐狸手中,程子小声说。
“鞠衣姑娘,我们就不打扰了,还得去见苏夫子呢!”程子娘笑着说。
狐狸点点头,程子夫妇带着孩子,连恩带谢,一步三回头,这才慢慢走向小桥,间或程子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许再这样顽皮!小鹿岭陡峭···”“听你娘的话!”
狐狸不舍地攀着木门,希冀地向外张望——程子好像风筝轴,那萦绕周身的香火一圈圈剥开,程子越走越远,线越飞越长、越飞越细。
终于等几人走到打谷场上,香火线猝然断了。
“啊——”狐狸伸着身子,失望地长叹一声。
看来香火要离程子近一些才有,狐狸回味着后劲,不舍地遥望三人背影,忽然那小孩回过头来,远远地挥一挥手。
狐狸也挥挥手,小孩一蹦一跳地回过头去。
“大王!有好吃的?”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地探看。
狐狸慢慢剥开包袱皮,小包袱里两包糕点,两包茶叶,狐狸一顿——最底下搁着个小小的平安牌,木头刻的,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鞠衣”。
平安牌翻过去,一只带着铃铛的小银镯露了出来,狐狸捏起来,圈口适当,分量不小,墨团讶异地凑上前:“银子!”
这很贵重,狐狸不假思索:“得还回去。”
将包袱包好,狐狸心情雀跃——有由头进学堂,看见程子,还有余下的香火呢!
第108章 看贺清来洗澡
“子曰,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
青天白日下,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小孩们摇头晃脑, 沉浸其中。
狐狸悄悄探出头, 从后窗处窥探室内, 一番梭巡, 终于在前排角落看见了程子。
狐狸心中窃喜,缩回脑袋,稍加凝神, 一缕香火便从窗缝下溜出, 欢快而腼腆地跃入狐狸丹田。
“太好了,”狐狸闭目仰面, 勾起唇角, 小心地嗅闻,“这味道比上个月还好···”
程子娘似乎换了香烛,前段时间的香火稍稍发涩,今日的却格外清甜, 涌入丹田后化作灵气, 熨帖地沉入内丹。
“嘿嘿嘿——”积累了半月的香火深厚,源源不断,狐狸贴着墙, 不觉得意地笑出声。
“鞠衣姑娘,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边忽然传来声音, 狐狸吓了一跳,唬得浑身一抖,睁开眼睛, 宋诚抱着柴禾,正疑惑地看着她。
“咳咳咳,”狐狸顿觉尴尬,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心虚地避开宋诚目光,“额,没什么、没什么事···”
狐狸什么借口也没有,更显得狐狸行动可疑,她只好慌忙问:“你来后面做什么?”
“拿柴,马上要给孩子们做午饭了。”宋诚老实地抬抬胳膊。
“拿柴啊,好哇,做饭好哇——”狐狸立即干笑着附和,话音刚落,二人陷入诡异的宁静。
狐狸心中叫苦,正是这时,屋内的小孩注意到窗外动静,悄悄伸出小手推开一道窗缝,脸上洋溢灿烂笑容,小声喊道:“阿诚叔叔——!”
宋诚连忙笑着朝这孩子示意,“小值,快读书,午饭做你爱吃的菜。”
“阿诚叔叔——我想吃烤芋头——”窗缝里又塞进来个小脸,小姑娘眼睛亮晶晶,轻声轻气说。
“好好,都快读书。”宋诚连声答应,已经稍显慌乱,果不其然,窗缝扩大,又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往外张望。
苏昀已经注意到这边动静,他看见狐狸和宋诚,无奈一笑,走上前来,小孩们连忙坐直身子,拉长调子读文章。
“衣衣,阿诚,你们快走,还不到下课时候。”苏昀笑着提醒。
宋诚脸红,赶忙点头,抱着柴离开,狐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香火依依追寻,等狐狸走远了,便十分心碎地断掉,狐狸躲在树林里,十分心痛。
可再怎么捶胸顿足,狐狸也不好再次回去,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
走到半路,狐狸忽然一定,心生一计,四下无人,于是她一面慢慢走,一面小心催动内丹,旋转的彩珠悠悠晃晃,仿佛在召唤着谁。
“三、二、一···”狐狸丈量距离,叮——果然!香火寻着内丹而来,源源不断,狐狸得意地低声窃笑,再不怕什么路途遥远,直奔家门而去。
进了门,天气已热,她扑进床帐,快活地打两个滚,内丹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狐狸惬意地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品味新香火的滋味。
狐狸咂咂嘴,通体舒畅,小鼠们不明所以,一个个放下手中糕糖,列在床边:“大王,怎么啦?”
“我在收程子的香火···”狐狸闭着眼,躺平身子,惬意道。
“哦。”圆圆挠头,继续啃手中的糖。
但看狐狸自在愉悦,小鼠们似有所感,心情颇好,于是不再叨扰狐狸,散开后在屋角处悄声玩耍。
后林传来鸟鸣,蝉声越振越近,书塾的读书声若隐若现。
内丹原有的修为与香火逐渐交融、缠绕,扑泄,小河村如画卷在脑海中展开,清晰异常,晴天下灵气似有吸引,慢慢涌进窗子。
狐狸意识下潜,三道光泽汇合,奇异地迸发出浓郁光泽,彩珠上的第四尾金光一闪。
识海为之一振,狐狸惊喜,再顾不上周边动静,连忙引导着香火与灵气彼此结合,这才发现修炼法门,更增修为。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清来敲响院门:“衣衣,吃午饭了。”
“我等等吃。”狐狸回答,丝毫不想挪动。
她看见院外的贺清来,少年返身回去,单独盛出一份饭菜,温在灶台上。
自从到了人间,狐狸处处小心,不曾有意修炼,今日忽然有所心得,不敢怠慢,原本可以直接化入内丹的香火如今被丝丝缕缕拆分。
狐狸心神合一,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中现出真身,帐内白狐端坐。
忽然,咔吧一声,香火中断,狐狸猛然睁开眼睛,只觉耳清目明,精神雀跃。
时间已至黄昏,小黄等摊在桌上睡成一片,青蛇不在屋内,安静非常。
程子身上的香火已经用尽,狐狸吞咽一声,跳下竹床,心头砰砰直跳,犹觉不够。稍一思索,狐狸果断越窗而出,悄声潜入贺清来房中。
贺清来出门去,豆儿黄亦不在家中,狐狸看向供奉的桌子,小心上前,催动内丹,尚未熄灭的香火一闪,逸出少许青烟。
狐狸将其引入体内,毫不犹豫运转修为,只看那第四尾金光再现,稍后消散。
大喜!想往日简直囫囵吞枣、暴殄天物,狐狸高兴极了,原来修为和功德相辅相成,竟有此妙处!
正在得意,忽然听院中传来声响,想是贺清来回来了。
狐狸连忙奔向窗台,刚用爪子推开半掩的窗子,霎时一惊,下意识蹲下身子,藏在窗台下——原来小桃和梁延已经放学,正从后窗处经过。
“小晏喜欢百果糖,条条爱吃杏仁,我给圆圆带了花生糖、还有墨团的豌豆黄。”小桃兴高采烈,如数家珍。
两个小孩就在后窗处交谈,梁延道:“咦?清来哥的窗户怎么开着,得有多少蚊子飞进去啊。”
一只手伸在狐狸头顶,用力合上窗子。
“衣衣姐的窗户也开着···”小桃紧接着高兴道,“你瞧!”
“哇——”梁延赞叹,小桃小声道:“小点声,把她们吵醒了。”
狐狸一愣,这才想起小鼠们尚在桌上酣睡,幸好贺清来还在院子里,不曾往正屋走。狐狸小声祈求:“快走吧,快走吧。”
“咱们在这里看圆圆睡觉吧,”小桃喜悦,“你瞧,墨团睡觉可真可爱!”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竟真的趴在狐狸后窗处,有滋有味地观看起小鼠们睡觉。狐狸无语凝噎,绝望地闭上眼。
她的爪爪扣着贺清来的墙,心中哀嚎:这下好了,连穿墙回去也不能!
狐狸探着脑袋,从窗缝里窥视两个孩子,嘟囔:“怎么想起来到这里···”
“她们不醒呢,我们答应了蝉娘一起去后林采花,还能去吗?”小桃说。
梁延挠挠脑袋:“应该能吧,再多等一会。”
狐狸茫然,什么时候这几位竟成了好朋友?
忽然听院子里的脚步声愈走愈近,狐狸立时惊慌失措,简直想大喊一声,让贺清来站住。
脚步迫近,狐狸左看右看,千钧一发之际,狐狸果断后爪一蹬,钻入衣箱。
狐狸尾巴溜过衣箱缝,竹门“吱呀”开了,屋子里静静。
狐狸的心砰砰直跳,她艰难地扭转了身子,谨慎地透过衣箱缝隙向外张望。
贺清来提着两桶,搁在屋中,转身关上房门。
其中一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狐狸不明,凝神细看。少年将水在木盆中混合,紧接着站直身子,脱去外衫。 ! ! !
狐狸惊得瞪大了眼,聪明如她,怎么看不出贺清来要作甚?
只看屋里的少男一无所觉,没有发现衣箱中窥伺的目光,接着解开衣带,坦然地褪去里衣。
梁延和小桃的低笑似乎也消失了,狐狸僵僵的,不曾动弹。
少年已经十七岁,肩膀渐宽,身量抽条似地疯长。
贺清来肤色清白,臂膀上的肌肉恰到好处,瘦削而不瘦弱,狐狸看见贺清来的背、腰、腹···
随着微微的动作,他小臂上的青色脉络若隐若现,水珠一遍遍滚落,狐狸连眼睛也忘了眨。这很有趣,不是么?狐狸从没见过贺清来衣裳下是什么模样。
原来是这种模样。狐狸目不转睛。
她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处境,不知何时,小鼠们醒来了,后窗处叽叽喳喳,小桃和梁延又兴高采烈地经过。
狐狸看见贺清来侧过身来,稍显惊讶地望向紧闭的窗。
但随着笑声远去,他又放下心来,继续洗漱。
衣箱里都是贺清来的衣裳,淡淡的皂角气息无处不在,紧紧依偎着狐狸。
贺清来将擦身的手帕浸入木盆,拧干水分,毫无防备地去解剩下的衣带,狐狸微微睁大眼,往前凑了凑。
有点远,狐狸看不见,她用鼻头轻轻顶开衣箱盖,又往前凑了凑。
还是看不见,狐狸烦躁地皱眉,继续往前凑。
忽然视线清亮毫无阻隔,脑袋顶的盖子仓惶地往后倒去,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尖叫。
狐狸愕然,贺清来也愕然。
少年仓惶地提着裤子,惊愕地和藏在衣箱中的白狐狸对视。
狐狸小心地向上看去,只看见房顶——完了。
她吞了吞口水,伸出爪子徒劳地勾了勾箱盖,默默地往后窝去,再次将箱盖罩在脑袋顶。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狐狸心中默念,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
第109章 狐狸心
“你···”少年脑海一片空白, 张了张嘴,徒然地咽下话语。
屋子里陷入了难言的寂静。
好半响,少年讷讷, 礼貌道:“你能先出去吗?我在、我在洗澡。”
贺清来有点结巴, 一动不敢动。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终于认命地睁开双眼。还好, 事情没有那么糟, 起码狐狸现在并非人身,对不对?
狐狸在心中安慰自己,默默探着鼻头, 缓缓地钻出箱子。得出去, 贺清来还得洗澡。
探出箱子,狐狸尴尬地垂着脑袋, 尽力不与贺清来对视,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白色的蓬松尾巴一点点撤出。
屋子里弥漫着诡异氛围,狐狸目不斜视,同手同脚。
别怕、别怕, 我是狐狸, 我是狐狸····
顶着贺清来的目光,狐狸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晃了晃大尾巴, 僵硬地蹦蹦跳跳, 朝着窗户走去。
狐狸前爪攀上窗台, 努力踮着后爪跃上窗台,窗台好窄,四只爪爪无所适从, 尽量挤在一处。
狐狸伸出爪子推了推窗户——没推动。
贺清来不知何时将窗子闸上了。
美色误人。
狐狸的脑海中突兀飘来这四个字,她涨红了脸,狐狸爪再怎么灵活,也没办法顺利拔出窗闸。
窗闸被爪尖拨弄了两下,发出孤单的“当啷格铛”声。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狐狸感到背后的皮毛软软地蹭在少年胸怀,浅淡的、无法形容的香气充斥着狐狸的呼吸,比皂角的味道更好闻。
狐狸的心跳得更快了。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如鼓擂,在两耳中响彻。少年小心打开窗闸,用力推开窗子。
贺清来讷讷地小声说:“可、可以出去了。”
狐狸呆呆地点了点头,伸出爪子,毫无防备地踏空,一头栽倒下去:“哎哟——!”
完了!人话!
顾不上疼痛,狐狸惊慌失措地用两爪捂住嘴巴。
屋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少年手忙脚乱地关上窗子,“扑通”一声,水倒了满地。这可真是狼狈。
狐狸顾不上什么人话不人话,立即从地上窜起来,一头扎进自己家。
随手一挥,窗子和门紧紧闭上,狐狸扑进床帐内,将自己塞在衣裳被褥下,立即变回人身。
一阵寂静后,她慢慢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狐狸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狐狸兜在被褥中,绝望地抬起脑袋——她!在!干!什么!看贺清来洗澡?!
狐狸连个“偷”字也不敢想,满面涨红,再度栽倒进被褥。
比看了贺清来洗澡还要糟糕的是,狐狸依旧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见他。
太阳落山了,狐狸藏在床帐内,不敢出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少年轻轻敲响房门,狐狸一抖。
“衣、衣衣,”少年轻咳两声,斟酌道,“我把饭放在这里了,你记得吃。”
“好。”狐狸极小声答应。
贺清来在门外道:“我走了,衣衣。”
“好。”狐狸说。
窗纸上隐约能看见贺清来的影子,狐狸赤脚下床,小心翼翼从门缝里看出去。
贺清来换上了干净的竹青布衣,背影瘦削,院门被关上了。
狐狸呆立门前。她注视着远处的门扉,一阵奇异的感情从心中涌出——贺清来不再是那个在山中跌倒的十四岁少年。
狐狸推开门,披衣站在院中。
清冷的月色照亮了石榴花的影子,狐狸茫然地抬头看向夜空,一眨一眨的星星如此清亮,狐狸的心像是被什么搔动。
这是什么感觉?狐狸迷茫地抚上心口,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狐狸的心仍在狂跳,她是病了吗?
不可停止,不可抑制。
我一定要找人给我看看。狐狸打定主意。她想起山神庙的鹿灵,也许她会知道。
第二日,晨光未明,贺清来尚未起身,狐狸镇定地站在门外,低声呼喊:“贺清来。”
“衣衣?”门内的人有些迷糊地答应一声,随后似乎立即清醒,翻身坐起。
“你不用起来,我今天有事,兴许午后才回来,”狐狸的心不曾安静,她压制着奇异的感受,努力道,“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少年立即起身穿衣,狐狸连忙制止:“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贺清来定住了。
“我,我自己去就好。”狐狸继续说,她感到心跳得更快了,似乎随着少年的话语而雀跃。
“我、我走了。”不敢再停留,狐狸慌忙往院子外跑去。
身后没有人追,可是狐狸依旧惊慌,她几乎没甚顾忌,一心朝着山神庙奔跑,风声猎猎。
山神庙依旧巍然立在远处,狐狸发足狂奔,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前,扶着门槛。
这不对,狐狸是不该感到累的。狐狸眼眶一阵湿润,她强作镇定地踏入山神庙,天色沉沉,压在头顶,狐狸看见摇晃的挂幡,山神低眉,注视着她。
“山神在上。”狐狸两腿一弯,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喘了一口气,企图压制狂跳的心,她说:“山神在上,小妖今日有事相求,恳请山神指教。”
山神静默不语。
画像晦暗不明,莲灯哔驳,烛火的香气氤氲。
好像一场蒸蒸雾气。
狐狸怔怔地望着画像,没有回音。她的腮边静悄悄地流下一滴泪。
山里腾起雨雾,云层忽然聚集,山气弥漫,凝结成晶莹的露珠,不期然漫山遍野。湿漉漉的风从身后打来,狐狸一动不动。
下雨了。山间的松果青翠,沾满了雨水,柳条垂地,飞鸟压低翅膀,山谷中一声鹿鸣,迟滞的雨水倾泻而下。
“狐狸!”忽然,画上的小鹿睁开双眼,兴奋地跃下壁画,“你是不是快成第四尾了?”
狐狸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什么?”
“你看!外面下雨了!你一定是要成第四尾了!”小鹿兴奋地站在庙门口向外张望,围着狐狸不住打转。
狐狸茫然:“我没有啊?”
“这是好兆头!你不晓得,凡是妖物修为精进,便是与天道相通,譬如你,狐狸单凡修成第四尾,落泪成雨!这是山神在应你呢!”
话到这里,灵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凑近狐狸,抬高下巴:“狐狸?你怎么流泪了?”
狐狸下意识擦拭面庞,她才想起正事,连忙求助:“我、我好像是病了!”
“病了?”灵鹿疑惑。
“我从昨日···”狐狸一顿,略过前情,“从昨夜开始,我的心就跳得格外快,我想这叫心悸,一直到今日都是这般。”
“我想这是凡人的病,可是我是妖精,怎么会得呢?我只好上山来,来求山神给我看一看。”
灵鹿沉吟,缓缓绕着狐狸走了一圈,狐狸只当她有办法,屏息不语。
好半响,灵鹿说,“狐狸,我想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狐狸慌忙追问。
“你先坐下,不要紧张。”灵鹿卧在蒲团上,狐狸便在她身边跪下,灵鹿再朝她面上梭巡,少女双瞳清亮,雪白腮上隐隐一道泪痕。
灵鹿沉默:“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我想不要紧。”
狐狸一窒,不免感到失望,低头看见蒲团上的花纹,重又燃起希望:“你说山神应我?那山神大人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呢?”
灵鹿抬头望山神画像,狐狸紧追着她目光,充满希冀。
“我知道你心诚,但是,但是···”灵鹿迟疑,最终下定决心道,“山神大人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狐狸一愣,“那在哪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雾渐渐小了,扑上门槛,沾湿了朱色。
灵鹿起身:“山神大人数十年前便离开此处,游历去了。”
狐狸更听不明白了,神位在这里,画像也在这里,连庙宇都在这里,山神还能去哪里?
“狐狸,这是天机,我只是一个看守此地的鹿灵,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狐狸思绪纷乱,这真奇怪,此地香火供奉,作甚游历去?如她下山游历,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功德,可是山神又是为了什么?
狐狸抬头望着画像,迟疑道:“那你觉得,我这不是病,反而是好兆头。”
“嗯,”说到这个,灵鹿倒很笃定,连连点头,“一定是好兆头!方才便是山神回应,所以我想,大人一定肯定你的修行。”
灵鹿凑近狐狸,安抚道:“你不要怕,只要继续在人间游历,必然有所获益。”
狐狸闻了半日香火,听了这话,竟真觉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她抚着心口,坚定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在人间修行的。”
话音刚落,天空陡然清明,朦胧雨雾逐渐退却,光线突破,山路明朗。
“你看!我没说错!”灵鹿得意笑道。
狐狸自觉解了困惑,心中大定,也一同笑道:“多谢你,我该下山去了,今日还要背书呢!”
“去吧,狐狸,改日再见。”灵鹿不挽留,回身轻飘飘飞上壁画,笑着朝狐狸点头。
狐狸迈出庙门,慢慢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雨后清新,狐狸只觉得心神畅快,没多久,她看见山脚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没打伞,肩膀沾湿,朝着远方眺望。
狐狸大喊:“贺清来——!”
第110章 再进药堂
一转眼追入七月, 狐狸同贺清来开始收拾包袱,简单带上衣裳等,第二日便要搭牛车前往平河镇。
狐狸的心情明朗, 叠着衣裳时轻轻哼歌, 她仔细地一一清点, 终于满意地系上绳结。
“家里的点心刚好都吃完了, 我们明日到镇子上买。”狐狸乐呵呵地将包袱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接着坐在床沿上,朝着桌子上聚成一团的小鼠们说。
谁知小鼠们嘁嘁喳喳,看狐狸停了动作, 才慢慢分散, 一个个欲言又止。
条条率先打破宁静:“大王,咱们还去两个月, 是不是?”
“嗯。”狐狸说。
条条同蝉娘对视, 一众等左看看又看看,狐狸稍觉奇怪,目光梭巡,不等开口, 迎上她目光的墨团尖叫一声, 将脑袋扎进毛茸茸身体:“我不说!大、大王!”
“说什么?”这下狐狸的疑惑更真切了。
小黄面露迟疑,一咬牙,小心搭着爪往狐狸方向走了几步:“大王, 杜家地方大, 猫儿多, 蝉娘和圆圆实在害怕,而且···”
小黄仍在斟酌言语,正要委婉道来。
梁上青蛇嗤笑一声, 倒挂金钩:“就是她们不想跟着你去镇子上啦!”
“啊呀呀呀!!”墨团在羽毛间发出高亢嘹亮的尖叫,但这声音却慢慢变小,直至沉默。
小鸟小心地抬起脑袋,觑着狐狸脸色。
狐狸微微思索,忧虑道:“可是贺清来也走哇,你们去哪里吃饭呢?”
幸得小黄再次出面,他忙答:“不妨事!我们到小桃家去,已经同小桃说好了!”
青蛇晃晃荡荡,发出笑声,小晏细声细气:“我去婆婆家呢,婆婆说我身上暖和,下雨了可以给婆婆捂腿嘞。”
“金虎不能捂腿?”墨团扭头问。
小晏罕见沉默,反倒是青蛇嘲笑大叫:“那只猫那么胖!老人家的膝盖才撑不住呢!”
这倒也是。狐狸深以为然,下意识点头。
蝉娘攀上狐狸腿,扯扯狐狸衣袖:“大王···你别难过嘞。”
狐狸连忙抬头,只见一群小鼠如同做了错事,垂头丧气,狐狸笑道:“我难过什么?只是几个月,你们说的也对,猫多人多,白日里都不能出门玩,还不如留在家里。”
小鼠们听了这话,那点愧疚烟消云散,登时心窝舒坦,一个个点头称是,屋中氛围霎时轻松快活起来。
“青青,你去不去?”狐狸问。
“去——啊——”青蛇荡秋千,忽近忽远。
天色不早,既然有了安排,小鼠们便高高兴兴地攀上床,叽叽喳喳准备睡觉。狐狸躺在床上,心里同样舒坦:两个月呢!等回来的时候,程子的香火不知能积攒多少!
这一夜,大家什么话都聊,什么梁延的木马、小桃的小人书,林婆婆做的豌豆黄···
香甜入梦。
清晨的清光透过窗缝,落在狐狸面颊,她眨了眨眼睛,从迷蒙中苏醒,悄声左右一看,小鼠们、小鸟依偎一团,顾不上什么热气,亲密熟睡。
狐狸小心起身,青蛇正睡在包袱上,迷糊抬头:“走了?”
狐狸点头,伸出手腕,青蛇游曳而上,盘在腕上,贴着她肌肤打了个小小哈欠:“我再睡会。”
准备妥当,狐狸正欲出门,稍一犹豫,反身回来拉紧了帐子,接着掏出一把铜钱,放进小柜子。
豆儿黄倒仍旧跟着贺清来,这小狗快乐而活泼,不等两人上车,自己便撒欢似地蹿上车架,熟练地在角落窝好。
趁着清爽,太阳刚刚升至半空,便到了平河镇。
二人在巷子口和苏伯伯道别,快步朝着杜家药堂去,一进门,杨树正在包药材,约莫一年不见,少年同样窜高不少。
包安率先瞧见两人,立时笑道:“衣衣,清来!”
狐狸笑着打招呼:“杜大哥呢?”
“师父出外诊去了,”杨树忙答,笑得灿烂,“衣衣姐,你们先去后堂歇着吧,屋子都打扫好了!”
不多寒暄,狐狸和贺清来进了后堂,没带小鼠等众,狐狸便随意许多,连带着行李也少,甚至不需整理。
放了东西,狐狸开门通风,只听吱呀一声,对门的窗子轻轻推开两寸,郑云霞在窗内笑,轻轻招手:“来,衣衣。”
狐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站在窗边,朝里望去——
摇篮床在妇人手下规律摇晃,连带着小香袋荡漾着香气,一个稚嫩的婴儿躺在其中,皮肤细嫩,脸颊稍有红晕,正微微张着嘴,恬静熟睡。
偏屋内窗台上卧着那黄色花纹的大猫,正眯着眼打鼾,呼噜呼噜,长尾巴一扫一扫,拂过婴儿的襁褓。
狐狸看得心里莫名一软,她悄悄问:“五个月?”
郑云霞温柔地笑着点头,狐狸又问:“叫什么名字?”
“杜蓉,芙蓉的蓉。”
这倒是个好名字。
正是这时候,前堂三人笑着转向后堂,见狐狸弯腰站在窗前,不约而同地放缓、放慢了脚步,贺清来悄悄站在狐狸身边,矜持地望着床上小婴儿。
杜衡轻轻推门进屋,朝着窗外二人笑问:“你们瞧着,蓉儿像谁?”
狐狸沉吟着,抬头朝杜衡脸上看一看,又朝郑云霞看一看;接着仔细瞧着杜蓉面颊,这孩子生得细腻,尤其是鼻头和小嘴,惹人心生怜爱。
“鼻子和嘴像郑娘子。”狐狸说。
其余的···倒不怎么像杜衡。杜衡的浓眉阔面,暂且在这五个月的女婴身上找不见踪迹。
说话间,尽管众人刻意放低语气,但想这孩子已经睡饱了,竟慢慢地吧唧吧唧嘴,睁开了眼睛。
狐狸下意识屏住呼吸,这双眼睛竟有了柳叶眼的雏形。手腕上的青蛇心声传来:“像宋钰!”
狐狸一诧,真是如此!
孩子已经睡醒了,杨树便笑着说:“像宋伯伯家的少爷!”
杜衡也笑:“都说如此,果真是像,有我母亲的血缘在,算起来宋钰是蓉儿的表兄。”
青蛇嗫喏:“啊呀,是这样,狐狸,阿芜是宋钰的姑祖母,也是这丫头的祖母。”
有了去岁的经验,狐狸在药堂更加自在,白日里仍旧做工,越发熟练。青蛇因去岁那小铜锁的事,已被明令禁止随意地在夜里出入宋家书塾。
可她却一天都闲不住,今年没了小鼠作伴,白日不见狐狸,更觉寂寞无趣。
直至十八日,狐狸终于耐不住青蛇在耳边唠叨。
青蛇:“出门!出门!不去书塾,总要寻些乐子吧!”
狐狸连连应承:“好好好,出门。”
狐狸长叹,吃着早饭时同杜衡说:“杜大哥,今天我想出门逛逛。”
杜衡笑道:“好,来了半个月了,还没出去玩呢。”
“清来哥,那你能帮我带点山楂干回来吗,我想泡水喝。”杨树说。
贺清来一顿,道:“我今日不出门。”
“啊?你不和衣衣姐一起吗?”杨树稍显诧异。
“买什么山楂干,店里就有,你直接拿去喝。”包安连忙说,“奇了怪了,店里的茶不好喝吗?”
杨树嘿嘿笑:“我尝不出什么滋味,天气热,山楂水解渴。”
郑云霞笑着看几人打闹,又对狐狸说:“衣衣,你若顾得上,就到赵家的米行说一声,请他们晚些送米来,米吃完了。”
“好。”狐狸答应下来。
吃过饭,狐狸出门,青蛇高兴极了,偷偷藏在袖子下向外张望。
狐狸记得赵家米行,正在绣坊街外,虽答应出门来玩,可狐狸并没什么打算,于是悄声道:“我们去看看阿苓成不成?很近的。”
“那个会绣花的美人?”青蛇思索,青蛇同意。
打定主意,狐狸路上买了几样点心,便提着朝赵家米行去。
不及街口,只看牛车、驴车挤在一团,闹哄哄的十几号人乱喊着从车板上卸货,狐狸眼见挤不进去,便快步走到一侧站定,抬头张望。
赵家米行独占了三家铺面,格外阔气,顶上的牌匾闪闪发亮。头一间门面内坐着个过腰的大柜台,其余两间堆着米面粮油等,甚至还兼卖蔬果。
店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是仔细一看,进出的人都只管将东西堆在柜台边,接着大排长龙,和柜台后的妇人结算钱银,看来看去,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小伙子在努力清点搬运地上货物。
柜台后的妇人扎着头巾,手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迎来送往,笑意不减:“玉米两百斤、绿豆十斗···”
长队不息,店里不时荡起杂乱的浮尘,狐狸看得皱眉。
身侧店面尚且清闲,伙计于是和熟人攀谈起来:“孙大哥,您瞧瞧,赵家的生意比别家好得多了!”
“吓,这谁瞧不出来?全镇子谁家能有赵老板能干?一家三口顶得上五六个帮工了!”男子立即笑着说起来,“别的不说,就说平安这孩子!”
“一天大似一天,越发能干!走街串巷、送货买货,哪样不行?要我说,再过两年,赵家那个独苗伙计也甭用了!”
这话引得周边人都大笑,立即有人附和:“这是真话!一家子跟一股麻绳似的,能不红火?”
“狐狸?咱们走不走?这得等多久啊!”青蛇咂咂嘴,小声抱怨。
狐狸看看队伍,正在踌躇,只看店里又从后面库房走出个伙计,同黑黢黢的小伙子说了几句话,那小伙子立即急匆匆地跑出店面,绕过人群,往外走去。
狐狸眼尖,立即看出那黑黢黢面皮下的五官,眼前一亮,匆匆喊道:“赵平安,你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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