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山茶
院子里很安静, 狐狸观赏着一顶红山茶,只看未开的花苞羞怯,盛放的山茶吐出淡黄蕊丝, 零星雪花偶尔落在绿叶和红瓣上。
身后的宋诚扫了剪落的枯枝, 招呼道:“衣衣姑娘, 你慢慢看, 我出去一趟。”
“好。”狐狸应道。
她迟迟没有下剪, 但宋诚回来后还是要修剪花木的,不能因为她要看便耽误旁人做事,于是狐狸稍做思忖, 谨慎地伸出剪刀, 剪下最大、最盛的那朵山茶花。
花头下留着两尺长的花杆,插在喜鹊花瓶中正好。
第一朵落在手中了, 接下来的便容易得多, 狐狸咔嚓喀嚓几剪,手中捧着一束山茶,她微微低头,闻见一阵花香。
她蹲下身子, 小心地将夹在枝叶中的欲开未开的花朵剪下, 雪花细密,落在她头顶,滑落绿叶, 狐狸小声嘟囔, 呵出白汽:“不知道用温水养一养还能开不能?”
“水倒不用温的, 屋里有炭盆暖和点就能开。”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狐狸登时吓了一跳,她一抬头,只见西窗开着, 少年静静地站在窗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狐狸抱着满怀的花枝站起身来,少年确是一双柳叶眼,面容沉静,狐狸还未开口,只听他又说:“雪下大了,姑娘不如在房檐下避避雪。”
狐狸抬头看去,果然如此,只见零碎稀疏的雪花已经变成鹅毛般,不断朝四檐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涌入,狐狸稍踌躇,踏上台阶,站在屋檐下。
雪花渐渐浓密,飘落在山茶花上。白雪红花。
两人不再交谈,静静赏雪。
好半响,狐狸听见身后人翻书轻响,狐狸回头一瞧,窗边小桌上摆着几本书,宋钰正静静翻看。
狐狸正要转过目光,忽然被桌上一物吸引——一把铜锁摆在窗槛上,打磨清洗后消去铜锈,依稀可见繁密的花纹。
这仿佛是宋芜门上的那把锁。
似乎注意到狐狸的目光,宋钰说:“这是姑祖母门上的锁,我看其完好无损,便留了下来。”
狐狸只好附和地点了点头,心里嘟囔——又一个旧物,青蛇要是知道了,晚上又要来偷。
“少爷!”院门口传来一声高兴的呼喊,宋诚和另一个家丁满面笑容进来。
另一个小家丁刚刚十五岁,名叫宋兴,是跟着宋钰的书童,他正兴高采烈地抱着个包袱。
狐狸和宋钰一起看去,小家丁见了狐狸,仍旧灿烂笑着:“鞠衣姑娘好!”
掠过狐狸,宋兴蹿到窗边,将手中包袱往前一送,狐狸只听包袱中传来两声猫叫,她回身看去,果然从包袱中探出颗毛茸茸的狸花脑袋。
小狸花猫倒不怕生,喵喵叫着往包袱外探索,脑袋瓜转来转去,宋兴小心翼翼捧着,唯恐她一个踏空栽下去。
“少爷,这猫儿两个月了,是这一窝最胆大的,一定能把晚上偷东西的老鼠给抓住!”
“偷东西的老鼠?”狐狸莫名,都已经大雪纷飞了,哪里还有老鼠呢?
宋兴正要说话,可那狸花猫一个伸爪,差点从手上掉出去,于是小书童手忙脚乱地用包袱将猫儿包起来,犹如抱个婴孩:“鞠衣姑娘不知道!自从少爷住进来,就没睡过安生觉!每天晚上都有些奇怪动静,我和阿诚哥检查好几回了,愣是没找到老鼠洞。”
“不是摔个茶杯,就是啃了少爷的书,再不然就是咬碎糕点,不知究竟是不是老鼠,但是我想抓个猫儿来,总要安心些。”
宋兴说着,朝狐狸露出个笑。
狐狸心里却一默——紧跟着听宋兴抱着猫儿嘟囔:“只是不知道这老鼠有何癖好,姑奶奶的东西不见了许多···真奇怪。”
“是在说我?”狐狸本不出声,却听正屋房檐上冷不丁传来话语,狐狸不动声色朝上瞥去,果然看小青蛇悠哉地窝在瓦片上,雪花近乎将她埋没,只露出个脑袋,正饶有兴致地吐着蛇信子。
狐狸心内叹息:你为什么还要咬宋钰的书?
“看他不顺眼,咋啦。”青蛇的心声十分理直气壮。
青蛇往下扫过一看,笑嘻嘻道:“哟,还抓了个小猫,晚上可以跟她玩啦。”
“少爷,给小猫取个名字吧,阿诚哥给她做个窝,晚上就可以睡在房里了。”宋兴小心地挠着狸花猫地下巴,总算哄得这小猫乖乖窝在手上,昂着脑袋闭着眼睛,舒服地呼噜呼噜响。
宋钰当真垂眸深思,宋兴笑问:“鞠衣姑娘,林婆婆家是不是也有一只猫?”
“嗯,很胖很威风的猫儿。”狐狸点头,小晏很喜欢虎儿猫,但是蝉娘同圆圆却敬而远之。
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止的意思,山茶花渐渐埋没,青蛇道:“狐狸,我们回去吧,喜鹊瓶我已经装好水了。”
宋钰望着雪,道:“鞠衣姑娘,雪太大了,让阿兴撑伞送你回去,可以么。”
“不用啦,”狐狸摆摆手,“还不算太大,我跑回去就成了。”
“这怎么能行,跑回去也要淋湿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宋兴连忙将猫往宋钰怀中一递,进屋找伞。
忽然听院门处传来两声叩门,青蛇啧啧道:“狐狸,贺清来来接你了。”
贺清来撑着伞进门,转过影壁,腼腆一笑:“好大的雪。”
宋兴抓着伞,挠挠脑袋:“那看来是不用伞了。”
狐狸走下台阶,油纸伞顺势撑在头顶,两人刚走到影壁处,忽然听宋兴呼喊:“鞠衣姑娘!”
一回头,只见宋兴站在窗前,笑道:“剩下的山茶今日不剪了,改日我给你送去。”
狐狸含笑:“多谢。”
大雪纷纷,只看见宋钰静静抱着狸猫,小猫不知疲倦地抓挠着他的袖口玩耍,只有山茶花苞从白雪下露出,窗子上的铜锁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出了院子,贺清来默默撑着伞,狐狸问:“贺清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贺清来抿唇,“我只看见你出门了。”
“哼,这傻子肯定一家一家找过来的。”小青蛇冷笑一声,无声游曳过雪层。
狐狸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于是她也微微弯唇笑了。
···
山茶花在屋子里盛放了好几日,依旧没有凋谢迹象,小鼠们高兴坏了,外面白雪皑皑,屋子里偏春暖花开。
狐狸坐在床边,歪着脑袋赏花,青蛇蹿上蹿下,满屋子摆东西,狐狸看着她口中那张书页,禁不住道:“青青,你怎么把书也撕回来了?”
青蛇口中咬着东西,暂不说话,待将书页安置在高几上,她才满意道:“这张上面是阿芜的字,我就撕了一页,宋钰那小子根本不会发现的。”
“山茶花会开一整个冬天吗?”小晏嗅一嗅花香,探着粉鼻子问。
条条蹦跳上桌子:“不能吧,一个冬天就太长了!”
“青青,花落了你打算怎么办?”蝉娘摸一摸花瓣,问。
青蛇思忖,回头蹿到花瓶边上,仔细闻了一遍:“···落了怎么办,唔——”
青蛇苦思冥想,忽然眼前一亮:“狐狸!你会做香囊不会?”
“不会。”狐狸说。
“唉呀!不会可以学嘛!”青蛇一改平日作风,殷勤攀上狐狸肩头,“你学学!就跟那个美人学!”
“要过年了,阿苓忙着呢。”狐狸不为所动。
“求你了,狐狸,你也不想看这些花白白落了吧?”青蛇几近谄媚,凑到狐狸耳边,扭捏道:“我想了想,花瓶要摆在桌子上,胭脂盒只能看,要是你做个香囊,我就可以枕着睡啦。”
狐狸稍做考虑。
“这么多花呢,狐狸,你不是说贺清来要过生辰了吗?你做一个,给我一个,给他一个。”
蝉娘忙道:“也成呢大王!好心意!”
“我也想要一个!”圆圆忙举手,“这花真好闻,屋子里都香香的!”
既如此,狐狸缓缓点头:“好吧,那我去问问阿苓,怎么做香囊。”
青蛇大喜。
做香囊并不算难,只是等花瓣风干,填入香囊,连香囊也好做,狐狸不绣什么花纹图样。
没几日,花瓣渐渐枯萎、掉落、干燥,狐狸一瓣瓣摊在桌面上,条条和小黄谨慎地一片一片翻看。
青蛇顺杆子爬,讨好地凑到狐狸眼前:“狐狸,你会写字不会?”
“会啊。”狐狸正耐心缝制香囊,固然没怎么学过,可狐狸聪明手巧,针脚还算细密整齐。
“那芜字呢?”青蛇笑得看不见眼睛。
狐狸抬眼看她:“做什么?”
“嘿嘿,能不能在香囊上绣个字啊,我万分感谢你!”青蛇说。
“可以。”狐狸找出丝线,“你想要什么颜色?”
“还要红色!红色好看!”青蛇忙不迭道。
狐狸挑出红色的棉线,几番翻看,终于慢慢在香囊上绣出一个“芜”,虽稍显歪扭,但是青蛇却很满意,尾巴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不忘赞叹狐狸聪慧。
待缝制第二个,狐狸一犹豫,默默挑出竹青丝线——倒不是要绣贺清来的名字,那太长啦,她知道人间有许多祝福语,譬如康健、福运、多财···
屋子里的炭火轻轻哔驳,狐狸看着窗子下的小缝,外面的白色反光,她低头,绣上“平安”二字。
一针一线,竹青色缓缓缀连,终于成了字,狐狸很满意,寓意好,还容易绣——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修一下。
第92章 开春
冬日寒, 万物眠。
一朝春风化雨,再迎新年,刚出正月, 宋家正式运送木材, 预备破土动工。
破土动工是大事, 又不到春耕农忙, 狐狸便同贺清来、苗苓和梁延又聚到了小桃家, 远处苏、宋两家院子间的空地上,陈平康、邓进和宋诚不断商讨,梁庭也站在一边准备帮忙。
小桃泡了壶香茶, 桌上搁着一叠点心并果子, 等她坐下,好奇看了一圈:“芮儿姐怎么没来?”
“她在屋子里绣花呢, 忙着。”苗苓斟茶, 抬头朝屋子里瞧了一眼,“你哥怎么不出来?”
“他也忙着,宋夫子给他接了个抄书的活计,”小桃笑地眯着眼, “好多书呐, 不过我哥的字也真好看。”
“能不好看吗?那会写不好要挨手板子。” 说着话,苏昀推门而出。
他站在阳光下松快肩膀,环视一圈, 正要张口, 小桃忙道:“芮儿姐姐在家绣花, 所以不在。”
苏昀了然地点头,接着走到桌边坐下喝茶。
狐狸扭头向苗苓问:“芮儿几天没出门了?我们待会去看她吧。”
“好。”苗苓说。
微风徐徐,梁延忽然皱着鼻子闻, 闻了闻茶,又凑着闻手中糕点,小桃奇怪道:“梁延,怎么啦,你闻什么?”
“我闻见了一点香气,不知道哪里来的。”梁延闻了又闻,终于扯住贺清来袖子,拎着少年袖口辨认,眼前一亮,笃定道:“清来哥,你是不是熏香了!好香的山茶花!”
众人一愣,小桃笑着道:“你傻啦,哪里来的山茶花!”
谁知贺清来却慢慢点了点头:“是山茶花。”
狐狸登时愣住,不住地上下打量梁延,同苗苓对视一眼,苗苓惊讶道:“你好厉害的鼻子,怎么闻出来的?”
梁延放开贺清来袖口,笑嘻嘻道:“猜的!”
小孩装模作样地理理衣襟,轻咳一声,吸引众人目光,梁延得意道:“因为我知道,阿兴哥给衣衣姐送山茶花了,而且我还听小桃说,衣衣姐在做香囊,刚才闻见一点香气,可不就是山茶香囊吗?”
小桃听了,也扯了点贺清来袖子,闻了闻,笑骂道:“我说呢!这么点香气怎么能认出来,简直比狗鼻子还灵!”
梁延嘿嘿笑着,大家也都笑了。
说着话,只见远处邓进忽然跑开,大声答应着什么,狐狸的目光好奇地追随:“邓大哥去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宋家的房子怎么还不动工,我听姨父说,好像要拆掉西屋,通向书塾。”小桃说。
狐狸的疑惑很快就被解答,只见那些堆在打谷场上盖着的木头被散开,平摊一地。
苗苓惊讶道:“那些木头要派上用场了?”
“其实有几根粗壮的还能用,又是现成的。”苏昀说。
邓进摊平了木头,让其尽情晾晒在春日暖阳下,微风吹过,驱散冬寒。
再跑回来,邓进瞧见院子里颇闲情逸致的一群孩子,便笑着奔来,倚在篱笆外问:“小桃,我能讨一杯茶喝吗?”
小桃扑哧一笑,斟了一满杯茶送去,邓进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唔,好茶!只可惜我喝茶如牛饮,不懂滋味。”邓进笑呵呵道。
“阿进哥,那些木头宋爷爷家也愿意用吗?”小桃借机问。
邓进笑道:“当然能用!幸亏当时没把它们一股脑扔了,你瞧那些木头,被雷击中了也没烧坏,虽然不能当主房梁,但是也很不错了。”
“况且这算雷击木,在风水上对宋家家宅有益,我在沐川做工时,还有些大户人家专门求买。”
邓进说清楚了木头的妙用,尽管它们去岁夏天混着泥土滑进稻田,但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邓进还了茶杯,又摆摆手:“不说了,我得去和你姨父商量些别的。”
几人坐了约莫两刻钟,苏昀起身回去继续抄书,狐狸和苗苓、贺清来便也起身告别,等走到打谷场上,苗苓目光落在木头上,好奇道:“雷击木?真有用吗?”
狐狸凝眸望去,粗细有别的木头静静躺在地上,她眸光一闪,只看阳光下,木头周身果然萦绕着一点淡淡的星子,只是太少、太浅,几乎看不见。
于是她犹豫道:“应该有用吧?”
走到尽头,贺清来说:“衣衣,我回家去了。”
“嗯。”狐狸点点头。
进了屋子,果然见芮娘坐在绣架前,专心致志地下针,狐狸轻叩门槛,让这姑娘抬头看来。
张芮露出个温柔笑意:“阿苓,衣衣,你们来啦。”
狐狸和苗苓自然地在她两侧坐下,狐狸探头看绣架上的花,只见是祥云纹样,用上了金黄线,看起来熠熠生辉。
“真好看。”狐狸由衷夸赞。
“这是裙边上的,我想绣成一圈,再绣三朵就好。”张芮抿唇微笑,稍显羞涩。
苗苓赞道:“配上外衣上的凤穿牡丹,一定格外美。”
“对了,苏昀的婚服,是我娘绣的,苏娘子给的佣金可大方了。”苗苓揶揄地轻推张芮,这姑娘脸上登时飞了一层薄薄红霞。
“我知道,我想、我想苗娘子的手艺一定很好。”张芮微微低头,小声说。
苗苓扑哧一笑:“只是我娘的手艺好吗?”
狐狸听明白她话中意思,也学着张芮微微低头,小声道:“苏昀穿上一定很好看!”
“哎呀!衣衣!”张芮抬起脸,嗔瞪狐狸一眼,逗得苗苓和狐狸一起哈哈大笑。
“日子嘛,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算一算也就七个月。”苗苓说着,手上替张芮收拾起绣线。
张芮脸上含笑,只是默默听着。
狐狸只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奇问:“芮儿,你爹娘去哪里了?”
“去邻村了。”张芮回答,忽然脸色神秘,拉近两人,悄声道:“梁娘子想给梁大哥说门亲事,托我娘一起去相看。”
苗苓讶然,接着道:“我想也该做打算了,梁庭比苏昀还大上半岁呢。”
“我听我娘说,邻村正有个适龄的姑娘也在托人说亲,所以梁娘子才赶忙请我娘一起去。”张芮手上针线慢了。
苗苓撑着脑袋:“衣衣,你和清来今年是不是要到杜大哥药堂帮工?”
“应该是,杜爷爷说了,”狐狸想了想,脸上笑着,“不过我只能帮忙切药、晒药,其余的可帮不上忙。”
那点皮毛功夫!狐狸不把药材弄错就好,若给凡人治病解痛,还早着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种完稻子就去。”狐狸回答。
张芮忙问:“阿苓,你今年去镇子上帮忙吗?”
“不知道,兴许夏天要去,绣坊并不总要那么多人手。”苗苓说着,眉眼俱笑,“能去就好了,到时候衣衣也在,我们就可以在镇子上一起玩。”
几人说着话,只听见门外传来嘈杂,接着便是姜娘子的声音:“你放心,别多想,庭儿是个好孩子。”
紧跟着是梁娘子低声:“到底人家说的是实话,我···不成也不妨事。”
“秋心,你费心了,这点就当辛苦钱···”梁娘子声音传来,便听姜娘子推脱:“啊呀!怎么这么客气!快收着,不然往后我可不跟你一起去了。”
三人听着,没出声,却听梁娘子默然道:“秋心···我先回去了。”
一道脚步远去,只有姜娘子进了屋,她先推开门来看芮娘,一瞧见三个姑娘并排坐着,登时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哟,这么齐全!”
张芮小心道:“娘,方才是怎么了?”
提到这个,姜娘子重重叹气:“今日去看,那姑娘是个好性子又利落的,爹娘也好说话,都是庄稼人,本想着说让两个孩子借机见见面,说说话,谁知道她那个叔父是个碎嘴子。”
“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当着众人面说什么千金万银也抵不过有个汤药婆婆!既然能见,那边自然都知道,婚事嘛,能成便好,不成便罢,何曾见揭短人前的。”
说着话,张芮起身倒茶,递给姜娘子。
姜娘子接了,又叹了口气:“梁娘子当时脸上就不好看了,只好提早回来,让那姑娘家再想想,若是愿意见,便见,不愿意也就算了。”
话音落,姜娘子喝了茶水,起身道:“你们继续玩,我等等还得去看看梁娘子,免得她多心不快。”
待姜娘子关门出去,狐狸不明白那话,于是问:“什么叫千金万银抵不过个汤药婆婆?”
张芮轻声道:“就是嫌弃梁娘子身体不好,吃药费钱。”
狐狸歪脑袋:“梁娘子身体不好?”
张芮点头:“我娘说是生梁延的时候落下的毛病,吃了好几年药才好些,之前更严重。”
狐狸略回忆,梁娘子说话时常有虚气,面颊虽不至于苍白,但也称不上饱满红润,按照狐狸那些皮毛医理,大约便是血气亏损。
这话似乎有点过了,苗苓皱眉:“我就听不得这样的的话,梁娘子是因生育这才得的点不好,就算是要攀亲家,各有考量,也轮不到人前来说。”
苗苓稍有不平,狐狸没作声,张芮宽解道:“自有那种糊涂人,犯不上生气。”
“这种人也不少,譬如我那个不争气的爹。”苗苓难得有横眉时候,她摇头道。
狐狸茫然:“阿苓,你也有爹爹?我怎么没见过?”
苗苓扑哧笑了,捏一把狐狸脸颊:“是个人都有爹,只是我娘同他和离,已经好多年不见。”
“我娘那时候生了我,连个鸡蛋都不许吃,于是我刚满月,我奶奶就雇车把我们接了回来,就此分开。”
苗苓说着,又笑道:“幸好和离了,不然不知道我娘要受多少冤枉气。不说这个了,芮儿,你要不要络子,我就在这里给你帮帮忙。”
三人挪开话题,狐狸只在边上看,偶尔递送针线。
第93章 进杜家药堂
春雨淅淅沥沥, 插秧、灌溉,狐狸早已轻车熟路。
转眼四月底一切齐备,贺清来昨夜便叮嘱一声, 今日该是收拾东西、预备进镇子的时候。
狐狸很兴奋, 小鼠们依然, 一大早便收拾行李, 什么都想装上——圆圆抱着松子糖, 一个劲地往包袱里塞,不论是空暇还是边角,能放进去便放进去。
饱满的糖粒一颗堆一颗, 鼓鼓囊囊。
条条则更加勤恳认真, 从衣箱中翻找各色发带:“大王!带一条粉色、一条蓝色,好不好?”
“好。”狐狸叠着被褥, 一走就是两个月, 这些要洗干净收好,免得沾灰。
小晏慢吞吞地爬来爬去,将狐狸惯用的木梳子放进包袱,接着从小柜子里捧出一朵红花:“大王, 石榴花带上吧, 好看哩。”
“好呐,都能带上。”
“你们把屋子搬空得了。”青蛇盘曲在窗台上,冷冷笑了一声。
狐狸拍拍手, 环顾一圈,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是带几身衣裳和常用的物件,其余的杜衡会为学徒们准备。
墨团叽叽喳喳满屋子飞,兴奋地不知所措, 她是个有“身份”的雀儿,通灵性,懂人意,即便到了镇子上,照样自由来去,浑身轻松。
日光渐渐上移,只听门外轻轻两声叩门,贺清来说:“衣衣,准备走了。”
狐狸答应一声,抓起床上包袱,一个满满当当,格外充实,另一个薄得只有一层布皮儿——小鼠们叽叽喳喳,一个接一个爬进去,条条忙慌指挥:“先让小晏进!”
包袱下衬了衣裳,算是个舒坦小窝,小鼠们各自做好,狐狸将包袱皮一蒙,扭头看去——青蛇不为所动,懒懒翻身,晾着珍珠白肚皮。
狐狸挑眉,作势欲走:“我们走啦?”
只换来青蛇一声冷哼,她翻过身子,昂着脑袋:“过来。”
狐狸笑眯眯上前,伸出手腕,青蛇终于大驾光临,再次盘在袖子下,这小青蛇,轻易不得见,若是不小心露出,怕别人只当是个色泽极好的翡翠镯子。
出了门,贺清来静静站在门前,豆儿黄满地乱窜,两人并肩而行,少年不着声色瞧了一眼狐狸包袱,圆圆不怕他,从缝隙中探出脑袋:“贺清来!吃不吃松子糖!”
狐狸顺手从包袱中摸过一颗,递给贺清来:“圆圆请你吃松子糖。”
贺清来接过,微微笑着答谢。
豆儿黄瞧见了包袱里的小黄,虽然有些局促地贴着贺清来裤腿,不肯朝狐狸近一步,但此时也昂着脑袋,小声呜咽着打招呼。
小黄探头一笑,接着扭头叮嘱:“上了车,可不能轻易露出脑袋!要不让人看见啦!”
小鼠们纷纷应答,墨团欢快飞高,一阵青烟似的飘过天空。
苏昀今日恰好要交付书稿,便由他独个赶车,冬日的布篷子卷起两边,书稿整整齐齐包裹着码列,登上了牛车,狐狸摘下包裹,放在腿边。
豆儿黄兴奋极了,绕着车辕跑来跑去,尾巴摇得重影。
待牛车一动,小狗一个猛跳,极其矫健地落入贺清来怀抱。
四月底的天渐渐变热,迎面微弱的风不足凉爽,苏昀一面赶车,一面掏出两柄扇子递到后面:“你们扇扇风。”
狐狸拿了一柄折扇,一展,只见纸面上画着一枝桃花,鲜妍明亮,她笑道:“这是谁画的?”
用笔简单,花瓣纤巧,枝干十分流畅,但却不是苗苓的手笔——苗苓的画,虽一向是些花啊鸟的,但是十分大气,挥笔之间不拘一格,不失精巧。
苏昀笑道:“猜一猜?”
贺清来也在翻看折扇上的画作,他那柄是十数杆瘦竹,风骨林立,青绿薄淡。
“是阿延画的,我刚看见时也很惊讶!”
“梁延?”狐狸一时不敢相信,讶异欢喜,翻来覆去又看了一边,啧啧称叹:“真看不出来,真厉害!”
“阿延虽然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很细心,也很好学,很爱问我些学识。”苏昀道。
隔着包袱皮,狐狸觉得一只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狐狸心领神会,苏昀不能转头来说话,对面只有个贺清来,于是她很自然地下移折扇,展开在包袱缝隙前。
小鼠们不敢高声言语,只能瞪着黑豆眼睛,无声赞叹,蝉娘又指贺清来,少年抿唇,默默挪下折扇展示。
等走出大山荫蔽,太阳立即耀眼,狐狸打开扇子遮在头顶,偶尔晃荡,送来阵清风惬意。
花香阵阵,还有溪水清气,狐狸有些惬意地眯着眼睛远眺群山,豆儿黄挪动身子,将脑袋伸出车外,高兴地摇晃尾巴。
赶在正午前抵达平河镇,苏昀驾车将两人送到药堂门前,刚站上台阶,杜衡便迎了出来,笑道:“清来,衣衣!”
“杜大哥。”苏昀问好。
杜衡忙道:“小昀,后面正做中饭呢,你吃了再走。”
苏昀笑道:“不用了,我得赶着去送书稿,还要去给小桃带东西,就不留下来了。”
寒暄一番,杜衡也不再多劝,三人目送苏昀远去。
一进药堂,只觉得满屋凉爽,扑鼻微苦的药香掺杂百味,兴许是知道接下来要住上两个月,并非头一回来,可狐狸还是兴起些新奇意思。
杜衡笑呵呵的,也很高兴,领着两人先往后院走:“房间已经打扫过了,衣衣,清来,你们的屋子挨着,还是上回住的那两间,被褥等都是你们郑姐姐新做的,各备了两套可以换洗。”
狐狸听见这话就要往外掏钱,杜衡早料到二人举动,于是笑道:“不要客气,来做学徒没甚工钱,只是辛苦活,云霞只想着能让你们住地舒坦点。”
从小门进了侧后院子,院中树茁壮,华盖绿荫,狐狸和贺清来各自进房。
狐狸只觉眼前一新,整齐简洁,两架床如今挪剩一架,左侧墙角立着一道两折小屏风,素白间点缀朵朵迎春花。
窗子下一个木桌子当作梳妆台,小抽屉一层三个,配着个红色的绣凳,另有洗脸架、木盆···
墙角还立着个小几,摆着盆正开的惠兰,叶片修长而茂盛,绿色的花瓣清新芳香。
狐狸将包袱放在小绣凳上,左右一看,床边立着个小柜子,绕到屏风后一瞧,原来是个新打的浴桶,堪堪半丈多宽窄,容纳一人洗漱。
狐狸大感新奇,虽她不用洗浴便可周身洁净,但是偶尔试一试也无妨。
杜衡没进房间,只站在外面道:“衣衣,你们先收拾包袱,待会到厨房吃饭。”
狐狸应了,合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是隔着一道墙,与贺清来的距离比在家时还要近,狐狸能听见豆儿黄满屋子蹿动的声响。
小鼠们迫不及待地爬出包袱,满屋子转悠,小晏到了新地方,便牵着小黄的尾巴四处摸索,圆圆望着屏风,发出感叹:“好高!”
蝉娘跳到高几上,捧着惠兰闻了又闻:“香!这屋子真好!”
忽然听窗户上轻轻一碰,狐狸忙开一道小缝,墨色影子蹿进来,高兴道:“大王,后面那条有卖新鲜豌豆黄的!”
狐狸:“有空了我去买。”
小青蛇刺溜从腕子上滑下,蹿到床上,在褥子上盘出个小坑,她吐吐信子,忽然瓮声瓮气道:“狐狸,书塾离这里远不远?”
狐狸整理着包袱中的杂物,捏出十数颗糖果,“有点远。”
“你问这个做什么?”狐狸开了小柜子,将衣裳叠进去,好奇说。
“哼,宋钰那小子又到书塾了,我得去看看。”青蛇打个哈欠,“啊呀,他可好玩了,他那只猫都比他有趣。”
这话似乎有点矛盾,条条:“什么叫猫比他有趣?为什么他好玩?”
“啧啧啧,小猫还能晚上玩耍白日睡觉,活泼得不得了,宋钰呢?”青蛇垫着尾巴,哼笑两声。
“总是卯时起身,亥时睡觉,一刻不早、一刻不晚,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写字,吃东西细嚼慢咽,穿衣裳一丝不苟,我半夜跟小猫差点把桌子掀翻,也吵不起来宋钰。”
“那就叫好玩?”圆圆不解。
青蛇尾巴一指,“不,能把他吵得动一动,变变脸上颜色,才叫好玩。”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脚步声,杜衡叩门:“衣衣,清来,可以吃中饭了。”
狐狸放了包袱,道:“待会出去给你们买豌豆黄。”
小鼠们麻溜四散,藏在屏风后、躲在桌子角,或者埋进包袱皮,总之不叫外人轻易瞧见。
两人走着,进了厨房,才看人员齐全,除了夫妇二人,还有三个年轻学徒。
郑云霞面上带笑,坐在桌边,见狐狸进来,便笑着招手:“衣衣,你同我坐吧。”
狐狸坐在她身边,桌上菜饭齐全,十分丰盛,三素两荤,还有一盆青瓜汤,动筷子吃饭,人虽多,但都很规矩,不吵不闹。
狐狸的碗是个大青碗,约莫几两米饭,就着菜吃完,倒也足够。
吃过饭,一个年纪更轻、约莫十三四的小学徒起身收拾,和另一个年长的一起洗刷。
郑云霞笑道:“衣衣,最小的是杨树,我们都喊他小树。”
叫小树的小孩于是很腼腆地回头笑了一下。
“我叫包安,十七了,喊我啥都成,师父师娘平时喊我小包,小树喊我安大哥。”帮忙洗碗的少男道,看模样很踏实利索。
“这是孔峥,也是大夫,如今可以单个出诊,如今二十七。”杜衡介绍着最后一个男子。
孔峥含蓄地点了点头。
第94章 夜里灰鼠
孔峥打过招呼, 便自出房门,到前方药堂坐诊——一日十二个时辰,前堂中总要有人。
小树和包安打扫好餐碗, 也合了门扉出去, 留下狐狸、贺清来, 同郑云霞夫妇谈话。
杜衡倒了清茶, 郑云霞温声道:“学徒的钱都是一样, 一日十文,清来会的多些,加上五文。”
“食宿一概是药堂的, 被褥都做了两套, 方便换洗,牙木、皂角等自己领用, 都在我这里放着, 药堂如今还算清闲,午后没什么事,衣衣,你也好同清来出去走走转转。”
郑云霞交代完, 杜衡接着道:“今日便算了, 午后前堂有人,该出去就出去。”
待狐狸和贺清来出门,狐狸才道:“贺清来, 那我们出去走走?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
“都收拾好了。”贺清来道, 回头一瞧, 杜衡捡出个木碗,放在房檐下,他呼唤道:“豆儿黄!”
小狗从屋子中跑出来, 直冲贺清来,可一见杜衡手上饭菜,立时摇着尾巴扑上去,欢闹地绕着木碗走。
杜衡忍不住笑:“豆儿黄记性好!你瞧,他还认得我。”
狐狸忍不住扑哧一笑,贺清来道:“杜大哥,我们出去转转,等会就回来。”
杜衡给豆儿黄添食,笑着道:“去吧,后街上有很多小摊小店,去逛一逛看看。”
狐狸与贺清来到了正后院,靠着后街的墙角上镶着一扇棕木门,没有上锁,两人推门而出,走下台阶。
狐狸一吸气,豌豆黄的气味随风而至,她笑吟吟扯了扯贺清来袖子:“贺清来,我闻见豌豆黄的香气了,我们去买一点吧?”
少年微微点头,两人顺着后巷慢慢走着,没几步路便看到了豌豆黄摊子,盖着豌豆黄的白蒸布上升腾热气,香气浓郁。
狐狸掏出铜板,笑道:“来三两豌豆黄。”
包着头巾的大娘爽朗答应,紧跟着掀开白布,一屉澄黄的豌豆黄被分成适宜入口的大小,垫着纸包一称,很快就递到了狐狸手中。
后巷子里没几个小摊子,这会正是饭后休憩,于是买了豌豆黄,狐狸又和贺清来慢慢走回去,一人捻着一块吃着。
狐狸记挂着小鼠,各自回房,一进门,只见小鼠们忘却生疏,已经大摇大摆躺了满床,青蛇懒洋洋挂在屏风上,宛若一截青翠藤蔓。
静悄悄的,诸君皆昏昏欲睡。
狐狸刚把豌豆黄打开,圆圆睡梦中探颈,不住嗅闻,呓语道:“好香!香!”
狐狸屏息忍笑,更上一步,将油纸包凑近,圆圆鼻子不住地动,神智尚未清醒,于迷蒙间探首一咬,竟真咬去豌豆黄一角。
圆圆登时清醒,猛然睁开圆溜溜眼睛,惊喜道:“豌豆黄!”
原本尚且熟睡的小鸟、小鼠,听见这一声喊,好似一石惊起千重浪,纷纷起身:“豌豆黄!”“大王带回来好吃的啦!”
没吃上饭菜,小鼠们颇有些饥肠辘辘,狐狸笑着分出豌豆黄,小鼠们一鼠一块,忙忙品味起来。
墨团飞起落在花盆边,狐狸便搁下一块,任她啄食。
剩下一块,狐狸捧到青蛇身下,小蛇早知她回来,仍闭着双眸,尾巴却很灵巧地一卷,仔细品味糕点滋味。
躺倒床上,狐狸小憩两刻,听见隔壁房门动静,她便也起身洗把脸出门。
药堂清闲,前堂里只有孔峥站在药柜前抓药,见狐狸和贺清来进门,稍稍笑道:“怎么不多睡会。”
贺清来道:“不怎么瞌睡,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什么,待会会有个老夫人过来取药,我自己包就成,”孔峥说着,将药材配好,一一包裹。
狐狸见地上稍有浮尘,还有些药材的褐色碎片,便自觉扫地,两人一个擦桌,一个扫洒,满屋子宁静,只听见包药时纸张簌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门外进来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她拄着竹木拐杖,挪进店内,孔峥将扎好药包一递,嘱咐道:“照旧是两碗水煎成一碗,放温再喝,不要吃花椒、生姜等。”
老妇人接了,笑呵呵点点头,提上后便又挪出店门。
狐狸只看她腿脚僵硬,膝盖处似乎不好弯曲,于是只好来回“搬挪”两条腿。
目送老人走了,狐狸恰巧站在算账的柜台边,孔峥道:“衣衣,你把柜台里最上面那本蓝色账本给我。”
狐狸将账本取出,磨好墨汁,看孔峥掀到一页,最上边的白纸上只有“蔡静”二字,底下四五行记录,孔峥再添上一行,最末尾记下价值银钱。
方才那老人不曾付钱,孔峥道:“咱们店里有十七家常来的,都是按月或半年结一次帐,平日里报下名字,记在账上,时候到了或者小树和包安去要,或者人家自来店里清算。”
狐狸明白了,接过账本,吹干墨迹,又小心翼翼放回柜台。
这时才听后院传来脚步声,杨树鬓角还湿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进门,见到前堂三人,便撑出个瞌睡朦胧的笑:“衣衣姐,清来哥。”
“睡醒了?喝口茶,提上箱子,咱们得去清水巷一趟。”孔峥道。
杨树霎时睁开眼睛,精神抖擞,装着要用的东西,紧跟着杜衡也来了,众人井然有序,做着各自的事情。
这日很清闲,夜色刚沉,便上了门板,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狐狸回了屋子,屋里静静,连一只小鼠也不在,点了灯,狐狸自顾打水洗漱,等梳散了头发躺倒床上,才忽然听门外嘁嘁喳喳,再看窗子外影影绰绰。
忽然一声嘘,万物归于宁静,小鼠们挨个从窗缝下爬进屋内,一看见狐狸,圆圆便迫不及待道:“大王!”
狐狸扭头看去,条条急道:“大王!前面有老鼠咬柜子!”
狐狸垫着脑袋:“什么老鼠?”
“家鼠!可长可长的尾巴了!”蝉娘激动地比划着,尽力伸开两爪,恨不能就此不再相见。
“他们不听劝!我们说木头不能咬,非要咬!我们说桑葚干不能偷吃!非要吃!”条条继续讲。
小鼠们围在狐狸身边,七嘴八舌讲清楚了原委——原来众鼠初来乍到,趁机四处探看,恰巧碰上镇里亲戚,几只灰毛大鼠。
“噫!都算不得亲戚了!他们都听不懂我们说话!”蝉娘咂舌,“空长那么大的个子!”
“他们真奇怪,只会说两句,一会说‘吃——’,一会喊‘来——’”条条拉长嗓音道,“总而言之,十句有八句他们都不明白!”
狐狸一顿,问:“那豆儿黄能听明白你们吗?”
“能!”蝉娘率先喊,却又迟疑:“有的能明白,有时也不明白。”
“但比他们好多了!起码豆儿黄能听懂跳、跑!”
“那丁香姐家的鸡鸭鹅呢?”狐狸问。
“更不行了!”条条连忙反驳,“我同他们说十句,九句他们都不懂,只知道一个‘吃——’”
狐狸沉思,小晏原本静静趴在狐狸手边,忽然用微冷的粉鼻子轻轻碰了碰狐狸手背,慢慢吞吞道:“我想,是因为有大王的影响哩,同大王越近,越能明白许多道理。”
众鼠面面相觑,不曾说话,只有圆圆摸摸脑袋:“啥意思?”
小黄道:“我们得了大王化形之时的一点灵气,有益于此,这才能听懂许多言语。”
“我好像有点明白···可是大王!那些灰鼠偷桑葚干、山楂干,我们没拦住,怎么办?”条条若有所思,但还有正经事——那四五只大鼠,多少的干果也能偷完!
狐狸坐起身子,“在前堂?”
“就是前面那个大屋子!”蝉娘应声,“好大的灰鼠!我们劝了劝,他们不为所动,可是动爪子吧···”
说到这里,声音越低,蝉娘和圆圆心虚地对视一眼。
这两个小滑头,只跟青蛇学“以德服人”,碰上站起来比自己一脑袋高的灰鼠,自然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正是这时候,窗缝吱呀一声扩大,青蛇双眸在月色下微微莹亮,她懒懒问:“在哪里?”
“前堂第三个大柜子,挨着墙角!旁边还有一盆惠兰!”条条道。
“哼,”青蛇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狐狸忙喊住她:“青青,你去做什么?”
青蛇懒懒答:“去以德服人。”
“青青,这招不行!他们都听不懂!”圆圆着急大喊。
于是众鼠只见月色下,青蛇缓缓转头,两颗尖牙比星子还闪,小青蛇阴恻恻一笑:“我的两颗牙,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不···”圆圆还傻乎乎地转脑袋,小晏道:“知道,都叫德。”
“聪明!”青蛇满意地吐一下蛇信子。
青蛇游曳而去,小黄担忧道:“大王,青青不会吃掉他们吧?”
狐狸想了想,有些犹豫,这还真不好说。谁知后墙外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冷笑:“哼,老娘八百年前就不吃老鼠了!”
小晏:“你不是才活了一百二十九年吗?”话音落,蝉娘又道:“还不够,今年才四月底!”
一阵寂静蔓延,青蛇咬牙切齿,“死狐狸!你让他们睡觉行不行!”
“哦。”狐狸忍着笑。
又一声怒气冲冲,青蛇这才走了——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抱歉!这周三次太忙啦,几乎没顾上码字
第95章 两个老鼠洞
狐狸坦然安睡, 月亮偏斜,渐渐生出辰时光辉,只听门扉轻轻一响, 青蛇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狐狸缓缓睁开眼睛, 悄悄看去。小青蛇吐了吐嘴里沾染的灰尘, 胡乱用尾巴抹了把脸, 一抬头, 便和狐狸对上眼。
青蛇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和懊恼,她一言不发,默默蹿上床榻:“啧啧啧···那群灰鼠还真听不懂话, 我连拽带推, 才把他们堵回洞里去。”
“有老鼠洞?在哪里?”
“哦,就在院子墙角, 可大一个洞了, 不过我没进去看,黑黢黢。”青蛇说。
天快亮了,狐狸听见院子里有小小的声音,大约是谁起身穿鞋穿衣。
青蛇张大嘴打个哈欠, 趴俯枕边, 闭上眼睛呜哝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今天才第一天呢。”
一声糊弄不清的叹息,青蛇慢慢睡去。
狐狸听见贺清来也起床,她轻手轻脚爬起来, 揭过被子搭在小鼠小蛇身上, 夏天单薄的被褥, 没充多少棉花,还算透气。
墨团蜷缩成个毛茸茸团子,窝在花盆里, 惠兰叶子长长垂下,遮挡住小鸟圆滚滚的身躯。
待洗漱出门,厨房已经升火做饭,杨树坐在灶间烧火,包安洗菜,狐狸同贺清来进门帮忙。
锅里冷水渐渐冒泡,杨树忽然道:“唉呀,昨天孔峥哥交代了今日要晾麦冬和香砂仁,清来哥,你先看着火,我去库房把药材拿出来。”
贺清来点头:“好,你快去。”
狐狸择着菜,好奇道:“孔大哥不在这里住吗?”
“孔大哥家在南边的安平巷,他又有妻小,当然不在店里住。”包安笑呵呵道。
狐狸没再多问,可这时却听屋外传来杨树的呼喊:“包大哥!你快来!”
包安一愣,放下铁勺便出门去查看,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贺清来道:“衣衣,你也去看看怎么了,我在这里看着。”
狐狸跟着包安进了库房,库房是院子里最大的屋子,单独占了一面,满屋子都是顶高的木头货架,紧密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箱子、筐子。
因有些药材不能见光喜阴凉,于是整间屋子只有两个小小的气窗,透不进一丝光线,只是门开着,才能看清屋内。
进了门,一时看不见杨树身影,包安道:“杨树,你在哪里呢?”
“墙角!大哥,你快来!”小少年的声音传来。
狐狸眼睛明亮,只看空气众满是药末碎屑,稍嗅一嗅鼻,板蓝根、黄连、晒干的地丁黄···又苦又沉,挥不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库房内部走去,接下来的味道就更厚重,苦参、蓖麻,泥土似的苦,苍耳子、过山龙,晒干了也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草味。
狐狸闻见陈皮淡淡的酸苦···接着是散落一地的石斛,挪开的药柜子,杨树趴在墙角,上半身紧紧贴在地面上,仿佛一个面团,和地面毫无隔阂。
他手里捏着一根棍子,使劲朝洞内伸展,左右碰壁,艰难前行,忽然听一声咚,似乎到底。
“唷!怎么回事!”包安瞪大双眼,心疼地蹲下身子,立即双手合拢捧起地上的石斛,倒来倒去,有些也残破不堪,无法复原。
杨树艰难地将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拍一拍掌上灰尘,扭过脸来,左脸扁平,像一块土饼:“有老鼠,我进来的时候还听见吱吱叫呢,往里面一找,猛窜到柜子后,果然有洞。”
狐狸朝墙角看去,黑洞洞茶杯口大,她想起圆圆说的大灰鼠——这也能钻进去?
包安心疼地抽气,杨树说:“快去喊杜大哥吧,这洞深的很,估摸还要通到前面去。”
包安叹气起身,杨树咕噜从地上站起,狐狸连忙往外走:“我去拿东西来打扫。”
狐狸迎面遇见杜衡和郑云霞,包安道:“库房里出了老鼠洞,糟践了不少石斛,别的还没清点检查。”
杜衡微微皱眉,郑云霞忙道:“你们先去吃饭,我们去看看。”
错身出门,贺清来正炒菜,狐狸拿着扫帚回去扫,三人正围成一圈仔细查看老鼠洞。
等吃了早饭,杨树和包安满院子转着找剩下的洞,包安手持木杖,遇见可疑的地方便要敲一敲,待孔峥进店,众人聚在前堂。
包安道:“找清楚了,库房的洞连着前堂,还有一个在院子角,不过院子角那个被块石头挡住了,院墙倒是两头通。”
“桑葚干丢了不少,另外茯苓、龙葵,都糟践了,山楂片、红豆,也脏了许多。”
虽然药堂开着门,但一大早没人来抓药,众人便商量对策。
杨树挠挠脑袋:“不行抓点老鼠药?”
“不妥,店里这么多药材,一时不慎沾染上怎么办。”包安道。
孔峥整理着药包,抬起头来道:“下药肯定不成,我邻居家的花猫下了崽,现在正好一个半月,不如抓两只来。”
郑云霞点头:“这法子成,我过会给你拿两包点心。”
众人都同意这法子,狐狸心却提起——圆圆和蝉娘,怕猫怕得紧啊!
眼见无人,为免过夜时老鼠横行,孔峥提了点心,便又往家走,杨树和狐狸打扫干净前堂,小少年笑道:“衣衣姐,你跟我去晒药切药,咱们就这些活。”
贺清来略通医术,留在前堂跟着杜衡看店。
后院里阳光正好,狐狸将药材一一置上竹架,听见一声清脆鸟鸣,正是墨团开嗓,她正要笑,杨树奇道:“衣衣姐,你听见鸟叫了吗?”
见狐狸点头,杨树笑着道:“真好听,还特别近,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雀鸟。”
“我的声音当然好听!”墨团高高落在房顶,蹦蹦跳跳,得意地昂首鸣叫,婉转一首曲。
狐狸透过阳光见她,墨团正低头啄食瓦片间的草籽,她悄悄传声道:“墨团。”
小鸟浑身一个激灵:“啊呀!谁叫我!”
扭头看狐狸坐在房檐下切药,立即问:“大王,怎么啦!”
“你去告诉圆圆他们,不要乱跑,孔大哥去抓猫了。”
墨团不可置信,一蹦三尺高:“猫?!”
这还得了,小雀不做犹豫,立即飞落,去寻那尚且悠哉乱逛的小鼠们。
墨团刚走,孔峥果然抱着两只猫儿回来了,杨树孩子心性,正好奇这小玩意,立即伸长脖子:“孔大哥!是什么样子的猫儿?我看看!”
孔峥脸上带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只见是一黄一花的猫儿,其中一只白的背上大块黄色,好奇地左右来看,也伸着脑袋去凑着看杨树;另一只呢,浑身黄色花纹,不动如钟,呼噜呼噜。
杨树登时笑了:“真可爱!”
孔峥笑道:“你喜欢猫,不如把窝放你屋里,只是晚上还得给猫留门。”
“那不怕!正好!”杨树满面笑容。
虽然只隔了几条街,可也算是“离家远行”,两只猫儿却都不怕,花的那只精力旺盛,圆滚滚的眼珠子来回转动。
已经是一个多月的猫,不必抱在怀里,孔峥将其慢慢放下,只看花猫迫不及待,跳下臂弯,恰好落在狐狸跟前;黄猫儿稳重许多,待离地面半丈,这才不紧不慢地跳下,静悄悄落在地上。
黄猫高举尾巴,伸个懒腰,坦然自若地巡视领地去了。
花猫却不依不舍,落地在此,忽视狐狸手下咔咔掉落的药片,勾一勾杨树袖子,毫不惧怕,胡闹几番,逗得孔峥和杨树都忍不住笑。
小花猫翻着肚皮躺倒,金灿灿的太阳落在小猫肚子上,他呼噜呼噜地伸着懒腰。
狐狸只管下刀切片,杨树稍玩了一下,便也继续劳作。孔峥摆摆手:“我去前堂了。”
黄猫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花猫儿倒在狐狸腿边,骤然无人理会,小猫有些无聊,翻身起来,朝着狐狸张牙舞爪,企图吸引注意。
谁知狐狸目不斜视,花猫歪歪脑袋,小心翼翼靠上前来,小鼻头微动,却陡然缩了瞳孔,猛地往后退去。
杨树没注意这动静,只看视线里小猫倒来,不由笑了两声,只当他在玩闹。
到了中午,用过餐饭,狐狸回了屋子,小鼠、小雀等都回来了。小黄道:“大王!我们看见那两只猫了!”
圆圆和蝉娘缩在一处,圆圆抖着嘴道:“大王!两只呢!怎么办!”
条条和小黄还算镇定,小晏更不必说了,他和虎儿是好友,自然不怕两只小猫。
狐狸皱眉,“唔,这几天你们最好不要出门。”
青蛇搭在屏风上,嗤笑一声:“出门又咋啦?两只小猫有什么怕头。”
蝉娘泪汪汪,她倒是想不怕,可这忍不了啊!
狐狸坐在床边,两只鼠立即窜上来紧挨着狐狸,瑟瑟发抖。
轻飘飘的脚步声传来,狐狸朝窗子上看去,只看轻飘飘的一只猫落在窗边,毛茸茸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纤毫毕现。
窗户没关紧,还有一线,黄猫懒洋洋趴下,晒着太阳,只见窗子下挤进来猫儿毛,又看见两只圆丢丢的眼睛——小猫冷静地和狐狸对视。
青蛇还想笑,忽然噤声,缓缓抬起身子。
狐狸面不改色,平静道:“会说话吗?”
第96章 药堂记事
窗外的小猫依旧很冷静。
“喵。”
不会。
青蛇双眸紧缩, 缓缓吐出蛇信子,探一探气味:“嘶,刚开智, 顶多能明白你在说什么。”
狐狸道:“这就不怕了, 那只花猫估摸也刚开智。”
说曹操曹操到, 狐狸话音刚落, 小花猫啪嗒一声跳上窗户, 焦急万分地扒拉小黄猫,喵喵乱叫:“她!人!厉害!”
与花猫的慌乱不同,黄猫依旧镇定, 还有空舔一舔兄弟的耳朵, 叫他安静。
小鼠们看得明白了,小晏说:“青青, 他们和你一样?”
小青蛇不可置信地低头:“什么叫一样!开智不知道有一个月没有的小猫, 和我一百多年能一样?”
狐狸忍笑,忽然听窗外脚步声靠近,屋内噤声。
“呀,怎么都在这里?快去吃点饭!”窗外是包安说话, 只见男人伸手, 一手一个,将两只小猫端走。
蝉娘和圆圆不再发抖,小心道:“这就没事啦?”
“没事, 不用怕。”狐狸安抚着说, “你们浑身沾染我的灵气, 他们能闻出来几分,便会有所畏惧,不会轻易靠近。”
“怕甚!我不是在你们身边吗?”青蛇吐吐蛇信子。
蝉娘泪汪汪蹭着狐狸手指:“多谢大王!”
虽多了两只猫, 可狐狸在杜家药堂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每日切药、晒药,做着和杨树一样的活计。
渐渐的,狐狸也进前堂,下午时就帮着抓药,一晃眼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五月十六,是镇子上接连两天的小集市,逢上这时候,抓药的人格外多。
狐狸和杨树都被叫到前堂帮忙,郑云霞笑言:“就这会忙,忙过了,你们也换着出去转转。”
杨树很高兴:“衣衣姐,你吃过清水巷口的糯米团子没有?待会你得去尝尝!”
狐狸笑了笑,孔峥递过来两张药方:“你们分着抓,每张都得份十五包,两刻钟后就来取。”
狐狸接了一张,只看是一张养气药方,她默默念着:“药引山楂干八枚···”
一抬头,黑漆漆颜色药柜高耸,狐狸提着药秤,循迹去看对应的药屉。满屋子没甚声响,只听见纸包簌簌,清脆折叠。
“杜郎中!”一老人进店,穿着朴素,“我的腿啊,又疼了!你得给看看!”
杜衡放下东西,笑迎上前:“快,先坐下。”
店内右侧放着诊桌椅子,老人颤颤巍巍坐下了,杜衡蹲下身子,将老人裤腿小心卷起,狐狸包着药瞥去,只看枯柴似的两条腿,膝盖发青。
杜衡很耐心地把脉,又看舌苔,道:“最近可是下水了?”
老人咧嘴笑:“唉呀,前几天陪着孙儿到溪里抓鱼,只是一会,没想到越来越疼。”
杜衡无奈,站起身来:“您两条腿别的毛病没有,只是不敢受凉碰水,就算天热也不行。”
“您随我进里间,这得施针半个时辰,祛除寒淤。”
杜衡说完,回头道:“清来,包安,你们随我进来。”
“嗯。”贺清来答应了,包安两人取了金针,一起搀扶老人进里间。
隔着一道布帘,狐狸瞥见了贺清来衣角,杜衡一面施针,一面给二人讲解。
进店的人越发多了,几个大娘笑着进门,朗声同孔峥、郑云霞问好:“郑娘子,今日忙吧?”
郑云霞笑答:“不忙,陈娘子、孙娘子,你们快坐。”
杨树三下五除二将手中药包捆扎整齐,麻利上前,一个一个倒茶喝。
“哟,小树看着长高了!在郑娘子这里住了几个月,白了不说,脸上也有肉了!”其中一个娘子接了茶,笑着打量杨树。
杨树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师娘对的可好了!吃得好、睡得香,哪能不长高!”
说话间,狐狸也将药包扎好,十五包分成两扎,都用粗细均匀的麻绳捆着,易于提取,杨树将两包药取过,放在两个妇人身侧小桌上。
点了钱,喝了茶水,两人离去。
狐狸只看日头渐高,街道上的人流逐渐稀疏,老人终于从内室出来,这次无人搀扶,原地走了两步,满面笑容:“没那么痛了!前几日痛得走路都踉跄!”
杜衡关切道:“还按上回抓的方子吃上七天,切记别再碰冷水。”
“知道了!”老人答应着,郑云霞将药递过,将人送下台阶。
孔峥仍在写方子,狐狸抬头一瞧,忽然见门外一高大男人,蓝衫墨靴,径直朝药堂走来,狐狸有点困惑——这人看起来好眼熟···
直到杨树喊:“方大哥!”
狐狸悚然一惊——啊呀!那个官差方云岐!
狐狸面色不变,目光追随,杜衡道:“云岐,你来是有什么事?”
来药堂多是看病抓药,可是方云岐人高马大,像棵健壮直挺的松树,怎么看都不像生病吃药的人。
方云岐在柜台前站定:“沐川一个富商做善事,下个月预备在整个沐川做粥厂、开义诊,所有药堂的诊金药费都由他来付,只看你们愿不愿意。”
杜衡一愣:“开义诊?这当然可以。”
“咱们镇子小,只你和楚娘子家两家,等义诊开始,你们记好账目,第二日到官府结算。”方云岐叮嘱。
“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你们忙。”
方云岐刚走,包安默默道:“哪里来的善人,真大方,整个沐川施粥看诊,那得多少银子啊!”
“这是好事,咱们只管尽心尽力。”孔峥说。
“眼看要吃中饭了,也别忙了,小树,清来还有衣衣,你们快出去转转吧。”杜衡笑言。
店里不忙,狐狸便同贺清来和杨树出门。
街上人少,大多都奔着食摊去,杨树记挂着糯米团子,走得格外快:“衣衣姐,咱们快走,他们家一天只有一百碗,去晚了就没啦!”
狐狸不忘询问:“贺清来,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贺清来不怎么爱吃甜,果然看少年面上稍有迟疑,“你们吃,我吃碗面。”
狐狸道:“小树,你去吃糯米团子吧,我们想去吃清汤面。”
“啊,也好,衣衣姐,那我给你带一碗,反正都在清水巷,”杨树说着,“清汤面是不是程伯伯家的?他们家的最好吃!”
三人有说有笑,狐狸一碗清汤面,一碗糯米团子,糯米团子果然好吃,甜丝丝的,裹着些许红薯果干,很有滋味,一刻钟便干干净净下肚。
第二日,赶上药堂休沐,除了杜衡和郑云霞、孔峥要呆在药堂,其余四人都能休息一天。
大清早,狐狸还没睁开眼睛,只听有人敲响她房门,小鼠们尚且酣睡,条条迷迷糊糊拱了拱:“贺清来来敲门了?”
狐狸起身,门外是杨树:“衣衣姐,我和包大哥今天要回家,你能不能帮忙喂小猫?晚上把我门打开,免得他们进不去要睡院子。”
“好,我记住了。”狐狸回答。
“谢谢衣衣姐!”杨树立即高兴起来,“衣衣姐,我娘做的糯米点心很好吃,我回来给你带!”
这次是包安催促:“小树,快走,要不然晌午都到不了家!”
杨树欢快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狐狸躺回床上,薄薄清光溢满屋子,她睡意不再,眼前是床顶浅色的帐子,青蛇缓缓挪动,瞌睡道:“狐狸···宋家那小子读书太勤奋了,怎么有人天天都做同样的事?”
宋钰?狐狸说:“你昨晚又去书塾了?”
“嗯···”青蛇拉长调子回答,紧跟着陷入沉睡。
狐狸听见豆儿黄的呼吸声,听见绵长而平缓的呼吸,前院里的猫正伸展肢体,吸收精华;后巷子豌豆黄开摊,大娘叫卖。
杜衡说:“云霞,过会平安来送米,叫他再包点绿豆?我看小树上火,嘴角起皮了。”
孔峥在写字,笔尖缓缓擦过纸张,再仔细点,能想出淡淡墨香。
狐狸听见贺清来起床。
她也起身,一推门,豆儿黄蹿过,高兴地在院子里撒欢。少年抿唇微笑:“早,衣衣。”
两人进了厨间,揭开锅盖,一股米香,留的饭菜依旧温着,舀了米粥,狐狸和贺清来坐下吃饭。
狐狸夹了口萝卜片,小声道:“贺清来,其实你做饭更好吃一点。”
贺清来:“那我中午回来做饭。”
狐狸眉眼俱笑,点了点头。
从后院向前堂去,花猫正在廊下翻滚,一见狐狸,立即起身后退,远远躲着;可趴在板凳上的猫四平八稳,不为所动,眯着眼睛享受阳光。
贺清来一顿:“衣衣,我怎么觉得花花有点怕你?”
花花就是花猫,狐狸点头:“好像是。”
她笑眯眯看向墙角的花猫,花猫瞪大眼睛,紧紧缩着,又是快一个月,两只猫儿吃得好,长得快,花猫的重下巴软乎乎叠着,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花猫小声道:“人,快走,怕。”
狐狸拉着贺清来:“走,我们出去转转。”
赵平安来送米了,狐狸一眼看见门外黑黢黢的少年,过去两个多月,少年肩膀更壮实,一声不吭扛着一袋米进店。
贺清来忙上前接过,黑黢黢的脸上浮出一个矜持的笑:“清来。”
“平安,明日再包点绿豆和莲子来。”杜衡说。
“好。”赵平安点头。
第97章 遇见苗苓
郑云霞倒了杯茶递给赵平安, 赵平安接着一口气喝了,接着道:“郑娘子,我先走了。”
赵平安收了钱, 走出门。门外不是驴车, 只停着一辆木推车, 板上堆着两袋大米、一筐包好的杂粮, 他将绳子挎在肩膀上, 两手提起推车把手,继续朝下个巷子走。
狐狸和贺清来走出门,豆儿黄撒欢似的转圈跑动, 两人一犬悠哉走在街道上, 狐狸道:“贺清来,我们去孟家点心转一转?”
到孟家点心, 还要转两个弯、过三道街, 幸好时候早,日头不热。
河边杨柳依依,清风徐徐,狐狸看见点心店, 小二正站在柜台后悠闲地喝茶, 狐狸高兴地说:“就应该小集后再来买点心,人少、点心也新鲜。”
贺清来抿唇失笑,他知道狐狸为什么这么说——孟家热闹时, 进去一遭, 买不买得到点心不说, 鞋子颜色倒是能换一遭。
两人走上台阶,小二眼尖,见过几面的人都能认得:“两位, 来买花生糖?”
货架上琳琅满目,小二笑道:“最近节气好,还新加了梅子干,吃起来酸甜可口,解渴解热,您尝尝。”
说着话,小二已经用纸包包了两块,递进两人手中。
狐狸吃了一口,不算合她胃口,她倒喜欢吃甜滋滋的,诸如蜜饯葡萄、金枣,于是眼神不自觉梭巡,小二立即捡了杏子蜜饯递上来:“姑娘尝尝这个!甜得很!”
一入口,蜂蜜味和着杏子清甜蔓延,狐狸登时亮了双眼。
再看贺清来,少年喜欢微酸之物,正细细品尝那梅子,狐狸笑吟吟:“包三两梅子,两包花生糖、两包松子糖,这个杏子也要三两。”
“好嘞!”小二满面笑容,立即去打包糖果。
狐狸扭头看贺清来:“这个梅子好吃是不是?”
“嗯。”贺清来微笑。
“衣衣!清来!”忽然听门外传来声惊喜的呼唤,扭头一瞧,竟是苗苓。
少女笑盈盈迎上来:“真巧,在这里碰见!”
“阿苓!”狐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绣坊有活计了?”
苗苓浅笑着点头,眉眼间俱是喜气:“嗯!绣坊来了好几个大订单,我和我娘、还有奶奶,都是前天来的,只是一来就忙,又想着你们也忙,所以没去找你们。”
“今天难得休息一会,我出来买点点心,竟能碰见。”
狐狸忙道:“阿苓,那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你有时间吗?”
“可以,我今天歇半天。”苗苓笑道,接着看一圈点心,“你们买好了?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
“没有了,天气热,买太多放不住。”狐狸道。
小二将两人的点心递过来,贺清来正要掏荷包,狐狸忙用腕子将他手按下,数了铜板,交给小二。
苗苓买得不多,挑了两样果脯、一包杏仁,三人便有说有笑出店。
“要不要去茶楼吃饭?他们上了新菜,咱们三个人吃一顿要不了多少。”苗苓说。
“也好,茶楼热闹。”
茶楼不似别处,平日里一样人来人往,狐狸等坐在窗边小桌,小二添茶倒水,展望今日木牌,三人稍一商量。
苗苓道:“要一道地三鲜,鲫鱼羹,笋肉煲,三碗饭。”
“阿苓,你要在这里呆多久?兴许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回去。”狐狸喝一口茶,说。
“唔,说不准,这次来的单子太多,又都是绣花屏风之类的,耗时长。”
狐狸歪歪脑袋:“我们还得待一个月,等到七月好回去。”
“到时再看吧,你们总这两天休息吗?我是逢六逢七休息,到时候我到药堂找你们玩。”苗苓说。
“我们也是。”贺清来说。
说话间,头一道菜地三鲜便上了,三人端碗递筷子,一面吃一面闲谈。昨天才是先生说书的时候,今日茶楼里安静不少。
菜吃得差不多,小二满面笑容地端着托盘过来:“咱们楼里新上的点心,几位客官赏脸尝尝。”
两碟点心放下,每盘里不多不少正好三枚,一个是淡粉五瓣,另个则是梅子形状,狐狸捏起来梅子糕咬下一口,甜酸适中,面点松软。
尝过点心,三人出茶楼,就此分别。
狐狸和贺清来慢慢悠悠走回去,药堂里只剩下郑云霞夫妇没有去用中饭,贺清来将自己的糕点包裹打开:“杜大哥,郑姐姐,你们尝尝孟家新上的梅子干。”
杜衡、郑云霞各捏一块。
杜衡毫无防备,整个放入口中,一下子酸得攥住眉毛:“酸得很,我是享用不了!”
郑云霞一面嚼果干,一面看着丈夫模样乐不可支,“我吃着倒挺好,待会也去买几两,闲了嚼一嚼。”
“店里有什么事吗?午后我们就不出去了。”贺清来看着杜衡抿唇笑,接着说。
郑云霞摆了摆手:“没甚么事,好好歇歇就成。”
二人回后院去,孔峥正在下厨。
狐狸房门开了条缝,条条谨慎地呼喊:“大王!”
狐狸连忙提着糕点糖果挡在门前:“贺清来,我回房啦。”
贺清来含笑点头,狐狸进门后连忙将门合紧,一屋子、桌上、地上、窗边,盆栽里,小鼠们站的站、躺的躺,只有青蛇背对狐狸,正在床上摆弄东西。
狐狸匆匆一瞥,走到桌边,将纸包解开:“买的花生糖和杏子蜜饯,快来尝尝。”
条条敏捷地蹿上桌面,跟蝉娘“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碰了两粒蜜饯,圆圆忙呼喊:“大王!”
狐狸头也不回:“你来这边,不能在床上吃蜜饯。”
圆圆丧气,只好牵着小晏慢慢爬来。
狐狸分出一圈糖果蜜饯,却看青蛇依旧躺在床上,没有过来的意思,她有些好奇:“青蛇,你在做什么?”
谁知青蛇嘿嘿一笑,亮着两颗大牙,扭过身来,尾巴高举,一个花纹繁复、古朴漂亮的小铜锁微微晃荡,青蛇得意道:“宋钰这小子藏着好东西,还不是让我找到了?”
狐狸一愣:“这不是阿芜门上的锁吗?你怎么也给带回来了。”
“啧啧啧,我为什么不拿?他小子天天读书,放着阿芜的东西不看,给我才合适!”青蛇接连几日看宋钰挑灯夜读、废寝忘食,一度让房梁上的小青蛇昏昏欲睡、无聊非常。
只是青蛇眼尖,瞧见了这样东西,于是高兴极了,趁其不备取走,好歹算她这几日的“补偿”。
狐狸叹了口气:“铜锁丢了,宋钰一定能发觉,这不比什么花瓶、剪纸。”
青蛇满不在乎:“怕什么?区区一个凡人,又抓不住我。”
狐狸合唇,只是举了举手中蜜饯,青蛇尾巴上挂着铜锁,乐滋滋地咬过蜜饯慢慢品味。
歇了一日,第二日狐狸倒觉些许无聊,于是坐在房檐下看医书,只看上面是人身上的奇经八脉、穴位所在,狐狸也算凡人口中的“过目不忘”,翻页倒快。
日头升高,前堂仍在忙碌,贺清来便自觉去洗菜做饭,狐狸正要起身,少年忙道:“衣衣,你坐着看书吧,我一个人就成。”
狐狸抬头朝厨房里的贺清来笑了一下,少年回以微笑,默默打水洗菜。
灶间的门开着,于是斜斜间,两人还能彼此看清。
狐狸专心致志,贺清来忙忙碌碌。
院子里一团树荫,豆儿黄窝在阴影里打瞌睡,接近热夏,镇子里的安静平增燥热。
“哗嚓——”贺清来开始炒菜。
“呀,清来已经做着饭了。”郑云霞笑道,杜衡连忙进厨房:“清来,我来炒菜。”
贺清来与杜衡做饭,郑云霞见狐狸低头看书,便笑着凑过来看:“衣衣,等明年,你也能跟着你杜大哥在前堂看诊了。”
狐狸微微一笑,郑云霞扇了扇风,瞧了一眼房檐上亮得刺眼的光芒,默默道:“天越发热了,你屋里还好吧?”
“还好。”
说着话,郑云霞拿出小荷包,掏出梅子干:“衣衣,你吃么?”
狐狸捏了一块慢慢吃着,郑云霞笑道:“难得咱们院里来个姑娘学医,平河镇的医女都在楚娘子那里,镇子上的人都说咱们一个只收男弟子,一个只收女儿。”
狐狸记得还有另家医馆,好奇道:“楚娘子的医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旁的都一样,只是有一点,楚娘子不论是接生保胎、还是看妇人千金,都很擅长,这一点来说,医术比杜衡和孔峥高明许多。”郑云霞笑说。
说话间,郑云霞连吃了四块梅子干,狐狸虽然不怕酸,可是连吃也有些受不了,觉得酸得嘴里滋滋冒水。
郑云霞继续道:“衣衣跟着杜大哥学些日子,若想学些妇科千金,还是楚娘子那里好,不过说这些还早着呢。”
狐狸点头,凡人病症千奇百怪,现在她只是学些医理皮毛,还不到拜师精学的地步。
贺清来站在厨房门口:“可以吃饭了。”
狐狸起身,跟着郑云霞进厨房,她瞧了几眼郑云霞,却觉这瘦高妇人似乎稍增几分丰腴,脸色红润。
坐下吃饭时,郑云霞梅干佐白饭,竟吃得津津有味,杜衡一顿:“云霞,昨日买回来梅干后,你似乎吃了有三两了?”
“不晓得,只是觉着越吃越有滋味。”郑云霞弯唇微笑。
狐狸看向贺清来,贺清来一定,抿唇道:“我没有,我从昨日到现在只吃了五块。”
幸好一桌子都略通医理,杜衡放下碗筷,轻轻牵过娘子手腕,郑云霞不明所以:“怎么了?”
杜衡搭上郑云霞脉象,起初脸上没甚紧张,可是狐狸和贺清来注目看着,只见这男人忽而眼睛微瞪,一副不可置信模样,接着凝神细把,脸色愈发严肃。
这阵仗让同桌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郑云霞小心道:“吃个梅干···也出问题了?”
第98章 施粥
杜衡依旧不言语, 兴许有一刻钟——反正饭菜不冒热气了,而杜郎中的脸色变幻,眉头紧攥, 紧闭双唇, 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狐狸歪着脑袋看看郑云霞, 面色红润;再看杜衡, 双唇微颤, 眼神忽闪,惴惴道:“不如···叫孔峥来再看看,或是到楚家去?”
郑云霞失笑:“你怎不信自己的医术?”
说话间, 这妇人抽回手腕, 自顾搭腕。
稍有一会,只看连她自己的表情都奇怪了, 沉吟不语。
“似乎···似乎是滑脉?”好半响, 郑云霞犹豫道,不确信地看向杜衡。
杜衡郑重点头,语气却难掩激动不安:“我觉得是,只不过月份太小, 所以微弱难辨。”
滑脉?狐狸有点疑惑, 然后思索——似乎是凡人有孕才有的脉象,医术上怎么写的来着?脉象滑利如珠···
“这,这···”杜衡已经高兴地语无伦次, 忽而站起, “不行, 还是得请楚娘子来看看,云霞,你且坐着, 稍等片刻···”
“哎,站住!”来不及呼喊,杜衡已经大跨步到了门外,郑云霞好笑地开口:“自家就是郎中,再去请楚娘子,叫别人看见了多想怎么办?”
杜衡站在原地,不做反驳,只是一味傻笑。
“你回来吃饭罢!吃过饭,我自己去楚家一趟。”
杜衡又三步并作两步回来,在妻子身侧坐下,连忙道:“我同你一起去!月份太小,万事都要当心!”
郑云霞笑嗔他一眼,看两个孩子迟迟不动筷:“快吃,饭都凉了。”
众人这才继续用饭,可是杜衡又急又高兴,一会望着郑云霞傻笑,一会不知想起什么,紧张担忧地看自己娘子好几眼。
狐狸莫名,等吃过饭,杜衡便忙道:“清来,烦你收拾碗筷了,我们去楚家瞧瞧!”
“不妨事,你们快去,药堂有我和衣衣看着。”贺清来说。
杜衡同郑云霞出门去了,贺清来收拾碗筷,添水洗刷,狐狸好奇道:“贺清来,郑娘子有孕了?”
贺清来微微点头:“嗯,错不了。”
门外两人身影转过院子,狐狸目光追随。
郑云霞果然有孕,第二日孔峥来了,细细把过,沉吟道:“没那么仔细,但我看约莫不足两月。”
听了这话,郑云霞笑道:“果然楚娘子医术高明,她直说是一个半月。”
这是喜事,众人脸上都有笑意,杜衡不住地在柜台后迈步,一刻都静不下来:“楚娘子说云霞胎位稳固,只用缓缓进补,要不今天先煮一只乌鸡···”
“还得用枸杞补气!我到库房去找找,去年收的上好枸杞应当还有。”
杜衡迈着步,便朝后院去,孔峥才道:“你这是第一胎,万事小心,不能操劳。”
郑云霞笑盈盈点头:“我晓得,只是觉得恍惚,跟梦一般!我们成亲本就晚,如今也有八年,这才第一个···你们家静儿都有五岁了吧?”
孔峥点头,郑云霞似有惊喜、又觉感慨,为母之情拥上,竟一时稍有泪光。
正说话时,门外两人有说有笑,跨进门来,杨树雀跃道:“师娘,我给你带的糯米团子!我娘今早做的,还热乎呢!”
杨树将用苦艾包裹的糯米团子一个一个分发,正碰上杜衡捧着枸杞回来,杜衡见了两人,立即笑道:“小树,走,跟我去买乌鸡。”
“买乌鸡?今天什么日子?喝鸡汤么?”包安说。
“师父你记错了吧?一个月喝两回鸡汤、两回排骨汤,这个月已经喝过鸡汤,只剩下一顿排骨汤了,”杨树说。
孔峥摇头笑叹,杜衡道:“你师娘有孩子了,所以今日喝乌鸡汤!”
“师娘有孩子?”杨树挠挠脑袋,不解地朝郑云霞身边来回探看,“孩子在哪呢?”
包安惊讶道:“啊呀!天大的喜事!师父,我这就去买乌鸡!”
看身边众人都满面笑意,杨树慢慢回过味儿了,猛瞪大了眼睛:“什么?!师娘有孩子了!”
杜衡忍不住笑拍了一下杨树脑袋,无奈道:“小点声,你喊得街都能听见了。”
郑云霞笑意不变,杨树手足无措,赶忙放了包袱,“我这就和包大哥去买鸡!师娘你稍等!”
话音刚落,两人又出了店。
药堂的生活似乎添上三分喜气,夜里等狐狸躺在床上时,蝉娘悄悄揽住她垂落的发丝:“大王,什么叫有孩子了?郑娘子怎么了?”
“就是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孩。”狐狸说。
“肚子里?”听见这话,条条蹦落在狐狸肚皮上,不解道:“她的肚子里能放下一个人?”
“不能吧···人那么大。”墨团小声说。
狐狸想起郑云霞白日模样,高挑偏瘦,只好慢慢道:“是会慢慢长大的,现在还小着呢,孔大哥说,现在孩子只有一点点,比一粒芝麻还小。”
“什么?!比芝麻还小?!”圆圆瞪大眼睛,咋舌道。
众鼠一时安静下来,如何也想不出一个芝麻粒似的小人,她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眼睛该有多小哇!
只有青蛇忽然道:“阿芜生了杜衡,那这个孩子是不是也算有阿芜一点血脉?”
狐狸道:“应当有。”
青蛇在黑夜中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她懒懒道:“那我能喜欢她一点,我们可以多在药堂住一段时间。”
“要十月怀胎呢,到时候我们都回家去了。”狐狸说。
青蛇嘶嘶道:“那有什么?十个月,一眨眼就没了!”
眨眼间就到了六月,六月初八平河镇做粥厂、行义诊,杜家药堂如今只孔峥、杜衡坐诊,包安尚可在一旁协助,狐狸和贺清来、杨树却又被放了假。
药堂前大排长龙,实在是人挤人,一眼望不到头,门外四五个官差正在维持秩序,狐狸和贺清来从后门出去,长街上空荡荡。
“这会应该就要施粥了,我们去不去?”贺清来问。
狐狸斟酌,她没见过这场面,于是点头:“去,看看是什么粥。”
两人并肩,墨团飞过头顶,她叫道:“大王!远处好些人!好多脑袋!”
义诊在各自店面,施粥则在官府门前,等狐狸和贺清来站在队末,恰巧到了施粥的吉时,长龙开始向前游曳,狐狸仰面看去,只见官府门内许多人,最高的那个就是方云岐。
他腰间挎着一柄刀,墨色长靴、深蓝衣袍,看起来威严而周正。
似乎一瞥,闪过狐狸这厢,狐狸忙低下头,默默跟在贺清来身边。
总共十五道的队伍,来吃粥的男女老少规规矩矩,不听嘈杂,走了一刻钟,才只听身侧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哎,你猜这大老爷得多少家产啊?现在不是荒年灾年,还有心施粥!”
“听说是沐川首富!厉害得很!”
狐狸支着耳朵听,身边的人越说越高兴,一个妇人道:“我姑表姐家的女儿在大老爷府里当丫鬟,哎哟哟,你不知道,阔气得很!连她们的衣裳鞋子都是绣坊做的!”
“真的?”一男人好奇。
“那还有假?大老爷脾气好,家财万贯又心善!”
说话间,便看贺清来成了队伍头一个,小声说话的人也赶忙住嘴。
施粥的官差一丝不苟,每碗三大勺,添了红枣、桂圆、花生、红豆···的八宝粥香甜四溢,立即吸引了狐狸的注意。
狐狸微微低头,不去看官兵脸色,小心接过满满当当的粥,领了筷子,这才往后走去,贺清来同她寻了人群中一处站住脚,便开始喝粥。
狐狸尝了一口,果然煮的烂熟,滋味深刻,墨团远远跟着,大声道:“大王,好喝吗?”
狐狸眼中带笑,轻轻点头,墨团在她头顶盘旋,可是周围都是人,一时不敢轻易落下,急得团团转:“大王!给我留一口!”
“好。”狐狸心声道。
于是低下头去,狐狸喝了一大口粥,正要称赞用的黄糖上佳,忽觉异样,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衙门前仍是长长的队伍,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白,落在众人身上。
狐狸的目光来回梭巡,心头浮上一丝疑惑,说不清楚,她看见官差、方云岐、匾额,看见蹲在阴影中吃粥的人,看见远处的巷子口说笑的小孩。
“衣衣,怎么了?”贺清来问。
狐狸缓缓收了目光,摇头道:“没什么。”
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感觉错了。
忽然听见一声呼喊,狐狸抬头一瞧——原来房檐下倒挂青蛇,正笑嘻嘻地瞧着她:“狐狸!”
狐狸无奈,心声道:“你不是在书塾吗?”
“啊呀,书塾不好玩!我来看看你在作甚!”青蛇倒着脑袋,缓缓在房檐下摇摆,略微隐蔽,无人注意一条青蛇呆在众人头顶。
狐狸认真地吃粥,墨团见了青蛇,终于肯落脚,在房檐上来回蹦蹦跳跳。
约莫两刻钟,施粥的队伍终于尽了,几个官兵在门前空地上摆上几个大木桶,其中一个大声喊:“用过的碗筷记得放回来!莫要错拿!”
青蛇依旧晃晃悠悠,狐狸听见身后的人声,明明格外清晰,她心里又有一丝奇怪错觉,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心道:“青青,你觉不觉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青蛇漫不经心。
狐狸闭唇,忽然回头看去——衙门前空无一人,连官差们都去吃粥了。
第99章 异样
狐狸微微皱眉, 回过头来,青蛇看她动作,也伸出脑袋四处张望:“你看见什么了?”
青蛇环顾一圈, 照样什么也没瞧见, 于是收回身子, 嗤笑道:“狐狸, 你怎么也学凡人一惊一乍?”
心头方才如笼罩一丝疑云, 可这会竟然慢慢消散,于是狐狸不言。
人群渐渐散去,狐狸身边少了许多人, 墨团瞅准时机, 飞快如一截利剑,扑在狐狸胳膊上, 狐狸从碗中捏起一颗煮熟的小红豆, 任小鸟细细品味。
“好吃!”墨团咽下豆子,高兴道。
还了碗筷,二人往药堂走去,药堂前仍旧不少人在排队, 只好改道, 从后门回屋子。
前堂嘈杂,只听众人谈话,或有头风重者, 或有腰肢酸痛如蚂蚁咬, 再者便是手腕不适, 难提重物···
狐狸听着这些声音,房上猫儿走过,瓦片被踩得“格楞格楞”发响, 小黄小声问:“大王,花花他们开了智,是不是也能修炼成仙?”
“不一定,只是若有机缘,寿终以前修为上有所突破,活个百年想来无碍。”
如今这些猫儿,尚无灵气护体,只是比平常多些悟性。
说话间,房上猫儿爪子一崴,迫得瓦片嘎吱,狐狸知道这是哪只猫儿——花花正小心挪动软垫,免得吵到屋子里这只狐狸大王。
狐狸微微弯起了唇角。
六月,天气渐热,屋子里的浴桶也装模作样用过几回。
头一回用,杨树帮着烧了一大锅热水,狐狸提着两个木桶回房,将冷水热水掺在一处,浴桶底的青蛇随着水流波荡浮起,照旧不睁眼,毫不在意。
反而是一边的圆圆大喊:“青青?你呛水没有?”
青蛇又在水中哼气,浮起两个小小气泡:“蠢圆圆,我是水蛇!”
此话一出,青蛇鼻孔一闭,猛扎下水,游曳不止,颇为惬意,小鼠们大为惊讶,纷纷攀上浴桶边沿,朝下看去。
爬不上去的,诸如小晏、圆圆,便赶忙扯着狐狸衣角攀上肩膀,唯恐错过这景象。
“真厉害!有一炷香了!”条条赞叹。
说一炷香,狐狸稍用心,约莫如此——隔壁供奉的香火从半指头粗细变成细如发丝,快要燃尽了。
看了一会,青蛇得意地浮上水面,吐出一连串泡泡,:“怎么着?厉害吧!”
蝉娘原本还看得起劲,听了这话,却忽然哀愁:“什么时候才回去?我想上河里玩!”
众鼠噤声。
好半响,小晏慢慢道:“我想婆婆和虎儿,婆婆今天一定在做豌豆黄。”
“我也想豆儿黄!”圆圆赶热闹,大喊一声。
门外立即响起应景的狗吠。
条条瞧向圆圆,叹了口气:“回去才好呢!豆儿黄不用成天在院子里,到了外面撒欢都撒不开!”
终于等到了七月初一,到了狐狸和贺清来回小河村的日子。
吃早饭时,墨团就难掩喜气,站在树梢上只管高声歌唱,“大王——回家哩——”
狐狸听得想笑,恨不得咬住碗边,郑云霞朝窗外看:“真奇怪,这么热的天,少有鸟儿叫得这么喜庆。”
“清来,你们吃过饭等一等,昨日小昀捎了口信,今天他来镇子上送东西,刚好你和衣衣能坐车。”杜衡说。
吃过早饭,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狐狸一进门,只看被褥叠地整齐,床单连丝褶皱也无,一群小鼠排排站,立在地上,仰面看来,翘首以盼。
包袱昨夜便收拾好了,只是来时的衣裳、发带等杂物,第二个包袱却更鼓——塞了三盒花生糖、五两果脯、两包杏仁,还有三两热乎的豌豆黄···
“好啦,进去吧,我们该去门口了。”狐狸一发话,小鼠们便争先恐后地钻进衣裳包袱,这次嫌热也要忍忍。
青蛇挂在屏风上,居高临下瞧着小鼠们掩藏好,她抬起尾巴,懒懒地晃了晃:“我的铜锁。”
小铜锁微微晃动,狐狸接过,左看右看——小鼠们巴巴地瞧着,圆圆忙道:“这里搁不下啦!小晏都踩着我爪子呢!”
青蛇冷哼一声:“我也不稀罕把铜锁和你们放一起!回去了竟是点心味!”
“那很香了。”小晏说。
青蛇跟没听见一样,她已习惯了:“哎,就直接放在花生糖上面吧。”
“那不是也一股点心味吗?”圆圆不解。
“你懂什么?”青蛇缠在狐狸腕上,不忘伸长蛇信子恐吓圆圆,“总比肉乎乎小鼠好!”
圆圆闭嘴了,条条道:“你总爱说这句!”
“这句最管用!”青蛇得意地摇头晃脑,狐狸不轻不重地敲了她一下。
等出了门,耳边安静不少。
贺清来身后跟着豆儿黄,杨树还依依不舍:“豆儿黄,再见!”
豆儿黄哈赤着舌头,高兴地回头看去,摇摇尾巴——还是跟着贺清来走了。
到了门外,正好看见苏昀驾着牛车,遮阳的布蓬修得更好了,蓝粗布缝在木架上,跟个像样的马车似的。
“衣衣,清来!”苏昀笑着打招呼。
两人连忙先后上车,狐狸刚进车篷,忽而一愣——车里竟然还坐着两人。
“衣衣姑娘!”宋兴笑着打招呼,露出满口白牙。
宋钰微微颔首:“鞠衣姑娘。”
狐狸默默坐下,贺清来紧跟着进来,两人并肩做好,贺清来也有点惊讶,不及说话,便听苏昀问:“都坐好了没有?”
“坐好了!苏昀哥!”依旧是宋兴开朗道。
苏昀笑道:“那就走了,小心些别把东西掉了。”
牛车开始走动,低矮而平稳,风掀动帘子,透过粗布缝制的边隙透进。
宋兴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问:“清来,衣衣姑娘,你们来了也有两个月吧?”
“四月底来的,正好。”贺清来说。
“药堂里忙不忙?前段日子不是要义诊吗?”宋兴是个自来熟,此时拉开了话匣子,贺清来便一一回答。
“不算忙,义诊也是杜大哥和孔峥大哥坐诊,我和衣衣帮不上什么,最多包药切药。”
狐狸默默拢住自己的包袱,不使其从膝头滑落。牛车两侧的用以坐着的木板拓宽了不少,身后又加了栏杆木架、车篷,于是剩余的空间就更小了。
脚边还有苏昀放书稿的箱子、宋钰和宋兴的行李,更别说众人的膝盖都很亲密,只有不足两寸的距离。
狐狸顾忌着小鼠们,只好用了力挡住包袱,她感到似乎有小鼠戳了戳她手心。
“狐狸!太挤了!他们变鼠饼了!”腕上青蛇心声道。
狐狸无奈:“只能忍忍呢,这么多人。”
青蛇不耐地动了动身子,“这个宋钰!怎么想着来挤小桃花家的车!”
狐狸心中同样有这样的疑惑——那几辆威风凛凛的马车去哪里了?
对面的宋钰忽然轻轻掀起眼皮,狐狸忙转了视线。
“衣衣,你的包袱给我一个吧。”注意到狐狸手上的窘迫,贺清来默默撇了撇自己单薄的包袱,豆儿黄缩在他腿下,眨巴着眼睛看狐狸。
狐狸笑道:“没事的,我能拿着。”
宋兴这才忙挪动身子,尽力将脚下包袱挪远,给狐狸稍稍空出寸许空间,歉意似的笑了笑:“今天实在不巧,原本我们昨日就该回去的,谁知道马夫忽然病了,起都起不来,只好今日搭苏昀哥的车。”
这倒解释了缘故,狐狸微微笑了笑。
只是可怜了小鼠们,挤在一处,不多时狐狸便觉得掌心热乎乎,她轻轻咬唇,默默将糕点包袱挡在前面,遮住视线,又将小鼠包袱藏在后,留出余地。
小鼠们小心活动,终于分散一点。
已经走出平河镇,路上更颠簸了。
车内渐渐安静,宋兴望着车外风景,狐狸心在小鼠身上,青蛇却又吵吵嚷嚷:“狐狸你看!你快看!你看宋钰!”
狐狸心里忍不住长叹,“看什么?”
对面的宋钰端端正正坐着,连眼神都不曾歪斜,只有青蛇激动大喊:“不一样!他刚才还抬了一下眼睛呢!”
“哦。”狐狸的反应十分平淡。
“哎呀呀,宋钰一定也觉得挤!”青蛇的语气竟有些幸灾乐祸。
“少爷,不知雪儿怎么样,兴许成大猫了!”宋兴扭头来说。
“雪儿如今厉害得很,上树上房,阿诚哥见天地去寻她!”苏昀笑道。
狐狸不语,青蛇高兴答:“你不知道雪儿是谁吧?是宋钰那只小狸猫!啧啧啧,她比宋钰有趣!”
青蛇的思绪转而飘远,从狸猫到宋家房子,再到丁香花···
“咯噔”一下,牛车的轮子碾过石子,带起后轮颠簸,狐狸余光只见一道铜色坠出包袱,狐狸下意识伸手去接,方才热乎的指尖被铜锁乍凉,她慌忙将铜锁又塞回包袱。
这一下变故腕上青蛇看得清楚,约莫呆了一瞬,青蛇慢慢道:“狐、狐狸,我看不见,你瞧瞧宋钰看见锁没有?”
旁人都不曾注意,青蛇自己安慰自己:“一定没看见!你速度快的很!他一个凡人···”
狐狸恨不能堵上青蛇的嘴,她深吸气,慢慢抬眼——真不巧,宋钰正静静看着她。
少年的目光清静,缓缓下移,恰好落在包袱口,狐狸手下躺着一只小铜锁。
狐狸觉着自己的手腕都僵了,竟觉得脸皮发烫,这叫什么?倒像是狐狸特意偷了这把铜锁,藏在包袱里还不慎让失主看见了!
狐狸慢慢收拢包袱,心中咬牙,一字一顿:“你干的好事!现在我成贼了!”
青蛇干笑两声,“哈、哈哈···”
第100章 还锁
宋钰面色平静。
狐狸如坐针毡。
既不敢向前看, 又不敢随意动弹,只好僵坐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办?!”狐狸苦不堪言, 心中喊道。
“我···那···”青蛇讷讷, 半响吐不出一句。
牛车终于停了, 狐狸恍然发觉到了小河村, 从缝隙中看出去, 只见柿子树下阴影疏密。
贺清来和宋兴纷纷下车,狐狸紧张地攥住包袱,默默看宋钰下去, 轻手轻脚地提着两个包袱最后一个下车。
她特意挑了和宋钰不一样的方向, 脚落地,狐狸心中惴惴, 纠结地攥着包袱。
“我带大黄到河边吃水草, 走了。”苏昀驾车而去。
“走吧,衣衣。”贺清来说。
狐狸没做回答,只顾着心声:“要不然把锁还给人家吧!”
青蛇小声嗫嚅:“不、不还也成吧?他好像没看见···”
话没说完,忽然听宋钰平静道:“鞠衣姑娘, 请留步。”
狐狸一僵, 定在原地,慢慢回头看去,宋兴提着行李天真地张望, 脸上笑得灿烂:“少爷, 那我先回去送东西。”
贺清来一顿, 犹豫间,狐狸挤出一个笑:“贺清来,你也先回去吧, 帮我把包袱拿回去。”
狐狸小心将两个包袱递给贺清来,顺势将铜锁窝在手心,小鼠们抓着包袱内里,又紧张又安静,倒是豆儿黄闻见气息,高兴地汪汪叫。
贺清来看了狐狸一眼:“···那我先回去了。”
少年脚步声慢慢远去,而腕上青蛇一味装死。
宋钰目光下移,落在狐狸紧握的手上,狐狸一咬牙,举起胳膊,摊平手掌:“···我,这不是我偷的,是不小心捡、啊不,我无意间看见的···”
越说越乱,狐狸心中发苦,索性闭嘴。
铜锁静静躺在狐狸手心,树影打下,迟迟没有声音。狐狸懊恼地轻轻咬唇。
“前几日不慎丢失,不曾想是鞠衣姑娘拾得,”宋钰慢慢说,少年面上看不出分毫异色,“多谢姑娘归还。”
狐狸心中连连叫苦,她当然知道宋钰这是客套话——刚到平河镇没几天,青蛇就把它给偷走了,何止几日,丢了月余也有!
“拾得”两字也太过客气,实在给狐狸留了面子——上哪里拾?药堂和书塾隔了不止三条街,难不成是特意跑去,准确地找到宋家院子、宋钰的睡房,然后从人家抽屉里拾到的?
狐狸平举着手掌,觉得脸皮越来越热,恨不能痛骂青蛇一番,眉宇间情绪变幻,一时忘了宋钰尚且站在对面。
宋钰一顿,转折道:“···若是姑娘喜欢,不如留着···”
“不用了!多谢多谢!”宋钰话没说完,狐狸慌忙扯过他手腕,一鼓作气地将铜锁塞进宋钰手中,“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狐狸简直羞愧难当,青蛇偷拿宋芜的东西不是一日两日了,除却木盒和剪纸、以及那两三本医书,剩余的花瓶、胭脂盒···哪一样是应该拿的?
而自己只是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家藏,却从未出言劝说过,如今算是“东窗事发”,即便丢人也是“罪有应得”,更别提再把铜锁拿走了!
这么一通想,狐狸忙道:“我、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语罢,也不敢再看宋钰脸色,狐狸扭头便走,脚步飞快。
等走到半道,狐狸回头一瞧,少年仍站在大柿子树下,远远看来,微蹙着眉,一双柳叶眼中似有不解。
“啊呀!”不妨碰上目光,狐狸惊叫,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兴许还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等跑上小道,再看不清大柿子树,她这才慢了脚步。
青蛇心知肚明自己不小心让狐狸顶锅,一路上都不敢吱声,这会感觉四下安静,才讷讷开口:“狐狸···”
“你快改了罢!”狐狸欲哭无泪,怒其不争。不!是怒其“太争”!若不是狐狸的屋子太小,青蛇都恨不能将整个宋家搬回来!
一句话将青蛇堵得哑口无言,她默默从她腕上滑下,尴尬地不敢看狐狸的脸,只能小心地滑进草丛。
觉她要走,狐狸无奈而气恼,朝着草丛叮嘱道:“别再去拿了!”
草丛顶上伸出一截青蛇尾巴尖,朝着狐狸方向小心而慎重地点了点。
狐狸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抬脚继续往家走。刚到木板桥,一抬头,却看贺清来静静矗立在院子前。
狐狸不解:“贺清来,怎么啦?”
少年默默垂下眼,平静地问:“我们午饭吃什么?”
“什么都成!”狐狸脸上露出笑容。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默不作声地进了院子。
······
狐狸和贺清来两个月不在,虽时常下雨,但如今天热气干,又到了稻子生长极其重要的时候,农活不能荒废。
回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浇灌农田。
清晨起来,因也算多日不见,狐狸和贺清来一路上都在打招呼。
照旧先浇灌贺清来的农田,两人担水一前一后,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好了,最后一担水倒进农田,秧苗吸饱了水,格外放松地伸展肢体。
两人提着桶,小心越过扫过膝盖的秧苗,踏着湿泥,往田边走。
狐狸看得远,一不留神,忽然见宋老先生和杜爷爷站在地头说话,宋钰和宋兴正跟在身边。
几人恰在她的田地前,想起昨日事,即便心再大,今日仍觉三分尴尬,狐狸瞪大了眼睛,一时手忙脚乱,满脑子拖延,慌乱道:“贺清来,你等等。”
“怎么了?”贺清来走上田埂,有些疑惑,抬头望去,宋钰正朝这边投来淡淡一瞥,两人对望,宋钰倒很平静地挪开视线。
贺清来抿唇不语,站在原地。
狐狸一心注意远处,见几人朝梁家走,以为是要离开,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踩上田埂,谁知宋兴朝这边兴奋招手:“鞠衣姑娘!”
这一声呼喊实在意料之外,狐狸脚底一滑,向前栽去,幸得贺清来双手抓住左臂,这才勉强站稳。
“鞠衣姑娘小心!”宋兴全程目睹,立即担忧大喊,惹来众人目光汇聚,狐狸绝望地闭上眼睛,“贺清来,太尴尬了···”
身为狐狸!还是有三百年道行的狐狸!怎么能在凡人面前栽进地里!
贺清来默默挪动身体,挡住众人目光。
见狐狸没事,村民们便放心了,继续劳作。
“衣衣,你手腕上沾上泥了。”四周寂静,狐狸只听见少年这么说。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去,果然右手腕上沾着湿泥,正是方才维持平衡时不小心蹭到,她咬唇,朝远处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踌躇道:“没事,等会去河边洗洗就好····”
贺清来却轻轻捏住她手腕,不发一言,攥住自己的衣袖擦去。
狐狸刚要阻拦,少年却一改常态,难得固执,指尖用力,紧紧攥着衣袖,可落在狐狸肌肤上的触感却格外温柔,贺清来十分细致地一点点擦除湿泥,自己的衣袖脏了也混然不在意。
狐狸此时才察觉出异样,仰面看去,贺清来低垂着眉眼,脸色格外平静。
平静到贺清来眉宇间的那一丝郁气和不快,都仿佛是狐狸的错觉。
少女皓腕上的泥土被擦拭干净,贺清来依旧轻握她手腕,于是狐狸问:“贺清来,你怎么了?”
这话一出,少年抬眼,极其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隐隐掺杂着一点哀伤和犹豫。
周围很安静,人声隐约,谈笑恍惚,只有狐狸站在田埂下,被笼罩在少年的阴影中。
少女的脉搏在贺清来的指尖均匀跳动,震得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有一刹那他产生了最大的错觉——好像他们的脉搏合二为一。
天地的心跳只在方寸之间。
“对不起。”贺清来有些懊丧地松了眉眼,忽然低声道歉。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狐狸有些莫名其妙,可看少年松开了手,狐狸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什么?”
少年猛然抬起眼睛,看向狐狸,瞳孔微颤,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眼中浮上一点隐秘的欢喜,狐狸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为什么这么说,贺清来。”
狐狸定定地望着贺清来。
只是一瞬间的呆愣,少年微微垂下头颅,欲言又止,才好像忽然下了某种决心,他又轻又慢地低声说:“因为我有点吃醋。衣衣。”
吃醋?狐狸不解地歪歪脑袋,什么叫“有点吃醋”?她好像听不明白。
“贺清来,我们今天没有吃醋啊。”狐狸稍显茫然地说。
贺清来望着狐狸的眼睛,他眼中一点一点浮上清晰的笑意,少年的眉目却豁然开朗,他好笑地摇了摇头:“今天我们没有。”
狐狸皱眉想了想,笃定道:“我们昨天也没有。”
贺清来失笑,他轻轻扯了扯手腕,带动狐狸的手:“走吧,衣衣,去给你的农田浇水。”
狐狸歪头警觉地望去,只看宋钰一行人已经走了,于是放心地踏上田埂,轻舒一口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