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五月
这只花蝴蝶最终挂在了狐狸的房内, 贴着墙壁。
小鼠们对此大为赞叹,暗淡的墙面似乎立即光辉起来,惹得一群十几只豆眼呆呆望着, 在墙下驻足。
原本那幅石榴花, 已经足够让诸鼠得意惊叹, 如今又多了个花蝴蝶, 于是诸位对苗苓的看法更上一层楼——原本已经到了是花仙女儿的地步, 如今更是高入云层,不可轻见。
“阿苓的娘会画石榴花,阿苓会画蝴蝶!”蝉娘连眼放光。
“她们是神仙不是?”条条啧啧称叹, “神仙”二字, 怕是这小鼠唯一知道的最高称赞。
狐狸倒在床上,手里懒懒缠着风筝线。
风筝轴轮虽然老旧, 但十分结实耐用, 按照梁延所说,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是这四个。
可谁想到搓风筝线的麻绳太干,那阵狂风乱吹, 果然吹裂了风筝线, 使其脆裂开来。
只是狐狸率先听见,握住的地方正巧,没让这花蝴蝶随着金鱼一起坠入大山。
细细的麻线被一点一点缠回轴轮, 灰白色的断处粗糙分明, 偶然一下碰撞, 轴轮骨碌碌转了两声。
没转几下,狐狸打了个哈欠,歪头小憩。
五月的日子最为清闲, 每天只是往稻田中及时加水,狐狸早上同贺清来一起出门,提着扁担、木桶,习惯地先给贺清来的田打水。
又是十几日过去,原本几寸长的稻苗已经娴熟地在地里扎住了根,满目都是水泱泱的绿,湿润的泥土饱含着养分,支持着秧苗不断向天空探索。
狐狸脚步轻快,前后两桶水,可是水面平静,只是微微晃荡,连一滴也不曾洒出。
身后的少年轻笑一声,接着夸赞:“衣衣,为什么你走路能这么稳当?”
饶是贺清来做惯了农活,水桶也不敢打得太满,否则稍微加快步子,便有许多清水洒出,不是浇湿了裤腿,便是一大泼灌入鞋子。
“因为我厉害!天生的!”狐狸的声音更轻快,她说完这话,心里还美滋滋地称赞自己。
可不就是天生的嘛!山狐狸脚软身轻,莫说是这样的平地,就是落满叶子的秋日、大雪封山的时候,她的步伐也轻捷迅速,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雪层、冰面、坎坷石路,白影子照样如履平地,倏忽间穿梭而过。
说话间,二人行至这最瘦长的一道田,从内往外浇水。
一亩田需得七八担水,贺清来的田远,过后再浇灌狐狸那半亩,先难后易,先苦后甜。
已经过了十五,天气渐热,狐狸同贺清来劳作不久,狐狸面色转粉,而少年已经出了一层汗,好不容易将两人稻田全部灌溉,便到河边洗刷木桶,顺便洗脸洗手。
狐狸掬上一把清水,泼在脸上,霎时一阵清凉,她甩了甩头,水珠向两边洒去,有几滴落在贺清来手背。
“哎,你看那是不是小桃?”狐狸刚睁开眼,便见河对岸的几人,她一伸手拉住贺清来袖口,将少年带得身子倾斜几分。
循着狐狸手指看去,贺清来果然见到了小桃,只是不止小桃一人,苏娘子夫妇、苏昀等,都一道跟着。
小桃瞧见了溪边两人,立时笑道:“衣衣姐!清来哥!”
“哎!小桃!”狐狸笑眯着眼,挥了挥手。
小桃灿烂一笑,却不曾寒暄,这一家四口从桥上走过,规规整整的,狐狸耐不住兴奋,扯了扯贺清来袖口,小声道:“贺清来···”
贺清来微微抿唇,“怎么?”
“你看见没有!她们都穿的新衣裳!”狐狸兴奋道。
贺清来望向那家人背影,如此看来,不管是小桃那桃夭百迭裙,还是苏娘子一身丁香紫,抑或苏伯父、苏昀缥碧、翠涛外袍,俱是耳目一新。
“确实都是新的。”贺清来默默点头,“衣衣看得好仔细。”
狐狸啧啧两声:“不止,小桃手里提的还是八宝坊的点心盒子,你看苏昀拿的,是不是孟家点心的百果糖?”
“是。”
“百果糖你知道吗?阿苓告诉我,平河镇人办喜事,最喜欢用的就是百果糖啦!里面有花生、松子、核桃···”狐狸如数家珍。
少女素白的指尖依旧抓着贺清来的袖口,他默默垂眼,又情不自禁看向狐狸面庞,看她绘声绘色,看她笑意盈盈,神采飞扬。
“而且!她们朝着芮娘家去了!我一定猜对了!”狐狸越说越高兴,一把拽着贺清来站起,“快,我们快回去。”
又是一前一后,贺清来亦步亦趋,跟在狐狸身后。
狐狸快步疾走,这下可不自矜什么脚步轻捷、踏雪无声,那两只木桶咚咚作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待到苗家跟前,狐狸猛然刹住脚步,贺清来慌忙停下,还没站稳脚步,狐狸又是一个闪身,顺手便将毫无防备之力的贺清来拽在身后,二人借着苗家高墙遮住身形。
依旧是小桃,却看她抑制不住的满面笑意,灿烂得如一朵盛放桃花。
这小桃花轻捷地落在张家门前,忽然一抬手——“咚”、“咚”、“咚”,好标准的三声!
门一下开了,好像门后的人等了许久似的。
小桃花灿烂笑着,捧着点心盒子,却往后退却了,紧接着迎上苏家夫妇。
哗!原来张伯也穿的新衣裳,好精神!狐狸惊讶,瞪圆了眼睛,离得有那么十几丈,看得更专心注目。
张伯的笑,一向只是和善、踏实,带着点如沐春风的平静,于是他也微微笑,将这四人迎进家中,好客气!
院门又合上了,十分严实,狐狸情不自禁展开耳力,她听见远远传来的、整齐规矩的脚步声,又轻又快的猜不错,还是小桃花。
夫妇二人的步调很一致,走在一起,规规矩矩,起起落落。
苏昀走路更好看,听说连走路也要在书塾里学一遭,怪不得很文雅,不疾不徐。
狐狸探头探闹,似乎还在张望,贺清来微微咳嗽,不明所以。
正当此时,苗家的门也开了,少女在二人背后笑起来:“衣衣,你们俩做什么呢?”
狐狸兴奋回头,提着木桶哐里哐当上前,眸光闪闪:“阿苓!小桃她们到芮儿家啦!”
苗苓一愣,霎时惊喜:“真的?”
“真的!”狐狸用力点头,狐狸找到了知音,二人一挽手,朝院里走去。
贺清来张口,又闭嘴,提着扁担和桶默默跟上。
进了院子,桂花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子,黄澄澄的桌面上摆着茶和果子,苗娘子依旧坐在正门门口,低头绣帕子。
“苗娘子!”狐狸笑盈盈打招呼。
苗娘子抬首笑迎:“衣衣,清来,刚浇灌过农田?”
“嗯!”狐狸和苗苓围着桂花树下的桌子坐,苗苓抬手倒上三杯茶。
贺清来知自己有份,于是将木桶等物靠墙放好,便也坐下。
狐狸喜滋滋道:“这是不是就是喜事?”
“还不算呢,我想只是上门说亲。”苗苓笑吟吟的,“今日成了,往后还要选个好日子,过礼过帖,定下婚期。”
这两句话一出,苗娘子已经知道俩女孩说的是什么事,于是笑而不语。
贺清来瞧见了苗娘子神色,于是问:“苗娘子,您也知道这事?”
苗娘子笑着穿线过针:“知道,小昀回来第二日,苏娘子就说起这件事了。照阿苓说的,再算个好日子就能下聘礼了。”
这好复杂,那日亲眼见姜家父子来说亲的场面,狐狸只当十分简单,说到底,她还不明白结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苗苓说:“衣衣,咱们等等,明日就能直接问芮儿了。”
几人喝茶吃果子,笑盈盈的。狐狸忽然想起姜娘子的话,于是问:“贺清来,你撒过什么谎?”
贺清来一愣,苗苓扑哧笑了,“是那根簪子的事,恐怕是芮儿不防备,只好说是清来给的。”
“谁不知道村子里除了你们苏伯父家,便是清来会些木工活,”苗娘子早听姜娘子说过这件趣事,于是笑着说,“芮儿哪里敢说实话,只好让清来抵挡了。”
贺清来面色微红,无奈摇头:“姜娘子问我的时候,芮儿一直给我使眼色,我只好认下来。只有这个谎。”
狐狸忍不住去想少年当时窘迫无奈的场景,怪不得姜娘子轻而易举识破!
又过了一会,却听后方院子里传来隐约说话声,笑声不断,苗娘子笑道:“成了!”
这天张家的炊烟早早升起,足飘了小一个时辰。
狐狸吃着午饭,禁不住去想:“一定又烧鱼啦,芮儿、苏昀,她们都爱吃鱼。”
“贺清来,什么叫下聘礼?”狐狸收了筷子,好奇。
贺清来微微思忖:“就是买许多礼品送到女方家里,一般是银子、点心、布匹,从前会送粮食,现在兴许会用更多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狐狸点头,撑着脑袋,依旧在想芮娘的事,都说这是个喜事,她觉得也是喜事。毕竟芮儿很喜欢苏昀!
她的目光缓缓流连,落在贺清来脸上,他正吃饭,不声不响。
“贺清来,你什么时候下聘礼?”狐狸忽然问。
“咳咳咳···”贺清来一下子被这句话给呛住了,不住咳嗽,登时脸颊、耳朵、脖子,全都红了。
贺清来红着脸,“我”了半天,只能蹦出来句:“我不知道。”
“那你二十之前会下聘礼吗?阿苓说,二十之前大多都会说亲事的。”狐狸说。
贺清来明白了这话,他平复气息,眉宇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明了和失落,接着强作镇定:“也许吧,衣衣,快吃饭,菜凉了。”
“哦。”狐狸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又说:“贺清来,你的耳朵还是很红。”
这次少年抿紧了唇,一句话不说。
第82章 好日子
第二日, 刚刚辰时,天光清朗。
耐不住好奇,狐狸还是同苗苓一起上门, 两人在张家院门前小声地嘁嘁喳喳, 忽听院内脚步声, 正是姜娘子。
果然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姜娘子平日里便十分整齐, 如今更是满面红润,笑迎二人:“怎么在门前站着?快进屋吧,芮儿在家呢。”
狐狸和苗苓笑着问好, 紧跟着进了院子, 姜娘子忽然道:“阿苓,你娘可闲着?”
“闲着呢, 她这时候估摸还在绣帕子。”苗苓笑答。
姜娘子应了一声:“快去玩吧, 我去找你娘说说话。”
两拨人各自分别,狐狸和苗苓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牵着手进屋,待到芮儿门前, 苗苓放轻了脚步, 同狐狸示意。
狐狸领会意思,一同小心踏步,悄没声将屋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子里开着窗子, 亮澄澄的, 隐约可见夹墙中摇摆的凤仙花, 张芮正坐在床上,她似在走神,分毫没注意门前的动静。
门外二人悄声看了几眼, 苗苓偷笑,接着无声道:“我们敲门,免得进去吓到她。”
狐狸点头,弯起指节,轻轻在门边敲了三声,可惜,芮娘依旧没回神,于是她加重了力道,咚咚两声,床边的姑娘这才猛抬起了头。
瞧见门外二人,芮娘笑道:“衣衣,你们来了,怎么不直接进来?”
苗苓大大方方推开门,揶揄道:“我们倒是想啊,只是某人一直不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事呢。”
这句话一出,张芮原本便稍带粉霞的脸更红了,却没张口反驳,只默默道:“昨天你们怎么没来?”
狐狸说:“小桃她们在这儿坐到申时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我们就没再来打扰你。”
知道芮娘是满心雀跃欢喜,只想同二人诉说,于是不绕弯子,苗苓笑着道:“什么时候来下聘礼?”
“还没定呢,苏娘子拿了我的生辰八字,还有,”芮娘脸上一红,小声道:“还有苏昀的,还要让人去相看。”
苗苓顺势坐在张芮身侧,狐狸拉过梳妆台前的绣凳坐下,窗子外零星盛开的凤仙花随风晃悠,她斜倚在窗台上:“为什么要拿生辰八字?”
“因为要给两人相看一个好日子,什么时候下聘礼定亲,什么时候成婚,都得好好算一算呢。”苗苓笑道。
说完这话,苗苓又问:“哎,你们的生辰八字,拿去给谁看了?”
“苗娘子说,镇上的丁娘子,她的母亲很会相看八字,需得今日抄了送去,至多明日就能算好日子了。”
“我娘说的?”苗苓稍显惊讶,“丁娘子倒是熟识,她女儿前年九月出嫁,那天天气很好呢,你记不记得,那个月雨水很足,绣坊好几天都没能染布。”
芮娘含笑:“记得,一整个月都没完没了地下雨。”
说着话,芮娘稍一停顿,拉过苗苓,笑道:“其实,我娘说,日子早就看过了,丁娘子给了几个好日子,最早的是下月十六,紧跟着就是七月初五。”
“哟,有备而来?”苗苓笑言。
“下聘礼的日子好定,只是再看看,明年什么日子好。”张芮说着,面有羞涩。
“明年?”苗苓讶然,“明年要是后半年还好说,若是前半年,你的嫁衣怕是要赶工了。”
狐狸歪着脑袋听,越听越迷糊,“嫁衣?”
“成亲那天要穿的衣裳,咱们乡下姑娘,平常会自己动手绣,”苗苓轻轻将手搭在张芮手上,二人握着手,“你一个人跟不跟得上?我和我娘来帮帮你。”
“大约是要定在后半年了,可是不会到十月,我娘说十月后就太冷了,秋风瑟瑟,不如花开遍野的时候喜庆。”张芮笑吟吟说着。
提起姜娘子,苗苓道:“姜娘子一定很高兴。嫁的又近,又知根知底,苏娘子一家都是好脾气。”
“我爹也高兴呢,他说一个村子里,有什么事情都好照应。”
“下聘礼的时候一定很热闹,衣衣,我们记得来要喜糖喜饼吃。”苗苓笑着说。
狐狸忽然被提及,她一定,好奇道:“下聘礼的时候,也要坐席吗?”
“下聘礼时不会,但是说些吉祥话,能得糖饼吃,哎,芮儿,你知不知道孟家点心的娘子很会做糖饼?”苗苓拉着张芮,商讨起来细节,“还有珠花首饰什么的,也得提前看···”
耳边是两个姑娘说话的声音,狐狸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下聘礼,成亲,这几个字眼对于她而言,都太远了。
窗外的凤仙花,有的桃红,有的素白,花苞藏在绿绿叶片下,若隐若现。
墙后一阵风,那细细的香火熟稔地寻来,极其活跃地涌入狐狸丹田。
狐狸唇边缓缓出现一缕笑意。
中午时分,狐狸和苗苓留在芮娘家中用饭,张伯父一早出门,现在回来了,满面笑容,拎着新鲜的猪肉菜蔬进了厨房。
姜娘子一进门,见三人在一起,也不遮掩,笑盈盈道:“下个月十六,能来下聘。”
芮娘双颊嫣红,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苗苓笑道:“芮儿,那可是好日子,我先给你扎两只红绒花戴戴?你要什么样子的?”
“唔,海棠?”芮娘想了想,“或者桃花、杏花,什么都好。”
狐狸撑着脑袋,她一直是发带编辫子,苗苓看过来:“衣衣,我也给你做几只绒花吧,你喜欢什么花?”
“石榴花,”狐狸答,“贺清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可好看了。”
“好,那就做石榴花,再多做点,给小桃也送两枝。”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十一。
这些日子,狐狸常常到苗苓家去,今日得了苗苓的话,要一起去芮娘家中染指甲。
她一路小跑,轻薄的夏衫长裙使她看起来越发轻盈,满山苍翠,盎然一片,等到了杜家门前,却看杜爷爷和芮娘站在一起,正朝着花圃里仔细打量。
“大红的好不好?重瓣的颜色更深。”杜爷爷指了指花头,提议道。
芮娘:“桃红的也好看,都采一些,待会阿苓和衣衣也染指甲呢。”
说话间,她抬头一瞧,看见了狐狸,立时笑问:“衣衣,你想染什么颜色的?”
狐狸慢慢踱步到二人身边,一起朝花圃里看去:“我觉得红色就很好,橘色也好。”
“那你们自己摘吧,多摘一些。”杜爷爷笑呵呵道,“我得回去收拾药材。”
杜村长转身进了自家院子,狐狸和芮娘在花圃前蹲下。
芮娘手边正有一个小竹筐,两人伸手,将指甲花一朵一朵掐下,桃红的、深紫的、粉紫颜色的,个个漂亮。
小竹筐内很快便花红满堆,两人提起篮子,走回院子,张伯打来一盆温水,就着香皂洗净双手。
等洗好了手,张伯将水泼掉,听见门外传来小桃的笑声,便也笑道:“再打一盆,洗干净手好染指甲。”
小桃和苗苓进了院子,苗苓手中一个木盒,见到二人,便先打开:“快看看,都做好了,我和我娘一共做了八朵,一人两朵,只有芮儿三朵。”
木盒子里霎为光彩,各色的绒花交织,两朵水红的海棠格外鲜妍,并一朵大红牡丹钗,另外还有桃花、鲜亮的石榴簪子。
小桃笑嘻嘻道:“我真是好运气!若不是沾上芮姐姐的光,怎敢劳烦阿苓姐姐!”
“就你会说话!”阿苓笑着刮了一下小桃鼻子,小桃笑容灿烂。
“真漂亮,阿苓,你真是个神仙!”狐狸惊诧,上前来细细观赏,两只石榴簪子别无二致,橘红色的花瓣形状多变,其后压着片长针形的绿叶,这同贺清来院子里的石榴花有何不同?
几人说笑间进了屋子,梳妆台上摆好了染指甲用的物什,小桃笑道:“我先给姐姐们染,染好了我再去洗手。”
狐狸和芮娘已经洗过双手了,于是就坐等待,小桃问:“芮姐姐,你染什么颜色?”
“我想要红的。”张芮含笑。
“好嘞。”小桃答应一声,将过了水的指甲花投入石臼,慢慢捣弄,加入明矾,不消两刻便成了。
芮娘摊平双手,苗苓将微微糊状的红色花泥均匀铺在她指甲上,接着便用叶片一个一个包住,“好了,等一刻钟就行。”
“衣衣姐,你要什么颜色?”
狐狸想了想,“橘色的。”
狐狸的指甲不算长,稍出指尖些许,甲型圆润,十分美观,苗苓仔仔细细摊平花泥,笑着称赞:“衣衣的指甲真好看,染出来一定很漂亮。”
狐狸才看苗苓双手,指甲比她的还短一点,于是好奇:“阿苓,为什么你的指甲不长?”
“我做绣娘的,不好留太长的指甲,免得伤线勾丝。”苗苓一边说,一边仔仔细细给她包好指甲。
等三人都染上,便是等待。
凤仙花的香气原先并不浓郁,可是石臼中捣了三次花泥,屋子里反而馥郁芳香,等足一刻,几人将指甲上的叶片一一解下。
呀!狐狸好奇地举手来看,指尖上浓淡有致的橘色,好像天边的火烧云。
她待会回家,一定要给蝉娘、条条、墨团···还有贺清来看一看!
第83章 上门下聘
六月十六, 晴朗,满村子的人都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连墨团也早早飞出去凑热闹。
张家的院门大开, 喜气洋洋, 苏家在辰时三刻放了一挂鞭炮——要开始抬礼上门了。
狐狸和贺清来站在人群中, 看姜娘子笑得灿烂, 张伯一样满面笑意, 提出个小篮子,垫着一层延展的红纸,装满了点心糖果、花生等物。
“衣衣、阿苓, 都吃, 吃点心!”张伯将篮子伸到众人跟前一一让过。
苗苓笑道:“恭喜啊,伯伯!”
“天赐良缘, 祝贺!”“好姻缘啊!”“恭喜芮儿!喜结良缘!”霎时一片的恭贺, 众人都捡着吉祥话说,梁延的声音最大,惹得芮娘爹笑呵呵地摸了摸他脑袋。
狐狸伸手从篮子中抓了把糖,她将手中的糖剥开一颗, 塞入口中。
不似花生糖等带着果仁碎块, 糖汁倒很清新甘甜,于是她紧接着剥开第二颗,转头塞给贺清来:“你尝!”
贺清来两指接过, 径直入口。
狐狸身侧站着谭丁香, 她笑吟吟地探手, 抓了一把花生,捏着洗净的黄色外壳轻轻一用力,里面两颗饱满的红皮花生便大方袒露。
梁庭接了一个鲜桃, 洗净的桃子格外鲜脆,于是一分为二,递给梁娘子:“娘,你吃点桃子。”
正其乐融融,梁延忽然大喊一声:“过桥了!”
于是众人纷纷注目,果然见影影绰绰树荫里,小桥上走来一溜的人,陈平康和苏家是连襟,于是一起帮忙抬聘礼。
这厢姜娘子连忙招呼:“村长,你和婆婆、苗家奶奶,都先到屋里坐下吧。”
这不好辞让,小河村统共这三位长辈,一村子的人同心共力,凡红白喜事,三人是要在场见礼,于是笑闹间,邓进将林婆婆扶进屋子坐下。
众人一哄进了院子,院子里扫洒地真叫干净,杂草拔除、杂物归置,原本细沙细土铺成的地面更加平整,姜娘子和张伯伯用心收拾了好几天。
没什么说话声,过了桥,就是打谷场,苏家的人越走越近了。
姜娘子仍旧笑着,双眼注视门外,张伯却有点紧张了,他一会进屋给三个长辈端茶倒水,一会提着篮子出来分发糖点,可大家这会无心吃喝,手中都紧抓着一把点心。
于是他只好无所适从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苗娘子上前,接了篮子:“快站着吧,要到门口了。”
张伯双手在身侧紧攥,终于站在了妻子身边。
不消半刻,院门内出现了苏家人身影——苏娘子和苏伯父打头站在前,而身后并排,苏小娘子将小宝珠放在身侧,挨着小桃、苏昀以及陈平康。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男人们整齐利索,连小宝珠也簪上了一朵新绒花,懵懂地牵着母亲衣角。
苏娘子手捧一个狭长木盒,上落红封,苏伯父和陈平康都担着一担子聘礼,而小桃、苏昀,各自提着点心盒子等,宝珠手攥小荷包,这一家子,挤挤攘攘,谁的手也没闲着。
这时候兴许是紧张,竟有点鸦雀无声的意味,墨团落在房脊上,扭扭脑袋、动动身子,好奇地俯身来看:“怎么不说话?”
这一声婉转的鸟鸣似乎唤醒了众人,苏娘子连忙道:“我携长子苏昀,前来下聘,敬请接过红封。”
张伯却没动,他脸上挂着笑容,姜娘子不疾不徐,坦然镇定,上前几步,苏娘子双手将那红封呈上,大约是一封薄薄银子。
“接了红封,快请亲家入门!”正堂里,苗奶奶朗声道。
众人入门,邓进等七手八脚上前帮忙,卸了聘礼担子,狐狸细看,只见苏伯伯那一担子聘礼前后一致,下方是由大到小两个棕黄箱子,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上面则依次是包着红纸的布匹、米袋,油黄纸包、瓶瓶罐罐等。
另一担大件不必说,挂着鸡鸭鱼,猪肉桃子等,甚至夹缝中还挂了一兜甜瓜。
狐狸咂舌,悄声同苗苓咬耳朵:“瓜也能做聘礼?”
“何止,油盐酱醋、鱼肉粮食,什么不能当?不过还是以银两用具为上,苏娘子预备地倒很齐全。”苗苓悄声回复。
气氛依旧肃穆严谨,似有下文,狐狸站直了身子,继续看。
院中的人依旧站立,屏息看去,目光随着进屋的苏家移动。
等进了屋子,苏伯父奉上一个红帖:“这是聘礼文书,还请姜娘子相看。”
姜娘子含笑接了红帖,打开来看,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合,递给了杜村长。
“村长该唱礼啦。”谭丁香悄声道。
“唱礼是什么?”狐狸茫然。
苗苓轻笑:“就是唱一唱礼单,看看这家的聘礼丰厚不丰厚,也让芮儿听听,他家用心不用,也不必多,只是数目上要看得过去。”
“大户人家都唱礼,一般请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读,算是见证。”邓进接话,“去年邢家米行娶媳妇,礼单足足唱了半个时辰!”
狐狸了然,看来礼单是越长越好咯。
杜村长站起身来了,姜娘子夫妇恭敬奉了茶,老人喝了,润润嗓子,接着便开口,抑扬顿挫,绵远悠长:“聘金,白银五十两!”
人群里霎时小声地惊呼:“哟,真不少。”
“帖盒一个,喜镯一对,金簪子一支,银簪子两只,珍珠钗一对,银耳环一对,···”这是钗环用具,杜村长一气念下来。
“锦缎两匹,棉布六匹,妆奁一套,天青茶具一套,云雾老茶两饼,···”
姜娘子眉宇间隐隐有了笑意,张伯原先很紧张,却也慢慢松了眉头。
接着是吃食一类:“喜饼二十斤,鸡鸭各两对,大鲤鱼两条,新鲜猪肉二十斤,粳米两斗,八宝坊点心盒子六个,喜糖十斤,甜瓜、鲜桃、红枣、花生各十斤,红糖黄糖各五斤···”
终于念完了,不止是姜娘子夫妇,连杜村长、林婆婆等,脸上都露出了轻惬的笑意。
人群欢呼:“好!”“恭喜!”“喜结同心!”
梁娘子小声与梁伯父说话,有些艳羡:“苏娘子给的聘礼真厚,咱们也得想着了···”
梁伯父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梁庭和苏昀同岁,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姜娘子笑盈盈取出红封,交给苏娘子:“允聘小女。”
“怎么还要给红封?”狐狸看不明白。
谭丁香小声道:“是一点礼金,算是答谢亲家用心。”
“该接聘书了,”邓进笑道,“我还记得你那时怎么接的聘书···”
谭丁香笑嗔邓进一眼,转头没有说话。
苗苓轻轻碰碰狐狸手背:“芮儿要出来了。”
狐狸连忙看去,果然看苏家夫妇连忙让开,苏昀紧张地站在了中央,门扉轻响,众人静了下来,狐狸听见少女的脚步声。
屋檐上清光四溢,正屋中光影重叠。
张芮终于站在了苏昀对面,少女一身海棠色衣裙,乌发间簪着那对海棠绒花,相得益彰。
她很腼腆地低垂着头,狐狸能看见张芮圆滑乌黑的发际,光洁的额头,画过的细眉使她看起来更加温婉,鸦青的睫毛掩住那双杏眼。
苏昀似乎看呆了。
别说他,一群人都看呆了,梁延结结巴巴道:“啊呀,芮儿姐真好看!”
小桃回了神,连忙扯了扯哥哥衣衫,苏昀回神,慌忙双手奉上聘帖,但很可惜,这中了秀才的、很年轻的少男,面对心悦女子,竟把背了一天一夜的词语浑忘了。
大红的婚帖举在二人之间,亮光映衬,十分美丽。
苏昀没有说话,于是芮娘很贴心地没有说出回话,她只是伸出柔荑,接过了红帖。
狐狸看见,芮儿指甲上淡淡的凤仙花。
狐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真是粉面桃腮!她看清楚了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其下是红润的面颊,好像一颗鲜桃,清光映不出任何瑕疵,反倒为她添上惊人的光彩。
换过婚帖,婚事已定。
众人连忙喝彩,大家脸上露出了很畅快的笑容,苏娘子和姜娘子并肩,连忙取了糖饼出来分发,狐狸得了一大块,咬在口中,又甜又香。
她看见人群中,苏昀依旧和张芮相对而立,人影纷纷,话语交谈,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站着。
她看见芮娘的一双眼睛,澄亮的、闪光的,好像化了一颗糖。
梁延已经蹿到小桃身边,热闹起来,往外捧糖、捧果子。
“衣衣,吃百果糖。”一双手合在一起,捧来一把糖,狐狸低头一瞧,又抬头看,贺清来静静地望着她。
迎着狐狸的目光,不见她动作,贺清来些许莫名,于是说:“你不是期盼着吃百果糖吗?”
狐狸咽下口中的糖饼,捏上四五颗糖,攥紧了手指。
墨团一飞而下,落在贺清来肩膀,苗娘子惊讶笑道:“这就是衣衣那只很通人性的小雀吧?真漂亮!”
“嗯,她叫墨团。”贺清来说着,剥开一颗糖,在掌中揉碎了,举在墨团脸前。
“贺清来很通雀性!我就是要吃糖!”墨团高兴地跳跳,大声夸赞,紧跟着垂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吃糖。
忽然听梁娘子笑问:“姜娘子,怎么芮娘爹不说话接礼?”
“哎呀,别提了,他非说会忘了,我想一共才几句?”姜娘子畅快笑道,“我看小桃爹也不说,我心想,干脆我来!”
苏娘子提着篮子,笑得脸颊都红了:“昨晚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句,他非说聘礼不下地,要我来说。咱家这两位,都是闷葫芦!”
众人笑罢,谁知听小桃接着道:“都一样!我哥背了一天一夜的喜词,我都记住了!到了芮姐姐跟前,竟然忘了!”
这话立时让人群哄然大笑,屋内屋外登时十分畅快。
第84章 乘凉看星
七月热夏, 又到了小鼠们极为难耐的时候。
只是今年还不一般,天气比去岁更加酷热,再没有人敢在午时前后出门做活, 打谷场上晒得刺眼。
屋子里, 狐狸瘫在床上, 小鼠们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大王, 不是说今岁雨水多么?怎么还不下雨。”小黄有气无力地说道。
狐狸闭着眼睛, 沉默半响:“···说是瑞雪兆丰年,今岁一定雨水好。兴许,兴许出错了?”
“好热啊, 好热···”蝉娘哼哼唧唧, 原地打滚,恰如一张鼠饼来回翻面。
墨团窝在床角, 闭目养神:“青青说, 心静自然凉!”
青蛇却冷淡地在床内缩成一团,很宁和地呼呼大睡。
忽然,蝉娘一个滚动,碰到了熟睡中的青蛇, 她一顿, 随即瞪大了黑豆眼睛,手忙脚乱地抱住青蛇:“青青!你好凉快!”
梦中青蛇不为所动,可蝉娘却激动地满含热泪, 手脚并用。
条条有气无力:“什么叫青青好凉快?”
话音刚落, 只见床上一瞬间抬起了二三四五···个脑袋, 狐狸两眼放光:“怎么忘了,蛇是冷的啊!”
霎时诸君随心而动,圆圆连滚带爬到了青蛇身边, 毫不犹豫将脑袋往青蛇身上一贴——乖乖个花生糖!青蛇比井水还冷、比西瓜还解热!
立时围上了一圈小鼠,十分热切地抱住了青蛇,墨团叽叽喳喳落下:“给我让个位子!给我让让!”
狐狸心痒难耐,可看小鼠们已经围上去,自己又是这么大一只狐狸···她便又倒头睡下。
青蛇被小鼠们抱得气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疑惑道:“干甚?都抱着我干甚?”
“青青,你真好!”条条热泪盈眶,肚皮贴着青蛇鳞片,只觉得汹涌的冷气源源不断向外扩散,令鼠舒畅的冰爽慷慨地传向四肢。
青蛇冷冷地用鼻子出了一口气——这是有点骂鼠,又有点可笑的意思。
尽管如此,青蛇明白了小鼠们苦热之情,只是默默伸展了尾巴,贴在小鼠身上,给予凉爽。
只剩下一点尾巴尖了,青蛇捣捣狐狸手背:“歪,狐狸,你热晕了吗?”
果然是凉的,狐狸感到手背上那一点冷意,惬意道:“没有。”
青蛇又从鼻子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听她不情不愿道:“看你一身毛,一定热极了···我勉为其难,尾巴尖分给你。”
狐狸依旧闭着眼,好整以暇地伸出两指,捉住青蛇尾巴尖,只觉青蛇尾巴一颤,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多谢青青,青青你最好啦。”
青蛇又喷了口气:“哼,还算识得好歹。”
幸得青蛇垂怜,小鼠们舒舒坦坦地睡了个午觉。
狐狸听见一边屋子的声响,豆儿黄似乎在哈赤哈赤出气,贺清来起来洗了两遍脸。
午后依旧艳阳高照,满山焦绿。
约莫到了申时,太阳都没有收回威力的意思,小鼠们是不肯出门半步了,于是狐狸拖着步子,到了贺清来家。
贺清来正在揉面,狐狸懒懒倚在门框,打了个哈欠:“贺清来,晚上吃汤面吗?”
“吃黄瓜凉面,很解渴。”贺清来笑着道。
只可惜揉面是个体力活,贺清来两颊微红,狐狸于是主动道:“我来配菜。”
小青菜、黄瓜,一一洗净,连檐下水缸里的水都晒得温登登的,狐狸甩了甩菜蔬上的水珠。
“衣衣姐!”远远传来一声呼喊,狐狸回头看去,梁延蹿过小桥,抵在院门上,笑得满脸通红:“衣衣姐,我们晚上打算在打谷场上乘凉,小桃家冰了果酒、我家买了甜瓜和桃子,你们来不来?”
“好!我们带黄瓜凉面可以吗?”狐狸忙道。
“行!清来哥做饭好吃!”梁延笑着,又飞快跑远了。
太阳的余晖落在山头,红澄澄的半张脸欲罢还休。
等只剩下一线光亮浮在天边,尚不是昏暗之时,狐狸和贺清来提着小竹篮朝打谷场上去。
竹篮里面整整齐齐五大碗凉面竹筷,过了水的细面分明,盖了一层鲜脆黄瓜丝和青菜,为了照顾各人胃口,还切了两枚鸭蛋码在碗边。
打谷场边的树枝上挂着一盏灯笼,一看就是元宵会时苗苓的那盏桂花灯,保存完好,明亮依旧。
树下不远处铺着两张大竹席,中间放上了小竹桌,边上还有几张竹凳。
苗苓等已经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了,小桃和梁延盘腿坐在竹桌边,而梁庭、苗苓以及苏昀、张芮,则或坐在竹席上,或坐在凳子上。
狐狸同贺清来走近,只听小桃道:“我娘做的冷元宵最好吃了!”
见二人前来,张芮忙道:“衣衣,快来坐。”
狐狸稍稍提起裙子,便在芮娘身边坐下。
“衣衣姐!你快尝尝我娘做的冷元宵,可好吃啦!”小桃迫不及待地捧来一只小碗,里面浮着三只汤圆,狐狸一瞧,接过手来。
紧跟着接过梁延递过来的勺子,狐狸舀了个元宵送入口中,入口软绵,皮上却是冷的,咬开后不是芝麻汤圆、也不是花生馅,甜丝丝的,狐狸略微品味:“好像桃子,桃子也能做馅吗?”
她说着定睛一瞧,元宵馅果然是淡淡的桃粉,透着一股果香。
“是桃子做的!我娘熬的桃子果酱,用的熟糯米皮儿。做好之后吊在井水中放一会,吃起来是不是很解渴?”小桃高兴道。
狐狸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一口吃完,慢慢喝了剩下的汤,连汤也是凉津津的,带着一点酸甜。
贺清来将凉面取出,狐狸回头一瞧,小竹桌上五花八门的点心饭食,苗苓笑吟吟道:“我带的艾草团,我奶奶很会做青团。”
人已经到齐了,大家纷纷用各自的小碗夹出凉面。
这厢张芮给狐狸倒了一盏果子酒,狐狸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登时一股寒气往上涌,惹得她打了个冷哆嗦,惊喜道:“这是什么,真好喝!”
“梅子酒啊,我们吊在井里一个时辰呢,好喝吧。”小桃笑了。
一众人都笑起来,狐狸连忙伸盏,芮娘再斟满,狐狸又是一饮而尽。
清冽酸甜,狐狸只觉得通体舒泰,伴随着“咕嘟”、“咕嘟”喝酒的声音,一股沉闷的热气急忙往狐狸脑袋顶逃亡,随后随着一声惬意的长叹而烟消云散。
吃完了凉面,又吃芮娘带来的煎饺子,众人填饱肚子,开始喝着酒吃艾草青团。
天上渐渐亮起了星子,溪边的凉风不时吹至众人身边,这时候梁延却忽然道:“苏昀哥,我想问个问题。”
梁延两杯梅子酒下肚,两颊又红了。
苏昀道:“你说。”
梁延挠挠脑袋,默默往张芮看了几眼,嘿嘿笑了:“我娘说,新娘子和新郎官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
“傻子。”梁庭默默朝弟弟后脑勺拍了一掌,面无表情道。
芮娘扑哧一声笑了,还不及说话,小桃便开嗓了:“我哥和芮儿姐明年才成亲呢!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不见面?”
“成亲前一天不能见面,哪见过提前一年不让见面的?”苗苓笑道,又调转话头,“芮儿,你们明年什么时候成亲?”
“定到了九月份。”张芮微微笑着说。
苏昀默默给众人斟酒,狐狸嚼着艾草团子,梅子酒带的足,足有七八瓶,不多时狐狸便喝了十数杯。
冷冽的酒气又缓缓上涌,狐狸抿抿嘴唇,默默靠上张芮肩头,天上的星子接二连三在眼中浮现。
小桃递过一瓣甜瓜:“衣衣姐,吃甜瓜。”
狐狸接了,小桃斟酌问:“衣衣姐,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苗苓捧着酒盏,登时笑了:“怎么你们俩换着问问题?”
狐狸咬了口甜瓜果肉,道:“你问吧。”
小桃一顿,开口:“衣衣姐,你为什么吃素呀?”
这话一出,小桃又赶忙道:“我听杜爷爷说,这世上有人吃不得面,有人吃不得鸡蛋鸭蛋,就算不吃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没什么啦,”狐狸嚼着瓜,随口回答:“是为了攒功德。”
四下一静。
狐狸只当她们没听明白,于是寻思了一下,捡了些能说的词眼:“反正于我而言,荤腥一类有些避讳,没甚坏处。”
梁延这孩子还问:“姐姐,那你真的什么荤腥都没吃过吗?”
“没有,从记事起便没吃过。”可不就是记事起吗?狐狸睁开眼睛,似得天道奇缘点化,无人教导,只能默默循着直觉摸索。
虽然解开疑惑,可小桃心里一酸,她默默掩下泪眼,扭头不语。
苗苓约莫明白了小桃心思,毕竟“攒功德”这三个字眼,多是为了父母家人,为其祈求今生平安、来世幸福。
“不知道金鱼在山里孤单不孤单。”和苗苓对上目光,小桃羞涩一笑,喃喃着说。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众人暂且没有言语。
为一扫此等气氛,苗苓端给小桃一盏酒,笑道:“这怕什么,赶明我再做一只,金鱼、蜻蜓、螳螂什么的都好,让它也乘风进山去!”
众人笑起来,酒过三巡,通身凉爽,小竹桌被移开,小桃仰倒在竹席上,指指点点:“那是北斗是不是?”
“不是!北斗不是勺子吗?”
“傻子!你看清楚点!”
······
耳边又是梁延和小桃的说话声,偶尔苏昀调和讲解。
狐狸抱着张芮胳膊,轻轻打了个酒嗝。
“天上的星宿好多。”狐狸嘟囔。
她们似乎都在朝着狐狸眨眼睛。
第85章 暴雨
喝了些许梅子酒, 狐狸抱着两个冰冰凉的甜瓜回了家。
小鼠们已经睡熟了,她将甜瓜往桌子上一放,倒进帐子便睡。
第二天, 狐狸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听见一阵哗哗啦啦的雨声, 睁开双眼, 屋子里沉闷而燥热, 墨团咕唧一声从薄被下钻出, 浑身的毛有些翘角,有些杂错。
蝉娘睡得七荤八素,若是能看出面色, 估摸也是满面酡红。
诸位都睡得有点儿傻了, 屋子里好安静。
狐狸撩开帐子,满屋黑沉沉的, 连一丝亮光也无, 天还没亮呢。
她踩着鞋子,起身查看,狐狸走向窗子,将窗子推开少许, 果然看雨丝稠密, 将天光遮了个严实,辨别不出时辰。
雨太大了,不多时顺风飘进些许, 驱散了满屋燥热沉郁, 墨团飞到窗户开合处站好, 啄来窗沿上滑下的水珠,一寸寸梳理羽毛。
“下雨啦?”圆圆惊喜,“那白天是不是不热了?”
“兴许吧, 可是雨怎么这么大····”条条呆呆地盯着黑洞洞的窗户。
狐狸躺回床榻,已经没了睡意。
小鼠们依偎在她身边,小晏慢吞吞地长出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圆圆问:“小晏你做什么?搞得我后背凉飕飕!”
“我闻闻空气里有多少水。”小晏说。
紧跟着小黄问:“有多少?”
“不少嘞。”小晏答。
“哼。”青蛇嗤笑一声。
“睡吧,再睡一会,天亮了、雨停了,就可以出去玩啦。”蝉娘说着,小爪子抓紧了狐狸衣袖。
不知是谁打了个哈欠,小鼠们果然又一一昏沉睡去。
终于到了平明时分,狐狸听见隔壁的动静,贺清来下床、穿衣,开门,竹门上有水流淌下,接着是豆儿黄“汪汪”几声吠叫。
狐狸也轻手轻脚起身,洗漱梳头,打开房门,依旧是不停歇的雨幕,在泥地上炸开了水花,影影绰绰间山边那缕晨光细微,雨太大了,连丁香花家的几只鸡也没有鸣叫。
撑了伞,狐狸小心走过院子,飞溅的雨珠在房檐上劈里啪啦作响。
进了小厨间,柴火燃烧,驱散了如影随形的潮湿,贺清来从灶后探出脑袋,露出被火光映衬得很明亮的脸:“衣衣。”
“贺清来,好大的雨,豆儿黄呢?”狐狸合上伞,随手靠在门外。
“还在正屋。”
狐狸坐下,望向天际,好嘛,连乌云都看不见了。
这场雨真叫大,真叫久,仿佛是为了应和那句“瑞雪兆丰年”,又或者是为了弥补前几日的酷热,总而言之,直到晚饭后,雨水依旧没有停下。
屋檐上的雨水河水一般流淌而下,瓦片黑乎乎的,天空也是如此。
狐狸听见溪流奔腾的声音,只是溪边低矮一点,又有杂草丛生,于是远远也无法辨认水位;可是木板桥下那条窄窄的小溪流,却哗啦啦流淌,已经拓展开来。
夜晚再次躺在床上,碍于大雨,小鼠们一日没有出屋子玩耍。
圆圆感到无聊,于是抱着青蛇问:“青青,你是水蛇不是?”
“废话。”青蛇连眼皮也懒得抬,回话道。
“那你能在水里一直游吗?”圆圆凑近脑袋,仔细观察小青蛇的特异之处。
小青蛇倒不含糊,老实回答:“半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哇,好厉害!那这样的雨天岂不是可以一直出去玩?”条条惊叹。
小青蛇翻了个身,冷不丁道:“狐狸,这房子会漏雨吗?”
狐狸侧身,撩开一点帐子,往外看去,窗子依旧开了一条缝,已经有水迹从窗子处蜿蜒而下,她又细听,倒没有水滴声。
“这房子小是小,但还没老破到那种地步。”狐狸说。
暴雨并没有伴随着雷鸣电闪,于是诸君都还很安心,不多时便依照着习惯慢慢入睡。
直到接近五更天,一声惊雷被雨声掩埋,屋里亮了一瞬,狐狸霎时警醒,不等细思,雨声杂乱,她立即起身披衣。
约莫半炷香,匆忙焦急的脚步声纷杂不断,来人急停在贺清来门前,男人大声呼喊:“清来!快醒醒!稻田被淹了!贺清来!”
是邓进。
狐狸果断拿伞开门,身后条条迷糊问:“大王,你去哪?”
“稻田出事了,我去看看。你们继续睡,青青在,不要怕。”狐狸说完,支开伞面冲进雨幕。
还在拍门的邓进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衣衣!出事了,快拿上锄头,稻田被淹了!”
邓进满脸焦急,手中的灯笼左闪右晃,尽管举着一把油黄伞,可裤脚、肩膀全都湿透了。
这时候贺清来匆匆开了门,他已经听见了邓进说的话,于是身披蓑衣,手中提着锄头、蓑衣,快速问:“别家都知道吗?”
“丁香去喊了,我得过桥去喊苏伯父他们,你们快到稻田去吧。”
贺清来见狐狸只举着伞,便一把将蓑衣塞入她手中:“把蓑衣披上,我们快走。”
大雨倾盆,狐狸一把抓住贺清来的腕子,在黑暗中带着他奔过木板桥,各家各户的院门打开,村民们都已经从睡梦中惊醒,接二连三地赶往稻田。
狐狸和贺清来率先到了稻田,等狐狸站在田头定睛一看,登时懵了——何止是水淹那么简单,夜幕之下,哪里还能看见稻苗呢?
原本低洼平整的稻田,如今灌满了翻腾的泥水,浑浊不堪,一丝绿色也找不见,而远处苏梁三家靠近山峦的田地则更加惊险,半山腰一片焦黑,十数余棵大树被拦腰击断,大雨冲刷下,泥土混杂着树干杂草滚滚而来,堆积在稻田半侧。
大雨依旧,苗娘子惊叫:“唉呀!怎么成这个样子!”
来不及多说,杜村长大声说话,尽力在雨幕中让众人听得清楚:“快!现在下田埂挖沟渠,将大家的田地连通,接着挖一条河沟把水排到打谷场!”
话音刚落,众人顾不上卷裤腿,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扑通跳下田地。
狐狸匆匆冲到最远处的谭丁香家,提着锄头跳进水中,泥水立即没过膝盖,她尚能视物,而旁人还在提着纸灯笼照明,寻找田埂下锄。
狐狸一摸,同谭丁香道:“丁香姐!从这里挖!”
谭丁香艰难地在田埂上行走,脚底湿滑,又看不清楚,她忙道:“我这就来!”
狐狸一锄头下去,泥土被一团一团地掘开,雨水翻涌,带上腥黄气味。
大雨磅礴,狐狸屏息,只管低头挖沟渠,一块块田地都是一样的惨状,而雨水已经没过了田埂,原本还不时浮出水面的田埂,如今也若隐若现。
终于,狐狸挖出一长道沟渠,连接了谭家、林家和杜家的田地。
手上事停,狐狸环顾观察,小河村的溪流地势较低,稻田稍高,此处又是个盆地,稻田三面被山坡环绕,无从排水。
而梁延家的稻田正是这一片最低的,若是平常,只需要将各自田地挖通,水流便会流向打谷场,可如今梁延家的田尾被乱石泥土堵塞,十分艰难。
这么一想,狐狸果断爬上田埂,直冲到梁庭身边,伸锄将泥土一一刨出,堆在一边空地。
可是不到一柱香,锄头便遭遇了难题,在水下碰了碰,约莫是树枝杂草和石头混在了一起,又硬又难缠。
她立即丢下锄头,半蹲身子,伸手去拽,顾不得什么,一用力便将一大团杂物泥堆捞出。
不知又过去多久,田尾处的泥石终于清理地差不多,狐狸和梁庭一锄跟着一锄,将田尾破开口子,往打谷场方向继续挖去几丈。
忽然狐狸一锄头下去,瞬觉水流更变,冲刷过她的腿脚,往平坦的打谷场上汹涌而去。
狐狸头一遭闻见了水的味道。是苦的,仿佛砸碎了树皮,磨平了泥土,揉烂了石头,一起熬成七分熟,是无比生硬的水。
泥土、树枝、石头,还有数不清的沙砾,水流泄出,源源不断。
狐狸喘了口气,不敢停歇,回头看去,稻田已经四通八达地被打通,昏蒙之下可见水流,可是稻田太大了,需得再挖小渠才能将水排个干净,于是众人谁也没抬头停手。
狐狸提着锄头,飞快跑过田埂,直冲贺清来的稻田。
少年的田太长了,只朝着林婆婆稻田方向打一个沟渠或口子根本无济于事,他几乎伏在泥水中掏挖,从前往后赶。
狐狸跳下水田,一声不吭,继续劳作。
···
终于,田里可喜地泥泞起来,众人浑身湿透,雨水减小,一股天光茫然无措地照亮了大地——真可怜,打谷场上水流弥漫,满地冲刷的泥沙残枝,稻田里原本长势喜人的秧苗有不少东倒西歪。
泥泞的水浅浅没过脚腕,所有人浑身湿透,别管是什么丁香、桃夭还是竹绿、棕黄,都成了湿踏踏的泥土色。
大家都喘着气,似乎刚从一场颠簸的狂雨中醒来。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山里居然响起了一声婉转的鸟鸣。
太阳要出来了。
“都把田再疏通疏通,谁的好了,就去帮忙把山泥清理干净。”杜村长不住地咳嗽着,敲了敲后腰。
狐狸定睛看去,苏娘子那侧依旧有一半的山泥淤积在稻田中,不用侥幸,其下的稻苗怕已经压扁了。
太阳出来了。
昨夜的狂风、惊雷、暴雨,与它无关。
苍山依旧青翠,山峦起伏,不消半分。
而这“碗儿村”,小碗里的稻田,却冒着一层水,小蚂蚁一般的人伏在上面一点点挖出皱纹似的、根系一样的沟壑,那巴掌大的泥流,被一点点搬走。
第86章 稻苗倒
天光大亮, 众人皆是浑身泥泞,狐狸的袖子已经不滴水了,只是干涸, 脚底的泥巴糊在鞋帮上, 鞋面已看不出绣花和颜色。
山边的杂泥吸饱了雨水, 一点点从山坡上滑落, 苏伯伯将大黄牵来, 众人将泥土杂草运出稻田。
陈平康脸上沾着泥,一声不响只管卖力气,可忽然他竟笑了一声, 扶着埋在泥里刚刚露头的树干, 苦中作乐道:“村长!你看这些树干,这么粗实, 若是谁家造房子也能用啊。”
狐狸抬头一看, 果然这滚下的树木最细的也有碗口粗,最粗的树干则有两尺。
“平康!”田头传来一声呼喊,狐狸回头望去,正是苏小娘子抱着宝珠来了, 妇人满脸焦急, 见众人都站在地里,泥人一般,一时又放心又觉好笑。
“怎么成这个样子, 昨夜的雨可真大!溪水都淹上岸了!”苏小娘子道。
陈平康笑着擦了一把脸, 喊道:“还凉着呢, 你带好宝珠就成,别上田埂。”
苏小娘子止步,立在一片较为干净的地上, 她忍了又忍,无奈笑了:“你们都忙,我回去煮姜汤,煮上几锅,一会给你们送来!”
不说还好,这时候听小桃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狐狸也觉得后背冷津津,苏娘子赶忙道:“小桃,你跟着你小姨回去,快换了衣裳烤火,别得了风寒。”
小桃还想拒绝,苏小娘子连忙接话:“小桃,你得来帮我,好歹看着宝珠。”
小桃只好走上田埂,慢慢朝田头挪去,小姑娘可怜极了,往日狐狸不觉得她瘦弱,如今一看,果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风一吹,衣裳紧紧贴着肩胛骨,像一朵贴地的地丁黄。
苏小娘子带着两个女儿走了,狐狸继续铲泥。
姜娘子和张芮收拾着田地里的杂物,扶起倒塌的稻苗,张伯默默提着农具一起来收拾坡边惨状。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山边好歹是清空了,地上压平一片稻苗,梁娘子叹了口气,用手小心翼翼地揭起砸烂的绿色叶片,只是左看右看,已全然没了救活的希望。
幸而这几家田地大,纵使遭殃,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十来棵树干还是被邓进和陈平康这两个泥瓦匠挑挑捡捡,给运在打谷场上摊好,或长或短,总还有些用处。
狐狸提着裙子和锄头回了自己的半亩田。
田里的水排出,只剩下坑坑洼洼如巴掌大小的水洼,约莫十来个,明镜一般晃眼。
今日居然是个大晴天,白云蓝天,山林如洗。
狐狸默默将栽倒的稻苗扶起,帮忙往下扎根,曾经一棵棵栽下去的稻苗又要一点点检阅翻看,顺便清理杂物。
狐狸蹲在田里,头一遭有点沮丧。她快成个种地的凡人了,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山里游逛,自在修炼。
看见倒在指尖、怎么扶也柔弱无力的稻苗,狐狸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声音,小桃大声喊:“都来喝姜汤了!快来!”
村人们行动起来,狐狸默默站起身,跟着往打谷场上走。
她朝远处一看,果然如苏小娘子所言,溪水猛涨,往日平平流淌的溪水如今哗啦啦歌唱,汹涌奔走,离得这么远,也能看见水位已经同河岸涨平,若隐若现的杂草飘摇水中。
两大桶姜汤被苏伯父给送来,苏小娘子站在井边摇橹,打出清水让众人洗脸洗手。
狐狸跟在张芮身后,张芮看出她表情,于是小声问:“怎么了?”
狐狸摇了摇头。
张芮小声道:“不要难过,我看你的稻苗都还好,施肥照顾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张芮哪里明白,她不是为了稻苗难过呢?
她隐隐说不明白。
于是狐狸默默微笑,点了点头。
洗干净手,小宝珠捧着三四条干巾,照旧只有一个字:“擦。”
小桃一人盛一碗姜汤,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姜汤,里面红枣、枸杞、姜片众多,狐狸得了一大碗,捧着便喝。
刚入口,一股热乎辛辣的感觉直冲脑门,猛一下辣得狐狸呲牙咧嘴,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周围村民一样如此,梁延攥着眉头,不可置信问:“这是放了多少生姜啊,红枣都盖不住。”
“还不是怕你们得风寒,就多放了姜,忍一忍罢!”小桃毫不客气道。
杜村长笑道:“都多喝点,喝完回家换衣裳,擦洗擦洗再忙。”
杜村长一发话,梁延闭了嘴,捏着鼻子猛灌。
大家都端着碗,面色纷彩,各有异色,狐狸闭息,一口气喝干净。
“来来来,再喝一碗,梁娘子,你再来一碗罢。”苏小娘子和小桃招呼着,将木桶中的姜汤分了个干净。
姜汤下肚,狐狸也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众人各自归家,开始洗漱换衣。
狐狸同贺清来一起走着,走了没多远,她问:“贺清来,这会让收成不好吗?”
“不会。及时排水,之后再上肥照料,秋天一样能好。”贺清来说。
狐狸回头,“泥人”们都有点垂头丧气,脚步很快,整个小河村都是湿漉漉的。
“那就好。”她说。
回了屋子,青蛇盘在高几上,懒懒道:“落汤狐狸回来了,别再吵了。”
小鼠们焦急等待了一夜,可是不敢出去,大雨随便一下就能让他们迷失方向,此时见了狐狸,一个个扑上来,满眼含泪。
“大王,你没事吧!”“大王,你冷不冷?”“大王,什么叫稻田淹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狐狸说:“我没事,不冷,稻田淹了就是稻田里好多水,像湖泊似的。”
“大王!你怎么浑身是泥!”圆圆喊。
“没事的,衣裳脱下来洗洗就成。”话音落,狐狸关紧门,摇身一动,霎时成了原形。
她从衣裳中爬出来,毛发未干,有些打捋的白狐狸皮毛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泥色,狐狸先是浑身摆动,甩松毛发,接着掐诀念咒,心神一动——只是一道清光,浑身便干燥洁净,不染尘埃。
她到底已经辟谷,平日只是出些清汗,这些脏污不成问题。
狐狸觉得有些累了,爬上床铺,趴在被褥上,小鼠们将她团团围住,墨团落在狐狸脑袋上,小心问:“大王,你怎么啦?”
狐狸砸吧嘴,斟酌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见大家都成那模样,田里乱糟糟的,莫名觉得不太高兴。”
“下了大雨,山上的树都劈下来几棵,全砸在地里了。”狐狸补充道。
小鼠们静悄悄的,青蛇游曳而来,哼笑道:“你了不得啊狐狸,你居然心疼凡人。”
心疼?狐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狐狸的尾巴平平放着,连耳朵也不大直楞,可不就是心疼吗?
青蛇又说:“这也没什么,凡人本来就这样,有灾有难,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稻田淹了也不算大事。”
贺清来方才也是这么说的,于是狐狸默默喷气,算是认可。
旁边院子的柴火烧热了,水咕噜噜滚动,狐狸听见少年的脚步声停在院子外。
贺清来笃笃地敲门,接着说:“衣衣,我烧了热水,你兑些水洗洗吧。”
小鼠们乍然听见贺清来说话,登时惊得七荤八素,七嘴八舌。
狐狸大声回答:“知道了,多谢你,贺清来。”
狐狸跳下地,墨团震惊道:“大王!变人!”
地上的衣服是不能穿了,条条连忙去开箱子,翻出一件梅子绿的外衫:“大王,披上这个就成!”
狐狸上前,嘴巴一叼,朝头顶抛去,光一闪,少女站着,梅子绿的宽大外衫将她包裹严实,踩上干净鞋子,狐狸开了院门,贺清来已经回去了,地上只有一大桶热水。
单手提回屋子,可狐狸不用再洗,于是想了想,打了水坐在门口开始搓洗衣裳。
隔壁屋子里响起水声,小晏说:“我听见贺清来脱衣裳嘞。”
条条慌忙大叫:“啊呀!小晏你不要讲!”
“这下他在洗澡呢。”圆圆插嘴道。
狐狸搓衣裳的手一顿,她回头,奇怪道:“听这个作甚?”
“不干嘛,无聊哩。”小晏慢吞吞回答。
小鼹鼠眼睛不好使,只能仔细听听周边动静。
青蛇冷不丁笑了,这次笑得格外大声,一条几寸长的青蛇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嘎吱嘎吱,嘴巴长得大大的。
于是谁也不听贺清来的动静了,连狐狸也看着青蛇,不明所以。
青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蝉娘茫然:“青青,你笑什么?”
青蛇长长的蛇眼睛眯了起来,仿佛一张笑脸:“一只傻狐狸带着一群更傻的,洗澡有什么好听的?难不成你们也有欣赏美人出浴的雅兴?你们总黏着贺清来···阿芜说,一条蛇总跟着凡人,迟早是不行的!”
青蛇一口气说完,笑声却戛然而止。
这话没头没尾,仿佛推己及人。
她僵住了。
狐狸也愣住了。
“阿芜?阿芜是谁?”条条问。
“村子里没有叫这个的,她也是凡人?”
没人回答这两个问题,青蛇似乎扯了扯嘴角,蛇信子吐出又缩回。这话像不受控制一样,流水一般说出,连青蛇都找不到出处。
好半响,青蛇呜哝:“没有···哪来的这话?我瞎说的。”
不等小鼠们反应,青蛇朝里一翻,又睡了。
狐狸也没作声,她只能继续洗衣裳,可正是这时候,轰隆一声闷响——灰云压低,天上又要下雨了。
第87章 宋家人
夏天的暴雨持续, 挖开的沟壑始终不敢填上,连打谷场也浅浅淤积着一层水,仿佛成了反光平镜。
断断续续的雨水间, 一转眼, 便到了八月底。
天气还热, 但幸好雨水滋润。
狐狸午前喜欢坐在院子里看药方, 石榴淡淡的香气会慢慢飘来, 她的药方攒了厚厚一本,如今不用贺清来指教,她自己也能读下来了。
条条正在贺清来院墙上蹦蹦跳跳, 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果子, 小小一颗,捧在手中吃得正香甜。
墙头茅草去岁秋天换过一茬, 如今刚刚显露出深黄, 条条动作间带起阵阵细小动静。
小鼠们早结伴出去玩耍,连青蛇也不在家。
狐狸念了一遍用方,闭上眼睛,昂着脸, 小声背诵:“当归六黄汤, 以当归、黄连···”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这点声音,清明的阳光落下, 少女的面庞微微泛光。
过去两刻钟, 狐狸将药方子背熟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方子起身。
墙上的条条看准时机,矫健一跳,稳稳当当落在狐狸肩膀上, 她好奇道:“大王,贺清来怎么不在家?”
“他去苏伯伯家了,帮忙做点木工。”狐狸答。
条条哦了一声,不再发问。
在家中无事,狐狸放好东西,预备出门,条条依旧悠哉悠哉地坐在她肩膀上,狐狸走过木板桥,打谷场上一片宁静。
“小晏在婆婆家呢,大王,我们也去吧?”
“好。”狐狸应了,条条刚要抱她脸颊,忽然收回爪子:“大王,去溪水边洗洗吧,爪子黏。”
林婆婆家边就是一片树林,谭丁香的鹅鸭又生了一群小鹅鸭,没进林子,就能听见叽叽嘎嘎一片叫唤。
但狐狸和条条与其井水不犯河水,她在溪水边蹲下,掌心托着条条落在水面上一寸,条条高兴地取水洗脸洗爪。
狐狸凝眸看着清水流淌,忽然一点摇晃,小青鱼吐出的泡泡浮上水面。远处传来不真切的马蹄声,狐狸下意识追寻而去,车轮滚滚,声响愈大。
条条还没听见,兀自清洗,洗干净了便拍拍狐狸手腕:“好啦,大王。”
狐狸站起身子,朝村口眺望,条条好奇地张着耳朵:“有人来了!”
“好像有三辆马车呢,好大的声音。”狐狸喃喃。
一瞬间,树荫下的视线里涌现一辆马车,条条攀上狐狸肩头眺望:“好大的马车!”
狐狸眯眼看去——车夫很专心地驾马,车厢上方有均匀的木雕花纹,四个车轮步调一致,拉车的马匹高大,蹄子踏踏,很气派。
后面果然又跟了一模一样的两辆马车,连车夫的衣裳都一般模样。
头两辆马车迅捷过去,丝毫没有注意河边树林里站着的少女。
第三辆马车稍缓,跑动间的清风带起来侧面的小窗帘子,只有一点缝隙,透过绿影,狐狸看见了一双一闪而逝的眼睛,长睫,浅瞳,很低眉顺目的一双眼睛,很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看见狐狸了。
是林荫下一瞬的清亮。
条条犹自赞叹,继续追着马车看:“大王!真阔气!”
狐狸歪头——她觉得这双眉眼有点熟悉,应当见过。
狐狸走出林子,默默拐向了林婆婆家,视野在眼中缓缓流动,绿色树影摇曳,草丛掠过她粉色的衣裙。
马车上陆续下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文雅,从头一辆马车上扶下个老者,老人一身竹青长袍,狐狸没看见他样貌。
她的脚步均匀,第三辆马车上的人下来了。
是个年轻的少男,只有背影,跟在头两个男人身后,狐狸看向他们去的地方——是杜村长家。
狐狸推开林婆婆家门,走了进去,一切的视线隔绝在外。
少年似有所觉,回头看来,只看见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粉衫。
···
林婆婆正纳鞋底,她昂着头,疑惑问:“衣衣,方才谁进村了?”
“不认识,”狐狸在石桌边坐下,微微摇头,“有三辆马车呢。”
林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点点头。
“小晏呢?”石桌上只有一盘点心和针线筐,连小鼹鼠的影子都没看见。
林婆婆笑了一声:“在这里玩了一会,墨团来找他,便出去了。”
“跑得真快。”狐狸捏过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分给条条。
刚进午时,狐狸道别起身,走出院子,果然贺清来已经烧火做饭,她眯着眼望见炊烟。
打谷场上的马车已经不见了,狐狸只是轻轻一瞥,接着回家。
用过午饭,狐狸正要回家小憩,却见远处,村人三三两两,都朝着杜爷爷家去,梁庭跑过木板桥,喊道:“衣衣!”
狐狸站住脚,等他下文,梁庭朝院子里一看:“清来!都到杜爷爷家去,有事情商量。”
贺清来擦干双手,出了院子:“什么事?”
梁庭微微摇头:“还不知道,但是宋爷爷回来了。”
“宋爷爷?”狐狸听见“宋”便很上心。
梁庭道:“嗯,就是开书塾的宋爷爷。我们快走吧,全村的人都到了。”
三人相伴,到了杜村长家门前,果然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狐狸跨过门槛,悄悄溜到张芮和苗苓身边:“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好像是宋爷爷要回村子。”张芮悄声道,狐狸环视一圈,村民都到齐了,连宝珠也被站在一边的陈平康抱在怀里。
正屋里几个长辈坐着说话,杜村长起身,同宋爷爷出来,在门前站定。
狐狸仔细打量着宋爷爷,老人似乎六十岁出头,可是很精神,面容慈和,笑容温厚。
“大家稍微静一静,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大事要商量。”杜村长大声说着。
所有人的目光移动过去,杜村长清清嗓子,继续道:“宋老夫子是咱们村里的人,如今一来,告老还乡,二来,是想在村子里改建一所乡下书塾,将周边大小儿童聚起来,稍微念书识字。”
语罢一停,似乎在等众人反应。
“这是好事啊!”姜娘子率先笑道,立即有几人附和。
“建书塾,这得多少银子?”梁延不知何时挤到贺清来身边,梁庭小声道:“先别说话。”
宋老先生也微微笑了,他一笑就更慈和,只听他不紧不慢道:“虽是好事,花费也一应由老朽承担,但是兹事体大,一天两天是办不成的,而且难免给诸位带来不便,所以先来问问各位意见。”
这时候那个扶宋爷爷下车的男人上前两步,止在他身后,很和善道:“要建书塾,如今村里的老宅、桥梁都需得翻修拆除,建成后学生求学等,难免惊扰四邻。”
姜娘子笑了:“这有什么,只要事成,也算功德一件!”
众人都笑起来,宋家的人说话到底有些客气,此时才让气氛活络一些。
陈平康问:“建书塾建桥,也都要用工用料,这怎么办?”
“自然先用村人,再四下寻工买料,不敢耽误大家农忙,所以预备年后开工。”又是那中年男子说。
“这都好说,只是老先生,这招收的学生不知是多大岁数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等着他回答。
宋老先生是秀才,门生众多,只是放着平河镇上的书塾不做,回来建乡下书塾,倒有点奇怪了。
“这次的书塾,只是想教授些幼童,也不求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只是想让孩子们能识字,稍通文理,”宋老先生开口说,慢慢道:“所以束脩也低,只当是做些好事。”
说到这里,梁延小声问:“苏昀哥,你的学费多少?”
苏昀不做言语,悄悄比了个手势,狐狸看过去,立即瞪大了眼睛——五两 ?这么多!
狐狸立时愣住了,满脑子都是一刀纸几百文的想法。
但听了宋老先生的说法,村人又都高兴起来——尤其是陈平康和邓进,别的不说,现成的两个泥瓦匠。
苏小娘子小声道:“宝珠,岂不是你爹能一直在家了?”
宝珠不明白,只是眨眨眼睛,看来看去。
还没开始动工,这其中许多事情要慢慢来说,于是陈平康、邓进等留下来说话,其余人便渐渐散了。
狐狸出了门,一团人都围着苏昀,梁延好奇道:“苏昀哥!屋子里那个站着的是不是宋钰?他也是一等对不对?”
苏昀点了头:“就是他。”
宋钰?狐狸还没从学费思绪中回神,于是耳边淡淡飘过这名字。
“那回来建书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小桃问。
“只是听过风声,不敢确定。”苏昀回答。
众人走着,小桃高兴道:“都吃过午饭了,去我家玩吧!”
于是众人边说边笑,朝河边走去。
见狐狸一直垂首神游,贺清来低声问:“在想什么?”
狐狸抬头,朝他一笑:“我在想一年读书要多少银子呢。”
贺清来抿唇,苏昀听见这话,回头笑道:“这还只是学费,一年一交,还有些书本杂费,食宿花用。”
苗苓好奇道:“刚才说话的是宋伯父,苏昀,他是你的老师不是?”
苏昀摇头:“他不教学生,教我的夫子姓丁。”
就这样叽叽喳喳,从话题一直在宋家,渐渐绕到别的事情上。
第88章 院子
宋老先生就此在村子里住下了。
一群人坐在小桃家的院子里吃甜瓜喝茶, 便看马夫们流水似的往下抬东西,一样一样搬过小桥,接着打扫宋家的老院子。
狐狸啃着甜瓜, 梁延道:“宋爷爷家的房子都多久没住人了, 还能住吗?”
“应该没事吧, 前段时间下大雨, 还有人回来开窗子通风, 年年照看着,兴许没什么事。”小桃回答。
狐狸手中的甜瓜吃完了,又默默去摸第二块。
“衣衣, 你们什么时候上山采药, 我也想跟着去。”苗苓说。
狐狸想了想,最近雨水刚停, 但进了九月份也到了季节:“再等两天, 等山路好走了就去。阿苓,你今年不用去镇子上吗?”
还记得去岁,苗苓一家打谷的时候才回来。
苗苓微微笑:“不用,我们只是在绣坊忙的时候才去帮忙, 平时自己接绣活。”
“绣坊平日就有六位绣娘, 平常的生意是管得过来的,也只是去年好日子多,嫁妆单子做不过来。”
几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梁延看看苏昀, 奇怪问:“说起来这个····苏昀哥, 你今年也不去学堂了吗?”
苏昀正给几人添茶,听了这话,道:“我以后都不去书塾了。”
这话引来其余几人注目, 但看小桃、芮娘面色平静,想来知道原委。苏昀说:“书塾花费大,我既然同芮儿订了亲,也该想想往后的事情。”
少年微微一顿,耳廓越说越红,但是语气却很坚定:“同爹娘商量过了,我明年到镇子上做塾师。”
“这也好,成了亲自然就得想这些了。”苗苓附和。
张芮脸颊微红,小桃笑嘻嘻道:“到时候姐姐哥哥都在镇子上,我们就能天天去玩啦。”
“你说的这话,难不成我们都跟着芮儿住?”苗苓无奈莞尔。
这会说话功夫,狐狸看见宋家院子上飘起轻烟,她问:“怎么有烟?”
“熏艾草吧,不然肯定一股霉味。”小桃吃着东西含糊道。
这时候打谷场上终于缓缓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杜村长和宋老爷子,身后跟着邓进几人。
苏娘子端出一叠点心放在桌上,笑着道:“老先生盖书塾,你姨父既有了活,也不必出远门。”
“邓进哥也不用出远门了。”狐狸说。
打谷场上来人越走越近,已经能隐约看清楚脸,狐狸在人群中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虽然看起来是个年轻少年,身形稍显单薄,但个子倒高,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怎么开口说话。
“宋钰哥一定还要继续考举人,他还小呢,今年才十六不到。”小桃说。
梁延惊讶:“不到十六,那他真厉害。不过宋钰哥长得就很聪明。”
苗苓被这话给逗笑了:“什么叫长得聪明?”
梁庭无奈,梁延不等哥哥说话,便赶忙坐直了身子,说道:“你看啊,宋钰哥长了一双柳叶眼睛,这叫有菩萨相,菩萨能不聪明吗?”
“你什么时候观察到的,这么仔细。”小桃眯着眼睛远眺,尽力想看清楚宋钰长相,只可惜离得还是太远,并不清楚。
远处的树荫落地,狐狸回忆起今天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是很像两片均匀流畅的柳叶,但她没见过菩萨。
众人坐了这么大一会,便相继起身,苗苓道:“我得回去了,芮儿,你走不走?”
张芮道:“我也回去,我娘说今晚包包子,我回去择菜。”
于是狐狸和贺清来也顺势告别,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院子,梁延的目光还落在宋家院子上,他说:“既然要盖书塾,院子边的几棵树就要砍了。真可惜,那棵槐花树开花很好闻。”
狐狸听着梁延的话,他几乎在自言自语,狐狸目光里只有连成一小片的树木,她弯腰凑到梁延身边:“哪一棵是槐花树?”
“喏,宋家后墙,朝苏小娘子家三丈的那棵,别看她瘦,开花可灿烂了。”
狐狸目光落在那只有胳膊粗的树上,早已经过了槐花花期,狐狸竟没注意过她的香气。
四五月份的花太多了,狐狸鼻子闻不过来,再清淡的茉莉香就够她闻的了,苗苓家那棵桂花树就要开了,狐狸从院子边经过,常常被花气呛得想打喷嚏。
但是明年开春动工,这棵树肯定保不住,想到此处,狐狸也觉遗憾,于是道:“是很可惜。”
“她可厉害了,没人栽,前几年我和小桃上山摘蝉,下来的时候才看见地上多了一棵幼苗,那时候我们还打赌是什么树。”
“你猜的什么?”狐狸问。
梁延嘿嘿笑了,有点得意:“我当时摸了摸叶片,又看看芽头,我就猜是槐树。”
“那小桃呢?”
“小桃说有可能是桂花树,也有可能是石榴树,我们等了一年,她长大开花了,小桃才认输。”
梁延继续道:“我们的赌注是三块鸡蛋饼,小桃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说着话,已经靠近梁家,梁庭喊了一声,梁延笑着招手:“我走啦衣衣姐,明天见。”
“明天见,梁延。”狐狸看着梁延奔过去,梁庭把着院门,似乎在叽里咕噜地吓唬他,小少年一边讨饶,一边快步跑动,钻进院门。
狐狸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剩下两人并肩而行,贺清来:“鸡蛋饼不能吃,但是我会做青菜饼,要吃吗?”
狐狸心情很好,她笑着转过头来:“好呀,家里还有糖,能不能再做点甜的。”
“嗯。”贺清来微微弯唇,点头答应。
狐狸择菜,贺清来揉面,不多时烧火,预备做饭。
鲜灵的小白菜被剁碎,加上一点豆腐香干,盐巴少许;另外包了红糖馅饼,晚餐时不用呼唤,豆儿黄闻见香气,早早回家。
总共做了七个饼,狐狸一人吃了三个。
贺清来始终含笑不语,吃过饭,包了一块青菜饼,一块红糖饼,狐狸接了,熟练道:“贺清来,明天还吃这个,加上清汤面。”
“好。”
狐狸回了家,屋子里却还宁静,谁也没回来。
狐狸放好饼,天色接近昏暗,她又拿出来药方子,默背一遍。
正是这时候,窗口扑棱棱飞进来圆滚滚小鸟,上气不接下气,见狐狸坐在屋内,立时吱哇哇乱叫:“大王!快去救青蛇啊!她完啦!”
狐狸听了,暂且气定神闲,只是这话耳熟,可却不该是青蛇,她奇怪道:“救青蛇?她去哪里了?”
不等墨团回答,狐狸霍然站起:“她是不是又去吃丁香姐的鸡了!”
上上次偷蛋被抓,上次作案未遂,这次果然!
谁知小鸟凄凄哀哀道:“不是哇!她非要进别人家,里面好几个人呢!她非进,我们拦都拦不住!”
“别人家,”狐狸困惑,“你不认识?”
“对啊!有好多人,就在宝珠家旁边!”
狐狸一顿——那不就是宋家?!脑中瞬间想起阿芜,青蛇和宋家是有渊源的。
于是狐狸不敢耽搁,立即开了院门,却看天色已暗下来,狐狸放轻了脚步声,墨团呜咽着落在她肩上,却知道不能让贺清来听见,暂时不作声。
等蹿进河边树林,狐狸朝着小桥溜过去,墨团才哭泣道:“她疯了呀,里面全是灰尘箱子,连一块点心也没有,她偏要进去···”
“拦不住呀,小黄他们抱着尾巴都顶不住,幸好窗户上的洞小,圆圆顶在窗子上,才拦住她,不知道这会怎么样了···”
墨团说着情况,夜晚昏暗,村人一般不点灯,于是苏家两家,都安静地沉在黑暗中。
只有宋家,远远透出一点明。
狐狸悄声摸到了后墙,登时一愣——后墙窗子上破了个洞,一地晶莹的碎石头般的东西洒落,小黄和条条正围着那洞小声呼喊,十分焦急:“圆圆!小晏!你们没事吧!”
蝉娘在窗边急得直跺脚,“大王怎么还不来,墨团怎么还不来。”
“蝉娘,这是怎么了?”狐狸小声问,蝉娘扭过头来,看见狐狸,几乎喜极而泣:“大王!我们拉不住青青,她直接带着圆圆和小晏滚进屋子里了!”
狐狸到了,小黄和条条有了主心骨,立即让开,狐狸凑到那碗口大的破洞前,尽力往屋子内看去。
屋子里黑沉沉的,入目只有靠墙一排高高的箱子,箱子上全是厚厚灰尘,这屋子已经不叫脏了,而称得上是破败,最前面一扇平平的门,这似乎是屋子的内间。
“圆圆,小晏?你们还好吗?”狐狸悄声问。
她听见屋子里三道呼吸声,紧跟着圆圆喊:“大王!我没事!”
小晏小小的声音响起,瓮声瓮气:“我也没事···灰尘太大了,有点呛鼻子。”
听见两个小鼠回答,狐狸放了心,可是入目之间没有找到青蛇,于是问:“青蛇呢?”
“不知道!蹿进来就找不到了!”依旧是圆圆回答。
狐狸问:“能上来吗?”
“可以的大王!我让小晏趴在背上,到窗口你们拉一把!”圆圆似乎已经开始吭哧吭哧往上爬了,只等了一小会,便看圆圆出现在窗口。
狐狸将手伸进洞口,圆圆就势带着小晏趴在手上。
看见狐狸,他这才赶忙讲述惊险:“啊呀!幸好我壮实!不然把我摔晕啦!青青力气太大,直接把窗户撞破了,我一个咕噜就滚下去啦!”
第89章 往日房间
“大王, 青青还在里面。”小晏好声好气道,接着摸摸鼻尖,粉鼻子上全是沾染的灰尘。
两鼠浑身都是灰, 落在窗台上便开始掸身子, 狐狸往屋里一看, 依旧没有青蛇的身影。
狐狸稍思忖:“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进去找她。”
小鼠们乖乖应答, 退至一边。此时还算寂静,月明星稀,狐狸屏息, 悄悄施展术法穿过墙面, 没入屋内。
刚一站定,眼前景象渐渐明晰, 狐狸听见窗外条条和圆圆小声赞叹, 她刚稍稍挪动,便觉脚下踩着许多碎块。
狐狸微微低头,抬开脚面——是那些碎掉的窗户,一小块一小块, 像是透明的石头。
她略踮脚, 掠过一地狼藉,向前站定。
没有青蛇的影子,这屋子里左侧空无一物, 只有一面大窗子, 院子里的灯火影影绰绰映在窗纸上, 隐约听见几人低声交谈。
“姑奶奶的屋子要打扫吗?我方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太晚了,明日再说。”
没有别人进门的为难,狐狸坦然四下观看, 右墙垒满了大箱子,接近房梁,无一例外落满了灰尘,连地面也是厚厚的一层。
“多久没打扫了···”狐狸嘟囔,小桃不是说每年都有人回来照看吗?怎么这屋子能脏成这个模样。
尤其是后窗子上破了个洞,更显凄凉,狐狸回头看了一眼,稍有心虚。
这屋子里显然没有青蛇的踪迹,狐狸慢慢踱步,小心移动,免得荡起灰尘。
满鼻子都是让人不适的灰败尘气,狐狸到了门前,只见这门果然开了条缝,她缓缓拉开,门扉“吱呀”一声。
院子里的脚步声有序进出,没有察觉。
狐狸进了外间,映入眼帘便是高顶阔大的屋子,木门从外边紧紧锁着,最前方又是一扇小门连着另一间小屋子。
只看屋中条案、八仙桌、两把靠背椅子,还有摆放整齐的高低柜子,一应俱全,但四面墙上空无一物。
但很可惜,一样灰尘满布,活像几十年没住过人似的。
但有灰尘也算好事,狐狸很轻易便从正中央地面上找到了一道很轻的蜿蜒路迹,灰尘被尾巴蹭开,青蛇似乎很轻很快地游过去,直往最前方的屋子。
狐狸叹了一口气,循着踪迹往前走,她一面走,一面小心掩盖地上印记。
刚刚行至门前,屋子外传来脚步声,狐狸一定,贴在门边,悄悄隐入黑暗的墙角。
门外悉悉簌簌,窗子上越来越亮,一盏灯被挂在门边,狐狸听见了一道年轻的声音问:“这就是姑奶奶的屋子吗?”
来挂灯的男人赶紧回答:“回少爷的话,正是。”
“怎么门上还挂着锁?”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今日来不及打扫,暂时便没有开锁。”男人说。
少年站上台阶,说话声近在咫尺:“钥匙有么?”
狐狸的心霎时提了起来,她望着黑暗中的木门,微微后退两步。
又是一阵翻找,男人将钥匙递给少年:“这就是钥匙了,少爷。”
门上那把锁被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捏着狐狸的心一样,她听见旁边屋子里青蛇窜动的声音,而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响动。
“咔哒、咔哒”两声,少年一顿:“锁里生锈了,打不开。”
狐狸的心徐徐回落,她悄声出一口气。
门外的男人没有放松,只听他立即道:“这,少爷要进去看的话,我这就把锁撬开。”
狐狸提心掉胆,万籁俱静,只等着那少爷开口。
倏忽,只听这声音宁静道:“不必了,早些休息吧。”
“是,少爷。”钥匙从生锈的锁孔中拔出,宋钰转身离去,挂灯的男人紧随其后。
狐狸默默移动脚步,一个闪身没入最后一间屋子。
这屋子更宁静,甚至没什么东西,狐狸刚合上门,便听见了青蛇的呼吸声,她循声抬头,房梁上挂着一条小青蛇,摇摇晃晃。
“青蛇——你做什么?快下来,我们回家。”狐狸悄声呼唤。
青蛇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环顾四周。
“青青!”狐狸加重声音。
青蛇这才恍恍然回神,她呆呆地低头,在昏暗中,小青蛇的尾巴勾着房梁,一动不动。
门边的灯火忽然随风摇晃,那光斑一眨一眨地落在此处窗面,仿佛是青天白日的阳光闪现。一点一点唤醒青蛇沉睡的记忆。
碎片从水底浮上。
半响,啪嗒一声,有一滴很晶莹的泪珠落下,激起小小的灰尘动荡,归于平静,地上一滴圆圆的水渍。
狐狸沉默,青蛇哽咽了一声,又有泪水落下,她艰难地啜泣道:“狐、狐狸,这是阿芜的屋子,这是阿芜的屋子···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不是这个样子···”青蛇呜咽,泪珠不停从房梁上坠落,她缓缓地攀着木梁移动身体,这里的每一寸纹理都如此熟悉。
狐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青蛇沿着墙面游曳而下,她落在唯一一张靠墙的小柜子上,丝毫不管浑身尘埃:“他们都很喜欢阿芜,为什么不管这里?”
青蛇闭着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流出,桌面上一片饱沾灰尘的水迹。
狐狸伸手,撑着青蛇的脑袋,她顺势而上,慢慢盘在狐狸掌心。
“我们回家吧。”狐狸低声说。
狐狸带着青蛇原路返回,所有的痕迹被悄悄埋没,穿过后墙,等待着的小鼠们高兴地站起身子,一个一个攀上狐狸肩头。
条条率先蹿到狐狸腕上,她看见青蛇紧闭着眼,忧虑道:“大王,青青怎么啦?”
“没事,我们先回去。”狐狸说着,便绕着宋家的院子悄声走过,沿着溪流藏进月光下的树林荫翳。
村庄已经陷入沉睡,静悄悄的,狐狸回了房间,听见豆儿黄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喷嚏。
她将青蛇小心放在枕边,青蛇紧锁着身体,一动不动。小鼠们只好默默清洗身上的灰尘,再一个一个爬上床。
一夜无事。
足到了天明时分,狐狸在睡梦中感觉一阵凉意贴上面颊,她睁开眼睛,小鼠们仍在酣睡,而青蛇悄无声息搭在她脸颊边。
青蛇吐了吐蛇信子,她贴着狐狸说:“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想起来阿芜了。”青蛇又吐了吐信子,“还有小茹,我见过她,狐狸你说得对,我开智晚,所以把她给忘了。”
狐狸只是睁着眼睛,听青蛇继续讲下去:“阿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把我捡回去了,我就像现在,也像昨晚,我和她睡在一起,我还趴在房梁上听她读书。”
“阿芜有一盏琉璃灯,很亮,像一团火似的,她好喜欢看奇奇怪怪的书,我都看不懂,从早到晚,我们都在一起。”
狐狸问:“那为什么后来分开了?”
“我只记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好像失火了,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在林子里,我把阿芜给忘了。”
很短暂的故事。
太阳很快照常升起,村庄又开始了新的生机。
白日,狐狸和贺清来一起到杜爷爷家学新的药方,刚走在打谷场上,便看一个车夫驾车,离开村庄。
小桃蹦蹦跳跳跑来,笑盈盈朝两人打招呼:“衣衣姐!”
狐狸停下,小姑娘到了跟前,手中还捏着一张方子,狐狸问:“这是什么?”
“山楂解气汤的方子,宝珠贪嘴,小姨要我来抓一些回去,免得她积食不畅。”小桃道。
狐狸下意识朝宋家望了一眼,宋家院门前人来人往,三人一起进了杜家的院子,小桃说:“我小姨和娘亲都去宋家帮忙了,真可惜,他们家一块花窗碎了,一整块都要换掉。”
“听说一面窗子都要花上一两银,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糊窗子。”小桃絮絮叨叨。
杜村长正在院子里修剪石条上摆放的花草,有两盆菊花开了,禁不住花头硕大,有些低沉地弯腰。
抓了药,待狐狸抄过新方子,杜村长一起出门:“你们回去背,有什么事到宋家来找我。”
狐狸同贺清来分别回院子,狐狸预备拉过凳子在院中坐下,忽然一抬头,房顶上一条青蛇直直昂着头,朝着远方眺望。
狐狸吓了一跳,乍一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隔壁院子响起贺清来背诵的声音,狐狸只能朝高处传去心声:“青青,你上那么高做什么?”
“我想看看阿芜那个哥哥什么样子了,狐狸,他们家院子里有一株山茶花,很漂亮,阿芜很喜欢。”青蛇传声道。
狐狸问:“看见没有?”
青蛇诚实地摇摇头,随后慢慢从房顶滑下,狐狸伸手去接,小青蛇跃起落在她腕上,小心盘好:“你带我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好吧。”狐狸说,她收拾好药方,又出了门。
贺清来的院门半掩,狐狸走过时看见少年坐在门口,很认真地低头看书。
她没打扰,很快跑过,青蛇埋在她袖子下,闷声闷气道:“贺清来几岁?”
“十五,今年就到十六啦。”
“杜村长几岁?”
“不知道,有六十多吧?”狐狸不怎么确定,她没问过。
谁知青蛇在袖子里竟愤愤不平起来:“我遇见阿芜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不知哪里来的火气,狐狸不好出声。
“我走的时候阿芜也才十七岁!”青蛇咬牙切齿,又开始往狐狸袖子上钉孔。
狐狸无奈,轻轻按下蛇脑袋:“快到院子了,你别闹,让人看见。”
第90章 旧物
虽说小青蛇尚且不情不愿, 但随着狐狸越发靠近院子,她还是俯低了脑袋,紧紧贴着狐狸手腕, 不敢轻易动弹。
到了院门前, 恰巧碰上了姜娘子, 她提着木盆出来倒水, 见狐狸前来, 不免惊喜笑道:“衣衣,你来做什么?”
狐狸心中早有说辞,于是含笑道:“我没什么事, 听小桃说你们都在这里帮忙, 杜爷爷也来了,我就来看看能帮着做些什么不能。”
姜娘子笑言:“没什么大的活计, 只是陈年杂物多得很, 好一顿擦洗,你先进去看看,我去换盆清水来。”
狐狸和姜娘子错身,狐狸跨进门槛, 只见这家院子不一样, 入目是一道“半墙”,上面雕着两大蓬莲花。
绕过这墙,看满院子竟很空旷, 地基颇高。
狐狸瞥见右侧屋中苏小娘子正在擦洗窗户, 窗纸不一般, 白日里看来正相似那琉璃灯的模样,透明反光的小石头拼成一块又一块,格外闪亮。
暂且没见到那老先生的影子, 狐狸站住脚,四下观望,果然见左侧房屋窗下一角,栽着棵茂盛的山茶花,绿叶如油。
忽然听背后脚步,接着哗哗倒水声,狐狸回首一望,那两个车夫各自挑着一担水,正往院子里四角放置的水缸中添水。
陈年不用的大水缸被青苔雨水染成了浓绿,纵然刷洗几遍,也洗不去颜色。
倒完了水,其中一个车夫上前问:“姑娘是?”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我就住在杜爷爷家旁边。”狐狸说着,听出这正是昨夜挂灯的男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杜村长遥遥道:“衣衣,你来。”
既是相识,车夫不再多问,笑了一下便转身提桶出门。
狐狸循声望人,见杜村长正站在山茶花上的窗口,朝她摆手,狐狸快步上台阶,只见宋芜门上的铜锁已经撬开了,沉甸甸丢在一边。
进了门,屋子里擦洗一遍又开着窗子,稍显亮堂。
右侧小屋却不止杜村长一人,陈平康和邓进正协力抬下来顶上的一只木箱。
杜村长的脚边已经摊开了一只箱子,一卷又一卷陈旧泛黄的纸张垒得严严实实,狐狸问:“爷爷,有什么事?”
“这里有几卷药经,恰好合适你和清来学,你且拿上回去看。”杜村长说着,蹲下身子从箱子中翻出两卷书,书上倒只有一点淡淡的灰尘。
杜爷爷轻轻吹了一口气,只见光中灰尘漂浮,很快驱散。
老人面上很平静,狐狸接过了书,只听青蛇在心中吱哇乱叫:“这是阿芜的书!给我!给我!”
“我已经拿在手里了。”狐狸无奈回话。
“狐狸!你就站着,看还有没有阿芜的东西可以拿!”青蛇狂喊。
陈平康和邓进开了第二只箱子,狐狸探头看去,只见又是一箱子书。
“嘶,老先生说还有一块旧檀木,这么多箱子,不会要一个一个找吧。”邓进看着满箱子书叹气。
狐狸说:“你们在找东西?”
邓进道:“是啊,宋钰睡的那架床损坏了一角,老先生说应该还有一块料子收在这屋子里,找出来拿去给苏伯父修一修。”
狐狸一瞧,还有十来只大箱子堆着,这忙狐狸帮不上,只能看两人一个接一个地搬箱子、开箱子,等村长只管一个一个收拾。
箱子里什么都有,有许多都保存完好还能使用,狐狸便蹲下身子一起整理。
狐狸翻出一只画着喜鹊的花瓶,青蛇大喊:“阿芜用这只花瓶插过山茶花!”
“那个瓷盒里装过阿芜的胭脂!”
找出一个樟木的小盒子,青蛇痛哭流涕:“阿芜在里面放剪纸!”
狐狸一打开,咔哒一声——她本想痛斥青蛇的眼泪水蹭湿了手腕。
陈旧的小盒子里静静躺着两张剪纸,时间太久,褪色的红纸看起来脆弱不堪,火红的山茶花上盘曲着一条两三寸长的小蛇。
可手腕上的青蛇霎时闭了嘴。连心声都不传出。
狐狸默默地继续收拾,小盒子放在手边,几次犹豫,还是不好立即拿出那红纸。
剩下的几乎没什么宋芜的东西,毕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光阴,留不下太多。
等满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杜村长拾起小盒子,将两张剪纸捏出来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狐狸紧盯着。
实在不能不盯着,青蛇在手腕上恨不得咬穿袖子:“给我!给我!”
杜村长将红纸放回,将盒子关上,递了过来:“我听清来和芮儿说你也会剪纸,这盒子大小合适,就拿回去装着玩吧。”
狐狸忙不迭接过,陈平康和邓进始终没找到那块檀木,只好又将木箱子摆放整齐。
出了门,正屋里也是翻翻找找,院子里堆着许多脏旧的杂物。
迎面的屋子里,宋钰正在窗边翻书,狐狸一瞥,紧跟着和杜村长道别。
···
时至深夜,狐狸坐在床上和小鼠们大眼瞪小眼,青蛇正从窗户外翻进来,尾巴卷着胭脂盒、嘴上咬着小花瓶。
狐狸没法,只能任由她将这些东西收拾着藏好。
转眼间深秋已至,又到了最忙碌的季节,狐狸收稻谷越发娴熟,稻浪滚滚,夏天的暴雨并没影响太多今岁收成。
打过稻米,有了狐狸的收成,贺清来的新米一半都能卖钱。
于是十月中旬,拗不过狐狸的贺清来只能带着五六袋米等在稻谷场上,狐狸心情正好,与身边的梁延攀谈。
梁延长高了很多,少年已经十三岁了,蹿得很快,隐隐超过了狐狸肩膀。
“衣衣姐,下个月我们一起去镇子上买年货吧,”梁延笑着说,“我听小桃说,镇子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可好吃了。”
“比丁记还好吃吗?”狐狸问。
“那不知道,但是小桃说单核桃包子就比丁记的大一圈,还多核桃仁。”
狐狸两眼一亮:“那可以去尝尝。”
说着话,狐狸远眺,晨霜融化,于是寒山间的夹路中又见驴车,只是这次却只有一辆。
狐狸疑惑,仔细看去,车架上的少年依旧是很朴素的灰衣,肤色黝黑。
“平安晒黑了好多啊,怎么比我还黑。”梁延咂舌。
说话间,驴车停在众人面前,杜村长问:“平安,你爹呢?”
赵平安下了车,说:“我爹去沐川了,只能我来收米。”
“就你一个人,米行的阿勇呢?”姜娘子问。
“村子太多,我和阿勇必须分开来,才赶得上收米。”赵平安说着,开始装米称量,众人不再多问,上手帮忙。
邓进和陈平康殷勤帮忙,狐狸和梁延只能站在后面看,梁延靠着狐狸小声说:“这么忙,怎么不多雇个帮工,怪不得赵平安黑成这个样子,都要成煤了!”
狐狸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少年,肤色黑,但是手上很熟练,算账、称米,一个不落。
卖过米,总算没甚大事,狐狸只懒怠,等候着过年,还有贺清来的生辰。
十一月底,第一场小雪如约而至,飘散的碎白莹莹,白日里平增寒意。
狐狸吃了早饭,尚在家中看书,却看青蛇猛从门外扎进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一惊一乍,自从宋家的院子开着,她几乎天天都要去一趟。
不是偷偷看宋老爷子,就是上宋芜的屋子里翻东西。
再不然碰上别的事,回来便是怒气冲冲,咬牙切齿一阵。譬如八月底,宋钰睡上了宋芜的旧床。
因此狐狸并不惊讶,只是等着青蛇开口。
小青蛇刺溜一声蹿上床榻,朝着狐狸焦急:“你快去!宋家要剪花!”
“什么?”狐狸一时没听明白,放下手里的药经,看着眼前嘶嘶吐信子的青蛇。
“他们说明年要移栽山茶花,所以今年要修剪枝条!”青蛇气冲冲的,“早不管晚不管,偏偏这两天开花了管!”
狐狸坐起身子:“那我去做什么?”
“你把剪下来的花都拿回来!我要插瓶子里!不然这群凡人就又把她丢掉了!”
狐狸答应了,穿鞋出门。
迎面几片雪花打转,狐狸拢了拢外衫,不必打伞,于是冒雪往宋家去。
院门开着,狐狸转过影壁,果然看宋诚正在剪茉莉花的枝条,这正是宋家的家丁,留在小河村照看宋老先生。
见狐狸来了,他立即笑道:“衣衣姑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狐狸虽来得急,但还算镇定,目光中只见红山茶在窗下开得满顶,于是回答:“我想山茶花应该开了,想来看看。”
“奥,山茶花啊,是正开着呢,”宋诚回头指去,“不过我们老爷说明年开春就要移栽,过会我就准备剪枝条,不如我给你拿个花剪子,剪几朵回去看。”
正合狐狸心意,狐狸笑道:“那多谢大哥了。”
宋诚从手边拿过小剪子,递给狐狸:“不用客气,你自己挑挑。”
狐狸捏着花剪子,到了窗下,山茶花将近她半腰,枝干两指粗细,花叶茂密,顶上的花骨朵数不胜数,更别提已经开花的,更是艳如胭脂,细腻芳泽。
狐狸一时犹豫,鲜妍当前,也不知宋老先生为何不多留几天这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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