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日芳菲
分了田, 有了地,不单是狐狸欢欣鼓舞,晚上小鼠们归家, 得知此事, 一个个也格外兴奋。
花花绿绿的田契搁在桌面上, 蝉娘、圆圆等将其团团围住, 都伸着小脑袋, 小心翼翼打量,小晏看不清楚,于是趴下身子, 嗅着纸张香气。
小雀灵活地左右扭动脑袋, 转圈来看,可惜识字太少, 实在看不出门道。
圆圆砸吧砸吧嘴, 想了半天,忽然道:“大王,那我们是不是能种好多稻谷了?”
“嗯!半亩地都种上稻子,秋天了我们也能收自己的稻谷!”狐狸笑眯眯的。
狐狸趴在桌面上, 心情轻快愉悦, 颇想把尾巴放出来,想想便惊讶——自己一只狐狸,竟真的用银子在人间买了一块地, 从今往后, 这块地是狐狸的, 连人间的官署都认可。
“那就有好多好多稻谷!我们可以吃很久!”条条笑道。
蝉娘眨巴着黑豆眼睛,细声细气地憧憬:“我们可以做米糕,换钱, 然后买花生糖!”
说起花生糖等等,一众小鼠傻笑起来。
倒是青蛇冷哼一声:“种稻谷可不容易,你看贺清来,去岁忙得很!”
这是实话,不过狐狸很有信心:“不怕!跟着姜娘子、张伯,还有贺清来,我们一定能做好!”
一夜安眠,第二日狐狸可谓是神清气爽,吃过饭,扛着农具雄赳赳、气昂昂地同贺清来到了稻田。
春天实在五彩缤纷,四月正是花期,山上粉白、霞云一片,杏花开得正浓。
土地耕耘过无数遍,只用翻土、除草,这时候的农活还算轻松,村人们有说有笑。
狐狸蹲在自己的地里,认真地从泥土里挑出细瘦的杂草,谭丁香从她身侧田埂经过,见此情形,女子笑声轻盈悦耳,揶揄道:“衣衣好认真!细致地好像在做针线活!”
这话一出,立即引来旁人注目,狐狸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一把细细小小的草芽。
“哎哟!我的儿!”姜娘子立时大笑,“哪里用那么细致!这么小的草不妨事!”
小桃这孩子,只因离得远瞧不清楚,便匆匆爬上田埂看热闹,待凑到跟前朝狐狸手中一看,当即眉眼弯弯,将自己手中小锄递过:“衣衣姐,你都用不上大锄头啦!”
狐狸也笑,不好意思道:“除草、除草,我想就要弄得干净。”
“这可真干净!全村人的地也没有衣衣的漂亮!”谭丁香笑意不减。
上午的劳作只有一会,这么说笑的工夫,苗家母女、梁家娘子等,便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去,狐狸赶忙朝远处一瞧——贺清来提着锄头,也站上田埂了。
“衣衣姐,我们去折杏花,你去不去?阿苓姐姐说,现在的杏花比熏香还好闻。”小桃满脸笑意,高兴问道。
“我先不去,你们玩吧。”狐狸惦记农活,随口道。
小桃便道:“那我折了给你送两支。”
贺清来终于到跟前,狐狸问:“贺清来,我们什么时候插秧?”
“不着急,今天才初三,等到初十插秧。”贺清来温声说着,“衣衣,午后我们再给田地施一层草木灰,用来保肥。”
“嗯!”狐狸高兴答应。
姜娘子种在院墙里的金银花开了,迫不及待从门内伸出,春风拂动,摇摆着花枝,在春日暖阳下闪着细细的光。
午后的风不算大,和煦而清爽,狐狸系着围腰,背着一兜草木灰,捧出一把,从头到尾细细撒上,田地里一道又一道灰白痕迹,整齐滑过。
草木灰是燃烧后的灰烬,筛去石子杂质,细腻而柔软,狐狸五指伸入,这草木灰烬似乎还残留着暖意。
一袋子很快就撒完了,狐狸直起腰,望着眼前均匀铺洒的田地,心里十分满足。
做完农活,时间还早,狐狸同贺清来一起,到溪边清洁双手、农具。
狐狸拍打去围裙上的灰尘,蹲下身子,将双手浸入清水,溪水流淌,双手上沾染的灰白消解不见,狐狸搓了搓手指。
水面荡漾,揉乱的树影绰约,有几尾窄窄的小青鱼迅速从河底掠过。
听贺清来道:“初五开始灌溉田地,到了初十一大早,苏伯伯和张伯伯会去邻村买秧苗,到时候就可以插秧。”
“秧苗?”狐狸不懂,她初次下山的时候,稻苗早就种上了,所见便是一片旺盛绿意。
贺清来耐心道:“插秧所用秧苗,原本是各家育种,但是村子里没有合适的苗田,隔壁村子的大户,程家,他们家有一块一等水田围起来做育苗田。”
“他家的秧苗长得好,插秧后好成活,收成也增出一成,比起收成,价钱不算高,近些年来,周边村民多从他那里买苗栽种,省时省事,衣衣,你的半亩田需得一百文秧苗。”
狐狸甩甩手上水珠,站起身来:“那到隔壁村子,苏伯伯他们几时能回来?”
“辰时前出发,约莫一个时辰往返。”
两人正要离开,狐狸忽然停住,大声喊道:“阿苓!小桃!”
贺清来寻她目光看去,果见河水尽头,正匆匆跑过来几枝杏花如云,听见狐狸呼喊,从那粉色云霞后露出一张笑吟吟美人面,正是苗苓。
“衣衣!”芮娘笑着停下,移开花枝,露出微微热烘的面颊,眉眼畅快,满是笑意。
小桃紧随,几人俱捧杏花,立在水边,正是一派的花水弄影。
可怜最末尾的梁延,被花挡个严实,只能大声喊:“衣衣姐!”
狐狸迎上前去,从梁延手中接过花枝,却看花枝均是二尺长短,疏密有致,造型窈窕。
往下看去,花枝根部被斜斜切断,梁延赶忙道:“我们来水边找些河泥,把底下包起来,放进花瓶,还能再开半个月!”
说干就干,狐狸虽然是刚洗干净的手,却还凑热闹,将手中花枝往贺清来怀里一塞,撩着裙角,跟着梁延在河边蹲下。
溪水透彻,肉眼可见一层泥沙,狐狸双手撇开,学着梁延往下挖掘,约莫半寸,指尖便碰上柔软河泥。
“小桃!快来!”梁延喊着,双手捧出一把河泥,湿淋淋出水,紧跟着双手一拢,如贺清来拍面团、蒸馒头一样将河泥裹成圆团。
小桃举着花枝到他跟前,梁延熟练地用泥团将花枝根部包裹,仔细刮去多余的稀泥和水分。
狐狸有样学样,也捧出一大把河泥,只听哗哗啦啦,溪水从指缝中溜走,贺清来捧着花枝在她身边半蹲下,将切面摊平在狐狸面前,便于她裹上河泥。
贺清来手中两枝弄好,接着便是芮娘、苗苓。
裹了三四只,狐狸忽然找到了趣味,手上一团一个准,看得小桃咯咯笑:“衣衣姐,你学得好快!”
待都弄成,狐狸洗净双手,站起身来,苗苓说:“衣衣,清来抱着的就是你们的,回去了插在瓶中,记得每日浇水,还能开很久呢。”
狐狸答应了,芮娘笑着道:“我们还得给丁香姐、林婆婆送花,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几人又似花树飘动,乘着欢声笑语离去。
狐狸提着二人农具,贺清来抱着花,沿着溪水走过,树荫一串串,仰面看去,树梢蹿出的新叶明亮清新。
忽然耳边响起两声极轻的打喷嚏声,好像小动物发出的声响。
狐狸看去,只见贺清来微微侧脸,躲开盛放杏花,微蹙着眉,眼中漫上一层清泪,连带着鼻尖、脸颊微微泛红。
“衣衣···”感受到狐狸目光,贺清来正要说话,却又被花粉沾染,抿唇忍耐,经不住咳嗽两声。
贺清来抱花含泪,看这模样,好像那粉白小花欺负他一般,狐狸忍笑,伸出手去:“贺清来,你和我换一换。”
贺清来面上闪过一丝羞赧,只能双手奉过花枝:“开得太香了,离得远点还好。”
狐狸凑上鼻尖一嗅,果然香气清新,十分清甜。
两人回到家,贺清来从家中找出两个花瓶,均是几寸长的瓷瓶,瓶身稳当,放上灿烂旺盛的花枝格外妥帖。
一人一只花瓶举着,狐狸高高兴兴捧着自己的杏花回了屋子,她已经能想到青蛇、小雀还有小鼠们高兴模样。
走到门外,听见里面春天似的活力欢闹,狐狸心上欢喜,推开门,便听圆圆惊叫:“唉呀!杏花妖!”
墨团啄了一下圆圆脑袋,惹得他抱头可怜:“什么杏花妖!分明是大王!”
狐狸笑盈盈从杏花后探出:“小桃她们送的杏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大王快放下!”蝉娘惊喜,连连赞叹。
狐狸将花瓶摆在桌面正中,小鼠们迎上来观赏,条条道:“大王!你把春花搬进我们屋子啦!”
俱是称赞,青蛇昂首:“好花,不错,真是春景烂漫,山花遍野呀!”
“啥叫烂漫?”圆圆凑到她身边,不耻下问。
“就是花开荼蘼,芳菲灿烂!”青蛇斜他一眼,随口吐出。
“荼蘼是啥?能吃吗?”圆圆挠头。
青蛇咬牙:“再问!”
好一个呆鼠!看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吗?!
圆圆还想张嘴,狐狸赶忙道:“这花太高了,摆在桌上不成,你们看放在哪里好?”
说话间,狐狸抱起花瓶,左右走动,条条道:“窗前!”
“不好!窗外就有树影小花,再摆杏花就挡完啦!”蝉娘道。
狐狸随着小鼠们叽叽喳喳的话语,走来走去,最终敲定——就放在床头,一睁眼就是杏花!满鼻子都是香气!
“好想吃杏子呀···”圆圆喃喃。
第72章 勤灌溉
第二日, 便是灌溉,春雨太轻,只是微微沾湿表面泥土, 村民们插秧前的灌溉, 则是要让泥土表面都存着一层水。
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稻田、打谷场上已经火热朝天。
狐狸极其有力气, 挑着扁担,到了河边,啪嚓将水桶丢上水面, 两桶打满, 接着踩着小道走上打谷场。
邓进同样担着两桶水,二人一起出发, 却看狐狸脚步轻快, 如蜻蜓点水一般迅捷轻盈,肩上扁担随着走动幅度,有规律地摇晃起伏。
再看少年面上,毫无疲惫之色, 双眼清亮, 满面希冀,怀揣隐隐笑意,邓进不由得赞一声:“衣衣这势头, 今年收成一定好!”
狐狸回头朝他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稻田, 狐狸的田最近,两家稻田刚好一头一尾。
狐狸站在田埂边上,一股脑将溪水倾倒而入, 这才是第三趟,田地仍旧不知疲倦地吮吸着清水,颜色略深的泥土上冒出来个气泡。
清朗太阳从山边冒头,狐狸一把提起扁担,再次朝着溪边跑去。
迎面错身,杜爷爷扛着扁担走过,梁延吃力地提着一大桶水,摇摇晃晃走来。
狐狸打上四趟水,继续如阵清风穿梭在稻田和溪流之间。
不知不觉,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有些热气。
刚倒下水,见梁延在田埂边站定,用力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低头摊开掌心,眉头皱了皱,咬咬牙,继续提着木桶往回走。
狐狸赶上他,问:“你的手心怎么了?”
见是狐狸,梁延提着桶抬头笑:“衣衣姐,没什么。”
“让我看看。”狐狸说。
梁延却笑,依旧没抬手:“真没什么,只是有点出汗。”
狐狸将扁担在他小腿前一横,“出汗了也让我看一眼。”
梁延没法子,只好摊开左手,只见手心一道红印,宽约半寸,横跨手掌,已经稍稍肿胀,明显是水桶太沉,来回几趟,勒成了这副模样。
狐狸皱眉,梁延却抽回手去,笑着道:“不妨事,中午回去就好了。”
远处水边,梁庭道:“娘,你歇一会吧,在这水边歇歇脚。”
梁娘子却摆了摆手,梁家夫妻、还有梁庭,俱是一副扁担,来回不停,这边梁延笑言:“我就一只桶,总不能再偷懒,快忙吧,衣衣姐。”
狐狸稍做思忖,立即解开腰间围裙,将水桶把手一包:“提不动就走一段,停一会。”
梁延赶忙点头:“都听衣衣姐的!”
二人一起往水边去。
水边热闹得很,小桃拽着水桶往打谷场上走,大黄身后车架上放满了水桶,贺清来闭唇咬牙,继续扛着扁担。
苗苓额上浮着层汗珠,热得两颊烧红,她随手扇了扇风,深吸口气,继续劳作。
狐狸脚下加快,几乎一刻不停,不声不响打水。
这一日终于结束了,晚餐后天色擦黑,再不能趁夜浇灌。
白日太累,村庄陷入睡梦,星子于天上闪耀,睡眼朦胧。
忽然,月亮看见一道人影从打谷场上奔过,因为跑得太快,水桶中的水倾洒出几许,溅在脚边。
狐狸扛着扁担,跑得飞快,倏忽便蹿到稻田最前方,月色下也不管究竟是谁的稻田,一股脑倒进水去,接着又往回跑。
水田所需的水太多,白日里的水如今已经没入土壤,除了让土壤松软外,连一丝水光也没留下。
墨团飞上枝头,在树枝上跳动,看着树下女子动作,小声问:“大王!”
“你怎么不睡?”狐狸头也不抬,问道。
小鼠们都睡了,一个两个肚圆腿短,给稻田浇水这事连青蛇也帮不上忙——总不能拉着水桶在地上蹿来蹿去吧?
“我给你帮忙!”小鸟叽叽喳喳,落在水边,含一口水跟在狐狸身后,惹得狐狸笑道:“这一口水还没我洒出去的多,墨团,你快回去休息吧。”
墨团支支吾吾,将水吐进杜村长稻田,扇扇翅膀:“可就大王你一个在这里嘞,我陪着大王!”
狐狸风似的奔到水边,四下一看,夜色沉沉,寂静如此,她回头望向谭丁香家一溜,院门紧闭。
“那你落在丁香姐家屋顶,替我放风。”狐狸道,墨团高兴答应,扑棱棱飞去。
狐狸将扁担丢下,脚边横着五只水桶,她倒很谨慎,不忘展开耳力,沉沉呼吸声、虫叫鸟鸣,母鸡咕咕···周边的声音一股脑涌入耳。
静立水边,溪水倒映出少女模样,缓缓荡漾中,这窈窕女子身后展开三条雪白长尾,分外灵活地攥起水桶,就这样朝稻田运送清水。
狐狸跑了一趟,却始终有些做贼心虚,忽然山中一声清脆鸟鸣,狐躯一震,哐哐当当落下一地木桶。
狐狸抚着心口,再次左右看去,大片稻田上一览无余,唯她一人。
抬头望明月,狐狸双手合十,紧闭双眼,极其虔诚地说道:“山神在上,我只是看村人劳累,这才化出真身助其浇水灌溉,实在别无二心······”
说了一遭,狐狸小心睁开眼,清风吹拂,狐狸轻轻舒气,提起水桶,稍做踌躇,还是认命叹道:“还是两桶送吧,多跑几次就是···”
直至晨光熹微,狐狸才预备回家,待她走到谭丁香门前一瞧,墨团正落在院墙上,缩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狐狸忍笑,悄声喊:“墨团,墨团——”
忽然鸟儿一抖,差点掉下墙头,警惕地转了圈脑袋:“大王?大王?”
“我们回家吧,快。”狐狸笑着轻声道。
踏着朦朦天色,狐狸和墨团溜回院子,狐狸轻手轻脚推开贺清来的院门,蹑手蹑脚,将三只木桶放回檐下。
屋内呼吸绵长,贺清来仍在熟睡。
狐狸回了屋,轻手轻脚在桌前坐下,墨团蹿进帐子,终于慨叹地窝回床上,窗子下渐渐起了亮光,狐狸趴倒,静等一会。
约莫两刻钟后,隔壁传来声响,又等了一刻,狐狸便起身。
贺清来正在生火,狐狸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跨进门去伸个懒腰,揉着眼睛问:“贺清来,我们今早吃什么?”
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脸上,看得狐狸心里一跳,这可真是做贼心虚:偷懒用尾巴提水桶,担忧天道在上;一夜未睡,又疑心贺清来知晓。
但他肯定不知道,这么想着,狐狸面上不显,坦然挤在贺清来身侧:“我来看火。”
贺清来:“吃清汤面,农活费力气。”
接着他起身淘洗,狐狸往灶肚塞着柴禾,吃过早饭,不敢耽误,立即担水灌溉。
狐狸担着水走在田埂上,忽然听前方小桃疑惑道:“娘,我怎么觉得田地好像更湿了?”
狐狸悄悄咬唇,往小桃看去,她灌溉水田自然知晓不能太甚,一来稻田颇大,一夜时间办不到;二来,若是真让水田吃透了水,甚至漫上一层,岂不是傻子也知道昨夜有人浇田?
谭丁香踩了踩脚底泥土,“我也这么觉着···”她随手捻起一块稻土,虽不是湿哒哒的,但是入手水润,晨光下泛着水迹。
正巧杜爷爷到了,谭丁香便举起给他看:“村长,你瞧!”
杜村长接过泥土看了看,又嗅了嗅,接着捡起自己田里的土翻看,狐狸心提起,低着脑袋偷瞥。
完啦完啦!不睡觉的狐狸偷偷做好事也能让人发现!
杜村长沉吟:“今年雨水充沛,露水深重,如今还算凉爽,格外保水,你看,大家田里的土都是这样。”
“的确!都差不多湿润!”邓进又去看了苗家田地,便大声道。
“能不一样湿润吗···我从地头浇到地尾嘞。”狐狸小心咕哝。
姜娘子笑道:“这正好!咱们还能省些工夫,少担几趟!”
“干活吧,早干早歇着!”
这么一个小插曲掠过,众人继续忙碌。
小桃却皱皱眉:“是这样吗?怎么像又浇了一层水似的···”
狐狸心中直叫:小桃啊小桃,我平日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细心!
梁延一向爱接小桃的话,听见之后便大笑一声:“总不能昨晚上有什么大好人不睡觉,来给我们浇地吧!”
狐狸一僵。
芮娘笑了:“难不成我们村里也有个田螺姑娘?”
狐狸担着扁担默默往水边走,身后猛传来一声:“衣衣姐!”
狐狸绷紧了背,梗着脖子只管往前,倒霉,倒霉,太不谨慎了···狐狸欲哭无泪。
“衣衣姐!”梁延提着桶小跑上前,疑惑道:“你怎么不理我?”
狐狸脸上挤出一个笑,看向一脸天真的少年:“没有啊,我刚才没听到。”
“哦,”梁延挠挠脑袋,转眼便笑得没心没肺:“衣衣姐,你的围裙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少年举起手中的木桶,把手上环着一圈棉布:“你瞧!这样就不勒手了!”
他紧接着嘿嘿笑道:“之前用的旧桶坏了,谁知道新做的桶竟不好用,还是衣衣姐细心有法子。”
我怎么能有你细心!干脆别说什么田螺姑娘了,喊我狐狸姑娘吧!狐狸心里想得五花八门,看得梁延一头雾水:“衣衣姐,你不舒服吗?脸色好奇怪。”
狐狸正要开口,身侧经过的贺清来脚下一顿:“衣衣,你若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我来浇地。”
狐狸赶忙笑道:“没有!我昨晚睡得好,今早吃得好,并没有不舒服!”
第73章 插秧
一上午都在灌溉水田, 除却木桶与水面碰撞、脚步不断,几乎没甚声音,无人说话。
待到了午饭时候, 杜爷爷锤了锤腰, 道:“我那儿有活血化瘀的药酒, 谁肩膀疼、腰腿疼的拿些回去, 勤擦着些, 再揉一揉,免得夜里睡不着觉。”
听见这话,梁庭立即道:“娘, 我拿一些, 你擦擦胳膊。”
梁娘子温和地笑了笑:“真是年纪大了,每年只这几天农忙, 还没做事就浑身酸痛难受。”
狐狸没怎么同梁娘子说过话, 此时便多看了两眼。
妇人四十朝上的年纪,面容平凡,眼角已经攀上皱纹,稍显瘦削, 一边的梁家叔父不声不响从妻子手中接过农具。
虽然劳累, 但众人说说笑笑,似乎没甚忧愁。
只是这晚狐狸在屋子中踌躇半响,条条见状, 问道:“大王, 你今夜不去浇水啦?”
“去, 但是得再等一会。”狐狸觉得还须谨慎,今夜浇水,稻田里过一遍水即可, 免得太显眼,明日又让小桃和梁延这两个聪明孩子发觉。
过了一会,狐狸悄悄起身出门,从贺清来门前经过,却看院门开了一道小缝。
狐狸莫名,悄悄往院子里看去,石榴树稀疏树影明晃晃打在地上,三只木桶搁在门边,正屋的门紧闭,传来豆儿黄呼噜呼噜的声音,同贺清来的呼吸声真是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怎么门也不关紧。”狐狸嘟囔着,随手将院门拉紧。
紧跟着狐狸脚步轻快,提着两只木桶跑过小桥,清明夜中只有一连串“噔噔噔”划过,金银花的香气悄悄逸散。
度过这般夜晚五六次,便到了四月初十。
又是清晨,众人今晨难得多睡一会,辰时五刻,才稀稀疏疏聚在田边,稻田经过连日灌溉,如今又是水汪汪一片,澄亮地映着天光。
远山传来一声鸟鸣,狐狸定睛朝山巅望去,白云雾霭中影影绰绰数道山峰影,狐狸难得想起自己的狐狸洞,在其中居住修炼三百年,如今不过一年没回去,不知洞前的河水上,浮萍花开了没有。
心里正想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忽然觉得胳膊被轻轻一碰,狐狸回神,芮娘正笑盈盈望着她,递过来一块桃花糕:“衣衣,吃糕点。”
狐狸接过花形糕点,咬了一口,歪歪脑袋:“怎么吃着好像八宝坊的糕点?芮娘,谁去镇子上啦。”
芮娘闻言一愣,脸上笑意不减,好奇问道:“你的嘴好厉害,怎么尝出来的?”
“八宝坊用糖与别家不同,用的是黄糖,小桃说的,好几十文一斤呢,”狐狸略微思索,回忆着点心口感,“故此八宝坊的点心吃起来是微微回甘的甜,是很不一样的,譬如孟家点心的云片糕,虽然也甜,但是从舌头上过去了也就忘了。”
“你呀,谁都比不过你厉害!”芮娘听得惊讶,忍不住笑着捏了捏狐狸脸蛋。
小桃花点心三口下肚,狐狸咂舌,淡淡的甜味存在口中,灵光一闪,狐狸忽然低声道:“是苏昀给你带的不是?”
村子里开春农忙,元宵节后便没有人再到平河镇,中间杜衡倒是回来了一次,但也没有过夜。
再往前想,狐狸还记得头一次见到八宝坊的点心,便是去岁到芮娘家做客,苏昀送去的那一盒。
其实狐狸只是随口一猜,可看芮娘脸颊猛然红了,便知自己猜对了。
芮娘合唇,腮上粉霞一片,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凑到狐狸耳边:“杜大哥捎回的,小桃给我送来的。”
狐狸点头,好奇问:“他那个什么试,好了没有?”
“快好了,只是等着官府公事,都还留在沐川,不知什么具体日子能回来。”芮娘说着。
两人说话间,一阵清脆铜铃声传来,众人回首看去,姜娘子高兴道:“回来了!”
领头的果然是大黄,身后又是两架牛车,狐狸见过黑驴,还不曾见过这么黑的驴。
入目如两大匹黑缎,明晃晃的黑,背部小山一般起伏,正俯首踏实地朝田地走来,车辕子上是张伯父,另一辆则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三十上下年纪。
众人迎了上去,大黄随着一声“吁——”而缓缓停下。
狐狸探头一看,正见三车后满满当当十来个簇新的大木桶,顶上搭着一层布,姜娘子笑道:“程老板,近来生意好吗?”
三十来岁的男人很豪爽地笑了,摆摆手从车辕子上跳下:“村民们的日子好,我的生意就好!全仰仗你们呐!”
这话让大家都喜笑颜开,仿佛一股春风袭来,杜爷爷掀开那层布,狐狸只觉眼前一阵亮眼的青绿——只见木桶中满满当当的秧苗,仿佛刚从清水中捞出。
“今年的秧苗更好了!程老板手艺精进!”杜爷爷摸了摸叶片,笑呵呵道。
不再多说,众人拥上,将秧苗一一搬下,狐狸跟在贺清来身边,这才看秧苗被布条分成一捆一捆,用褐色的油纸将根部包裹,滴水不漏。
“各领各家的秧苗,快快领了,别耽误插秧。”杜爷爷招呼着,见狐狸探头探脑,便一招手笑道:“衣衣,来,你领两大捆。”
狐狸上前,邓进小心从桶中抱出两捆,结结实实拢了满怀,朝狐狸递过,可狐狸两臂伸开也抱不住,只好先抱走一捆放在田边。
一桶约莫六捆,不多时秧苗便一扫而空。
插秧不能耽误,顾不得再寒暄,狐狸见梁娘子脱掉布鞋,卷起裤脚,将裙边掐进衣带,跳下了田。
狐狸有样学样,收拢好衣袖裤脚,腰上系着围裙,倒很有做农活的架势。
而后踩进水田,只见清水晃动,没过脚腕,脚底是软乎乎的湿泥,直往脚趾缝里钻,痒得狐狸有点想笑。
可看梁娘子手上无秧苗,迟迟没有动作,狐狸只好也呆呆地站着。
人群分散,忽见梁伯伯从牛车上分出数十捆棕褐物什,一一扔给村民。
扑通一声落在狐狸脚边,狐狸低头捡起一看,是很大的笋叶,带着点点褐斑,被劈成一条条,柔韧细长,能替代麻绳作用。
贺清来将自己的秧苗放到了田边,朝田中姑娘看了一眼,便抬步过来:“衣衣。”
狐狸回头一瞧,少年手中还拿着几根木棍,他弯腰在田中插下木棍,口中解释:“衣衣,秧苗左右间隔半尺,前后则是一尺,我先标记出来,你按照这个距离插秧。”
木棍被均匀插在田埂下,狐狸继续看着贺清来动作,待他站起,见狐狸捧着笋绳茫然,少年脸上生笑,温声道:“笋绳用来将秧苗分好小捆,抛进秧田免得来回跑,你的田小,不必再繁琐这步。”
“哦。”狐狸点头,看旁人动作,确实是用笋绳将大捆秧苗分出,一小束地扎好,远处苗娘子手指灵活地将秧苗捆好,随手朝远抛去。
稻田里不时响起啪嚓入水的动静,贺清来手中握着秧苗,跳下田来:“你看,插秧的时候取出三枝到五枝秧苗,指尖落在下方,用力。”
贺清来弯腰动作,秧苗根部稳稳没入水田,随后松手,青绿秧苗盎然立在田中。
狐狸点头:“我明白啦,贺清来。”
狐狸接过他手中秧苗,于田埂边水田开始插秧,只是手中植株柔嫩,狐狸小心斟酌气力技巧,起初两株还稍有歪斜,但到第三株便十分完好,前后距离分毫不差,往后便顺利起来。
贺清来走上田埂:“衣衣,我走了。”
“嗯!”狐狸弯着腰答应一声,贺清来的影子在水田中晃动走过。
稻田中渐渐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哗啦水声,白云飘浮,太阳高升,照在后颈上暖呼呼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狐狸手中秧苗换了几茬,她直起身子敲敲后腰,眼前是平坦的稻田,众人脚边长出绿嫩一片,山林在远方静静矗立,生机盎然。
狐狸眨眨眼睛,有点如在梦中的恍然,这幅场面似曾相识一般,她抿唇而笑,咕咕鸟声飞跃天际,她又低下身子,继续劳作。
时间又溜走大半,耳边传来小桃声音:“爹,该回家烧火做饭啦!”
“好饿啊,娘,今天吃面行不行?”梁延说着。
姜娘子哎呦两声直起了腰,“都这会了,早该回家了!”
狐狸朝右侧稻田望去,贺清来远远迎上她目光,抿唇一笑。
狐狸果断走上田埂,脚底全是沾染的湿泥,微微思索,只好踩上鞋子,众人三两成行,朝家走去。
“走吧,衣衣。”贺清来到了身边,轻声问:“想吃什么?”
“清汤面!”狐狸不假思索,“要吃清淡的,煮一点青菜,吃起来甜丝丝的。”
“好。”二人并肩而行,先到水边,众人都这般想法,掬着清水洗漱,有说有笑。
再用流水洗一回,一切的汗珠泥污随水而去,干净极了,浑身都是凉津津的舒坦。
中午时分,贺清来新擀出薄薄面片,滚水里先下面,再煮青菜,连盐花也不用洒,而后一人一碗。
热乎面汤中飘着青叶,埋着面片,滋味恰到好处,狐狸先喝上口清甜面汤,正是通体五脏的解渴。
吃过饭,便要赶着时间,插秧嘛,及早收拾完为好。
唉呀,一年之计在于春嘛!
第74章 昂然春
插秧实则是件很累人的事情, 午后时分,太阳热气晒得众人大汗淋漓,就连赤脚站在水田里, 似乎也成了件好事。
狐狸手中的秧苗又尽, 她直起腰身, 一仰头便是白灿灿的太阳, 看得一时晃眼, 连忙放平脑袋,猛眨了几次眼,这才驱赶走那五彩的斑点。
身后是一茬一茬的秧苗, 狐狸小心跨过, 水波荡漾。
没人言语,狐狸安安静静继续插秧, 不久之后, 夕阳斜照,才又响起众人疲乏的声响:“该回家了。”
“秧苗得收好,小桃,快来!”
狐狸回头看自己的秧苗, 一捆已尽, 另一捆还剩下多半,狐狸将其摞在田埂角,擦擦额头薄汗, 嘟囔:“怎么还有这么多?”
只有狐狸的田小, 连贺清来那瘦瘦长长的田地也有三亩, 可如今一看,竟还是狐狸手慢,插秧最少。
白云从脚下飘过, 狐狸咬唇叹气。
“怎么叹气?”贺清来在身后田埂上站定,微微低头问道。
“贺清来,我是不是太慢了?”狐狸指向水田,半亩田也只过半,疏密有致的稻苗矗立,绿泱泱一片。
“不慢,衣衣的水田整齐好看,秧苗间距也恰到好处。”贺清来说。
狐狸走上田埂,拍拍围裙上溅起的泥点子,有些已经干透,稍稍扫过便落下。
待夜幕降临,狐狸却还坐在桌子前,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条条从帐子内钻出脑袋,殷勤道:“大王,来休息啦!我给你扇风!”
“多谢条条,你早些睡吧。”狐狸答。
蝉娘从条条脑袋下探出:“大王,你今晚还要去浇灌水田吗?”
“不去了。”
“那怎么不睡,大王有烦心事?”小晏好声好气问。
狐狸扭头看去,小鼠们天真地眨着眼睛望着她,狐狸稍一犹豫:“我想再等一会去插秧呢,我的手慢,早些弄好咱们的田,可以帮杜爷爷、林婆婆插秧种田。”
林婆婆的田由杜村长一起照看,虽则去岁会寻人帮工,但大多要等村内人忙完自己的,总要晚一些。
况且狐狸不熟练,今夜便心心念念,恨不能早些出门,一夜之间将众人水稻统统种上。
“那我们一起去吧,大王!”墨团飞出,落在狐狸面前,十分欢快。
狐狸迟疑,“插秧···”
“前几日大王灌溉水田,我等帮不上忙,今日插秧兴许可以,实在没法子下手,我们再回来也不迟!”小黄说。
这么想也是,狐狸点头,走到床前,伸出两臂:“那我们去试试吧。”
得了狐狸允肯,小鼠们欢快兴奋地攀上狐狸双臂,青蛇抬起脑袋看了一眼,慢吞吞跟上,圈在狐狸腕上。
月色下又迎来这熟悉的影子,只是今夜一瞧,肩头上一、二、三···齐刷刷好整齐的小脑袋。
稻田静谧,远远看去清亮一片,小鼠们从狐狸裙角滑下,赞叹不已:“原来插秧就是如此!真厉害!”“秋天又可以吃新稻谷啦!”
狐狸挽起裤脚,赤脚走入水田,“你们瞧,插秧只需用三四株,牢牢插进泥土里就行。”
小鼠们立即回神,探头探脑,看狐狸动作——这并不难,加之横距、株距等已有成型稻行比照,不需再费心什么。
再看稻苗身高,只有四寸有余,轻飘飘的,不必顾虑重量。
条条已经跃跃欲试,率先抱过三株稻苗,“扑通”一声跳下水田,水花乱溅,幸而身子大,正没过腰,于是胆大起来,踏着步子,爪爪用力,将稻苗插进泥土。
其余小鼠见此情形,来了勇气,接二连三跳下水田,劳作起来。
至于小晏,他虽眼睛不大好用,但也和墨团互相配合,身负稻苗,将秧苗与众鼠周转往来,省去不少气力。
青蛇本是水蛇,如今真是兴奋,尾巴带着青苗,一个猛扎,跃入水中,只见水面涟漪轻微,而水下迅捷直冲,倏忽间便到了最远田头。
狐狸抬头一瞧,青蛇将脑袋露出水面,而青苗被她压入水下,狐狸喊道:“别泡水啦,快帮忙!”
“知道了,狐狸。”她懒洋洋回答。
青蛇不爱呼喊狐狸那“鞠衣”名字,自己也不屑“青青”二字,私下里偶尔应答,如今便只呼真身名,懒怠更改。
青蛇尾巴向下带去,瞬间便有秧苗青叶破水而出,潇洒地甩着水珠,盎然立在月光下。
蝉娘咬着稻子穿梭,小黄谨慎地比对着稻苗间距,好似在对待什么极其精细的事情,比他吃花生糖还小心,墨团左右指挥:“右边!右边!再左一点!”
圆圆脚下踩着湿泥,刚插好秧苗,便很舒爽地倒下,面对一池天光:“好舒服嘞,洗个澡!”
狐狸无奈莞尔,只能小心越过,继续插秧,她早知道是这个景象。
蝉娘怒斥:“圆圆!是来给大王帮忙!不是来洗漱的!”
圆圆一向怕蝉娘,只好不情不愿翻身坐起,走了两步,却又小心翼翼用爪子撩起一掌水,舒舒服服地搓搓脑袋,感慨道:“好水、好水。”
月上中天,前几夜寂静如此,狐狸眼中只有映影绰然的水田、山林,如今耳边却尽是墨团、蝉娘等的大呼小叫,莫名一阵心安。
忙活过半夜,小黄撑着打了三个瞌睡,狐狸道:“就这样吧,明日我再忙一天就成,咱们回去休息。”
圆圆忙不迭答应:“好!”
偌大半亩田,小鼠们跑来跑去,确实累了,只有青蛇悠哉游哉,从水面漂过。
水田的水终究沾着泥土,于是狐狸带着小鼠等到了水边。
“洗澡!”条条欢叫一声,跳下狐狸肩头,落在水边一块扁平大青石上,墨团与其并肩,啄水洗漱。
圆圆等紧随其后,挤挤攘攘站在青石上,涮涮爪子、搓搓肚子,好不可爱有趣。
青蛇钻进水中,饶有兴致地吐水,接着道:“狐狸,明日能吃土豆片吗?”
土豆片和红枣饭,小鼠等的心头爱,如今连青蛇也折服,狐狸不扫兴致:“好,明天吃土豆片,还有红枣饭。”
这真好!回去的路上,连圆圆都在狐狸耳边哼歌。
帐子落下,月色被隔绝,小鼠们一个个窝在床内,通体只有流水淡淡的清爽。
脱去有些脏污的外衫,狐狸浑身舒坦,耳边再次响起小鼠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她缓缓闭上眼睛,坠入梦乡。
第二日换身衣裳,狐狸勤恳劳作,终于将余下稻苗用尽。
狐狸跨上田埂,连忙跑向杜村长,高兴道:“爷爷!我帮你插秧!”
杜村长直起身子,笑呵呵看了一眼狐狸:“多谢衣衣了,爷爷给你算工钱。”
“工钱不在意,明天想吃爷爷做的手擀面。”狐狸笑嘻嘻的。
“好!”杜村长爽朗答应。
众人不停歇地劳作,终于赶在二十之前将村中所有的稻田种满稻苗,结束的这天风朗日清,虽然天气渐热,可抵不过心中喜悦。
“终于种完了!今天能好好歇歇了!”陈平康擦了汗珠,笑道。
姜娘子也笑:“芮儿,明日买鱼吃好不好?”
听见这话,狐狸不禁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少年,贺清来辛苦几日,狐狸不住地上下打量他,竟觉得他也瘦了。
只可惜手里没几个铜板,鱼,暂且是不好买了,但是丁香姐家的鸭蛋、鹅蛋,倒能续上。
于是四月二十一清晨,狐狸心情愉悦,到谭丁香家买鹅蛋。
刚进院子,小屋里传来“咕咕”、“嘎嘎”的叫声,不绝于耳,狐狸朝屋内竹笼一看,经过一年的长进,鹅鸭更添数目,越发胖了。
谭丁香将洗干净的鹅蛋包好,两枚鹅蛋硕大,远超狐狸手掌。
狐狸新奇地掂了掂重量,同谭丁香招呼后便走出院子,往家去。
刚度过插秧农忙,今日各家各户都休息,一边院子里传来姜娘子的声音:“芮儿,去剥些蒜来。”
芮娘答应一声。
杜村长家的花圃,葱茏的细长绿杆正向天昂扬,饱满的花骨朵即将绽放。
等狐狸走过小桥,忽然听远处传来铜铃响声,狐狸一愣,回头望去,却看远远走来两人,一人牵着头棕褐驴子,一人走在前面。
狐狸目光落在驴子身上,只见驴子身侧的布兜鼓鼓囊囊,满满当当。
再看人,前面的男人四十左右,穿着身簇新的布衣,连脚上也是一双簇新的黑面白底布鞋,而牵驴的正是个少男,同样浑身簇新打扮,连那墨绿的发带也是新的!
年长那人神情平静,还算沉稳,可那少男却脚步轻快,步子走得又急又大,眉宇间透露出隐隐喜悦,似在期盼什么。
狐狸歪歪脑袋,虽然插秧时间各有长短,但近来大约都是农忙,可这二人穿着实在奇怪——毕竟农活不太干净,人人都是旧衣旧鞋,舍不得弄脏好衣裳。
狐狸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熟悉。
忽然,狐狸明白过来——这不正是芮娘的舅舅吗?
而那少男,则似乎是芮娘的表哥,叫什么姜民。
既然是熟人,二人又正朝芮娘家走去,狐狸虽尚有疑惑,但摇了摇脑袋,不再多想,快步回家。
这么大的鹅蛋,狐狸要赶着让贺清来看看!,
第75章 说亲事
等狐狸到了院子里, 才看贺清来正在洗菜,狐狸将两枚鹅蛋举在脸前,果然严严实实, 什么也瞧不见, 只有漂亮的鱼白皮占住整个视野。
“贺清来!你看!”狐狸嘿嘿笑了两声。
贺清来温和的声音传来:“好大的鹅蛋, 多少钱一枚?”
“没有多少啦!”狐狸放下手, 走进厨间, 稳当地将鹅蛋放进馒头筐:“给你加餐!”
贺清来微微笑了,今日天气晴朗,云彩稀疏, 难得是个很惬意的日子。
中午刚吃过饭, 忽然听院外有脚步声,狐狸一瞧, 原来是苗苓和张芮, 两个人又说又笑,结伴而来,一人青裙,一人蓝裳, 好似春风袭面, 清隽秀美。
狐狸和贺清来住的地方,恰巧在村边一角,窝在山坡的怀抱中, 院子边又有一条窄窄溪流隔绝, 若到这里, 便是来寻人的。
两个姑娘一起···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立即美滋滋地将碗筷交到贺清来手中,欢快地迎了上去:“芮娘, 阿苓!”
“衣衣,我们就是来找你的。”芮娘笑盈盈说着,挽住狐狸胳膊。
苗苓朝院中看了一眼,同贺清来微笑问好,接着她亲切问:“衣衣,你吃过中饭了?去我屋里坐坐吧。”
“好!”狐狸高兴答应。
刚走过小桥,张芮道:“我舅舅和表兄来了,舅舅说舅母想要点花样做衣裳,我就去找阿苓了,说起绣样,谁也比不过阿苓家,现成的就顶好。”
这事狐狸知道,于是默默点头。
苗苓笑着说:“反正闲着,喊你一起说话,总比我们俩热闹。”
进了苗家院子,苗娘子正坐在门前绣帕子,狐狸赶忙道:“苗娘子好。”
“衣衣来了,阿苓,你记得把果子糕点拿出来。”苗娘子温柔地笑着颔首。
苗苓口中答应着,三人进了里屋,绣凳、笔墨、画纸,甚至连点心都已经备好了,三人各自坐下。
狐狸看桌子上已经摊着十来张绣样,个个漂亮,正疑惑,苗苓看出她意思,蘸着笔墨笑道:“我屋里是有现成的,可是旧的有些过时,不好让芮儿拿给舅母用。”
“而且有的纸张都泛黄了,拿去当礼物不尊重。”说话间,苗苓看过一张喜鹊报春,斟酌着下笔。
张芮拿过圆形绣绷,一边说话,一边刺绣:“其实我觉得,我舅舅来似乎是有事和我母亲商量,要绣样是真的,支我出来好说话也是真的。”
狐狸眼睛用不过来,一会儿看苗苓笔尖游龙戏凤,一会儿看张芮下针,听见这话,随口问:“怎么说?”
“插秧刚结束,我舅舅他们往年从没这个时候来过,必然是有大事要和我娘商量,这才仓促来了。”
狐狸咬唇,还是忍不住道:“我今晨见到你舅舅了,你舅舅和表兄都穿的新衣裳来的。”
“哟,这也是真的,衣衣看得真仔细。”张芮霎时笑道。
狐狸听见这个“哟”字,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夸赞,芮娘虽然性情温柔,但是说话做事都很像姜娘子,很是亲切。
苗苓手上仔细,虽然花样都熟记在心,但细微之处有所改动,下笔便慎重许多,听见二人话语,忽而提笔一顿,她抬头问:“芮娘,你表哥多大了?”
“表哥比我大一岁,今年十七,夏天就满十八了。”张芮略微思索,又稍稍侧头:“怎么了?”
“我倒觉得···是不是你表兄要说亲了?”苗苓勾完喜鹊羽翼,停笔收住,接着将画纸拾起,略略风干。
狐狸和张芮默契地对视一眼,继续听苗苓往下说:“你舅舅虽然没说到底要几种花样,可他说的什么喜鹊报春、紫二乔,在绣坊里,都是婚嫁喜事才用的。”
张芮缓缓点头,思忖道:“···好像是这样。”
“八成是这回事,你表兄还没定亲,再不定就有点晚了。”
狐狸知晓凡人婚丧嫁娶都是大事,可她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晚了?定亲为什么来找姜娘子?”
苗苓见怪不怪,毕竟鞠衣“无父无母,不通民俗”,于是贴心解释:“本朝律法,男女满十六后可定亲议亲,准置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最迟二十前也会完婚。”
“芮儿表哥快满十八了,既没定亲,也没相看,只有两年时间筹办,自然有点晚了。”
狐狸听了,方才明白,又想起一事——自己在户籍上写的岁数似乎是十五,五年后二十。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连狐狸自己也说不准那时还在不在此处,可万一呢?
想到此处,狐狸忙问:“那要是二十后也不定亲,怎么办呢?”
苗苓抽出第二张纸,磨好了颜料预备下笔:“无妨,律法并不强求婚嫁,若是二十后依旧不议亲,不论男女,每年多交五十文人丁税罢了。”
这并不多,只是多交几斗新米。
狐狸悄悄舒气,定了心,便继续往下听取。
“至于为何找我娘···”芮娘浅笑。
苗苓接着道:“姜娘子出名的嘴巧心热,当初邓大哥和丁香姐的婚事就是姜娘子说成的呢。”
邓进和谭丁香?
狐狸更好奇了,越说越热闹,除却苗苓依旧画着花样,芮娘不禁放下了手中绣绷:“丁香姐家同我娘一个村子,邓大哥当初想求娶丁香姐,可是邓大哥是个孤儿···”
狐狸问:“怎么他也是孤儿?”
这又说来话长,苗苓笑着搁下笔,给几人斟茶倒水,芮娘喝了,润润嗓子:“邓大哥是邓伯父从沐川慈幼堂抱来的,邓伯伯五年前去世,就只剩下邓大哥一人了。”
“丁香姐家只有两姐妹,丁香姐的爹娘担忧邓大哥家贫、不知人品,不敢答应这门亲事,”芮娘娓娓道来,“后来我娘知道了,出面详谈,这才口头定下婚约,若三年内邓大哥能造新屋、定好彩礼,便如愿嫁女,若是不能,丁香姐十九岁后再与人相看,不许烦扰。”
狐狸问:“照阿苓说,十九岁都晚了,那丁香姐愿意不愿意?”
这话逗得芮娘扑哧一笑:“丁香姐当然愿意了,若是丁香姐不愿意,我娘再怎么心疼邓大哥,也断断不会去说这门亲事的。”
“邓大哥无父母帮衬,若是不出点难题考察人品,定下时间观其品行毅力,谁敢轻易让女儿与之成亲呢?”苗苓浅笑,“姜娘子出面也只是做个担保,给邓大哥一个机会。”
“所以姜娘子是邓大哥的媒人?”狐狸歪歪脑袋,捋清因果。
芮娘拍拍狐狸手背,“是呢,所以阿苓说的也有道理,兴许是要给表兄议亲,想让我娘出面说和。”
第三张花样又画成,苗苓捏起画纸抖了抖,笑道:“不知道你表兄看上谁家姑娘?”
“这可不好说。”芮娘轻轻摇头,笑着啜口茶水。
狐狸看着苗苓手中画,鱼戏莲花,又是个好意象。
苗苓甚是满意今日画作,目光流连几许后,只见这美人姑娘促狭一笑,接着故作严肃、怪声怪调道:“你表兄的事情我说不准,可是咱们村里另一位儿郎的事情,我倒是清楚的很···”
话没说话,芮娘的脸腾一下便红了,她忙道:“阿苓,快画你的画!”
“有人恼了,我可没说是谁家儿郎,怎么,芮娘你清楚?”苗苓揶揄道。
张芮羞怯,扑上去挠苗苓腰肢:“你还说!”
“哎哟哟!我、哈哈哈,要我问,衣衣你知道不知道?”苗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趁机同狐狸挤眉弄眼。
芮娘咬着唇一言不发,终究是苗苓讨饶,转过长桌,躲到狐狸身后:“衣衣救我!”
狐狸左右抵挡,芮娘羞恼道:“别攀扯衣衣!你过来,看我不拧你的嘴!”
“唔,我想我也明白···”似乎有蛛丝马迹可循,于是狐狸故意说。
果然芮娘飞霞更甚,一跺脚:“衣衣!你怎么也这样!一定是阿苓教坏了你!”
三人笑成一团,不知道究竟揪住了谁,还是苗苓笑着喊:“好了好了我错了!快饶我一次罢!我还得给你舅母画图样呢!”
终究还有正事,张芮停手,嗔瞪苗苓一眼,坐回绣凳,扭过身子去,不看两人。
见此情形,苗苓赶忙再斟上一杯香茶,恭恭敬敬递到张芮手上:“是我乱说,芮儿大人有大量,快原谅我吧!”
说着她便同狐狸递了个眼神,狐狸心领神会,立即端过边上点心,有样学样地弯下腰,将点心碟子高举过头顶,拉长声调:“快原谅我吧——!”
狐狸这举动,冷不丁逗得其余二人哈哈大笑,连芮娘都绷不住笑出了眼泪,苗苓抖着茶倚在桌边:“哎哟!笑得我肚子疼!”
狐狸不明所以,保持着动作,无辜地左右看看。
又过了半刻钟,几人终于安静下来,各坐各位,狐狸捧着点心吃,芮娘捧回香茶。
不觉过了半晌,芮娘收了绣绷,起身道:“我这线用完了,我想他们再怎么有大事商量,这会也差不多了,咱们去我屋里再玩会儿吧?”
狐狸站起身,苗苓将五张复杂的绣样子收起:“这些也够了吧,还有些简单的梅花、桃花的,我想你舅母也有。”
“够了够了,辛苦阿苓。”芮娘笑着挽住苗苓。
眼瞧着已经未时末,再有两个时辰太阳便要落山,苗苓道:“再有会天都要黑了,你舅舅他们这会也该走了。”
正是这个道理,三人无所顾忌,待到门前,却看院门关着,棕驴仍旧拴在门外,正呆呆地嚼着干草。
狐狸上前一敲门,却见是姜民开的门。
狐狸看得清楚,这少男本来面无表情,甚至还隐隐郁闷,一见苗苓,登时眼前一亮:“芮儿!”
张芮点了点头,喊了声表兄,接着同狐狸等进了院子。
狐狸一进院子,扫过众人。
正屋内姜娘子、张伯伯,还有芮娘舅舅对坐桌前,各自茶杯里尚有半盏茶,可是没有雾气,已经冷透了,桌上的点心等物一样未动,看来确实在商量什么大事。
狐狸目光远远落在姜娘子面上,却看妇人神情一瞬微愣,似乎没想到芮娘三人一起回来,接着姜娘子立即起身,如常笑迎:“衣衣和阿苓来啦,快进屋吧。”
张伯伯和芮娘舅舅却都没点笑影,张伯伯站起身来,和善道:“阿苓,衣衣,晚上就在这儿吃饭,伯伯做菜。”
狐狸和苗苓笑应,跨进正屋,狐狸耳朵尖,只听身后姜民脚步从院中紧跟,狐狸微微诧异,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带着两个姑娘进了芮娘闺房。
“站住!”刚关上门,便听门外一声低喝,显然是芮娘舅舅的声音。
门内三个姑娘登时顿住,狐狸朝芮娘、苗苓看了一眼,二人面上都有点不明所以。
少年紧凑的脚步声停住了,接着听他不情不愿道:“就算今日不成,我也得问问芮儿···”
“出去,喂了驴,咱们就走!”依旧是压低声音的怒斥。
氛围霎时变换,门里几人站定,没有说话。
“哥,这···”姜娘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张伯伯道:“好了,兄长别生气,孩子还小,这事,改日再说。”
狐狸仔细听着,门外脚步短促而紧密地响了两声,似乎有人刚走出几步,紧跟着便停住了,最后一步重重踏在地上。
狐狸心一沉,微微皱起了眉。
第76章 芮娘拒婚
果不其然, 下一瞬,门外响起少年不服气的声音:“既然芮儿回来了,爹, 倒不如让我直问···”
“住嘴!”芮娘舅舅毫不客气地呵斥一声, 门外一时僵持。
门内, 三人一静, 都听清了那“芮儿”二字。
芮娘有些茫然, 狐狸同苗苓对视一眼,同一种猜测浮上心头,于是苗苓用气声问:“芮儿···不会是你吧?”
“我、我不知道。”芮娘不知所措, 嗫嚅道。
狐狸看芮娘有些慌张, 便扶着她在床边坐下,三人并排, 将张芮围在中间。
外面寂静下来, 薄薄一道门,无法隔绝众人谈话。
忽听妇人叹了口气:“民儿,不是姑姑同你推诿,只是我单一个女儿, 实在想多留她几年, 夏天你就十八了,不想耽搁你。”
少年意气,一向听不得委婉之语, 只听姜民毫不犹豫道:“再留两年, 我二十, 芮儿十九,我也等得起!”
这话一出,张芮的脸霎时白了三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竟真的是来给姜民说亲, 只是相看的姑娘是张芮罢了!
苗苓一把攥住张芮的手,低声安慰:“别怕,看样子你爹娘还没松口呢。”
张芮勉强笑了笑,仍有些惴惴,狐狸贴近她手,只觉得指尖都是冷的。
门外一片沉默,说到这个份上,连姜娘子也没了声音。
“婚姻大事,不是为人父母,一两句就能决断的。”良久,张伯父慢慢说,语气很平静。
这话如同张芮的主心骨、定心丸,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同样的话语,却让姜民慌了神,他语气越发急促:“姑父,我必定会好好待芮儿,我们是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无人应答,姜民一咬牙,举起三指,赌咒发誓:“姑父,若是我待芮儿半点不好,便叫上天降灾···!”
话没脱口,姜娘子焦急喝道:“民儿!这种话也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誓言被兜头打断,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了办法,一时困苦懊丧,不解发问:“姑姑,姑父,我究竟是有哪不好?”
姜娘子又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民儿,你是姑姑看着长大,自然是很好的,只是芮儿脾性温和,就算心里有话,也一向不和我们说,但做爹娘的,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呢?”
“做表兄,你对芮儿的好,我和你姑父都看在眼里,可要是说想做夫妻,我少不得要再问问芮儿。”
这话说得太委婉,可是听在门内三人耳中,却是清楚明白——姜娘子和张伯伯,虽不一定知道张芮和苏昀互有情意,可也必然知晓芮儿有心上人那回事了!
张芮的眼眶登时红了,她猛然攥紧了手指,咬唇忍泪。
芮娘舅舅长叹一声,打了圆场:“好了,妹妹的意思我明白,民儿,出去牵驴,不要为难你姑姑。”
谁知依旧不听动静,狐狸微微咂舌——门外怕是一头十成十的倔驴!
门外长辈是硬的软的都说尽了,这下不单是狐狸,连苗苓神色都不大好看。
忽然,张芮猛松开手,快走几步,一把拉开了屋门,苗苓是阻拦不及,狐狸则是没想拦——这等长了九曲十八弯犟筋的倔驴,不如一次说清楚的好!
屋门大开,姜娘子和张伯伯始料未及,但见女儿红着一双眼,便都默默吞下了话。
姜民却喜出望外:“芮儿···”
“还请表兄回去吧,免得耽误了你。”张芮一手撑门,一手握拳垂在身侧,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怎么是耽误?芮儿我···”少男面上着急,又要开口。
眼瞧姜民又要剖白心志,张芮抢先道:“不是表哥不好,实则是我自己有心上人,只是我娘碍于情面,不好直说,这才让表兄误解了。”
狐狸望着芮娘背影,微微赞叹:瞧,直说就好嘛!
苗苓同狐狸对视一眼,眼中俱带着隐隐笑意。
不同于狐狸二人欢欣鼓舞,姜民这孩子却是如遭雷击,当场定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言语。
但看芮娘舅舅,神色分毫不变,波澜不惊,果然是兄妹间心有灵犀,他早读懂了姜娘子的言下之意。
可怜姜民,好半响才结结巴巴道:“你有心上人?芮儿,我怎么不知道?”
张芮绷紧了唇,没有答话。
“是谁?是梁庭?还是···”姜民断断续续猜测,狐狸看他脸色懵懂无措,啧啧叹息——好嘛,孩子傻了!
“表兄!”张芮语气坚定,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拿表兄当亲哥哥看的,从没有过别的心思,还望表兄能够明白。”
姜民一时沉默,静静地望着芮娘。
满室宁静,姜娘子看向自己的兄长,道:“阿兄,时候也不早了,你和民儿早点回去吧,免得走夜路不安全。”
芮娘舅舅走出门去,顺道拉过自己呆若木鸡的儿子,张伯伯起身相送。
姜民这次不声不响地跟在父亲身后,待到门前,忽然红着眼回头,定定地望了芮娘一眼。
院门外,张伯伯和芮娘舅舅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姜民肩膀,棕驴终于等到了主人,粗着嗓子哞叫一声,甩着尾巴。
这次二人是真的走了。
张伯伯目送,回来时随手关上了院门。
张芮方才正是硬撑着,这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爹娘双亲、以及好友二人,霎时泄气,慢慢侧身倚门,话未出口,两行泪已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娘···”
谁知姜娘子竟笑了,她走上前来,顺手抽出帕子,仔细拭去女儿眼泪,无奈而又好笑道:“我的儿,这是什么天大的事,竟值得你流些眼泪?”
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什么,芮娘瘪着唇,扑在母亲怀里,一时连话也说不出。
狐狸和苗苓顺势起身,却看张伯伯如平常般笑呵呵的,温声宽慰道:“芮儿,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你舅舅今日来也只是探探口风,并不是下聘过礼,不成也不算什么。”
听了父亲的话,张芮抽噎道:“是、是这样的吗?我舅舅没有生气?”
“他生什么气?娘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民儿犟成驴似的,非要你爹松口。”姜娘子笑着说,又感慨道:“民儿顶像你舅舅,脾性、长相,没有不相像的。”
说起这个,姜娘子低头笑道:“你不知道,你舅舅当年求娶你舅母时,也是一根犟筋走到黑,人家爹娘话里话外都说透了,要他回家准置彩礼再上门,谁知道他是个实心馒头,硬是不懂,最后气得你舅母冲出去捏住他耳朵,直冲他喊。”
“你舅母说,‘你就算是头蠢驴,也得驮着粮食点心、戴着红头绳再来!’”姜娘子掐着嗓音,伸出两指,仿佛凭空真揪住了谁的耳朵,动作神态、语调等都惟妙惟肖,逗得张芮破涕为笑。
张伯伯默默换了一壶茶水,斟出五杯,默默笑道:“衣衣,阿苓,来喝点茶,伯伯去做饭,晚会就在这儿吃。”
狐狸和苗苓笑应,走出芮娘房间,姜娘子半抱女儿,一同在长椅上坐下,芮娘靠在母亲肩头,只听这姑娘小声道:“娘,不丢人吗?”
谁知这下换姜娘子扑哧一笑:“丢人?盲婚哑嫁,等成了亲,发觉自己选了个窝囊虫,那才丢人!”
“十里八乡,谁家相看不找个机巧让女儿看一看长相人品,你当媒婆做媒,真是靠两片嘴说和的?”
说话间,姜娘子笑着将点心碟子推到狐狸面前:“快尝尝,新上的绿茶点心,就茶吃格外香!”
芮娘泪痕已干,脸颊红扑扑的,她坐直了身子,这会情意退却,才觉起羞怯来,咬唇同狐狸一笑。
几人安静地吃着点心,姜娘子忽然闲闲问道:“八宝坊的点心吃着就是不错,苏昀什么时候回来?”
这转折太突兀,狐狸瞪大了眼睛,忙忙塞了一嘴点心,不敢声张;苗苓好险一口茶没喷出来,慌乱地扯着帕子做望天状。
至于芮娘,刚消下去的红霞再次弥漫,一时喝茶不是,吃点心不是,手中的半块绿茶点心好似烫手山芋。
姜娘子见众人表情,面不改色,稍稍疑惑道:“我听清来提了一嘴,你们不都同苏昀玩吗?”
苗苓舍身为友,芮娘羊入虎口,只有狐狸满嘴点心,还在迷茫——贺清来怎么会知道?
只听其余两人同时答:“不知道!”“下月初五!”
话一出口,芮娘和苗苓俱是懊恼,恨不得咬掉舌头。
姜娘子笑眯眯的,芮娘不打自招,只能小心地看了一眼娘亲脸色,才心虚道:“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娘子胸有成竹,一一道来:“咱们碗村统共才几户人家?小桃三天两头往院墙后跑,你这孩子,得了珠花点心的,一会是阿苓送的,过了半月又成清来买的。”
“别说你是我的女儿,娘心里门儿清,就是清来那孩子,话没出口耳朵先红,撒个谎结结巴巴的,怪你捉弄人家,给你顶头。”
狐狸默默埋头,继续吃点心,想青蛇说的,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姜娘子和芮娘就是如此吧?狐狸深以为然。
姜娘子面不改色,继续说:“既然是初五,也没个几天了,到时候再说吧。”
“说什么?”芮娘小心问。
“昀儿这孩子是很不错,长相好,脾性好,芮儿眼光不差,随了娘了,”谁知姜娘子避而不谈,笑着揉了揉芮娘脸颊,“想当年,多亏娘给你挑了个长得不错的爹,这才生出个你这么好的女儿来。”
张伯伯恰巧进门,见妻女满面笑意,又笑呵呵问:“说什么高兴事?”
狐狸悄悄看他面容,姜娘子说的不假。
虽然张伯伯平日不爱言语,芮儿又多长得像娘,可张伯伯长相周正,身形高大,年近四十,稳重踏实,倒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神采。
父母二人增光添彩,相得益彰,这才生出张芮这么个粉面桃腮、性情温和的姑娘来。
第77章 苏昀归家
逢上狐狸目光, 张伯伯笑着说:“衣衣,去喊喊清来,免得他独个在家做饭。”
狐狸撑着脑袋, 笑吟吟道:“我这会还没回去, 他就该来找我啦。”
果然如此, 待张家院子升起炊烟, 院门又被敲响, 狐狸起身开门,正是贺清来。
“伯伯留我吃饭,你也在这里一起吃。”狐狸将少年拉进院子, 贺清来刚要开口, 姜娘子笑道:“清来,别忙了, 在这吃了省得繁琐。”
不好再拒绝, 贺清来浅笑着抿唇点头。
张伯伯做饭很利索,才两刻钟,上桌的热菜便齐全了,几人端茶端点心, 将桌子腾空。
正是这时候, 苗苓“呀”了一声,狐狸和张芮循声看去,苗苓才道:“绣样子没给你舅舅, 瞧我这记性!”
姜娘子问:“在哪呢?”
张芮进屋, 拿出那叠纸张:“在我床上搁着, 我也忘了这回事了。”
“不妨事,改日让你爹送去。”姜娘子接过绣样,妥帖收好, “又不急着用。”
“鱼来喽!”张伯伯端着长碟子进来,将那清蒸鱼摆在饭菜中央,细葱段青绿,鱼腹雪白,氤氲香气。
“快,坐下吃饭。”姜娘子笑着招呼,众人围着桌子坐下。
狐狸放眼望去,除却那清蒸鱼不可忽视,面前一应青翠——清炒豌豆苗,鲜炒春笋,香椿拌豆干···真是白的、紫的,清新一片,好一个春!
应是照顾狐狸吃素,她这一面全是素菜,荤腥之类离得远远的,张伯伯招呼:“动筷子,别客气。”
狐狸暗自微笑,动筷吃一口香椿芽,熟烫刚好,和着豆干微微香气,狐狸能拌着吃一大碗饭!
桌子上只有碗筷声响,狐狸吃得快,刚将米饭吃个干净,贺清来便极自然地起身接过,姜娘子和张伯目光看来,少年一顿:“我去添饭。”
“好好,去吧,还有两碗呢。”姜娘子连声答应。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尤其是那大鱼,不容忽视。
待贺清来回来,姜娘子取个干净瓷勺,轻易便将鱼肚肉刮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在勺上,嫩豆腐似的,她赶忙将鱼肉放进贺清来碗中,压在饭上:“鱼肚没刺,最下饭了,清来多吃点。”
贺清来含笑:“多谢姜娘子,您也快吃。”
这顿饭实在是宾主尽欢,吃过饭了,张伯伯和姜娘子纷纷收拾碗筷,狐狸也站起身来帮忙,姜娘子连忙伸手将她按下,坐回凳子:“急什么,让你伯伯收拾,还有点心吃呢。”
狐狸只当还是绿茶点心,正要开口,张芮便端着个托盘进来,笑着放在桌上——不多不少,五小碗桂花糖蒸荸荠,香味如影随形,狐狸往哪边闻都能嗅见,她默默咽了下口水。
“糖荸荠?姜娘子,你们从哪里买来的?”苗苓惊喜。
姜娘子一面给众人分勺,一面笑着道:“你伯伯一早买鱼,碰上个老汉采来几个去卖,一块买下的。”
“阿苓爱吃糖荸荠,我听你母亲说,你自己一次能吃两碗呢,可惜荸荠不多,今日先吃一碗解解馋罢。”
“今日赶巧,我娘还没去买呢。”苗苓笑道。
张芮小心将糖碗递过:“小心烫,碗底还有点热。”
狐狸捧碗,浅青碗壁稍热,但不妨事,只闻扑鼻桂花香,切成两半的削皮荸荠雪白,正舒坦地窝在淡红透明的热糖中,表面洒上一层淡淡的碎黄桂花。
她又咽了一遭口水,抬头一瞧:“只有五碗?”
分明有六个人,姜娘子笑了:“好孩子,你快吃吧,你伯伯不爱吃荸荠,所以没有他的。”
狐狸轻轻一舀,雪白果实滑入勺子,糖汁涌入,吃进口中桂花糖香甜无比,荸荠清香软糯,相得益彰。
这味道实在很惊喜,狐狸两三勺接连,忍不住慢慢品味,姜娘子已经泡了新茶来,端正置在众人手边:“吃这糖点心,最好配一口红茶,托衡哥买的春山红,你们尝尝。”
热腾腾的茶水喝上一口,狐狸慨然,茶水解腻,回味绵长。
狐狸看了看贺清来,少年仔细吃着,也已吃下小半碗,忽闻一阵微酸香气,她好奇道:“贺清来,你的荸荠怎么是酸的?”
“荸荠怎么会是酸的?”芮娘抿唇一笑,“清来不爱吃太甜的,我爹在他的碗里单独加了青梅汁,所以是酸甜的。”
狐狸了然,贺清来对太甜的食物向来不大热切,今日这碗糖荸荠却很合胃口。
吃饱喝足,院中光线渐昏,苗苓起身告辞,狐狸同贺清来顺势一起出院子。
“衣衣,明天见。”苗苓朝家走去,狐狸也殷勤道:“阿苓再见!”
两人慢慢散步般回家,狐狸瞧了一眼贺清来,少年莫名,狐狸笑问:“你知不知道苏昀什么时候回来?”
贺清来一愣,诚实摇头:“不知道,怎么问这个?”
果然姜娘子是在诈芮娘,狐狸略略挑眉,她就说贺清来怎么可能知道?
“没什么,随口问问。”狐狸轻轻带过,今日芮娘家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拿出来说。
贺清来看狐狸几眼,没有说话。
插秧后的半个月都没什么事,只是每日浇水灌溉,四月底满山苍翠,渐渐热了。
终于,五月初五,狐狸尚在睡梦中,一阵敲锣打鼓传来,条条趴在狐狸额头,嘟嘟囔囔:“什么声音···好吵···”
狐狸皱了皱眉,这声音似在梦中,可却越来越近、越发清晰,于是睁开了眼睛,条条的大尾巴扫过脸侧,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天已经亮了,晨曦微薄,狐狸起身洗漱穿衣,一出门,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小桥边去,狐狸揉揉眼睛,转身进了院子,这才想起:“是不是苏昀回来了?今天初五!”
贺清来刚刚洗漱完毕,擦了脸,点头道:“应该是,看样子苏昀哥考过了。”
两人简单吃了顿早饭,狐狸按捺不住,刚收拾好碗筷,便急忙拉过贺清来:“我们去看看!”
贺清来跟着她匆匆脚步,不时提醒:“衣衣,你跑慢点,小心脚下。”
等二人一溜烟到了打谷场,才看这厢村人齐聚,杜爷爷、谭丁香、姜娘子等都有说有笑,芮娘跟在母亲身后,一见狐狸,便眼前一亮:“衣衣!”
狐狸同张芮手牵手,杜村长笑道:“快去看看,这样的动静,小昀应是中了!”
说话间,苗苓一家也跟上人群,连梁庭、梁延也去扶着林婆婆远远走来,过了桥,就更热闹了,狐狸眼尖:“那不是杜大哥的马车吗?”
只见一匹棕马车架,一匹黑马车架——小黑这怕黑马,见一面就忘不掉啦!
“看来是衡儿接小昀回来的。”杜村长说。
众人齐聚,走进院子,先入眼的便是正中央三五人,身着一样服饰,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另有一人挑着竹竿,一长串红鞭炮噼里啪啦,满地炸红,格外喜气。
再往侧边看,果然是杜衡、郑云霞夫妇,还有苏小娘子一家,陈平康抱着小宝珠。
狐狸朝前一瞧,苏娘子、苏伯父夫妻二人满面笑容,含笑看着这一切,苏昀穿着一新,正静静站在父母身边。
小桃眼尖,大喊一声:“芮姐姐!”
越过重重人群,苏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张芮面上。
狐狸只觉手上一紧,低头看去,芮娘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
弹唱众人尽了,苏娘子赶忙取出好几封红包,向众人道谢,领头的男人笑着道:“恭喜啊夫人,家里出了个秀才!”
苏娘子笑着说:“同喜!这几个钱您拿上吃酒!”
谁知男人推拒,只拿出一个:“我们是官府请来的,十里八乡,这次只出了两个一等,你们家占一个,实在大喜!”
不好为几个红包拉拉扯扯,苏娘子笑着收回手,弹唱等人一一道谢祝贺,便相继离去,预备回官府复命。
杜村长拱手道喜,接着道:“我听方才乐人所言,小昀是一等?”
“是呢!”苏娘子笑应,遮掩不住的满面喜悦。
说话间,小桃这机灵孩子已经捧出一大筐喜糖点心,满圈转着:“吃糖!吃点心!”
苏伯伯也捧出一筐瓜果点心,一一让过,狐狸捡了个李子,咬着解渴,芮娘还抓着她的手,腼腆地捏出个青梅吃。
难得遇见这么大的喜事,恭贺之语不绝于耳,苏娘子道:“今中午我家坐席,都别家去了!”
“好!”众人答应,梁庭、梁延帮着抬出桌椅板凳,长辈们坐的坐,站的站,一时间满院子熙熙攘攘、喜气洋洋的热闹。
张芮手中的青梅吃完了,仍旧垂着眼,紧张地攥着狐狸的手,她不好脱身,只能昂首环视,接着拉拉贺清来衣袖:“贺清来,我还想再吃一个李子!”
贺清来应声去拿,狐狸扭头问:“芮儿,你吃不吃?”
张芮点了点头,狐狸赶忙道:“你给芮儿也拿一个!”
话音刚落,却看那头的苏昀似有所闻,捧着果盘站起身来,径直到了二人身前。
狐狸瞪大了眼睛,慌忙尽力扭过身子,苗苓拉过狐狸,低声道:“芮儿,松手!”
张芮方如梦初醒,松开手去,连连道歉:“衣衣,是我不好,抓疼你没有?”
狐狸笑着摆摆手:“唉呀,你手指那么软,哪里就抓疼了。”
语罢,匆匆跟着苗苓让开几步,苏昀默默将果盘奉上,轻声道:“新买的水果都不错,李子也甜,你尝尝。”
张芮捏过个李子,咬唇不言。
这厢众人让开两丈,可惜院中人多,实在无处可去,于是梁庭、小桃、贺清来和苗苓、狐狸等,都聚在一边房檐下。
梁延探头探脑,满腹疑惑:“我怎么还是不明白,芮姐姐脸红什么?”
傻孩子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众人听得清楚,不说芮娘,连苏昀面皮也渐渐红了。
于是梁延立即得来梁庭屈指,敲在他脑门上,惹得小子哎哟一声,委屈地揉着脑袋,缩在狐狸身边。
狐狸默默把新鲜李子塞给他:“你吃,吃李子。”
梁延立即喜笑颜开,接过李子咔嚓两口。
那厢,芮娘、苏昀相对无言,狐狸只瞧见芮娘发髻间一枚花形簪子,她觉得眼熟,悄声问:“这簪子是不是?”
苗苓了然,含笑点头:“是。”
梁延啃着李子,不明所以:“什么是不是?”
小桃二话不说,再塞给他一个苹果:“快吃!”
第78章 办宴席
梁延正高兴, 得了小桃递来的苹果,这下是真的住嘴了,只管傻笑。
年轻孩子们还站着, 板凳桌子尚且不够, 陈平康将女儿交给苏小娘子, 朝这边梁庭喊:“梁庭!你陪我去把我家的桌凳搬来!”
“好!”梁庭答应了, 梁延含糊道:“哥, 我也去!”
梁庭毫不犹豫道:“吃你的苹果吧。”
贺清来正要跟他脚步,近处的邓进笑道:“我也去,清来你玩吧!”
贺清来只好止步, 那三人回家去。
厨间里已经热闹一片, 姜娘子、郑云霞正削皮、洗菜,苏伯父提出四五斤的熏肉来, 在木盆中洗刷去表面炭皮, 杜衡撸起袖子,预备帮厨。
一村子的人吃饭,不是苏家夫妇二人能忙得过来的,好在苏娘子算着日子, 家中鱼肉菜蔬十分齐全。
陈平康等搬回两张木桌子, 在院子里凑齐了五张,乡下用的方桌、条凳,挤一挤一张坐下八人尚可。
摆放整齐, 邓进早看到了水缸中那几尾大青鱼, 他一撸袖子, 跃跃欲试:“我来收拾鱼!”
狐狸道:“我们也去帮忙?”
“嗯。”贺清来轻轻点头,可苗苓三人刚到厨房门前,便被姜娘子一人塞了一把糖:“快坐着玩罢!待会做饭的都比客人多了!”
这话引得众人爽朗大笑, 果然如此——张伯伯、陈平康、邓进等都已经上手帮厨,连带着郑云霞、姜娘子,实在厨房挤挤挨挨,进不去了。
于是狐狸等只好人人捏着一把糖,陆续落座,挤挤攘攘在一个桌上。
那边杜爷爷、林婆婆,苗奶奶同席,忽然苗奶奶笑道:“小昀!”
苏昀应声到了跟前,苗奶奶取出个红封,苏昀正要推辞,杜村长笑呵呵说:“一点心意,权当高兴!”
正在兴头,不好扫兴,于是苏昀笑着道谢,收下红封,杜村长和林婆婆也各自掏出红包。
小桃跟着狐狸坐下,张芮同苗苓一起,接着梁庭、梁延,苏昀、贺清来。
桌上瓜果点心,茶水俱全,狐狸默默吃着杏仁糖,忽然,她一低头,只见自己胳膊下伸出一只小手,悄悄抓走桌上一只青梅。
狐狸回头一看,刚满两岁的女童扎着可爱的双丫髻,正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脸颊鼓鼓囊囊,塞了一嘴的糖。
苏小娘子坐在另一张桌上,笑盈盈看着,立即道:“宝珠,这是衣衣姐姐。”
“衣、衣···”小姑娘含糊不清,努力说话,语调也七扭八扭,尽量向“衣衣”二字靠拢。
狐狸些许茫然,她一向同小桃、苗苓等一处玩耍,最大的是梁庭,最小的···只有这个小娃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略略点头:“宝珠好。”
宝珠听见狐狸说话,立即笑了——奇哉,人间血缘,苏娘子、苏小娘子一母同胞,长相极其相似,而小桃亦肖似姨母。
如今这小小宝珠,虽琼玉一般的鼻子,两片樱桃色的唇,与小桃略有不同,可一张稚嫩脸上,两眼弯弯如月牙,若是让母女四个站成一排,一起笑眼弯弯。
那场景,真叫灿烂明媚一派!八只闪闪月牙!
狐狸不敢想,一想便忍不住笑意。
小宝珠依旧无辜地眨着眼睛,嘴里的糖似乎化了,她不停地吸溜口水,紧接着“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
一旁说说笑笑的孩子们扭头看来,小桃娴熟地斟出不曾泡茶的热水,举在宝珠唇边:“喝点水啦,不要一下吃这么多糖。”
小孩“咕嘟”一声,咽下口中糖碎,就着小桃手中茶杯一气喝下去大半,犹觉不够,于是伸出手指,指一指桌上茶壶:“水、姐。”
“好惜字如金啊,我们宝珠长大也要有出息呢!”姜娘子恰好出门倒洗菜水,见这景象,立即揶揄道。
众人一起笑起来。
苏小娘子笑着说:“这还好呢,她最喜欢小桃,还知道喊个姐姐,同我在一起,恨不得一个字也不说。”
宝珠则不在意,喝着第二杯水,眼珠子滴溜溜地来回转动,终于直直地看向了对面的张芮。
忽然,她往后一退,避开水杯,小姑娘捏着青梅哒哒绕过桌子,毫不犹豫将青梅往张芮手中一塞,接着张开双臂:“姐,抱!”
芮娘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将宝珠抱在膝上。
烟囱里终于升起了炊烟,淡灰色的烟雾一直向上飘散,斜半空一颗发黄的太阳。
“哗嚓——”葱蒜下锅,狐狸细闻,油香爆出,她听见姜娘子道:“两锅分开,荤素各用,衣衣不沾荤腥的!”
杜衡答应一声,厨房中热络起来。
幸得众人手脚麻利,不到午时,苏娘子从厨间出来,自正屋之中取出五六个圆肚子、猪肝红的陶瓶,一一摆着其余桌上,只小孩们这一桌没有。
“这是我娘家酿的米酒,今日高兴,谁愿喝就喝两口!管够!”苏娘子笑道,随后朝屋子里招呼一声:“阿进!把酒盅都拿出来!”
“好嘞!”邓进手捧十来个酒盅,约莫只有茶杯一半大小,他将酒盅各桌上摆放。
接着苏娘子又笑盈盈捧着两个一寸许细长脖子、浑身光素的长瓶,这次是搁在狐狸桌上:“这是梅子酒,当甜水喝,不醉人。”
狐狸好奇探看,苗苓顺手将酒塞拔掉,霎时一阵清甜,正如吃到一口最甜的梅子,连舌尖上都是那味道。
几人的茶盏实则都空了,于是苗苓一一倒上,正是这时候,苏伯父笑喊:“都把桌上点心撤一撤,上菜啦!”
满桌子人霎时行动起来,点心盒子、水果盘子,立即撤得干净。
不需狐狸等再起身端菜,邓进、陈平康、苗娘子等便从厨间流水一般鱼贯而出,手上俱是热菜热汤,飘香频频。
此时五月,正值菜蔬新鲜,又是为了照顾狐狸忌口,苗娘子先将素菜放到她跟前,狐狸探首一看,什么油焖茭白、蒜香丝瓜炒青豆,另有凉拌苋菜,清炒菠菜、酸辣土豆丝···另有一盘蚕豆饼。
姜娘子笑着走出,在狐狸手边单独放下一盆莴苣三鲜汤,金灿灿的汤里煮着碧青莴苣、增鲜春笋,红萝卜、香菇片。
各桌上都一般菜色,旁人则增排骨、腊肉、金黄鸡蛋,切段的红烧大鱼,肉片鲜笋汤。
等都入席,苏娘子同苏伯伯各举一盏酒,站起身来,众人连忙捧茶、捧酒。
“今日实在高兴,昀儿苦读多年,终得了个秀才回来,虽不算什么官啊兵的,”苏娘子笑盈盈说着,苏伯父则含笑立着,“但到底是喜事一件,别的不多说,诸位吃好喝好,同乐!”
话音落,苏娘子夫妇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霎时二人脸上催起一股热气,原本便喜气洋洋,现在更是喜上加喜。
“同乐!”众人一起说道,接着各饮杯中酒。
狐狸不曾喝过酒,她小心谨慎地尝了一口,瞬间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便一口气喝完。
“宝珠!来爹这里!”陈平康笑着呼喊女儿,“姐姐抱着你不好吃饭!”
张芮腼腆一笑,宝珠乖乖落地,跑到父亲跟前,被陈平康一把抱起,搁在腿上。
苏小娘子往空碗中夹一点青豆、笋片,夫妇二人便你一口我一口,交替喂着女儿。
这边狐狸已经喝空了梅子酒,梁延笑着说:“衣衣姐!你快尝尝这个蚕豆饼,一定是苗娘子做的,她做的蚕豆饼最好吃!”
狐狸一瞧,果然人手一块饼,她也夹起,就着炒菜吃。
今日席面色香味俱全,众人欢声笑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狐狸吃得高兴,梅子酒几杯下肚,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余光中仿佛起了层雾气。
梁庭正斟酒,狐狸将茶杯伸过去:“梁大哥,给我倒一点。”
梁庭手一顿,“这是米酒啊,衣衣。”
米酒?狐狸歪歪脑袋,旁人喝米酒喝得畅快,比喝梅子酒还高兴,连杜爷爷、林婆婆,也喝了几杯···
狐狸定定伸着手,梁庭只好给她倒下半杯。
收回手,狐狸一仰脖子,全喝空——入口一阵米香,比米油清冽,回味中稍有辛辣,接着烧腾腾地滑过喉咙、肺管子、肠子···狐狸打个激灵。
“衣衣,多吃点菜。”贺清来默默劝道,狐狸只吃了张饼,接着梅子酒便没停过。
狐狸点头,又伸手讨酒喝,苗苓见她两颊红润,便只倒了满杯梅子酒:“梅子酒喝不倒人,衣衣喝这个。”
囫囵下肚,狐狸开始夹菜吃,日上中天,五月风袭来,扑在狐狸背上。
淡淡酒香掩盖了菜香,苏娘子不知又捧了多少米酒出来,小桃悄声道:“芮儿姐,你娘和你爹,谁的酒量更好?”
“我娘。”张芮说。
狐狸朝那边看去,果真如此,张伯已经停杯,脸上很红,可姜娘子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我觉得姜娘子能把我们全村喝倒。”小桃喃喃。
又一阵清风,狐狸不自觉打了个嗝,她觉得眼中雾气上涌,只有姜娘子的脸映在中间,于是猛眨了两下眼睛,终于视线清晰。
她低下头捡着青豆吃,桌边一颗青梅咕噜噜滚动,是宝珠给了芮娘,芮娘又放在桌边的。
现在看见这个青梅,她想起吃过的一颗灌木果子,青皮、圆润,可是涩得不得了。
狐狸咂咂嘴,似乎还能想起那种味道,舌尖发麻的酸涩。于是她嘟囔道:“怎么会有这么涩的果子?”
“什么?这青梅不涩呀?”小桃听见这话,奇怪道,“我爹买的时候专门找的老摊子,不会买到涩果子。”
狐狸正要回话,又一更正:“不是这个···是我,我娘给我的果子,跟青梅长得很像,但是涩得很。”
众人一静-
第79章 米酒醉狐狸
众人默默, 不知言语。狐狸这“孤儿”身世早已传遍全村,于是甚少有人故意问起她亲人,毕竟“伤口上撒盐”, 非常人所为。
狐狸倒很自然, 继续饮酒。当时当日, 她已经尽力还恩于母, 自己出生即开灵智, 实乃上天恩赐,自此之后一刻不敢懈怠,日日勤恳修炼, 只盼有所造化, 早日得道成仙。
大约是一路往前跑,什么口腹之欲、母女深情, 统统抛诸脑后。
她喝空杯中酒, 忽然一顿,看众人停著止语,奇道:“你们吃饱了?”
“没有没有。”梁延连忙说着,众人方如梦初醒, 接连动筷倒酒。
狐狸口中残留甜味, 忽而觉得不如米酒辛辣,于是伸手拿过半瓶米酒,倒在杯中。
啄一口酒, 狐狸慨然, 这凡人随便做些东西来, 便如此好吃,甚合胃口。于是夹菜饮酒,十分自在。
却看一边小桃, 瞧她好几眼,斟酌之后,还是咽下话语。
酒过三巡,宴席渐渐过半,林婆婆站起来,杜衡连忙起身搀扶,只听她道:“你们继续吃,我得回去睡一会。”
“娘,您喝了米酒,我煮点醒酒汤,喝了再睡吧?”杜衡说。
林婆婆摆了摆手,“不妨事,衡哥你继续吃。”
“你娘的酒量好着呢!”苗奶奶大笑,“这三五盅米酒下肚,还不如几杯茶来得厉害。”
杜衡嘿嘿笑了,他一样吃了几杯酒,现在两颊酡红,再看林婆婆,却面无变化,毫无醉意。
“那娘,我扶你回去睡。”杜衡搀着林婆婆,小心离去。
杜爷爷喝着酒,他爽朗道:“秋心,你现在的酒量,怕能比得上林婆婆年轻时了!”
“害,今天高兴,米酒又好喝的很,这才多喝了几杯,怎么比得上婆婆?”姜娘子举酒笑道,同杜村长遥遥相对,各饮一杯。
“今天天气真好,又暖和又舒服。”苗苓眯着眼望一望太阳。
“是很好,可以赶上放风筝啦!”小桃直起身子,春风拂动,扫过她碎发。
狐狸没放过风筝,于是有兴趣,歪歪脑袋,正要说话,只听身边贺清来道:“那我们明天一起做新风筝,好不好?”
“好!我们各自分工!”小桃兴奋答应,“清来哥,你编骨架行不行?”
贺清来点头,苗苓含笑:“那我负责在纸鸢上画画?”
“我来裁纸、搓风筝线。”张芮笑盈盈说。
“好!就这么办!”
众人拍板,不多时,桌上饭菜吃得干净,只剩下一点三鲜汤,梁延道:“我把汤喝了!”
孩子们相继起身,收拾碗筷,宝珠在苏小娘子怀里打了个哈欠,陈平康轻声道:“你带宝珠回去午睡,我在这里帮忙洗刷。”
宝珠倒在母亲肩窝,懒懒地合上眼皮。
苏小娘子从院中经过,收拾碗筷的、搬动桌椅的,打水烧水的,一时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赶走了宝珠的瞌睡。
等苏小娘子抱着女儿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大胆动作,邓进道:“多烧点热水,兑一兑好洗刷。”
姜娘子已经率先分出木盆来,倾倒净水,狐狸往水缸里看了,只剩下一底儿清水,木桶就在手边,她几乎没做什么事,于是默默提起。
贺清来瞧见她动作,走来道:“我和衣衣去打水。”
“爹,你快回去睡吧,别忙了。”郑云霞笑吟吟,旁人附和,杜村长同苗奶奶便离去休息。
谁知小桃轻轻一推她,笑嘻嘻道:“嫂嫂!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们来洗刷!”
留下五六人收拾,院子中人群渐渐散去。
狐狸只觉得眼中依旧有一片水雾,倒不是看不清楚路,只是晕乎乎的,她和贺清来提着桶走过小桥,朝水井去。
“啪嚓”,水桶落下,撞击水面,摇橹咕噜噜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狐狸朝井中一看,幽深水面如镜子,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第一桶水上来了,一边的少年伸手。
没了木桶阻碍,狐狸在水镜中看见了影子。
渐渐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一圈井壁幽暗,正中圆圆水面反光,倒映出一个少女,梳着长长的、乌黑的发辫,清水双眸、鹅蛋瘦脸,正探头探脑的。
狐狸疑惑地歪歪脑袋:“贺清来,井里有人。”
贺清来一定,乍听这话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朝水井里望去——只有鞠衣的倒影,她身边又投下他的影子,少年瘦削,两人的影子竟能一起浮在小小的水面。
贺清来抿唇轻笑:“衣衣,那是你自己。”
“我吗?”狐狸疑惑,歪了歪脑袋,果然这少女也歪歪脑袋。
狐狸忽然一扭头,侧向贺清来,嘿嘿笑:“真是我。”
离得很近,井上二人只有一寸多距离,狐狸的笑声像直接落在贺清来脸上一样,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袭来。
贺清来抿唇镇定,默默退后半寸:“衣衣,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唔,应该没有。”狐狸沉思,她会喝醉吗?
水已经打好,两人又慢悠悠走回去,将水缸添上,碗筷等都收拾差不多了,苏娘子笑吟吟道:“多谢了,快都回去休息吧。”
各自回家,河边青影拂面,梁延说话声似乎有点远,狐狸猛眨着眼,又一阵风,眼中雾气又回来了。
等走过木板桥,狐狸却猛住了脚,朝着空气中嗅了嗅,贺清来在她身侧站住,不解:“怎么了?”
“贺清来,你今天没有烧香对不对?”
“嗯,饭后奉香,今天走得急···”贺清来一顿,“衣衣,你平日都能闻见吗?”
狐狸咂咂嘴,觉出一股淡淡的热气缓缓上涌,烧得脸颊红,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眼中石榴树伸展,她疑惑:“贺清来,石榴树长得好快呀。”
贺清来:“已经五月了,花期将近,自然长得快。”
“好想吃石榴啊,”狐狸慨然,去岁的石榴甜滋滋,只可惜结的少,想到此处,狐狸小声嘟囔:“一定是灵气不够,我给你添点。”
“大王!”墨团落在石榴树上,听见狐狸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墨团?”狐狸笑嘻嘻仰面,“你吃石榴不吃?”
“现在没有石榴!”墨团急得蹦蹦哒哒,大喊道。
是没有石榴。狐狸点头应和,一阵烧热似的,狐狸扇了扇风,“贺清来,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你站稳了。”贺清来进了厨间倒水。
狐狸站在树下,又朝水缸中看,这水缸是满的,因此完全地倒映出狐狸半身,长辫子滑落肩上,狐狸瘪瘪嘴,“比我尾巴还长···”
“啊啊啊啊!!!”墨团唯恐贺清来听清楚,一阵怪叫,扑腾着翅膀来回乱飞,“啊嘞嘞吼——!”
贺清来一怔,小心问:“衣衣,墨团是不是病了?”
“不会病的。”狐狸信心满满,仰面回答。
房檐上那小鸟,翅与爪各走一方,歌喉敞亮,终于听得蝉娘忍无可忍,冲出门来,大声问:“墨团,你怎么啦!”
墨团终于得见救星,霎时满豆眼泪水,“大王疯啦!大王疯啦!”
“我才没疯。”狐狸小声反驳,接过水杯,咕嘟嘟喝水。
“没疯怎么乱说话?!”墨团几乎炸毛,气急败坏。
狐狸喝了水,只听蝉娘隔着墙,小声呼唤:“大王!回家睡觉啊!”
“贺清来,我回家啦。”狐狸笑盈盈摆手,扭身回去。
幸好撑着一点理智,狐狸进了门才坦率地脱了外衣,倒头就睡。
不多时,一闪雾气,从衣裳下缓缓钻出只小狐狸,她伸展三尾,舒舒坦坦地垫在下巴处,懒懒打了个哈欠。
“啊啊啊啊!大王!不能这样睡!”目睹全程的条条大喊一声,去推熟睡的狐狸。
青蛇见怪不怪,冷哼笑道:“喝米酒了吧?”
“你怎么知道?”狐狸哼哼。
“啧啧,你当自己成仙啦?就你这点道行,凡人米酒灌下个三五瓶,你也得睡上几天!”
狐狸梦中笑一声,沉沉睡了。
这可把小鼠们给忙坏了,如临大敌,闸门、关窗、放帐子,接着盖被,一切事定,小黄道:“圆圆,你去守着院门,千万别让旁人进来!”
圆圆得令,钻出门槛,视死如归一般顶在院门后,警惕而机警地望着那一线视野。
狐狸兀自睡得香。
“青青,大王要多久才能醒啊?”条条担忧道。
墨团紧张,并拢了翅膀:“要是晚餐不醒,贺清来找大王怎么办?”
青蛇似乎成了主心骨,她不屑地吐吐蛇信子:“想当年我喝了一点凡人的酒,回去足睡了一天一夜!你们大王,我看是要睡到明天了!”
蝉娘震惊:“啊,那怎么行!”
“可是,大王比你多一百多年的修为嘞。”小晏慢吞吞道,“兴许睡不了那么久。”
青蛇噎住,气得放大鼻孔,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青青,我们怎么办啊?”条条泫然欲滴,似乎下一秒就有村人强盗般闯入门内,一掀被子——了不得!好大一只狐狸!
“哼,给她弄点水喝,喝了水发汗,醒得快点。”青蛇大发慈悲。
“已经喝过了!贺清来给的水!”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又是一闪,狐狸变回人身,缩进被子,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水珠。狐狸睁开双眼,十分清明:“你说你睡了几天才醒?”
青蛇大惊失色,小鼠们欢欣鼓舞。
“不!不可能!一定是贺清来给你的水厉害!一定是醒酒汤!”青蛇努力反驳。
狐狸脸上露出个笑,她闭着双眸,依旧困乏:“我再睡会,怪不得脑袋晕晕的呢···”
屋子中安静下来,既然狐狸变回人身,就不怕了。
半响,小晏默默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大王睡了一小会儿。”
“不要说话!我喝的多!”
青蛇气急败坏,于是帐子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有门外,圆圆定定的,一动不动,依旧如临大敌般,死盯着门缝。
第80章 放风筝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风清日朗。
按照原本的计划,众人拿着自己贡献的用具、材料等,在梁延家汇合。
狐狸和贺清来各自提着几根长约五六尺、宽约二寸的竹片, 穿过打谷场, 这是狐狸头一遭进梁家的院子。
梁家是很朴素的土墙, 房檐上的瓦片发黑、发青, 间或有新生的嫩芽。
院内传来欢声笑语, 狐狸推开门,小桃等果然已经到了,正围坐在一张木桌边有说有笑。
“衣衣!”芮娘含笑唤她。
狐狸到了跟前, 低头一看, 桌子上已经乱七八糟堆满了,风筝纸、糊纸的浆碗、苗苓的画笔和颜料。
“就等你们啦!”小桃笑着, 对苏昀道:“哥, 你和清来哥一起挫骨架吧。”
苏昀答应了,于是贺清来和狐狸就坐,众人开始分工。
狐狸只见贺清来拿过个长形带木柄的尖锐大片,随手一敲, 两寸的竹片立即乖顺地劈开一条缝, 接着很顺利地一分为二。
接着如此,二变四,贺清来便和苏昀一人一支, 用锉子修整竹片。
“衣衣, 你想要什么形状的风筝?”苗苓笑着问。
狐狸茫然, 风筝还有什么形状?她面露犹疑,小桃笑着接话:“我们能做蝴蝶的、小蜻蜓的、金鱼还有小燕子!姐姐,你想要哪一种?”
狐狸稍做考虑, 说:“那我要蝴蝶的,好吗?”
小桃笑道:“当然好!我可会剪蝴蝶样子了!”
狐狸实在不知道怎么帮忙,只好默默看着。
小桃手上抽出一张大纸,这纸与狐狸用的便宜草纸似乎不大一样,狐狸用的草纸极便宜,但有点粗糙,纸面微微陈黄。
而小桃裁剪的纸,纸面暗白,剪刀裁开,连毛边也没有,蝴蝶翅膀圆润,很美观。
狐狸问:“这是什么纸?”
“这是宣纸,只剩下几张,拿来做风筝合适。”苏昀回答。
话说好笔配好纸,狐狸只有一杆旧笔,一叠草纸,于是不免好奇,将宣纸捏在指尖,微微蹭了蹭:“这要多少钱?”
“一刀两百文,书塾里最次也要用这种纸。”
两百文?狐狸瞪圆了眼睛,真了不得,她用的草纸一百张才三十文!她默默算计:“能买···能买六刀多。”
“苏昀,一刀纸你能用多久?”狐狸问,反正她的草纸能用好几个月呢。
苏昀:“有时能用一个月有余,有时只能用二十日。”
狐狸咂舌,赞叹后又问:“做什么要用那么多纸?”
“天天要练字,每日都有文章功课,”苏昀说到这里,自己微微笑了:“有时课业不专,夫子罚抄文章,单一篇就能抄上七八张。”
梁延一样没甚活计在手上,听见苏昀这话,有点讶然:“苏昀哥,你也有不专心罚抄的时候啊?”
“嗯。”苏昀笑应。
“对了,那日乐人说,咱们十里八乡出了两个一等,一个是你,一个是谁?”梁庭好奇。
苏昀说:“是宋爷爷家的孙子,和我同窗,他是另一个一等。”
“宋爷爷的孙子?”张芮接话,笑道:“是不是叫什么宋钰?”
“正是。”
宋爷爷?狐狸登时注意,忙问:“是不是就是开书塾的?”
“除了宋爷爷,还能有哪家呢?”苗苓笑了。
这么说来,又知道一件和阿芜相关的事。狐狸缓缓捋着其中关系,回去了一定要告诉青蛇!
这厢小桃已经裁好纸张,正是个四翼蝴蝶,苗苓顺手接过,梁延立即动手,开始调和各色颜料。
苗苓专心下笔,芮娘道:“我们难得齐全,不如把四种样式各做一只?”
“我看好,”梁庭立即附和,“往年这时候,苏昀在书塾,咱们刚好八人,两人一只。”
芮娘裁出一只燕子,铺展开来,接着裁金鱼,桌上渐渐堆起打磨好的细窄竹片,贺清来开始动手拼接骨架。
不多时,第一只蝴蝶风筝成了,狐狸很新颖地拿在手中赏玩,骨架和纸张间粘连地很仔细,风滑过,并不会吹起缝隙。
苗苓给蝴蝶的翅膀上描出层层叠叠的花纹,间或黄色的斑点,狐狸看了许多次苗苓的画,却还忍不住赞叹:“阿苓,你画得真好。”
苗苓有点俏皮地笑了:“多谢衣衣夸赞!我喜欢听!”
众人流水一般制作风筝,小桃裁制、阿苓画画,苏昀、贺清来制作骨架。
最终梁庭拿出四个风筝轴轮,已经很旧了,漆红的木面失去了色泽,但部件尚且完好,缠上搓好的细麻绳,一样能用。
穿线似的在各个骨架十字上绑上细线,终于大功告成,众人欢欣,收拾好桌上废料,便一同提着风筝往打谷场上去。
小桃和梁延玩一只金鱼风筝,两个人蹦蹦跳跳跑在几人前面。
小桃已经迫不及待地放出一丈线,乘着小跑间带起的微风,红尾金鱼不时上下翻飞。
打谷场上开阔而平整,实在是个放风筝的好去处,众人刚刚站在场上,正觉一阵风袭来,十分凉爽。
“我来跑,小桃你放线!”梁延语罢,便提起一截风筝线,带着小金鱼,往外冲去,这厢的小桃滚动着轴轮,风筝线随着梁延跑动不断跟上。
终于,“哗啦——”,很畅快的一声,金鱼摇摇晃晃地趁着清风飘上半空,离地七八丈。
狐狸眯眼看去,金鱼的尾巴明明是红的,可在背光下竟闪出金黄的色泽,风筝线忽然绷直了,小桃又骨碌碌放出几丈线,于是金鱼乘风直上,游入云海。
“别看啦!你们快放!有风来啦!”梁延站在远处蹦跳着,大喊。
苗苓提着蜻蜓、苏昀捧着燕子,而贺清来默默举着蝴蝶。
“三、二、一···”几人蓄力,终于一起奔出去,狐狸耳边一动,她听见了从稻田冲来的风。
燕子和蜻蜓同时起飞了,只可惜蜻蜓晃动起半丈,又慢慢坠下,苗苓提着裙子发足狂奔,狐狸手中的轴轮无需手动,便不住地往外放线。
狐狸的目光落在蝴蝶身上,她这时候才发觉四翼庞大,竟将贺清来遮住半背。
狂风要到了。
“快放线——!”
霍然乘风而起,四翼的蝴蝶率先脱手,直冲云霄,风筝线不断地绷紧、绷紧···收直!
狐狸扬头去看,那黄色的斑点耀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竟眯出了点泪。
她的目光下坠,贺清来一样昂着头朝天上看,狐狸的目光又随之而去。
天上好热闹,燕子稳稳当当,飞在中央,舒展着翅膀和尾翼,和风似乎没有任何隔阂;蜻蜓遥遥,艰难地伸出四只细长的青色翅,它们有的展平、有的仓惶,但幸好,最终尽力飞腾云霄。
大家的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灿烂的笑。
天上就这样或高或低,很漂亮地飞出四只风筝,旷阔的蓝天无边无际,云彩淡得像一丝雾气,风平浪静,狐狸听见了院门打开的声音。
梁娘子开了门,笑着望这些风筝,这些孩子。
苏小娘子说:“唉呀!好漂亮的风筝,我们宝珠长大也放大风筝!”
“丁香!快来看,清来他们在放纸鸢!”邓进呼喊。
狐狸什么都能听见。
墨团叽叽喳喳飞出了屋子,落在石榴树上大声:“大鸟!好大的鸟!”
小鼠们细细簌簌攀上墙头,在那稻草上很舒适地并排坐下:“好大的蜻蜓!要下大雨啦!”“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好美···”
橘黄的猫儿攀上石桌,朝着林婆婆喵喵叫:“人!有鱼!”
蝴蝶背后,好亮一颗太阳,狐狸听见一阵蹊跷的风声,眼中眯出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洇下一点。
忽然,狂风大作,蜻蜓率先感知到了疾风的抵达,四只翅膀各跑各的,不住地乱颤,若是强行收线,怕要从云端直栽下来。
苗苓大喊:“快收线!”
“咔啪”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传入耳中,狐狸一把拽住了风筝线,狂风袭起的颤动传到她手中。
这次是很清晰的断裂声,小桃惊叫。
疾风走了,小桃懊恼地长叹:“唉呀!我没有及时收线!金鱼飞走啦!”
话音之中,狐狸立即瞧见了飞走的金鱼,它很畅快地往天边冲去,接着坠入山谷,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回看天上,蜻蜓竟飞得最高,四平八稳;燕子稳稳收回,坦然地在七八丈处低飞。
狐狸又去看自己的彩蝴蝶,风筝线依旧绷紧,她咽了一下口水,贺清来遥遥道:“衣衣!”
狐狸的目光朝他追去,贺清来脸上带着笑意,狐狸抓紧了线,也笑:“贺清来!”
接着她道:“贺清来!线好像要断了。”
声音越说越小,离得那么远,狐狸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可少年一愣,立时朝她奔来。
小桃呆呆地空抓着风筝线,反而是梁延在不远处大笑:“这下金鱼自由啦!她要到山里摘果子吃!到溪水里畅游!”
两个孩子,远远对视半响,忽然一起大笑,小桃咯咯笑着,将手圈在脸上,拉长腔调:“金——鱼——有缘再会!”
“金——鱼——!有缘再会——!”山谷如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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