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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取年货


    狐狸口中的话稍稍卡壳, 她眨着眼睫,就是这么一停滞,二人到了谭丁香夫妇身后。


    只听邓进正说话:“这双鞋子旧了, 应该用我带回来的那块蔷薇布, 丁香, 那种布在沐川城里很受欢迎······”


    邓进滔滔不绝, 目光落在谭丁香鞋面上, 路上雪厚,因此走得慢了,这才让狐狸和贺清来赶上。


    “我砌砖垒瓦, 能看见大老爷家的侍女走来走去, 都穿这样的鞋子。”


    听见身后动静,谭丁香转身来, 微微一笑:“衣衣, 清来。”


    邓进口中欲言,却随着妻子的目光转动,只好停下,脸上扬笑:“早啊, 也去苏伯伯家?”


    “嗯!”狐狸笑吟吟点头, 目光便情不自禁地落在谭丁香脸上。


    邓进提到了蔷薇布,狐狸不知道这种布是什么样子,但她见过蔷薇花。谭丁香现在就像一朵蔷薇花, 眉梢眼角都是芳馨笑意, 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 唇色红润,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半个月前,上天憋着雪的时候, 天空稀疏云翳,淡得看不见颜色,那时谭丁香的面色也是如此。


    四人同行,很快走到小桥前,桥上的雪被扫除干净。


    可木桥弧度如弯月,邓进伸出右臂,揽住谭丁香:“来,小心路滑。”


    木板的纹理走向中残留着雪色,真如一把盐洒在地上。


    苏家没有院墙,只有一道及腰高的竹篱,远远看去,屋檐下小桃踩着台阶,手中捏着一张单子,正大声朗读:“小姨家核桃酥两盒!花生糖一包、八宝盒子两个!山楂糕三···”


    小姑娘念采买单子不停歇,正在车架货物边来回穿梭,找寻糕点的苏昀却累得够呛,他连忙直起腰道:“小桃,别念那么快,让我喘口气。”


    小桃手中单子落下几分,老实地哦了一声。


    进入院子,狐狸惊讶,只见车架上半掀油布,地上米袋子、箱子堆成三四处,大箱子上面又放着不重样的小盒子。


    狐狸鼻子尖,微微一嗅,空气里什么都有——八宝盒子里桃花酥甜蜜,油酥糕浓郁香气,还有淡淡的米香···


    小桃瞧见狐狸,眼前一亮,大声道:“衣衣姐!”


    狐狸含笑招呼,时辰尚早,天气冷,院子里除却苏家一家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年货,就只有谭丁香夫妇、狐狸和贺清来到的早。


    苏娘子听见女儿这声呼唤,也从油布后探出身子:“清来!快,你的年货都收拾好了。”


    贺清来快步上前,狐狸径直跟在他身后,苏娘子取出油黄纸包,方方正正、鼓鼓囊囊,需得双手捧动:“这是你要的三斤猪肉。”


    “还有这包排骨,”苏娘子又弯下腰,从一个大篮子中取出装肉包裹,狐狸鼻尖腾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清来!鱼你是杀了拿回去还是再养养?”苏伯父走到厨间外的屋檐下,贺清来回首道:“再养养。”


    “那你记得拿个木盆来取。”苏伯父口中说话,撸起袖子,弯腰朝水缸中一抓,水花四溅,一条四五斤的肥鱼便在他手中活蹦乱跳。


    狐狸赶忙转过头,她见过怎么处理鱼,只需一根草绳,从两腮穿过,这条鱼便会安安静静,不再反抗。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贺清来手中就堆满了,挡住半个身子,狐狸迎上前,正预备接过来一些,贺清来却轻轻一避:“不用,衣衣,你还有你的东西要拿。”


    狐狸收回手,苏娘子看两人连个篮子也没拿,便自顾取来一个,一样样东西摞进,她从上到下又点了一遍,这才将其送给狐狸:“衣衣,就这些了,这是你的。”


    “贺清来的东西拿完了?”狐狸瞥一眼另一堆。


    “没呢,我再给你找个篮子提回去。”


    都置放妥当,苏昀道:“鞠衣姑娘,你的点心一共三百文。”


    狐狸开始从荷包里往外点银子,小荷包里只有零碎银子,铜钱装不下,大多都在小抽屉里放着。


    贺清来艰难侧过身子:“苏昀,我的钱也在荷包,你帮我拿出来就好。”


    “你的一共八百七十文。”苏昀贴心道,上前从他腰间取银子。


    院子外又有人来了,临近年关,今日无雪,来者均是喜气洋洋。


    “丁香都买了什么?”姜娘子笑言,“哟,好大的鲫鱼,今年的鱼真不错!”


    狐狸一手一个大篮子,轻松提起。


    “衣衣,你买了好多点心啊。”芮娘和苗苓并肩走近,看见狐狸手中篮子,全是各色点心,盒子的、纸包的。


    “快,芮儿来拿东西,先把肉送回去!”


    难得热闹,等狐狸同贺清来回到家中,走到打谷场上似乎还能隐约听见远处喧嚣。


    进了院子,狐狸将篮子放在灶上,贺清来顺手腾空,接着将那纸包猪肉、排骨等悬挂在房檐下,“衣衣,我去送篮子。”


    狐狸答应,提着糕点回自己屋。


    小鼠们早醒了,墨团正高高站在帐子顶,紧抓床架,婉转开嗓。


    帐影重重,小鼠们好像在演有声皮影戏,欢闹扑腾,狐狸将糕点在桌上一摊,占得满满,接着走出门去将篮子交给贺清来,这才又返还。


    等进了屋子,小鼠们变戏法似的,一转身功夫便齐聚桌前——倒是想上桌子,可是满桌点心,无从下脚。


    “好多!好多吃的!”圆圆撑着脑袋,瞪圆眼睛,喃喃自语。


    条条蹦上蹦下,极其兴奋:“大王!你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狐狸看了一圈,只有青蛇还在床上呆着,幸好没在睡觉。迎上狐狸目光,她懒懒打个哈欠,游曳而下,攀着桌脚,昂起身子从上到下俯视满桌点心糖果。


    “狐狸,你发财啦!”青蛇俯低身子,延展巡视,纷杂气味钻入鼻息。


    “要吃什么?”狐狸伸手,推了推桌上的一包红纸点心,谁知一晃荡,另一头的小盒子便松动,歪斜几分,吓得蝉娘赶忙抱住,往上撑去。


    “大、大王,什么是油酥?”小盒子上贴着一张花纸,由上而下四个大字,可惜蝉娘只认得后面两字。


    “雪沙油酥。”狐狸念出完整名称。


    “雪沙?雪和沙子做的?!”圆圆终于回神,将目光从那点心山上移开,冷不丁听见这名字,便又张大嘴巴,愕然道。


    “肯定不是,雪和沙子怎么吃?”小黄立即反驳。


    “我知道。”小晏慢吞吞道。


    目光齐聚,静待下文,小晏正要开口,帐顶墨团刺溜冲下,毫不客气踩在盒子上,惊喜地扑腾着翅膀大叫:“是豆子做的馅!冰冰的、甜甜的!林婆婆给我们吃过!”


    小晏点头:“很好吃···比豌豆黄还好吃。”


    狐狸垂眸,伸出手去:“不如···拆开尝尝?”


    说吃就吃,墨团跳开,狐狸小心拆开封条,轻轻一掰,小盒盖子打开,油纸做出的格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点心。


    个个都是圆圆形状,面上花纹对称,略带金黄色泽的面皮上印着两字——红豆。


    狐狸一一取出,分给诸君,圆圆刚接住,就晃的东倒西歪,为之迷醉:“好香···好香啊!”


    点心三四口下了狐狸肚子,果然和墨团描述的分毫不差。


    小鼠们尚在品味,一鼠一块大约能吃一天,更别说墨团和青蛇,一个用尖尖嘴啄食,一个只能用两颗尖牙勾开,往嘴里送。


    狐狸心满意足,着手整理满桌点心。


    先拿大盒子,最大的就是八宝盒子,足占一个桌角,红色盒子上印出梅花、鹤形、山鹿等形状,狐狸左看右看,屋子里没有抽屉能放下。


    于是只好搁在小柜子顶上,接着是略小的盒子,狐狸认识字不少,便很有兴致地一一念出来:“栗糕、方糕、五香糕···”


    全是平河镇上兴盛的糕点,狐狸一一放进抽屉,摆放整齐,“豆团、豆儿糕、蜜饯枣儿···”


    另还有各色糖果、五香炒货,干果自然也少不了。


    有好些狐狸自己也没吃过,全因之前不知道人间美味百样俱全,翻来覆去光是花生糖、云片糕等就让众鼠迷了心。


    桌子上的点心还有一些塞不进抽屉,狐狸捧着一包桂花糕,和小鼠们对上视线。


    安静之中,只听极轻的刺啦一声,纸包已经展开一角,狐狸迟疑道:“···尝尝?”


    小鼠们缓缓点头,仍旧或捧、或抱半块油酥。


    等到了用午饭的时候,狐狸茹素,贺清来变着花样炒了冬笋、白菜,自己多做了一道肉片汤。


    豆儿黄早就闻见了荤菜香气,激动地在桌子底下摇尾巴,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尾巴正打在狐狸小腿。


    上午吃了太多点心,狐狸看着桌上饭菜,竟难得吃地不快,贺清来看她几次,迟疑道:“衣衣,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狐狸茫然,不明白他怎么这么问:“好吃啊。”


    “是饭有什么不妥?”


    “没有哇。”今年吃的新米,十分可口。


    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碗中,仍是小半碗白饭,他迟疑道:“可是往常,你应该吃第二碗了。”


    “···因为吃了很多点心啦。”狐狸小声道。


    看见贺清来神色,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喜欢今日饭菜,于是连忙捧碗,朝口中扒饭:“很好吃!”


    碗空了,她将瓷碗递给贺清来:“你看,吃完啦。”


    “既然吃了很多点心,不如午饭少吃点?我怕你吃撑肚子,伤及肠胃。”贺清来接着碗,劝道。


    “可是菜很好吃。”狐狸自然不怕吃坏肚子,区区几碗米饭。


    贺清来看着狐狸眼睛,只好妥协:“那···我煮点山楂水,你记得喝。”


    第62章 琉璃灯


    腊月中旬, 又是好一场纷纷扬扬大雪。


    前日丁香花家杀鸡宰鹅,昨日杜衡驾车,从邻村买回来半扇猪, 各家分买。淘洗猪肠、清理鸡鸭鱼肉, 家家房檐下、水缸上, 都沉甸甸吊着一只竹篮。


    狐狸懒得出门, 贺清来忙着置办年货, 她帮不上忙,顶多替他烧柴添水,二十这天, 大雪才停。


    屋子里烧着炭盆, 热烘烘的,狐狸窝在被窝里看药方——学了这么久, 药方子可以积攒成一本书了。


    狐狸口中嘟囔着背诵, 条条倏忽从床脚蹿上帐顶,震得竹架子轻微晃荡,月白帐泛起阵阵涟漪。她正和墨团玩追逐游戏,小雀不能有翅膀, 不许飞在空中, 花栗鼠快如清风,吓得她惊叫着躲避。


    桌子上圆圆和蝉娘依偎在一起,抱着两块豆团吃得尽兴;青蛇却盘在窗口, 一双眼睛亮得分明, 蛇信子吐出, 久久在空中梭巡。


    好半响,狐狸忽觉腕上一凉,青蛇顺着她手腕盘旋而上, 丝丝道:“狐狸,有钱吗?”


    狐狸的视线依旧落在黑字上,她应:“有钱。”


    “有钱就好。”青蛇两眼发亮,缓缓扫上尾巴尖,讨好地缠住狐狸手指,晃了两下。


    可惜狐狸垂着眼,丝毫没有接收到她的意思,青蛇只好游曳在纸张纸上,遮掩住白底黑字,药方沙沙作响:“狐狸,给买点好吃的吧。”


    “你要吃什么?”狐狸抬起眼,目光落在小青蛇脸上,她难得一副乖顺神色,“要吃鸭蛋、鹅蛋和鸡蛋。”


    蛇信子吐出,青蛇两眼更明:“还有猪肝、鸭心、猪血···”


    狐狸轻轻嗅闻,果然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腥气漂浮,杂乱无序。


    “我吃素,我怎么去买?”


    “唉呀!”青蛇连忙反驳,又压低声音,讨好道:“你就说给贺清来买的嘛!买一点吧狐狸,买吧——”


    狐狸只好起身,青蛇连忙勾过一边外衣,讨好递上:“小心外面冷。”


    “你跟我一起去?”狐狸搭好外衫,青蛇落在腕子处,眼珠转了转,连连点头。


    出了门,贺清来似乎正在淘洗菜蔬,院子里传来哗啦啦水声。狐狸径直走过,“买了就要给贺清来送,不然回头说漏嘴了,我就要告诉他们我还养了一条百年青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青蛇开心地在狐狸腕上盘动,“贺清来先吃!”


    话音落,小青蛇从袖子下露出鼻子,陶醉地在冷冽空气中嗅闻,蛇嘴咧开:“猪肝!好香啊!”


    狐狸脚步不偏,径直踏雪而行,朝着杜家去。


    越走近院子,越能闻见那股血腥气,到了院门前,才看院里架起个桌,支个小棚子,昨日半扇猪还有一半,盖在桌上。


    杜衡正在厨间炖肉,见了狐狸来,连忙招呼:“衣衣,你来了!”


    狐狸答应了,朝桌上一看,才道:“杜大哥,还有猪肝吗?我想要一块猪肝。”


    杜衡手上忙碌,只能回答:“有!我喊云霞同你称!”


    话落,屋中妇人推门而出,笑盈盈的,挽着袖子、围着围裙,走到小棚下,掀开油布,掏出半块血红的猪肝,血水冰在上面,淡粉色冰碴子碎裂。


    剩下的半块猪肝也有碗口大,郑云霞笑问:“衣衣要多少?”


    “都要。”狐狸思忖,青蛇一些,贺清来一些,不必再从这猪肝上划分了。


    郑云霞指尖淡粉,迅速秤量:“六两余三分,衣衣给十九文就可。”


    狐狸掏钱出来,郑云霞将猪肝包好,递到狐狸手中,见女子手有油腥,她便将铜板塞进郑云霞围裙袋中。


    “我走了,郑娘子。”狐狸浅笑,捧着纸包往外走去。


    出了院子,才到两家之间,狐狸忽听马匹喷鼻,扭头一看,院墙后露出个稻草屋檐,满头白雪。


    狐狸挑眉,走近一看——原来各家院子后还有小道、平地或坡地,距离山林总有数丈距离,杜衡新近买的车马,便就近在自家院后造个马棚,离着院墙还有几丈,两侧通畅,没甚异味。


    那小黑正站在棚下,懒懒嚼着干草,一边卸下车架。


    看见狐狸走来,他只抖抖耳朵,目不斜视。


    “狐狸,就是这匹马怕黑?”青蛇心情愉悦,现下无人,便从袖中探出脑袋,好奇嘲笑。


    “嗯。”


    青蛇满足地凑近纸包,嗅闻之后好奇道:“昨晚上这家人回来之时早黑了!他怎么不怕?”


    天黑之时,马匹小跑,声传而出,狐狸也听见了。


    狐狸朝车架一指:“车上挂着灯,他自然不怕。”


    小青蛇撑着脑袋一望,狐狸仍在喋喋不休,浑然没发觉青蛇僵在腕上,一动不动:“这叫琉璃灯,不怕风、不怕水,厉害着呢。”


    待狐狸话音落,不听青蛇动静,狐狸疑惑,皱眉看去:“你怎么了,青青?”


    青青二字让青蛇浑身一抖,她却猛地从腕上跳下,直冲车架而去,一眨眼的功夫便迅捷地盘旋而上,绕着灯身来回探看。


    狐狸吓了一条,她迎上去,压低声音:“你出来作甚,小心让旁人看见!”


    小黑歪过脑袋,喷鼻静看。


    青蛇垂着脑袋,蛇身紧紧盘着灯身,琉璃灯浑身光素,灯罩蕴含着淡淡的纹理,犹如水走波纹,乳白静美,比雪地还亮。


    狐狸担忧有人到这后边,只好上手推动蛇身,连带着琉璃灯微微摇晃:“你快下来!”


    青蛇猛然抬起脑袋,她频繁吐着信子,鼻孔大张,两眼又在青天白日亮起幽灯,只听她颤颤巍巍道:“这是阿芜的东西!”


    狐狸一怔,这才忆起这盏灯的来历——正是宋芜的。


    “是阿芜的不错,可是、可是···”狐狸本想劝她下来,可是青蛇大张着眼,硬生生滚落两滴泪,又含泪重复一遍:“这是阿芜的灯!”


    狐狸噤声,她脑袋里一时滑过许多想法——看青蛇模样,难不成狐狸要买回去?这灯是个稀罕物,不知要几两银子?


    这么一想,青蛇却又扎下脑袋,仔细嗅闻,抖着嗓子道:“狐狸!灯芯不对!狐狸!”


    狐狸被这声音吓得回神,青蛇卡着嗓子,往灯罩里看,这倒让狐狸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叫灯芯不对?”


    不都是蜡烛吗?难不成琉璃灯还得烧个不一般的?


    青蛇嘴里不停重复,只有“灯芯”二字,狐狸听见前院传来杜衡声音:“云霞,我去把灯拿回来,昨夜忘记拿了。”


    狐狸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上手去抓青蛇,青蛇死死扒着琉璃灯,不肯下来:“狐狸!买回去吧!买回去!偷了也成!”


    “那也不是现在!”狐狸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好容易将青蛇扯进袖中,身后脚步便至。


    “衣衣,这么冷,你怎么站在这里?”杜衡惊讶。


    狐狸连忙回头,露出个笑:“我来看看小黑。”


    怕他不信,狐狸又欲盖弥彰地添上几句:“小黑长得好,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儿。”


    小黑在她耳边冷冷喷鼻。


    狐狸扯着笑,瞥一眼身旁小黑,马儿面无表情地嚼着草,狐狸伸手摸了一把小黑脑袋,慢慢挪动脚步,准备开溜:“我还要去丁香姐姐家买鸭蛋,杜大哥我走了。”


    狐狸迈着脚步,一脚踏进雪中——后院无人扫雪,只有一两条窄如两指的小道。


    “那从前面走吧,后面雪厚。”杜衡好心提醒。


    狐狸连忙收回脚,裙边裤脚上沾着雪,她含笑点头,默默和杜衡擦肩而过。


    谁知青蛇往外猛窜,吓得狐狸背上发麻,连忙将她按回,青蛇呜呜大叫,竟是恨不得说人话:“灯!我买···偷!”


    杜衡疑惑回头:“衣衣,你说什么?”


    “啊?”狐狸讪笑,胡扯道:“我说你的灯快拿回去,别让人偷了。”


    “奥,谢谢衣衣。”杜衡笑着。


    狐狸压着青蛇转到前院,心有余悸,心声道:“你安静些,先别着急!”


    青蛇呜呜哝哝,心声传来,嚎啕大哭:“买回来啊!求你啦!他昨晚都忘记拿,他不爱惜!”


    狐狸叹息,“他是阿芜的孩子,怎么会不爱惜呢?兴许昨晚太晚、太累,一时忘了。”


    不知哪句让青蛇愣住了。


    走到丁香花家,买过鸭心、鸭蛋,狐狸和谭丁香说笑几句,青蛇都安静地很。


    狐狸心慌,手上一按再按,确认青蛇仍在。


    回到院子,狐狸悄声问:“你吃生的还是熟的?”


    青蛇不说话。


    “要水煮的还是炒一炒?”


    青蛇依旧没做声。


    幸好进了自己院子,狐狸站在小厨房,将青蛇从袖中带出,忧心道:“你怎么了?”


    青蛇紧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如落雨一般,滚滚而出大滴泪珠,霎时濡湿狐狸袖口。


    狐狸手忙脚乱擦去青蛇泪珠,慌忙道:“别哭啊!你别伤心……”


    青蛇终于瘪嘴,放声大哭:“他要不是阿芜的孩子我就把灯偷回来了!我好想阿芜啊你说怎么凡人这么快就死了啊!”


    青蛇哀嚎:“狐狸啊!你明不明白!”


    小青蛇扎头于狐狸肩上,狐狸轻抚她,口中无言——


    作者有话说:新改了个文案…不知道有没有好点


    第63章 新年


    青蛇哭泣, 将狐狸肩头打湿一片,过了好一会,她才抽抽噎噎抬起头来:“鹅蛋吃生的, 猪肝吃熟的, 要炒的。”


    狐狸小心点头, 看蛇面水光一片, 但不再往下淌泪。


    青蛇长叹一口气, 盘上狐狸肩头,轻轻用蛇尾敲一敲狐狸后颈:“今晚就吃。”


    狐狸从桌上捏起一枚鸭蛋:“那你现在先吃一个,解解馋?”


    “嗯, ”青蛇无精打采地滑到桌面, “那你记得给那个贺清来送。”


    鸭蛋十数枚,青蛇留下五枚, 盘在尾巴中, 轻轻推动剩余,狐狸将东西拿起,“那我去送了。”


    青蛇咔嚓咬进蛋壳,无暇回答。


    晚饭时狐狸借故, 端回炒好的猪肝和饭菜, 小鼠们虽偏好糕点、糖果,但是贺清来厨艺一向受小鼠们欢喜,偶尔吃上一顿消甜解腻。


    狐狸不明白人间怎么总有这么多事情要忙, 只听贺清来说要扫尘迎新, 她只好带着小鼠们满院子打扫。


    狐狸用一把大扫帚哗啦哗啦将院子中的雪扫至墙边, 墨团飞腾,捡起院子里掉落的枯枝碎叶,小黄、蝉娘, 攥着湿帕子满屋子擦洗,条条将衣箱中的外衫、发带等收拢地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从外到内,全部妥帖。


    鞠衣颜色的冬衣仍旧安静放着,还不曾穿在身上,照着凡人习俗,要在正月第一天穿。


    忙完扫洒,又要剪窗花,狐狸挥舞着剪刀,咔嚓咔嚓,一朵大红牡丹、一朵石榴盛放,狐狸想了想,果断拿起桌上红纸剪刀,再到苗苓家中学艺——双龙戏珠、紫气东来、福禄双全等。


    狐狸跟着凡人们忙得头昏脑胀,终于到了三十。


    两人同桌而食,饭菜不一。早起饭菜丰盛,什么包子炒菜、煎豆腐,还有素馅饺子,全是贺清来单独给她准备。


    狐狸吃得不亦乐乎,心满意足。


    可谁知饭后,贺清来却展出两卷长长红纸,脚边搁着浆糊,往正屋门边上贴起春联,狐狸啃着包子,起初饶有兴趣,从头往下看来,正是杜爷爷的字迹:“四时和气春常在,一室安居庆有余。”


    横批最高,狐狸眯眼细看。


    贺清来在正屋门上贴一个倒福字,狐狸也弯腰歪头去看。


    正屋贴好,院门也是如此。关上院门,狐狸捧着浆糊,只当又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可贺清来展开画幅,却把狐狸唬得后退一步——两张方正画幅,纸上画像高大威猛,浓眉阔目,手中大刀铁鞭如有雷电,威风凛凛注视向前。


    门神!


    狐狸咕咚咽下口水,默默后退。


    贺清来推开院门,两位尊神往后而去,狐狸却心虚,仍觉二神怒目而视,手中法器越发威严,贺清来跨进院子,见狐狸仍旧呆立原地,便开口道:“衣衣,进来吧。”


    狐狸捏紧浆糊碗,小心翼翼朝院门走去,往日踩跨不知多少次的门槛如今却显得有些生疏,她试探伸出脚尖。


    狐狸一闭眼,心一横,跨进门内——无事发生。


    狐狸连忙舒气,心内默念:不怕不怕···


    可余光里,却仍觉门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狐狸赶忙跟着贺清来进了厨房,见桌上仍是一对门神、福字和春联,狐狸赶紧道:“贺清来,我的门上都贴福字,好不好?”


    贺清来指尖一顿,不疑有他:“好。”


    年三十的夜晚,满村都是簇新景象,连村口的大柿子树都贴上岁岁平安的短联。


    小厨房里热热闹闹,狐狸帮忙洗菜、烧水,圆圆和蝉娘立在灶口两侧,守住火候。


    贺清来实在麻利,先炒素菜,再做荤腥。只见锅中干燥,他抬手铲入一勺油,油起初入锅,顺滑地在锅底聚成圆圆一汪油,贺清来静待几息,油热,下圆头白菜。


    哗嚓——贺清来反倒气定神闲,条条落在狐狸肩上,着急道:“怎么不翻?要糊啦!”


    小鼠们紧张莫名,终于,他翻炒几下,下入细盐、酱油等,一气呵成,青白菜染上色泽,炒去多余水分,出锅入盘。


    狐狸正在削土豆,她不怎么熟练,贺清来第二道菜下锅,狐狸还在笨手笨脚地切片,看得贺清来哑然失笑——别说厚薄均匀了,连形状都不统一,有的是块,有的是片,还有的则是丝。


    少年小心将第二道菜放在桌上,绕过狐狸,接手菜刀:“衣衣,我来吧。”


    狐狸站在贺清来身边,却看土豆被少年捉在手中,快速下刀,横刀一铲,已成均匀薄片,列在碗中。


    朝四周看一看,实在没有狐狸的用武之地,菜蔬豆腐都不必再清洗,荤肉等狐狸也不好下手。


    于是只好坐在灶肚前,拾柴添火。一阵又一阵白雾升起,氤氲香气,火光照耀,狐狸仰视,贺清来的眉眼忽明忽暗。


    少年专注,不过小半个时辰,饭菜齐全——红枣饭,甜豆汤,还有蒸包子,麻婆豆腐、素炒三丝、红烧土豆、拔丝山药···


    再有三道荤腥,红烧肉,蛋羹,辣炒小排。


    诸君落座,好不热闹,既是新年,不必拘谨,连豆儿黄也放开肚子畅快饮食,咔嚓喀嚓在桌子下嚼排骨。


    用过饭了,狐狸殷勤收拾,贺清来将炭火生旺,又在桌上列出点心糕果,泡上一壶香茶:“今晚要守岁,过了夜半才好睡觉。”


    既然有吃有喝,多坐一会不算什么。只是墨团和青蛇尚在屋中,不知在做什么。


    狐狸悄悄展开耳力,隔墙听取——“青青,你吃这个!蜜豆馅的!”墨团叽叽喳喳,青蛇无暇回应,只能听见细细簌簌的动静,小抽屉被她尾巴拉扯,不时碰撞。


    狐狸默默扶额,怪不得墨团不肯出来,原是为了家中豆团。


    豆儿黄吃饱喝足,还在用骨头磨牙,贺清来轻声问:“衣衣,吃不吃炒花生?”


    狐狸点头,贺清来找出铁勺,将黄皮花生放在炭火上烘烤,红彤彤木炭源源不断散发热力,不多时就闻见焦香气息。


    烤好第一勺,取来盘子倒入,圆圆迫不及待迎上来,抱出一个,贺清来来不及提醒,圆圆两爪烧得他自己乱叫,顺手抛回:“烫!”


    狐狸忍笑,她就知道会这样。于是狐狸自己伸手取出,轻轻一捏,将花生倒出,圆圆心有余悸,条条凑上来接过,咔嚓嚼咽:“香!”


    屋子里静谧安稳,只听一人炒花生,一人剥。


    过了夜半,天上黑暗如浓墨,浑然无一丝烟云,明月高悬。


    狐狸第二天是被一串炸响声惊醒的,她从帐中坐起,小鼠们睡眼惺忪,不知发生何事,小晏倒是平静,照旧钻在被褥下续上睡意。


    “怕甚?”青蛇扯扯被子,“放鞭炮呢,继续睡觉。”


    鞭炮声由远及近,又响在贺清来门前,接着就是狐狸门前。犹如一小撮雷声,劈里啪啦,狐狸抱紧被子,青蛇又道:“贺清来那小子帮你放鞭炮呢,你接着睡。”


    狐狸点头,终于倒头,可是天边亮意透露,狐狸睡意全无。


    她想起今日什么日子,正月初一。贺清来交代,要穿新衣。


    狐狸想到此处,又小心起身,从衣箱中翻出那件鞠衣颜色的冬衣,妥帖穿上,梳理头发,用同色发带编好辫子,洗漱完毕,便推门走出。


    一时村子里热热闹闹的喧嚣迎面而来,看来满村人家都起床了。


    狐狸推了院门,院前满地红花碎,映衬在白雪中,贺清来听见动静,从门内探首,笑道:“衣衣,新年好。”


    “新年好,贺清来。”狐狸尚且懵懂。凡人过新年怎么这么高兴?


    早上是一大碗热腾腾水饺,狐狸吃过,看贺清来包上两包红纸点心,接着便招呼狐狸出门。


    跨过小桥,才看远处谭丁香、邓进等正和姜娘子说话,狐狸刚和芮娘打个招呼,杜村长便从门内走出,贺清来喊一声:“爷爷,新年好!”


    点心送上,杜爷爷笑呵呵的,顺手塞给贺清来一个红色纸包,“新年好,清来。”


    接着同样一个红包,塞入狐狸手中,狐狸指尖按了按——好像是铜板?给她铜板作甚?


    尚不明这举动是什么意思,那边姜娘子又笑着招手:“衣衣,来!”


    狐狸看姜娘子簇新冬衣,头上朵湖水绿绢花,并银簪子点缀,喜气洋洋,满面笑意,狐狸到了跟前,便不自觉夸赞:“娘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这句话哄得姜娘子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又塞给狐狸一个红包,姜娘子的手又暖又热,握住狐狸双手,叮嘱:“回去再拆,赶集了买糕点吃!”


    狐狸点头,谭丁香今日可真是一朵丁香花,丁香衣裙,脚着妃色绣鞋,同邓进站在一起好一对壁人。


    这厢说着话,那边又传来声音:“衣衣,清来。”


    狐狸回头一看,郑云霞和杜衡扶着林婆婆走来,林婆婆脸上带笑,笑呵呵道:“来,衣衣,婆婆也得给你红包。”


    狐狸赶上前去,林婆婆今日不一样,满面笑意,生机焕发。


    村人聚在一起说话,远远那边,梁家夫妇带着梁庭、梁延从打谷场走来,梁庭那小子跑得脚下生风,不时还住了脚步,趁雪滑行。


    狐狸看看身边人,大家都热闹闹讲话,忽然,身后一阵清浅香气,张芮悄悄环住狐狸,耳边是少女笑语:“衣衣,新年好!”


    第64章 迎元宵


    过了年, 却没再下雪,于是在殷勤的晴天中,雪层开始融化。


    到了正月十四, 路上积雪几乎全部隐匿入土, 只剩下山上背阴坡、河边荒草地, 依旧东一片、西一片, 重重雪白。


    十四的清晨, 贺清来早早出门到杜爷爷家,小厨房中只剩下狐狸和豆儿黄一坐一趴。


    狐狸将灶肚里的火红热碳铲出,均匀倒在炭盆里, 热碳覆盖成小山形状, 登时氤氲出一股热腾腾的甜焦香气——狐狸在炭盆里埋了两个大红薯。


    豆儿黄趴在门边,前爪搭在门槛上, 扭着脑袋注视狐狸的动作, 时而讨好地摇摇尾巴。


    狐狸坐下,弯着腰,用火钳子缓缓拨弄着滚落的红炭。她瞧了一眼豆儿黄,豆儿黄赶忙转过头去, 简短地摇了两下尾巴便又趴倒在门槛上。


    要不是为了吃上红薯, 豆儿黄才不会眼巴巴等在狐狸身边,怕早就追着贺清来出门了。


    想到此处,狐狸悄悄朝着豆儿黄的背影无声咕哝:“就喜欢贺清来、圆圆、小黄和墨团···就不喜欢我。”


    小狗一无所觉。反倒是一滴清透水滴忽然落下, 炸在黑乎乎鼻尖, 吓得豆儿黄一个激灵。


    狐狸往门外看去, 屋檐上一排晶莹冰柱,或长或短,或细长如竹筷或浑厚如棒槌, 还有更小的水滴形状的冰棱,一起垂挂在视野中的天际。


    冬天清冽的阳光无所顾忌地穿过云层、屋檐、冰柱,慷慨地落在狐狸和豆儿黄身上。


    瓦片上的雪水顺着冰柱,缓缓凝聚,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房檐下砸出一道指头大小的小坑。


    又等了一会,鼻尖的红薯香气越发浓郁,狐狸拨开热碳,夹出一个滚在脚边,酥黑的焦皮立即碎下几片,狐狸小心捏起,揭掉一层薯皮,肉眼可见的热气冒出,满屋子都是红薯香气。


    豆儿黄原本还装着不在意,此时终于忍不住,一溜烟跑到狐狸脚边乖乖坐下,卖力地摇着尾巴,眼巴巴看着狐狸手中的烤红薯。


    狐狸心内偷笑,先尝了一口皮内带下的红薯,豆儿黄越发眼馋。


    不再捉弄小狗,狐狸将红薯从中掰开,一分为二,将另一半搁在豆儿黄身前:“吃吧,我们各吃一半。”


    豆儿黄大喜,摇尾巴时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红薯心烤化一般,带着糖似的甜蜜,狐狸不时吹气,小心吃着。


    就这样安谧一阵,门外又忽然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想是地上的泥土吸饱了雪水,来人行走间“啪嗒”、“啪嗒”带着水声,狐狸一听便知不是贺清来。


    果然,一推开门,一颗毛茸茸脑袋探进来,入目两朵鲜亮的桃色绢花,小姑娘满脸笑意:“衣衣姐!”


    “小桃,快进来吃红薯。”狐狸笑眯眯的,将手中的红薯举了举。


    小桃高高兴兴跑进屋中,拉过小凳亲热地挨着狐狸坐下,豆儿黄只好退避三舍,叼着红薯退居灶边。


    “好香的红薯!”小桃笑着,狐狸从盆中扒出另一个,小心放凉。


    二人并排挨着,捧着红薯吃得不亦乐乎。


    “对了!”小桃连啃两大口,这才想起正事,哈着气咽下去,才道:“姐姐,明天十五,我们去镇子上赶集看灯会吧!”


    “灯会?”狐狸含糊问,“什么是灯会?”


    “就是十五的元宵会!可热闹了!街上什么都有,舞龙舞狮的、表演杂技的,可好玩啦!”小桃很开心,兴奋地向狐狸列举。


    只是很可惜,狐狸眨眼,她连舞龙舞狮是什么都不大明白——凡人能耐这么大,居然有龙和狮子?


    这倒让狐狸有点兴致,于是她点头:“好呀,我也去。”


    小桃笑得看不见眼睛,“对啦,晚上才有花灯铺街,姐姐,明天我们一早出发,晚上就不回来住啦!”


    “嗯。”狐狸啃着剩下的红薯,点头答应。


    眼瞧小桃起身,狐狸才问:“贺清来知道不知道?他去不去?”


    “清来哥知道!杜衡哥驾车拉咱们去呢!”小桃说着,跨过豆儿黄,“我去芮姐姐家说一声,姐姐,你记得明日穿暖和些,免得出去玩着凉!”


    小姑娘又似一阵风,只是来时带着清冽空气,去时却卷着一身红薯香。


    午饭时分,贺清来确实知晓这件事:“每年都这样,十五的时候苏伯伯会驾车带我们去看灯会,只是往年不曾在镇子上住。”


    “那怎么今年晚上不回来?”狐狸询问,她是狐狸,睡在哪里都一样,讲究一点找个房梁,不讲究就是屋顶,可是人不一样。


    只听贺清来说:“杜大哥的药堂扩了不少,一整个后院都是药堂的,有好几间可以住的屋子,留宿一夜没什么。”


    既然众人有了计划主意,狐狸也不再多问。


    第二日早起、洗漱,用饭,交代好小鼠们诸事——烧炭盆要开窗、吃果子糕点不能太过、要喝茶贺清来家有热茶,不要轻易吃脏雪喝冷水···


    待狐狸揣着一荷包铜板,同贺清来赶到打谷场上,杜衡已经牵着小黑等在此处。


    钻进马车,林婆婆也在马车内坐着,郑云霞陪在身边,笑盈盈朝二人问好:“清来,衣衣。”


    林婆婆听见动静,摸索着从身边小盒掏出花生糕:“衣衣来了,路远着呢,吃块儿点心垫垫肚子。”


    狐狸看郑云霞身边放着包袱等物,接过林婆婆递来的糕点,好奇问:“郑娘子,你们带着包袱作甚?”


    “这是婆婆的包袱,婆婆过了年一直膝盖疼,刚好接到药堂里疗养一段时间。”郑云霞含笑回答。


    下一秒门帘撩动,苗苓和梁延紧接着坐进车内。


    “衣衣姐!”梁延眼前一亮,慌忙赶着坐在狐狸身侧,苗苓只好挨着郑云霞,坐在狐狸对面。


    “坐好了,小心跌倒。”杜衡招呼一声,马车前行,车轮子咕噜咕噜转着,带起水湿的泥沙碎雪,每走一段路都格外清晰。


    “阿延,你哥呢?”狐狸看没有梁庭,便问身边小子。


    梁延挠挠脑袋:“我哥不去,他过了年打算跟着陈伯父学泥瓦活,这些日子总跟着陈伯父。”


    车子忽然轻微一震,接着碾过石子,帘外传来小桃的笑声,梁延连忙转过身子,一把掀开车帘,果然外面正是苏伯伯的牛车。


    黄牛车架上也套了个布罩子遮风挡雨,后方开出小门,深蓝布帘顺风飘动,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坐着苏娘子、张芮和苏昀、小桃。


    两方遇见,小桃笑着挥手打招呼。


    紧接着马车先行,替后面的牛车开路阻风。


    一路畅行,毫无阻碍,远远靠近平河镇,牛车照旧寻棚停靠,马车却转进内街,直到岔路巷口,这才停下。


    郑云霞道:“衣衣,清来,你们看舞龙杂技就在这里下车,我和你杜大哥把婆婆先送到药堂。”


    等四人先后下车站定,正好和小桃一行汇合。


    “衣衣姐!我们先去看舞狮好不好!在绣坊街前面呢!”小桃牵着张芮,眉开眼笑。


    苏娘子笑着叮嘱:“昀儿,你年纪最大,记得看好弟弟妹妹们,我和你爹先去放你的包袱。”


    “嗯,我知道了娘。”苏昀答应,苏娘子和苏伯父拎着包袱离开。


    众人沿着右侧街道直走,就能到绣坊街。


    这群孩子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梁延道:“苏昀哥,你这么早就来书塾啊,今天才十五呢!”


    “我哥今年要考县试!二月就开考了!”小桃先回答。


    县试又是个什么东西,狐狸又不明白了,小桃见她眼中疑惑,便笑嘻嘻道:“就是考秀才!考中了能当官呢!”


    当官?狐狸瞪圆眼睛,那不就是给皇帝做事情?她看向苏昀,眼前少年模样温和而俊俏,狐狸道:“你要做官吗?”


    苏昀好笑地摇头:“还没考呢···谁知道能中不能,做了秀才也不能当官。”


    任他怎么解释,狐狸却只觉真如青蛇所言“人不可貌相”,这般清瘦少年,狐狸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可要是给皇帝当下属,狐狸可就不能随意冒犯啦,万一让真龙知晓,她这只小狐狸往哪里逃?


    心里揣着三分敬意,狐狸不觉,频频将目光落在苏昀身上。


    贺清来注意到狐狸神色,见她面有好奇和敬仰,微微失笑,正巧和苏昀目光遇上,二人相视一笑。


    苏昀说:“清来,你明年就要跟着杜大哥做郎中吧?”


    “嗯,明年就该到药堂帮工了。”


    狐狸听见这话,连忙转回头看着身边少年,一下子忘了什么“秀才”、“考试”,急忙跟上话头:“贺清来,你做郎中?”


    “衣衣,你自己不也是半个小郎中么?”苗苓打趣,“杜爷爷说你聪颖好学,要不了几年也能做个神医妙手呢!”


    狐狸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认识点药材,治病救人还早呢。”


    话虽如此,狐狸学医无一日懈怠,其中勤恳细心,莫说是杜爷爷、贺清来,就是认识不久的苏昀都有所耳闻,况且狐狸自己也盼着早日积攒功德呢!


    张芮忽道:“梁庭哥以后是个厉害泥瓦匠,阿苓针线了得,衣衣和清来都做个好郎中,还有···”


    少女话语微微停滞,方才还笑意盈盈将目光扫过诸人,此时却轻轻撇开目光,颊上缓缓漫上一丝红霞轻声道:“只等着苏昀考中秀才,大家都各有所长。”


    狐狸看着圆脸姑娘,只见芮娘粉面桃腮,眸含秋水;她再看苏昀,少年红着耳朵,轻声答话:“我一定好好考。”


    环顾众人,小桃正吃吃地偷笑,贺清来唇边都带着隐约笑意。


    而苗苓走在苏昀和芮娘之间,一脸了然,揶揄笑道:“各有所长,苏昀你可好好考试,中了秀才就···”


    中了秀才就怎样?狐狸不觉问出声来,谁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芮娘和苏昀的脸霎时更红了,像是喝醉了一汪酒。


    “中了秀才就考举人呗!”小桃憋不住笑,大声喊道。


    狐狸还是不明所以,同一样摸不着头脑的梁延面面相觑。


    好在此时远处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展眸看去,街边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第65章 人间会


    锣鼓喧天, 满街人头攒动,狐狸一瞧见这样的乌泱泱,便想起上次在点心铺子的经历, 狐狸好险没成一张狐狸饼。


    众人却都高兴起来, 小桃率先跑上前去, 左右探看, 绣坊街正巧夹在两街相汇, 街口处有着一大片平坦空地。


    此时还早,附近的村人还有许多不曾赶到,平河镇人还没能占据整个长街口。


    小桃从大人们的缝隙中钻过去, 站在店铺前的台阶上环视一圈, 便立即找到个人群薄弱的环节,她从台阶上跃下, 又奔回众人身边:“哥, 烧饼铺子前有个空位置,咱们往那边去!”


    几人听从小桃指挥,不一会便站在烧饼铺前的风水宝地。


    烧饼铺子刚出笼一锅烧饼,和着草木灰的香气, 直往人群里钻, 狐狸扭头看去,正巧和烧饼小二对上眼神。


    小二咧嘴一笑,卖力吆喝起来:“哎!新出炉的烧饼嘞!甜的咸的肉馅的都有!小姑娘, 来一块?”


    烧饼小哥这么一招呼, 众人目光都落在狐狸身上, 而她已经摸索着掏荷包,小桃歪着脑袋看狐狸:“衣衣姐,你饿啦?早知道应该把车上的包子拿给你。”


    “唔, 早饭吃的不多。”狐狸掏出几个铜板,早饭不过吃了三碗粥、两个包子而已,“你们谁吃烧饼?”


    “我不吃。”小桃说着。


    狐狸上前打量满筐烧饼,小二笑成一朵花,殷勤道:“有红豆烧饼、红枣烧饼、糖馅的,还有肉酱烧饼、土豆的、大葱的,姑娘要什么?”


    一听见糖馅二字,台阶下的小姑娘弱弱改口:“衣衣姐···我能吃个糖馅的吗?”


    狐狸道:“各来一个吧,给我一个土豆的,一个红豆的。”


    小二扯过剪裁方正的油纸,麻利地一个个包好,交到狐狸手中:“好嘞,这边的是红枣和糖馅、土豆,您拿好。”


    贺清来迎上来,接过剩下的,辨认好肉馅烧饼,狐狸站回原处,与众人分食。


    狐狸一手一个,咬口土豆馅烧饼,望着路口空地,依旧空旷一片,什么也没有,连方才听见的锣鼓声都不知是哪里来的。


    冬日暖阳如一团白光浮在半空,狐狸看得眼酸,只困惑:何处有龙?何处有狮?


    又盯着路中青石看了一圈,目光从高低远近各不同的人群掠过,狐狸干脆垂下眼眸,专心吃饼。


    “哎哎哎!都让一让!乡亲们往后退!”只半刻钟,忽听场上男人吆喝,狐狸抬眼看去,一中年男子身着干练,袖口、裤脚皆束缚红绸,手中提一面黄灿灿大锣,绕着场边人群一番寻梭。


    人群中男人、女子,黄发垂髫者,都依次往后退去,这高低起伏的小山不知何时围了一层又一层,如潮水一般退却。


    可满场静寂,无人吵闹。


    忽然,迎面街口破开个口子,鱼贯而入一群男女,皆如提锣男子穿着,站在场边,手中举若干乐器,唢呐、二胡等,笙箫俱全,又碌碌推入一面大鼓。


    狐狸看得清楚,愣了一瞬——好大一面鼓!比贺清来家的两口锅加在一起还要大!


    忽而一男人摆好架势,高举双槌,咚——


    浑厚鼓声传荡,鼓面震动,狐狸心下惊住,鼓声多像一声闷雷!


    人群越发安静了,落针可闻,“咚咚——”接连几声,那破开的口子中忽然奔跑出来一人,手举木棍,上有一红色绣球,长长流苏随着男人手臂摆动划出美妙弧度。


    狐狸正看得仔细,不妨那缺口后又涌入一金红相间的庞然大物,登时眼前一花,她连忙定睛看去,果然是狮子!身形庞大,足有一人半之高、丈余宽阔,可却灵巧至极,追逐着红色绣球,忽而跃起、忽而纵越,忽而猛虎扑食,忽而灵鸟飞腾。


    翩飞在前的绣球左右腾挪,上下翻飞,伴随着又一声闷雷,狮子一个扭身探颈,堪堪擦过绣球,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好!好!”几声突出的喝彩盖过鼓声余韵,狐狸看得入神,目光舍不得从金红狮子身上移开,只见绣球忽然被摘下枝头,男人手持绣球,翻了几个跟斗,而身后狮子不竭追逐。


    那男人身形矫健,臂上带着红流苏,随着翻飞打滚,犹如红鸟展翅,携带一颗红阳汹涌,狮子忽然扑上前来,男人一个滚地逃开,可下一瞬,他将手中绣球高高抛起。


    狐狸连忙引颈看去,绣球飞上,不论是红艳流苏,还是上面罗织金彩花纹,都在白光下纤毫毕现。


    下一秒,当着白阳面,红狮张开大嘴,精准无误将绣球衔入口中。


    狐狸心头直跳,她低头一瞧,才看原来红狮肚里四人相帮,这才让红狮威风凛凛、活灵活现。


    欢呼震天,狐狸裹挟在掌声中,不觉也跟着旁人动作,鼓起掌来,手中一拍,不听脆响,这才看手持烧饼,已经冷了。


    狐狸目光依旧盯着金红狮子,贺清来轻声在耳边道:“鼓声怕不怕?”


    狐狸咬着烧饼,余下的几口吃完,扭头笑嘻嘻道:“不怕!”


    贺清来眉眼俱笑,一指狐狸身后:“衣衣,快看。”


    回头一瞧,只见那庞然红狮口衔绣球,正骄傲意满,十分得意地绕场耍玩,神气地向众人展示口中战利品,不多时便来到了芮娘等人面前。


    红狮高大,立在众人眼前如小山一般,遮天蔽日,狮子张口,将脑袋凑在芮娘跟前,红绣球滚在喉咙口,而狮子眨眼示意。


    芮娘脸上带笑,如春风拂面,只是不解其意,尚在犹豫时,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踮脚探首,往狮子嘴里看去,忽然狮子变脸,猛然闭嘴,横眉竖目,虽无吼声,却仍吓得小孩吱哇乱叫,大人们哄然笑成一片。


    小孩被自家娘亲忍着笑抱入怀中,狮子却又得意地吐吐舌头,继续叼着绣球迈步,忽然被立在人群中的粉衣粉面的小姑娘吸引,便又装模做样、故技重施,张着大嘴凑在这俊俏丫头跟前。


    狐狸看看狮子面庞,只见双眼巨大,瞳孔金黄,而眼皮上描金绣彩,好不俏丽,一张一合间犹如生物,仿佛带着温暖鼻息,红狮往前凑了凑,将绣球顶上。


    绣球近在咫尺,狐狸已明白狮子意思,她脸上笑意盈盈,随手一抓,将绣球掏出口来,拿在手上赏玩。


    却看那狮子闭嘴瞪目,呆在原地——原来方才,于狐狸不过一瞬举止,可落在旁人眼中,那小姑娘手上迅捷,狮子正要合上大嘴,将其捉弄一番,谁知手艺不精,竟吃了个空。


    如今这大狮子呆立原地,好不滑稽,众人都捧场地哄笑起来,方才吃了亏的小孩更是被爹爹举在怀中,笑得眉不见眉,眼不见眼。


    狐狸听见旁人笑声,犹自不解,梁延满眼亮光,惊喜赞叹:“衣衣姐!你真厉害!你是不是会什么功夫?”


    狐狸不及回答,见狮子眨巴双眼,可怜兮兮地等在原处,忆起方才男人动作杂耍,便试探性地将绣球往上一举,略作示意。


    狮子得了意思,赶忙后退几步,撑住下盘,眨巴着眼,一副机灵模样。


    近处众人屏息等待,却看这窈窕少女手上用力,皓腕微转,红灿灿的绣球高掷而起,红缨流苏如天女散花,朝着场中飞旋。


    金红狮子早摆好了架势,丝毫不惧,只见其腰身灵活一扭,狮头甩开鬃毛,阴影掠过人群头顶,惹来一片惊叹;再看其四肢有力,纵身一跃,一扭、一扑,探首飞跃间,稳稳当当地接住绣球。


    场上又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喝彩声。


    狐狸笑容灿烂,仰头看去,只见可谓是万人空巷,人海浩瀚,真真是何处无人?唯天上耳。


    舞狮伴随着锣鼓落下,迈着轻盈步伐绕场一圈后悄然钻入缺口,退场去了。


    本以为就此落幕,下一刻却又横生彩霞,狐狸只当自己又看花了眼,却见人群之上,忽然飞来一只彩凤,鸣声高昂,翎羽七色交织,长有几丈,呼啸而至。


    身后又追来一条长龙,狐狸惊得微张口唇,注目看去——金龙声势浩大,光亮之下金鳞耀眼,仿若千片波鳞闪耀眼前。


    彩凤飞舞,金龙交织,狐狸垂眸看向脚下众人——有男有女,身着彩衣,手举红绸缠就的长棍,使这奇迹跃然眼前,狐狸眸中生亮,越发觉得人之奇伟,不敢轻易揣测论断。


    凤龙开道,红狮紧随其后,接着乐队敲锣打鼓,鼓瑟吹笙,人群一时如小山连绵越过,一起随着中间队伍悠然挪动。


    狐狸觉得一息一动间,自己也成了这小山一员。


    这么一想,从未有过的情意饱胀胸怀,她左右看去,贺清来近在咫尺,正注视着场上龙凤;再看芮娘、苗苓,以及苏昀,皆是满面笑意,小桃、梁延喜气洋洋,蹦蹦跳跳。


    再看远处,圆脸的、长脸的、方脸的,肤白匀称的、身形高挑的,脸红如落花生的,或胖圆、或瘦窄···男女众人,莫不前行。


    狐狸亦在其中,随波逐流。


    第66章 放花灯


    这可真是眼花缭乱, 目不暇接,长街上龙凤影子尚未消失,忽见一瘦高人士远方踏来, 狐狸惊诧, 只尽力伸颈踮脚, 逆光看去——此人比肩房顶, 一步迈出数丈, 从人群头顶掠过。


    走得近了,显露眼前,原来竟是艺高人胆大, 踩在两根高高木杆上, 身着锦绣彩衣,脸上油彩描画, 十分喜庆, 行走间神态自若,悠闲自得,一小孩大声道:“爹爹!高跷!”


    其后又是数人如此,踩着高跷悠哉前行。


    狐狸紧跟贺清来, 身边嬉闹笑语、喝彩欢笑, 不绝于耳。


    忽然又听敲锣打鼓,回身望去,后街处驶来一座花山, 可真是一座花山!车上左右各插数株腊梅, 红梅飘香, 绿梅盛放,黄梅灿烂如金珠璀璨,树下堆砌牡丹花堆, 月季缠绕,菊花大如碗口···越走越近,简直是百花盛开,看不尽的姹紫嫣红一片!


    狐狸连忙拉过贺清来,惊道:“这么多花!”


    “是绢花!”贺清来尚未开口,小桃惊笑,“做得跟真的一样!”


    狐狸极目看去,果然是绢花,可做得同真花一般无二,又有一阵扑鼻香气,才看车上中有花轿,一女子端坐轿中,身着彩霞衣裳,眉有红痣,头戴烧蓝大冠,正闭目养神,身侧立着四个小童子,手举柳条花枝,如此盛景,一派的神仙风气。


    狐狸看得呆了,结巴道:“神仙!”


    “这是花神娘娘!”芮娘惊喜,挤来搂住狐狸,花车愈走愈近,一阵暖醺香气飘然而至,车上正有六座小青铜香炉,源源不断烧着香料,氤氲而出。


    花车后游行跟随、舞刀弄枪,或耍些杂戏,略下不提。


    等一众人等察觉肚饿,已经后晌时分,跟着人群乱走,早离开了绣坊街不知几里;幸好此处虽人群缭乱,但不算拥挤,众人挑个街口走进,正是平河镇的扁食巷,各路店铺大开,门前摆着茶摊帐篷,烟雾缭绕。


    这群孩子扭来看去,终于选定一处摊子,找来两张空桌坐下,迎上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手提茶壶,撇下一桌茶碗,添茶笑道:“诸位哥哥姐姐,吃些什么?”


    “今日元宵,定要先吃元宵,先一人六颗元宵好不好?”苏昀环顾,提议道。


    “六颗太多啦哥哥,我吃完元宵就吃不下别的了!”小桃嘟嘴,可六颗吉利,不能吃单数,四颗不妥,两枚太少,苏昀一时犯了难。


    可狐狸眼前一亮:“拨给我吃,我吃得下!”


    如此解了困扰,那小姑娘招呼一声:“得嘞,七碗元宵!”


    店铺内炭火烧灼,柴火正旺,水汤滚滚,不多时这小姑娘手持托盘,整整齐齐落下七碗元宵。


    青釉小碗比茶碗大不了几分,碗边搭着一只瓷勺,热气氤氲的清水汤中,挤挤攘攘六只圆滚滚的雪白圆子,狐狸舀起一枚,小口咬破,乌黑的芝麻糊流出,散出热气,狐狸便毫不客气地填入口中。


    小桃推碗到狐狸面前,匀给狐狸三只元宵,这才开吃。


    狐狸连吹带呼,九只元宵一气下肚,最后一仰脖子将碗中清汤喝尽,霎时解腻,只留口中淡淡芝麻香,而腹中暖热,十分满足。


    小姑娘又凑上跟前,芮娘道:“三碗鸭血细粉,两碗鸡丝面,有一碗细粉不要葱。”


    贺清来道:“衣衣,你吃粉还是面?”


    “都好,”狐狸说着,朝那小姑娘道:“再来碗元宵!”


    “好嘞!姐姐吃什么粉?”小姑娘满面笑容,脆生生问。


    “要一碗三鲜面,一碗素面,切记清汤煮,不沾荤腥,其余不忌。”贺清来说。


    点齐餐食,小姑娘回身而去。


    “都忘记啦,衣衣姐不吃荤腥。”小桃道,又笑眼弯弯:“姐姐,元宵不好消化,午后我请你吃山楂糕!”


    狐狸笑着点头,不一会餐食上齐,众人吃得热气腾腾,仍在冬日,可却满面热意,梁延碗中添上了三勺辣子,更是热得鼻尖冒汗。


    用过饭食,狐狸等走在街上,啃着山楂糕,不觉街上熙攘人群,小桃大声道:“该买花灯了!”


    元宵灯会,没有花灯怎么成?于是狐狸又大开眼界,就是一个街边小摊上也整齐摆着大小数十盏,或小如手掌的莲花灯、或活灵活现的兔子灯、鲤鱼灯,更有规整精巧的花草灯···


    狐狸差点挑花眼,最后一咬唇,闭上眼睛随手指去,买了一盏手持滚灯——所谓滚灯,外有镂空花片的竹制大球,内有小球,放上一只灯烛,甭管你前仰后翻,还是左右晃动,里面的小球来回适应,灯火不灭。


    再看其余人等,苗苓选了一盏桂花灯,小桃举着威风神气龙灯,而梁延却挑了个雪白可爱的兔子灯;再看贺清来,一盏兰花的花草灯,苏昀手持鲤鱼灯,芮娘一盏狮子灯。


    这可真是心满意足,天色渐暗,明暗交接,众人正高兴时,忽觉明亮乍起,抬头一看——两街之间连着一串串花灯,垂吊而下,秀美缤纷,灯火辉煌。


    举目远眺,只见长街之上灯火相继,一瞬间白如昼日,天边晚霞还惜败三分。


    街上游人纷纷停脚,赞叹不已。


    “真漂亮···”芮娘轻声夸赞,狐狸垂首,却看长街上行人如织,人人一盏花灯提在手中,小孩们笑闹着举灯追逐。


    “今年许放花灯许愿,都在观音街那儿,咱们快去!”行人言语随风飘来。


    小桃眼前一亮,不等回头央求,张芮开口道:“放花灯求平安,我们也去吧?”


    一拍即合,无人反驳,于是又人手托着一盏祈愿莲花灯,提灯朝观音街去。


    “什么叫观音街?”狐狸好奇。


    苗苓柔声解释:“镇子外山上有一座观音庙,站在街口白日里能够瞧见,于是就叫观音街。”


    原来是这个观音!狐狸一惊,难得她是个妖精,也知晓观音菩萨的神名,一时惴惴,只祈祷街上行人往来,神明不会注意她这个混在人群中的狐狸。


    脚下略缓,不知不觉落后身边人半分,贺清来不动声色与她并行,待转进观音街口,果然流水潺潺、来人诸多,小桥流水中已经落入数十盏花灯,明灭漂流,随水而去。


    依旧花灯缀连,照亮长街,狐狸抬头一看,恍恍惚惚一座小山隐没黑暗,只剩下个大致轮廓,更别说能瞧见观音庙了。


    心下安宁两分,狐狸却还有些磨蹭,贺清来道:“那处有台阶到河边,衣衣,我们去那里放花灯吧?”


    狐狸转头一看,观音街口一排柳树尚未吐芽,两处小摊间遮掩着一处河边台阶,狐狸连忙点头,好歹没有迈进观音街内。


    梁延等已经跑进街内,笑闹之间不曾发觉同伴落后。


    狐狸紧跟着贺清来脚步,二人绕过小摊,走下石阶,想是平日里无人注意,阶上暗生绿痕,没入静水。


    对岸正是民居后墙,此时烛火不明,右侧河水幽静,自摇晃灯火中潺潺而来,左侧数米处小桥上行人来去,驻足看灯,远远人语传来,不太明晰。


    石阶低矮,刚在河边蹲下,狐狸裙角便沾染河水,贺清来轻声提醒,狐狸稍稍退后。


    少年左右一看,起身道:“衣衣,你稍等。”


    只是一会,贺清来买来几张干净灯纸,垫在台阶上,二人才并排在河边坐下。


    手里的小花灯还没点燃,兴许是躲在柳树、小桥和灯花摊子背后,狐狸心中升起一种宁静,有心观赏起手中花灯。


    荷花灯粉瓣重叠,纹理清晰,中间鹅黄花蕊筑成灯台,一条短短灯芯延伸而出,狐狸小声嘟囔:“凡人的手可真巧。”


    “什么?”贺清来没听清,狐狸赶忙摇头,笑道:“我说这灯可真精巧。”


    贺清来垂下眉眼,微微一笑,唇边那个梨涡轻轻显现:“是很好看。”


    微风袭来,乍现清凉,街上的花灯摇晃着带起一阵声响,连带着光影重重,落在二人面上,似乎幽静晦暗,神情难辨。


    “贺清来,我们也许愿吧。”那厢小桥下看去,已经游走数十花灯,狐狸心动,想要凑这热闹。


    “嗯。”少年答应一声,开始点灯。


    用花草灯中的烛火将莲花灯芯点燃,“扑”一声,一簇火苗燃烧在二人之间,狐狸定睛看去,莲花灯中缓缓溢出一阵香,却很浓郁。


    贺清来小心将花灯递给狐狸,这才将第二盏点起。


    “可以许心愿了。”贺清来提醒。


    狐狸和贺清来一起探手,将花灯小心搁在溪水上,狐狸手背轻触水面,凉意透入,两盏莲花灯一起入水,只是一前一后,波荡而起的细微涟漪相遇、碰撞、融合。


    狐狸收回手,学着贺清来样子,闭上眼睛,及时许愿。


    一闭上眼睛,耳力越发好了,狐狸听见风声、水声,远处笑声,还有烛火燃烧;莲花灯中溢出香气萦绕鼻尖,狐狸嘟囔:“好香。”


    “衣衣,快许愿。”少年低声提醒。


    狐狸赶忙闭紧眼睛,心内默念:早日成仙、早日成仙、早日成仙······


    翻来倒去只有这几句,狐狸能有什么心愿呢?无非如此。


    许了愿,狐狸抒气,好似又在功德上加了一笔;依旧闭着双眼,贺清来好像还没许完愿望,低声呢喃的话语听不清楚,鼻尖浓郁香气被微风驱散,落入皂荚清香。


    狐狸轻轻睁开了眼睛。


    贺清来果然还没许完愿望,少年双手合十,眉眼恬淡,花草灯在他脚边掬出一片明亮,照亮了脚下的河水、石阶,青痕潮湿,格外清晰。


    狐狸注视着少年,他却一无所觉。


    “贺清来,你的愿望许完了吗?”她想这样问,可是贺清来好宁静,眉是眉,眼是眼,好像端坐花车的神仙,坐着的时候好看,闭着眼睛好看,喊她“衣衣”的时候也好看。


    狐狸看入了神。


    忽然,贺清来睁开双眸,瞳孔中一览无余,静静落着眉间一粒痣的少女,她明亮而静谧,乌发雪面,那盏灯亮在她身边,粉衣如苦楝花,也好像一个神仙。


    谁也没移开眼。


    谁知忽然,只听“咻”的一声,天上炸开了花,两人抬头看去,正是璀璨烟火,七彩不断,大片的烟花炸满天际,人群惊叹,仰面望去。


    就这么看着天上烟花,兴许有一刻钟,兴许有半个时辰。也许有一天、一年那么久,谁明白呢,心走过的时间,怎么也没法衡量。


    烟花终于停了,亮晶晶的星点滑过夜幕,贺清来垂首,才看狐狸脚边依旧辉煌明亮——那两盏莲花灯缠在一起,勾着青石壁,没有顺水而去。


    “衣衣···”贺清来话音未落,狐狸伸出手去,轻轻一碰,莲花灯终于一前一后,摇摇晃晃,承接着愿望远去。


    “衣衣姐!清来哥!我们走吧!”小桥上传来呼唤,狐狸起身,举着那盏滚灯,噔噔噔跑上石阶:“贺清来,小桃喊我们呢。”


    河边的少年提灯起身,脸上飘起一个温和宁静的微笑。


    花灯摇晃,静水流淌。开了春,桥还是桥,石阶还是石阶,可是柳树就要吐出新芽,流年不息。


    第67章 元宵后


    游玩尽兴, 众人终于收了玩心,先将苏昀送回书塾。


    到了书塾后巷,众人注目, 看那少年提着一盏红彤彤、明灿灿的鲤鱼灯走到后门处, 可是苏昀手已抬起, 却犹豫着, 没有落在门板上。


    苏昀转头, 看一眼巷口众人,接着便又大步朝着巷口走近,不远不近停住。


    狐狸又察觉到那种说不明白的气氛, 这次她倒乖乖住嘴, 没有贸然说话。


    果然苗苓轻轻拉着小桃和狐狸,转到巷口墙边, 芮娘提着灯, 朝巷子内走入两步。


    众人靠墙站成一排,梁延仰头看众人神色,见苗苓脸上带有隐隐笑意,忍不住小声问:“阿苓姐, 你笑什么?”


    “小孩子不懂。”苗苓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梁延脑袋, 梁延缩了缩脖子,又不死心地转向贺清来,“清来哥, 你懂不懂?”


    贺清来垂首, 看梁延一脸不耻下问, 狐狸支着耳朵等贺清来回答,谁知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话。


    梁延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为这被蒙在鼓里一般的感受而略显焦灼,他一仰头,病急乱投医地看向狐狸,二人默默对视,终是梁延败下阵来:“···衣衣姐,好吧,你不懂。”


    半炷香时间也没有,微风里只送来少年一句话:“夏天时我就能回来。”


    风扫过烛火,噗笼作响,接着是缓慢而安宁的脚步声,张芮从巷口出来,面上微红,双眸含着一汪甜水似的笑意。


    “小桃,清来,你们快回去吧,别让杜大哥等急了。”苏昀道,风拂动,另一条街的灯影扫过,少年耳廓通红,脸上笑意却很明朗。


    众人重又迈开脚步,狐狸走在芮娘身侧,这姑娘恨不能一步三回头,狐狸跟着她回头看去,果然苏昀仍站在巷口,举灯眺望,漾着满面笑意。


    苗苓注意着芮娘神色,自然回头偷笑,梁延跟着凑热闹。


    忽然小桃扑哧一笑:“为什么都回头看我哥?清来哥、阿苓姐,你们回头做什么?”


    这话一出,狐狸看向贺清来,似在询问,贺清来微微抿唇,默默垂下眼眸。


    只有芮娘脸红,虽然小桃很有默契地没有问她。


    乘着夜色,回到了杜衡的药堂,远远见两盏花灯明亮,留出小门,依次进门,杜衡正在敲着算盘,见众人回来,脸上生笑:“回来了,小昀回书塾了?”


    “嗯,杜大哥,我爹我娘回来没有?”小桃应声。


    “回来了,你爹你娘已经睡下了,你们也快去睡吧。”杜衡说着,上好门板,引着一众孩子绕过前厅,推开墙角小门,走入后院。


    后院果然地方大,方正天井映入眼帘,星星在夜幕上闪耀,明月隐在屋檐后,玉盘生辉。


    又从左侧穿过一道圆门,又是一座小院子,恍惚可见院子中一棵碗口粗的树。


    “你们快些洗漱,早点休息。”杜衡正说着话,只听门扉一响,郑云霞从北屋走出,妇人浅笑,轻声问:“晚上都吃了什么?饿不饿?”


    此话一出,几个孩子互相看一眼,晚餐自然是没吃的,全靠午后那顿汤面元宵顶着,可现在天色不早,不敢再打扰,于是梁延、小桃、芮娘等,竟异口同声道:“吃过了,不饿。”


    三人声音合在一处,狐狸闭紧嘴巴,幸好没说话,不然她就要说:“吃了元宵,不怎么饿。”


    倒是有点馋。


    郑云霞被几人逗得扑哧一笑,朝杜衡看去,杜衡笑道:“瞧我,忘了问孩子们吃饭没有。”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没用晚饭。


    郑云霞轻声走下台阶,悄声道:“家里还有素面,稍做点菜,你们吃了再睡。”


    芮娘正要拒绝,郑云霞却轻轻道:“时候还早呢,不妨事。”


    不好再推辞,众人于是烧火的烧火,添水的添水。


    杜衡煮面,郑云霞取出半块腊肉,细细切成薄片,和着些许菜蔬炒了一大盘。


    众人捧碗,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不吃东西不会发觉,面条入口才觉得肚饿难耐,于是不声不响,各自吃下去一大碗,看得杜衡脸上失笑,赶忙再煮。


    郑云霞目光掠过,这才轻声问:“衣衣怎么不吃菜?”


    狐狸咽下去口中面条,回答:“我不吃荤腥,不妨事,素面也好吃的很。”


    郑云霞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吃过夜宵,各自洗漱,吹灭蜡烛的花灯挂在廊下一排。


    女孩们住的屋中正有两张对着的床,小桃和苗苓挤在一张,狐狸同芮娘睡在一起,棉被厚实,干净温暖,刚刚沾上床就涌来一阵困意,小桃三句话两个哈欠,不多时众人便齐齐沉入梦乡。


    第二日刚睁开眼,窗外大亮,狐狸起身一看,芮娘和小桃还在熟睡。


    正巧苗苓推门而进,见狐狸从床上坐起身,笑道:“衣衣,你醒了,我正要来喊你们呢。”


    狐狸穿衣起身,刚一动弹,芮娘便微睁开眼,含糊道:“什么时候啦?”


    狐狸说不准,倒是走到床边的苗苓道:“该吃早饭了,快起吧。”接着她轻轻拍了拍小桃,轻声呼唤,小桃这才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伸个大大的懒腰。


    药堂里难得这么热闹,林婆婆、郑云霞和杜衡,连带着苏娘子、苏伯父,并这大大小小一群孩子,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吃过早饭,杜衡和郑云霞将众人送出药堂,周围店铺都已吵吵嚷嚷地开了门,元宵节第二日,阳光灿烂,穿过头顶缤纷各色的灯纸,斑驳不一。


    “郑娘子、杜大哥再见!”小桃活力满满,梁延跟着回头摆手,几人道别。


    狐狸脸上笑意清亮,却忽而发觉身边的贺清来有点安静,他手里提着花灯,垂着眼眸,慢慢跟在身边,狐狸仔细看去,只见少年眼下淡淡乌色,颇有些无精打采的。


    狐狸悄声问:“贺清来,你昨晚没睡好吗?”


    贺清来抬眼看向狐狸,露出个温和笑意,慢慢道:“头一遭在外过夜,是有点没睡好。”


    狐狸合唇不语,可看贺清来脸色,不像“有点”,倒像一整夜没怎么睡似的。


    苏娘子同苏伯父在前赶车,梁延跟着小桃钻进帘子内,人有些多,大家互相挤靠,贺清来挤在车角,狐狸同他挨着,一上车,狐狸轻声道:“贺清来,你靠着我睡一会吧?”


    少年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微微摇了摇头:“不妨事,回去再说。”


    小桃在二人之间看了一圈,关心道:“清来哥,你昨晚没睡好吧?眼下都黑了!”


    话一出口,众人闻言,梁延、芮娘和苗苓都微微探首来看贺清来脸色,贺清来乍得关注,便撑着精神道:“没有,只是不习惯,前半夜睡得晚了点。”


    狐狸同贺清来相处这些日子,渐渐摸清楚了他的脾性,惯爱把七分说成三分,既然是前半夜睡得晚,那便必定是后半夜才睡。


    倒是梁延挠头讪笑,不好意思道:“一定是我吵得清来哥没睡好,我哥说我睡觉不老实。”


    梁延很实诚,赶忙挪了挪身子,寻找补救措施:“清来哥,我给你让个位子,你略躺躺歇一会吧。”


    “不妨事,”贺清来抿唇含笑,“离村子这么近,我回去了再歇也一样。”


    “这才多大地方,躺一会清来哥还要腰酸背痛呢,你好好坐着吧!”小桃扯一把梁延,梁延只好又乖乖坐回原位,一路上合腿端坐,不曾吵闹。


    回到小河村,尚不到巳时,离着正午还有好长时间,贺清来同狐狸交代一声:“衣衣,我稍睡一会,该做饭了你喊我起来炒菜。”


    狐狸答应了。


    手持滚灯回了院子,一日不见,小鼠们极其热情,恨不能粘在狐狸身上,条条抱着狐狸胳膊、墨团站在狐狸脑袋顶,诸君问东问西。


    “大王!灯会好不好!”“大王,外面冷不冷?你饿肚子没有?”


    “很好,很热闹。”狐狸回答,“不冷,没有饿肚子。”


    小晏攀上桌面,慢吞吞问:“林婆婆去哪了?”


    “去杜大哥家了,要在那里住一阵子。”


    圆圆站在狐狸脚面,好奇地仰脖,看着狐狸手中所持花灯,大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滚灯,很好玩的。”狐狸将滚灯摘下,放在地上,交给小鼠们玩耍。


    圆圆莽撞,从花灯镂空中钻进去看,谁知轻轻一踩,滚灯立即满地滚动,惹得他停不下步子,脚下捣腾地快如生风,满屋子打转,惹得蝉娘、条条捧腹大笑。


    圆圆倒是大叫:“腿酸啦!腿酸啦!!”


    嘴上这么喊着,却俯下身子四爪跑动,又跑了一阵,这才真的没了力气,喘着粗气,慌忙求救:“真跑不动啦!”


    滚灯从小黄身边迅捷闪过,青蛇懒懒用尾巴一拦,滚灯立即停下,圆圆摇摇晃晃从灯内走出,仰倒地上。


    笑闹玩乐一阵,狐狸起身:“我去煮粥,你们吃不吃?”


    狐狸一日没回来,诸君舍不得同她分开,于是纷纷应承:“我要吃粥!”“我也去!”


    七嘴八舌一阵,纷纷爬上狐狸肩头,青蛇却一摆尾巴:“你们去吧,我今天还要吃花生糖。”


    狐狸耸肩,圆圆、小黄两边一同起伏,接着落下。


    走进院子,十分安静,豆儿黄正趴在院子里打瞌睡。


    狐狸转念一想,只需贺清来炒菜,倒不如先煮好饭,让他再睡一会。


    于是狐狸生火淘米、洗菜切片,一切准备就绪,太阳高升,可是正屋迟迟没有动静。


    “小黄,你们看好火,我去喊贺清来。”狐狸交代一声,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指,“贺清来?”


    屋内无人应声。


    狐狸一顿,耳边响起少年呼吸声,起伏颇大,不似平常,狐狸心下一凌,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帐子。


    床上少年满面酡红,唇色发紧,已不知何时烧起了高热,狐狸慌忙探手去摸他额头,连汗都没有,热得像一块炭。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贺清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虚弱道:“衣衣···正午了吗?”


    说话间他就挣扎着要起身,狐狸连忙按住贺清来肩膀,让他再度躺下:“你发热了,别起来,我去找杜爷爷。”


    “好······”贺清来浑身发软,毫无气力,鼻息间都是烧灼热意,脑袋似有千斤重,一倒头便又昏昏然睡去。


    狐狸掩下床帐,合上门扉,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第68章 风寒顽固


    狐狸请来杜爷爷一瞧, 老人沉吟几许:“不妨事,稍有风邪入体,衣衣, 你先熬红枣姜汤让清来喝两碗, 发发汗, 再吃一丸散热解毒丸。”


    狐狸从药箱中找出药丸, 顾不上送杜村长回去, 先打来一盆温水,打湿帕子,小心敷在贺清来额上。


    接着便忙慌去了厨房, 小鼠们正缩成一团, 见杜村长走了,这才敢冒头, 蝉娘小心道:“大王!贺清来怎样了?”


    “发热呢, ”狐狸在另一个灶肚生火添柴,粥锅下只剩红炭,尚且温着汤饭,可也没心思吃, “我得添水煮姜汤。”


    条条急忙翻柜子找出一大块姜, 狐狸找出红枣,泡进水中搓洗干净,接着将红枣一切两半, 取出枣核, 切好姜片, 一起冷水下锅。


    灶肚中的柴火熊熊燃烧,这次小鼠们可不敢承担添柴烧火的责任,墨团原想远远看一眼, 谁知刚一探头,冒出的火星子飞出三寸,差点烧了她脑袋,小鸟吓得叽叽喳喳,又想起贺清来病了,复又噤声。


    狐狸却微皱着眉,手上不停添柴,犹觉烧水太慢。


    似乎是坐立难安,狐狸又忽然站起,快步进了正屋,贺清来犹自昏睡,揭下帕子,打湿一遍,狐狸细细擦过他烧红的脸,少年似乎感觉到一阵舒适清凉,梦中困锁的眉宇略略松快几分。


    擦了两遍,狐狸敷上帕子,扭身出门,这时才听见姜汤开始咕嘟嘟冒泡,不多时便慢慢翻滚,泛着淡淡橙红的汤水掩盖在白浪下。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姜汤翻涌地厉害,狐狸拿来空茶壶,灌满后端起茶碗回了正屋。


    倒出一碗姜汤,狐狸指尖紧贴碗壁,滚烫热意蔓延而来,她小心吹去热气,来回滤过茶水几次,待指尖温热,便将药丸化入水中,这才小心翼翼将梦中少年扶起。


    贺清来靠在她肩头,额上帕子稍稍歪斜,有残余水珠流下,蜿蜒水迹没入贺清来衣襟,狐狸才心骂自己,手忙脚乱,竟不知道先拿下湿帕子。


    不知为何心烦意乱,狐狸眼神一扫,那帕子自己飞起,落入木盆。


    狐狸小心喊道:“贺清来,你醒醒,喝点姜汤,发了汗就好了。”


    贺清来含糊睁开眼睛,呢喃一声,正是烧得口干舌燥,狐狸端着茶碗递到他唇边,一碗姜汤喝尽,少年似乎才略略回神,微微咳了两声,哑声道:“衣衣。”


    狐狸答应一声,关切问:“贺清来,还喝姜汤不喝?”


    “喝。”贺清来只能吐出这一个字,看他模样,仍在头晕眼花之中,狐狸小心将少年放下,再倒一碗,复又照顾他喝下。


    解了口渴,贺清来脸色好了两分,唇色不再发白发紧,狐狸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将他裹住:“你再躺一会,我去给你熬药。”


    “嗯···”贺清来闭目,低低应了一声。


    狐狸掩门出去,即将走出院子,却还放心不下,朝厨间众鼠叮嘱:“你们进屋看着贺清来,他要是有什么事,赶紧来寻我,我就在杜爷爷家熬药。”


    墨团率先飞出,蹿入竹门:“大王,我来照看贺清来!”


    狐狸出门,一路跑到杜爷爷家,杜村长已经熬上了药,狐狸殷勤接过这活,扇风添炭,略等两刻,包了帕子,端着滚热药壶回来。


    刚一进门,便看小黄、蝉娘和墨团都围在床边,豆儿黄不知何时进来的,也静静守在贺清来身边。


    贺清来似乎昏睡地不踏实,一听见脚步声,便撑着手臂试图坐起,狐狸赶忙揽过他靠在肩上,将药碗递近:“喝药啦,贺清来,你别怕苦。”


    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光是看着都一阵苦味,蝉娘探头来看,也捂着鼻子后退:“好苦!”


    贺清来闭目,唇边却稍扬起,哑着嗓子低声道:“良药苦口。”


    喝了药,贺清来才昏昏沉沉睡去,狐狸守在床边两刻钟,见贺清来梦中渐渐发汗,额头、鼻尖、面颊都是一层汗珠,脸上酡红渐渐退却,变作淡淡粉色,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连发际都一片汗湿,狐狸换了一盆温水,给他细细擦过。


    早过了正午,可连小鼠们也忘记了吃饭这件事,要么守在灶间、要么守着贺清来。


    半个时辰,贺清来不再出汗,面色逐渐如常,呼吸匀称,这才真正熟睡过去。


    待贺清来再醒过来,便已经是日暮时分,狐狸从杜爷爷家抓了药,中午的白粥冷成一团,烧火热好,小鼠们和狐狸胡乱吃了两碗,算作晚膳。


    吃过饭,狐狸烧火添水,切些山药,重新熬一锅清粥,接着又煎药,狐狸谨记火候和杜村长叮嘱,三碗水熬成一碗。


    狐狸做足了准备,拿来家中果脯、糖点一碗,才端着汤药和山药粥进了正屋,暮色迫近,屋子里昏昏沉沉,刚踏入房内,便听见贺清来的声音:“衣衣?”


    听起来好一点了,狐狸心想。


    点了灯,豆儿黄在床边呜咽一声,起身查看,轻轻用鼻尖拱了拱贺清来搭在床边的手,贺清来略有精神,便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豆儿黄,我没事。”


    将少年扶起,贺清来面不改色喝了药,药碗刚刚挪开,狐狸却赶忙捏着一块果脯凑到他唇边,少年微顿,张唇咬下一口,细细嚼咽。


    贺清来烧了一场,自觉有了精神,只是浑身乏力,狐狸端来白粥,举着勺子要喂他,惹得贺清来脸上失笑,略带无奈道:“衣衣,我自己能喝。”


    “药能一口气喝完,粥可不行,贺清来,你乖乖吃粥吧。”狐狸举着勺子,态度坚决。


    贺清来拗不过狐狸,只好张唇吃粥。


    一切妥当,狐狸收拾碗筷出去,出门时却顿住脚步:“贺清来,你晚上怎么办?”


    床上响起少年咳嗽声,贺清来结巴道:“我没事了,衣衣,你晚上好好休息。”


    话虽如此,狐狸夜里却仍展开耳力,注意着那院动静,不过一夜之间,贺清来似乎真没什么事。


    到了后半夜,狐狸才心安睡去。


    可是谁知道贺清来这病,不算严重,却很顽固,第二日又是接近正午时分,少年再次发热。


    这次狐狸镇定许多,煮水、熬药、烧炭盆。


    到了第三日,依旧如此,又请杜爷爷来看,才知风寒难愈,需得卧床静养——总要折腾几日。


    狐狸定下心,只想:贺清来往日煮饭炒菜无不辛苦,如今病了,自己合该照顾他几日。


    此后村人得知贺清来风寒发热,小桃送来糖果点心、姜娘子来探看几番。


    为着少年病中,第六日再做饭时,狐狸便不再煮粥,而是依葫芦画瓢,做些素面;第七日,谭丁香听说贺清来病了,特地送来几个鸡蛋。


    彼时贺清来尚且昏睡,谭丁香不好打扰,放了东西便走了。


    院中安静,狐狸盯着那几个褐皮鸡蛋思忖半响,忆起贺清来炒菜做法,鸡蛋是最好弄的,要么蛋羹,要么下油炒上几下便可出锅。


    白粥咕嘟嘟滚着,狐狸烧火,谨慎地倒油,静待油热,打下三枚鸡蛋,只闻见油花香气,眼前腾起一片雾气,她手忙脚乱地炒出一盘鸡蛋。


    出锅之时,狐狸心有余悸,唯恐又成油水泡蛋,幸好这一盘鸡蛋左看右看,虽不如贺清来手艺,但尚能入眼。


    把饭食送进屋内,贺清来扶床起身,在桌边坐下,一见今日一盘炒蛋,登时微愣,笑道:“衣衣,这是你做的?”


    狐狸递过筷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炒的,你尝尝。”


    贺清来夹起一块,入口一尝,少年眉间浮起隐约笑意——狐狸只知道放油,不曾添盐,炒蛋吃起来竟是淡淡的甜味。


    咀嚼咽下,贺清来抬起眼来,诚恳夸赞:“很好吃。”


    话音一落,狐狸正要笑,却看对面少年脸色微变,一把攥住她手腕,贺清来捏着她腕子,仔细翻看:“方才烫到了吗?”


    狐狸不明,低头看去,才见腕子上一片,皆是热油烫出的红点,足有三四处。


    只是狐狸自己却没发觉,就算发觉了,皮肉之伤,她一向不放在心上,于是笑道:“没事,过一会就好啦。”


    贺清来抿唇,缓缓松开了手,低声道:“煮粥就好,不用费心炒菜。”


    “那怎么能行!你尚且病着,只喝粥怎么能行?”狐狸反驳。


    贺清来没再说话,狐狸自觉声高,便缓下声调,道:“你瞧你这些日子,反复发热,人都瘦了一大圈,更得吃些东西补一补。”


    “嗯,我知道的,多谢衣衣。”贺清来微微抬眸,浅浅含笑。


    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贺清来虽然可以起身,但还要悉心将养一段时间,谁知二月里又有小雪,更不用出门了。


    二月小雪断断续续,总也落不尽,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籽,带起寒意刺骨。


    又过了几日,贺清来倒是不发热了,可是咳嗽依旧不好,狐狸发愁,迎雪出门,从谭丁香家抱回半只鸡。


    这日便是一锅红枣鸡汤,贺清来自觉可以做事,谁知狐狸连吓带哄,硬是没让贺清来下厨。


    小雪尽了,又到三月。春寒料峭,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春雨。


    第69章 缝衣裙


    雪水刚融, 又赶上一天一夜的春雨。


    三月初二,天才放晴,天边一道霞光明媚。


    狐狸早起见这景象, 便赶忙在小灶间烧水, 虽然灶间变成了柴房, 但是烧水洗衣等还能用。


    前几日飞雪小雨, 连太阳影子都瞧不见, 换下的衣服、床单等只好暂时收拾,等着有太阳了再拿出来浆洗。


    狐狸烧水兑水,不停忙碌, 仔细地用皂荚搓洗衣裳。


    木盆中温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皂角泡沫, 忽然,狐狸手上一顿, 将那件鞠衣色的下裙捞出水来, 在手上翻看——不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下裙边蹭开一道裂口,沿着裙摆竖直而上,足有一寸多长, 只是藏在裙子褶皱间, 并没发觉。


    “什么时候弄破的?”狐狸嘀咕,小心绕过裂口,继续浆洗衣裳。


    等将衣裳晾上衣架, 狐狸微忖, 虽然她对于针线活几乎一窍不通, 但是就这么一道寸长口子,实在没必要去找姜娘子或是芮娘帮忙,她自己也能上手试试。


    只是这么一想, 狐狸才忆起家中并没有鞠衣色的丝线,别说同色的,就是连根黄线也没有。


    狐狸轻啧,耳边传来刷刷水声,听这动静,估计病好了的贺清来也在浆洗。


    于是脚下一动,转进贺清来院中,果不其然,他正在烧水洗衣。


    见狐狸来了,贺清来面上立即浮起笑意:“衣衣。”


    狐狸顺便朝檐下水缸中看一眼,还有半缸清水静静,于是道:“贺清来,你家里有没有黄色的棉线?”


    “有,我给你拿。”贺清来站起身,又问:“要缝什么东西吗?”


    “我那条鞠衣色的裙子不知何时破了,我试试缝一缝。”狐狸随口回答,心中盘算着等会要去打水。


    贺清来回来了,将黄线递入狐狸手中,欲言又止:“衣衣···不如我给你缝吧?”


    话一出口,想起毕竟是鞠衣的衣物,这话似乎不大妥当,贺清来慌忙解释:“既然是外裙,我想你这些日子照顾我辛苦,帮你缝补也是应当···”


    狐狸一言不发,倒是贺清来慌得耳根通红,解释的话语也乱起来:“我会一点缝补,应该能缝得齐整些···并不是说你缝的不好。”


    越说越乱,贺清来干脆住了嘴。


    “那好呀,等下晒干了我拿来。”狐狸笑吟吟点头,反手将棉线塞了回去,“我去打水。”


    贺清来默默拿着棉线,紧抿双唇,点了点头,耳根依旧通红。


    狐狸力气大,担着两个满当当的水桶也似无物,走路依旧轻快,甚至比前几日下雪结冰还要迅捷,不到两刻钟,便将二人院子里的水缸给添地满满当当。


    水缸平面一层清光,静静倒映着多日不见的白云蓝天,下了雨,山上隐隐约约有几处嫩青,想是野柳争先,迫不及待春风。


    只是春风携春雨,到了午后半晌,又有潮湿之意裹面而来,幸好衣衫近干,狐狸收拢衣物后,便抱着那件下裙到了贺清来院子。


    正屋的门开着,晾衣竹竿微微晃动,狐狸走入屋内,果然贺清来也刚刚将衣物等叠放整齐,收入衣箱。


    天色还早,纵使风雨欲来,也不必点灯,二人便并排在正屋门中坐下。


    只是狐狸清闲,自在观雨,贺清来则在膝上铺平衣裙,定了定心,专注地穿针引线,而后劈开棉线,分成更细的黄色丝线来缝补衣裳。


    春雨便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落下,比夏天的雨安静了不知多少。


    都说春雨贵如油,又说瑞雪兆丰年,去岁冬天大雪不断,今年开春又是淅淅沥沥、雨水未断绝,狐狸看雨,喃喃道:“贺清来,今岁的收成得多好啊?”


    贺清来抬头,看向满院子的雨幕如丝,露出一个笑:“兴许要多个三五袋?若是如此,今年我们也能卖米。”


    狐狸面上一红,说起卖米,她现在明白贺清来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往年他是一个人,可如今多了个能吃的狐狸,可不就不用吃陈米了吗?


    秋收的新米哪里挨得到囤放成陈米啊!


    不提小鼠小雀等,她们这些日子吃的,还不如狐狸一天吃得多,因此狐狸稍感羞愧,毕竟她是早已辟谷、不必饮食的。


    说来说去,撇开什么买卖粮面、菜蔬出钱的事,单还是狐狸自己嘴馋!刚开始便没能想起克制食欲,装作常人饭量,如今也别想半路更改了。


    狐狸悄悄看向贺清来,他正专心致志,小心缝补着那道缺口,无暇顾及狐狸。


    不过她自己也清楚,贺清来一向实心实意,并不是特意拿这句“卖米”来打趣狐狸。


    想到此处,狐狸不观雨,倒是开始观贺清来。


    她的目光打转,贺清来微微垂头穿针引线,于是后颈便稍有弧度,和衣领分开几许,春寒料峭,仍穿的是厚实衣裳。


    可是依旧能看出少年身形单薄,平平脊背,连带着脸颊也瘦了一圈,骨形清晰。


    过了年,贺清来已经十五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梁庭身强体壮,即便不提个头,单看身形,梁延也比贺清来看着结实。


    看来还是要好好养一养。狐狸心道。


    忽然,贺清来抬起手来,将衣衫展平举起:“衣衣,补好了。”


    狐狸挪去目光,只见裙子上极细一道缝线,兼之黄色,融入衣裙,若不仔细看,穿在身上是不会注意到的。


    狐狸惊喜道:“贺清来,你的手也好巧啊!”


    贺清来抿唇,颊上默默浮上梨涡。


    贺清来的病好了,自然又承担起煮饭的活计,虽然下着雨,但到底出了冬天,渐渐回暖,泥土解冻,一时满地泥泞,于是二人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过桥就不过桥,只是在家中钻研些吃喝玩意。


    谁知过了三四日,雨水朦胧,狐狸清晨打伞到贺清来院中吃早饭,却当自己眼花,一时驻在原地眺望——只见雨幕中,各家各户提篮出门,谭丁香、邓进、姜娘子和芮娘、杜村长等,甚至还有腿痛刚愈的林婆婆。


    下着雨,出门作甚?何况看其行走方向,是朝着村口去的。


    狐狸心里犯嘀咕,等进了厨间,便迫不及待与贺清来讲起:“今天下着雨,怎么芮娘她们都往村口去?”


    天还早呐,刚到辰时,连太阳都没跳出山脊。


    贺清来端粥坐下,道:“今日是清明节,他们都去山上坟地祭拜先人。”


    小河村落座于山中盆地,村人居住已经占据了大半地方,不好再安葬先人,于是和邻村一商量,在两山夹缝中找到一片缓坡,齐心协力加以平整,从此变成了安葬之处。


    凡人原来还有这种习俗,已逝之人也要每年看望,表表相思。狐狸点头,以示理解。


    喝了一口粥,二人静静用饭,狐狸瞟过贺清来面色,平静无波,想起贺清来父母双亡,狐狸心中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踌躇道:“贺清来,你的家乡没有这种习俗吗?”


    这句话落,贺清来脸上却浮起淡淡笑意:“清明习俗哪里都有,我的家乡自然不例外。”


    “那你父母···”狐狸欲言又止,猛然清醒,开始懊悔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狐狸出身山精野怪,无父无母,并无大碍;但是看凡间人情紧密,犹以父母子女最为亲切,贺清来父母双亡,自己此举,不正如在青蛇面前提起阿芜吗?


    就是小青蛇会说的——死狐狸,你专爱在伤口上撒盐。


    狐狸正懊悔,一时面上掩不住的情绪纷呈。


    贺清来看了,便猜到狐狸心中所想,于是出声宽慰:“不要紧的,我父母在此地并无坟墓,我自然不能上山拜祭。”


    狐狸微微咬唇,小声道:“贺清来,我是不是又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怎么是又?”贺清来微微失笑,“问问家乡就算提起伤心事了?”


    看狐狸依旧面有纠结,贺清来温声道:“衣衣不用挂在心上,这没什么···我年少时从常州到了这里,如今有房有田,有友有邻,过得很好。”


    家乡倒在其次,联想起的父母亲人才是真,于是她呐呐地动了动嘴唇,却碍于不精人情,一时说不出什么弥补宽慰的话,只好噤声。


    贺清来一顿,微微呼吸,他望进少女眼中,两汪清水似的眼眸中并无它意,只有干净的愧疚。


    于是贺清来略定心神,稍做思绪,这才开口:“衣衣想知道常州吗?”


    这是一句叩门之语,哪里是要提起常州呢?


    在贺清来人生的十五年中,常州是最微不足道的,它只占据了最稚嫩、最记不清楚的头六年,那些恍惚的树影、街头巷尾的叫卖,风俗食物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他要说的,是颠沛流离的那一年,是“父母双亡”的内情,是最清晰的一段光阴。


    狐狸从少年眼中窥见一丝一闪而逝的色彩,狐狸心头一慌,她匆匆答应,唯恐这丝色彩溜走:“想,贺清来,你说,说什么都好。”


    贺清来浅浅而笑,像是了然,又像是笃定,秀澈眼眸中荡漾起一阵微光,明净地就像一坛水,只能照出清风明月、疏朗日光。


    他开始缓声讲述:“常州在北边,我从小在常州城中长大,长到六岁那年,发了大疫。”


    “我爹是个郎中,药堂里送进了第一个感染疫病的村民时,他就立即警醒,让人收拾了包袱,连夜把我娘和我送到了乡下外祖母的家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爹。”


    第70章 说往事


    贺清来几乎记不清楚父亲的面容, 只记得那是个影影绰绰的夜晚,他在睡梦中忽然被抱起,从颠簸之中醒来, 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紧接着他便被一双大手塞进了娘亲怀中, 坐上了马车。


    灯火的光、还没睡醒的泪眼、黑沉沉的夜, 六岁的孩子看什么都不清楚, 大人们急促而焦急的话语流水一般掠过耳边, 贺清来什么也没记住。


    只有最后那一眼。


    马车要走了,他的父亲猛然扑上来掀开车窗帘子,短促地叮嘱一声:“等着我去接你们!”


    贺清来趴在母亲肩头, 朝后看去, 风扫起车窗帘,留下一线视野。


    倏忽而过的灯火将父亲的眉眼照亮一瞬, 药堂的学徒赶车而去, 从摇曳波荡的缝隙中看去,马车越走越远,只有那个黑影一般的人站在长街上,药堂后门的灯火小地如两粒萤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而父亲, 也永远没有来接他。


    常州城的家,就此成了一场幻觉梦境,消散湮灭。


    “我在外祖母家中住了三个月, 后来常州城里传来消息, 说是疫病控制不住了, 我就跟着外祖母一家,跟着我娘,一路往南逃。”


    往南逃, 才能有生路。


    出走不到半个月,外祖母就病倒了,艰难又走了两日,赶车的长随、药堂的小学徒,帮着娘亲潦草地安葬了外祖母,疫病紧随,压在心头。


    后来碰上逃难的人群,那个小学徒与众人走散,再往后,长随也倒下了,连拉车的马都死了。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安葬,路边随处可见奄奄一息、逐渐腐烂的人。


    不能坐车,母亲就抱着他走,抱着他逃。


    起初的逃民真是好多啊,成群结队,后来越走越少,就像逐渐干涸的河流。


    贺清来依稀记得,离家的时候是个温热的夏夜,可不久之后便是深秋寒冬。


    起初官府不允外逃,只想把他们困在常州界内——常州城哪里还有生路?


    可等秋霜上冻,立冬将至,连官府也不管了,听天由命,命大的逃到新地方,扎根生存,没这个命的,死在常州山中,也算落叶归根。


    彼时北国寒霜在身后不停追逐,别说是冻疮了,手脚流血化脓都是平常,逃命路上,纵使官府默认,但城池不敢收留,于是难民们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山路小径。


    年幼的贺清来跟着母亲,穿行在凋敝山林中,翻山越岭,饿了就挖草根、树皮,渴了就喝山上冷水。


    运气好的时候,能碰见善人在村外小道摆上烧饼干粮,哄抢之中,母亲总能夺下两块饼子。


    可是命运无常,逃出常州地界三日后,贺清来的母亲就倒下了。


    “我母亲说,让我继续逃,逃到春暖花开、没有冷饿的地方去,不要为她停下来。”贺清来讲述着这件往事,语气却平和、宁静。


    贺清来的眼前渐渐浮现数年前的夜晚。


    娘亲在午后倒下,年幼的孩子仓惶地抱紧母亲,脱下身上外衫紧紧裹住母亲,深山如此孤寂,举目四望,身边只有落叶、枯枝,头顶萧瑟的树木。


    贺清来拢着周围的一切,温热的泥土盖着他的脚。


    如果可以,贺清来希望自己是一棵树,或是一堆藤蔓,若能够祈求到温暖,他愿意和母亲一同没入泥土。


    没有火,没有水,只有半路上施舍而来的半块饼,贺清来一点点掰碎了,缓缓揉进母亲皴裂的口中,月上中天,娘亲睁开了眼睛。


    那个时候,娘的一双眼睛和明月一样亮,她吃力道:“清来,别管娘了,继续往南逃吧,再有一段路,就能到沐川了。”


    平明时分,娘亲断了气。


    贺清来找到一个朝阳缓坡,刨烂双手,用落叶、用泥土,枯枝,混杂着自己的鲜血,埋葬了母亲。


    “后来,我逃进沐川,城里只能收留,不能定居,那时候我才七岁,官府会把我送进慈幼堂,等着新的人家收养,”贺清来轻声说着,微微摇了摇头,“我有名有姓,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士,所以不肯去,趁官差不备,又逃了。”


    那时候,沐川的官差将这些有幸活下来的难民小孩收拢在一起,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是贺清来。


    领头的男人好声好气,说要送他们到慈幼堂,那是个好去处,他们住上一段时间,会被好人家收养,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最大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大声问:“领养之后呢?”


    “改换名姓,上了沐川户籍,自然就是沐川人士。”


    大的不服气:“我都十四了,怎么改换?”


    “你这么大的,少有人收养,有地方住着,学门手艺,自力更生吧。”


    大孩子噤声,不再言语。


    贺清来心里却一惊,天上飞过群雁,那是他来时的方向,紧贴心口,还藏着阿娘的簪子。


    贺清来趁着领头官兵和慈幼堂管事说话,他悄无声息,慢慢地贴着墙往后走,接着一个扭身,飞速逃走。


    身后传来大人们的呼喊,贺清来心跳如鼓擂,小孩子衣衫褴褛,当街狂奔,七扭八扭,哪里狭窄往哪里逃,钻狗洞、蹿小巷,终于把紧追不舍的官差给甩掉了。


    可是沐川城那么大,那么多官差,贺清来在沐川城,迟早会被送回慈幼堂的。


    他想起母亲的话:“像大雁一样,往南逃。”


    “我一路逃,天上飘起小雪的时候,被杜爷爷捡了回来,就此在这里长大。”


    贺清来说到这里,微微笑:“我娘说,我的名字取自于清风徐来,所以叫清来,小河村比常州温暖很多,这里很好。”


    狐狸听得认真,贺清来看着她模样,他的旧事不多,只想一件件说出来。


    “娘亲走前,说不论到了哪里,都不许给她和爹立坟冢,也不许供奉牌位,所以清明节,我并不用拜祭双亲。”


    “这是为什么?”狐狸情不自禁问。


    贺清来温和地注视着狐狸,眉眼中怀着释然和轻松,娓娓道来:“一则,我是年少失孤,飘零异乡,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更别说立衣冠冢、做牌位。”


    “二来,立个牌位看似是个念想,可我年纪太小,只会时时想起自己无依无靠,只怕要沉湎悲戚,自怜自艾,更过不好接下来的日子。”


    他明白娘亲的深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往事已尽,狐狸只觉得心上微微发酸。


    贺清来却很释怀地朝着狐狸宽慰一笑,端起二人粥碗:“都冷了,我再重新盛粥。”


    狐狸稍稍回神,双手接过热腾腾的粥,慢慢吃了几口,看贺清来面无郁色,便放下心来。


    好在不久之后,连这场清明雨也停了,满山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席卷,嫩绿冒头,毛茸茸如一层云彩浮在群山连绵。


    刚到三月底,众人又开始农忙前奏,翻田锄地,狐狸乐颠颠跟着贺清来忙前忙后。


    天地清朗,杜村长站在地头看了半响,忽然一招手,呼喊道:“衣衣!”


    狐狸一抬头,朝杜村长看去,接着跨上田埂,朝他奔去:“爷爷!什么事!”


    等狐狸到了跟前,村长朝着眼前土地比划:“你的户籍办妥了,就在小河村,你看这里的田,你中意哪里?”


    狐狸一呆,“给我田作甚?”


    “这傻孩子!不要田怎么能行?”姜娘子大笑,“既然是小河村人,就得有一块小河村的田。”


    “自从流民逃难,四处扎根后,官府定策,定居百姓可以卖田定租,”杜爷爷和善地仔细解释着,担心狐狸不明白,“爷爷的田最大,种着费力气,你若手有余钱,可以先买几分地种着,若没有,林婆婆说了,许你先租她的田种。”


    “买卖虽便利,但不如有块自己的田,什么时候也饿不到,只是租买都需按照官府定价,写出合同,这才可以。”


    狐狸明白了,她是得有块田呢,总不能只吃贺清来的稻谷!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在稻田中流连,只是并非行家,看不出什么差别,于是道:“哪里都行!过了个年,我手里没那么多银钱,约莫只有不到二两,不知能买多大一块?”


    “村中均是二等田,一亩二两银,既如此,你先拿出一两,分出半亩地。”杜爷爷斟酌着,“往后若手有余钱,再买也来得及。”


    狐狸心中雀跃,抬步便走:“那我回家取钱!”


    杜村长笑道:“取了钱,到我家中画押签字。”


    狐狸响亮地答应一声,风似的跑回家,屋子里安安静静,一只鼠也没有,开了春,小鼠们欢腾笑语,都不愿再拘在屋里。


    狐狸一把拉开小抽屉,铜钱、碎银子碰撞在一起,放了一个冬天,散发出微微的木头香气,她从铜板中捡出银粒,加在一起约莫是一两,只怕不够,狐狸又数出百枚铜板,如数塞进荷包。


    等进了杜爷爷家,桌上摊出三份,田契、文书等,全部齐全,狐狸高兴交出银子,小秤子一称,杜爷爷眯着眼看:“···还差七十文,衣衣你来看。”


    “不用看,我信爷爷!”狐狸低头找钱。


    交付银钱,她很珍重地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心里还在庆幸,幸好同贺清来学了名字,如今正好下笔。


    “还得在官府留底盖章,新田契才作数,明日我便去官府,盖了章给你送去。”


    狐狸点头,觉得有点轻飘飘的惊异。


    翘首以盼两日,终于在四月开月,狐狸拿回自己的田契,田契上花花绿绿,看不明白的一行行、一列列墨字,还有花纹缭乱的官中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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