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官差大人
十一月很快就到了。
初一是个大日子, 贺清来早早敲响狐狸院门,狐狸尚在睡梦,可听见这敲门声, 下意识便清醒了。
思绪渐渐回笼, 她才想起今日要缴纳税赋;狐狸麻利起身, 穿衣梳洗。
拐到隔壁院子, 二人吃了早饭, 狐狸揣着荷包,很紧张地跟着贺清来往杜村长家去。
她前几日听说,办理户籍, 平河镇官署的人会到这里来;收赋税, 也到这里来。
狐狸知道什么叫做官的,就是给天子干活, 天子是谁?天子就是人间的帝王, 狐狸虽然是个妖,可也依稀明白“龙气鼎盛,妖邪莫犯。”
脑子里乱糟糟的,狐狸的脚步也不觉拖延几分, 落后了贺清来几步, 恰好要过桥,正是一前一后。
当官的人兴许会与常人有异,会不会从狐狸身上看出来什么门道?会不会问话, 太仔细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 狐狸越发紧张了, 贺清来不声不响走在前面,狐狸鼻尖微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逸散而来, 她连忙快走几步,扯住少年竹青衣袖。
贺清来一愣,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狐狸左手紧紧攥着荷包,看向少年时,却下意识摇了摇头否认:“没事。”
越走越近,只见杜村长的院门前却拴着一匹棕马,身形高大,身披马鞍,站在原地,偶尔踏一踏蹄子。
院子里传来谈话声,苗娘子从门内走出来,见到狐狸,这温柔妇人浅笑:“衣衣。”
狐狸应声:“苗娘子好。”
“我听苓儿说你想要一张石榴花的画,我已经画好了,赶明你有时间了,找你苏伯伯寻点木料,裱个画框挂在屋里。”
石榴花?狐狸这才慢慢想起这件事,倒让她有点惊喜,连心中那点紧张也冲淡了:“画好了?多谢苗娘子!”
“不用谢,有空了来找苓儿玩。”苗娘子笑着招呼一声,便走远了。
狐狸有点雀跃,捏着少年衣袖的手不觉轻轻晃荡了两下。
可到了门前,狐狸又顿住了,扯着贺清来的衣袖探着头往里看去——只见堂屋的大门开着,苏小娘子、姜娘子、梁伯父,杜村长和苏娘子,都在门内站着。
乌泱泱一群人,只一个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从人缝里看去,男人一身湛蓝衣袍,脚蹬黑靴,肩宽身阔,高大俊朗,手上正在点着大钱,一边搁着纸笔,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簿。
狐狸跟在贺清来身后,往屋子里走。
“这钱正好,林婆婆家的还是这个数。”男人声调沉稳,十分清楚。
桌子上一个钱袋子,男人大手一挥,将手中的钱放进去,又听几句琐碎,哗啦一下,人群竟都事了,一个一个往外走去。
狐狸心里一紧,只好松开贺清来的袖子,同他并排站在一起。
“衣衣,这是平河官署的官差,方云岐方大哥。”贺清来轻声道。
这句话落,谁知男人却抬起头来打量狐狸;方云岐早听说小河村又来了个孤儿,不想是个年岁很轻的小姑娘,样貌却很清丽,青黛眉间一粒小痣,眼如明星,略有清瘦的鹅蛋脸,肤白标致。
这小姑娘穿着简朴,长长的麻花辫子侧在肩上,粉白的发带顺贴地垂落,兴许是见到了生人,稍有点紧张似的,攥着荷包不敢乱动。
察觉到方云岐的目光,狐狸屏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稍许,却听这人问:“多大了?”
贺清来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狐狸,狐狸赶忙答道:“十六!”,话一出口,又赶忙改正:“不对,十五!”
完了完了,狐狸紧张地咬唇,她和芮娘说她多大来着?
“几月生的?”方云岐又问。
“春末夏初。”狐狸哪知道是几月,大概四五月份,记不清楚。山里没有月份,只有春夏秋冬,草生了草绿了,苦楝花开、杏花开,黄叶一落紧跟着就是大雪。
方云岐一顿,点了点头:“春末的时候,虚岁也有十六了,就按十五算。”
狐狸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官差倒把她的话给圆上了。
“叫什么名字?”
“鞠衣。”
说了两句话,男人眉宇间没有异色,狐狸又坦然起来。
发现了又能怎样,若是形势不对,狐狸大不了撒腿就跑,一头钻进山里,龙气还能进山抓她?进了洞府蒙头就睡,过个几百年再下山。
狐狸越发坦然。迎着方云岐的目光,不躲不避,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谁知方云岐却转开了脸,对着杜村长道:“清来和鞠衣不必缴纳人丁税,清来仍是五十文田税,鞠衣三十文户籍钱便可。”
贺清来已经开始从荷包里拿钱出来,狐狸也赶忙点出三十枚铜钱,随着少年一起搁在桌子上。
方云岐拿来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将纸张转正挪在狐狸眼前,手指点了点:“可是这两个字?”
狐狸抬眼看去,只见苍劲有力两个大字,她艰难认出一个“衣”字。
“嗯,是这两个字。”身边的贺清来先一步开口。
狐狸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点心虚——这些日子认字不少,偏偏忘了先学一学自己的名字。
方云岐面色平静,将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叠,又将桌上的书簿一合,露出湛蓝的封页,上面一闪而过几个大字,再一卷,连带着钱袋子一起拢入怀中。
方云岐站起身来,道一声:“走了,杜伯父。”
狐狸让开身子,方云岐大步从她身边走过,狐狸心中慢慢惊讶,这个人比她高出几尺,站起身来真如松树一般!
狐狸看去这官差背影,只见方云岐将马绳解开,一个跨步便跃上马背,扯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村口奔去,姿态行云流水,颇有风范。
马蹄声均匀而去,狐狸眨眨眼,心内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算是了了。贺清来和狐狸从杜家出来,狐狸记挂起那张石榴花,便同贺清来说一声:“贺清来,我到小桃家找些木料,我要做个画框。”
“好。”两人分别,狐狸从打谷场上奔过,眼瞧村口棕马没了踪迹,心下越发轻松。
到了苏家,一进院子,苏娘子正从屋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药,见是狐狸,只想这是来寻女儿的,便说:“衣衣来找小桃吗?她得了风寒,还在床上睡着呢。”
狐狸本想直接开口,可听小桃病了,这才觉察这两日没怎么见她,便赶忙道:“小桃病了?我去看看她。”
苏娘子指了,狐狸看向她手中端着的药碗,“娘子给我吧,我把药给小桃送去。”
从苏娘子手中接过温热的药碗,狐狸便朝西屋去。
小心翼翼迈过门槛进去,倒是一间大屋子,入目是靠墙柜子、箱笼书桌等,转向右侧,又是一扇木门,这才进了小桃闺房;轻手轻脚推开门,迎面一阵暖气。
原来地上一个烧炭的大炉子,底下是四条腿的柴盆,上面罩着一层铜铸盖子,红火颜色的炭满满当当半盆,正烧得旺。
右边又是个架子床,浅青色的帐子落下,恍恍惚惚只能听见女孩咳嗽的声音,听见动静,小桃虚弱问:“娘?”
“是我,小桃。”手中的药碗轻轻晃了晃,担心药汁洒出,狐狸走得格外谨慎。
“衣衣姐?”帐内的小桃登时有了三分气力精神,赶忙坐起,一把撩开帘子,可不等说上两句话,又是一阵咳嗽。
狐狸坐到床边上,捧着碗看去,确是风寒,小姑娘脸色苍白,两颊生红,不住地咳嗽。
“小桃,先喝药吧。”狐狸腾出一只手来给她拍背顺气。
小桃止了咳,满眼生泪,可听见狐狸这话,却皱了皱脸,“药很苦的,衣衣姐···我们说会话再喝吧。”
“不怕,我这里有糖。”狐狸说着话,从荷包里摸索出来两颗松子糖,“你生病需忌生冷,而且药凉了更难喝。”
“好吧···”小姑娘只好妥协,皱巴着脸凑到狐狸身边,狐狸一愣,小桃又撒娇道:“那姐姐你拿着碗喂我吧,我自己喝总想偷懒。”
小姑娘稍稍含笑,眉眼便弯弯的,眼中还掬着一把清泪,狐狸张口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答应:“好,那你一口气喝完。”
小桃点了点头,狐狸将碗送到她唇边,头一口不能太大,免得呛到,狐狸小心倾斜着药碗,稳住手腕,听着小桃一口一口咕嘟往下咽,狐狸左手不忘搓开糖纸。
待小桃一口气喝完了,小姑娘吐着舌头,皱巴着小脸:“好苦好苦···”
狐狸将松子糖塞入小桃口中,登时驱散了口中苦味,紧接着又将第二颗剥开,再次送去。
小桃含着两颗糖,浑然笑道:“甜的···谢谢衣衣姐。”
苏娘子推门而入,手上捧着半包云片糕,见狐狸手中药碗空空,有点惊讶:“喝完了?我还以为又要闹上一会儿呢。”
“哪能啊娘···”见狐狸在身边,小桃赶忙否认。
“喝完了就好,娘不打扰你们说话,这就出去。”狐狸手中的药碗撤下,换成半包云片糕。
苏娘子合紧了门,出去了。
第52章 风寒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炭噼噼啪啪烧个没完。这不是从平河镇买来的炭,而是自家烧柴存留下来的,总有柴禾烧不干净, 留有杂质, 再一点燃, 就不大安宁。
小桃将狐狸手中的纸包撇开, 露出云片糕来:“姐姐, 你吃云片糕。”
狐狸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放的时间兴许不短, 吃起来有些松散。
两个人都很安静, 相对坐着吃云片糕。
狐狸安静不算什么,她与人相处, 总怕说多错多。
要是旁人提起什么话题, 譬如芮娘会问她爱什么花、喜欢什么味道,狐狸会依照着经验答复:“爱石榴花,喜欢甜的、咸的。”
这算什么回答?她只吃过甜的糕点、糖人,也吃过贺清来炒的菜, 好吃。石榴花, 随口捡来一个答案。
小桃是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苗苓不大说话···碰上无人开口,狐狸自己也不会打破安静。说错了怎么办?况且她知道的事情最少, 总不好跟她们聊聊狐狸有几条尾巴, 怎么多几条尾巴。
垂眸胡思乱想一阵, 狐狸的手再朝纸包上摸过去——没摸到云片糕,狐狸低头一看,云片糕吃得一干二净, 小桃的手正同她碰在一起。
将纸包团上,狐狸问:“小桃,你病了几天了?”
“两日,昨日才到杜爷爷家开了三包药喝。”小桃哑着嗓子,笑盈盈地来牵狐狸的手。
云片糕是太干了,狐狸也觉得有点口渴,兴许也有这屋子里太暖和的缘故。
可是小桃得了风寒,手却不算热,指尖有点冷,狐狸握紧了她的手。
“姐姐,你冷不冷?不然也睡在我床上吧,我们说说话。”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狐狸还想拒绝,可是小姑娘摇摇她的手,可怜道:“我昨日就没出门,今日也不能出门,姐姐,你就陪我一会儿吧?”
狐狸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小桃登时喜笑颜开,很是殷勤地掀开被子,让出一片地方,狐狸脱了鞋履,翻进床内。
上了架子床,才看这滋味不一样。
刚一仰面躺下,小桃就格外热切地蹭过来,拉高了被子将二人盖住,她高兴地实在忍不住,在狐狸耳边笑了两声,惹得她耳廓发痒。
狐狸浑身有点僵,她又一遭在脑袋里冒出“冒犯”二字。
浅青的帐帘早已滑落,这床上浑然成了个小天地,头顶垂下来一个带着流苏的茉莉花香包,连被子上都带着一股浅淡清香。又暖和又安静,狐狸浑身热腾腾的。
这算不算是小桃的洞府?狐狸心内悄悄想,刚这么一想,小桃搂着她的脖颈凑过来:“衣衣姐,你屋里挂了香包吗?我怎么闻不出来是什么香味?”
狐狸悄悄攥紧了拳头,回话道:“没挂香包,我屋子里没地方挂。”
眼前的浅青色帐帘如浑然一体的流水,光滑平整,透出薄薄光晕。
“哦,我忘记了,你屋子里是一架竹床对不对?”小桃说。
“嗯。”狐狸轻声道。
小桃扇着眼睫,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狐狸:“那冷不冷?我娘说有帐子的床暖和,可以聚气。”
聚气?狐狸眼前一亮。
冷不冷的先不提,聚气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像狐狸在高山上那洞府,正在灵气涌动必经之处,有助修为?
兴许是有这些讲究的,小桃、芮娘,都睡着一个有顶的床。
这么一想,狐狸微微蹙眉,状似为难,顺水推舟道:“是有点冷···”
还不等狐狸剩下的话出口,小桃便豪迈道:“姐姐,我屋里还有一个旧帐子,你不嫌弃就拿去用。”
可狐狸又皱眉,这才思忖道:“可我的床不能挂上,现在上哪里买一架你这样的床呢?”
这话也让小桃犯了难,可不等几息,她便两眼一亮,高兴道:“这有什么难的?让我爹给你的床上拼个架子,我家里正好有竹料!”
解决了这个难题,小桃也不管自己尚在病中,一个翻身,便踩着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从衣箱底扯出一个布包,一打开,便是张月白帐子,绣着溜边的茉莉花。
小姑娘朝着狐狸一展示,便麻利地收起包好,又一溜烟蹿上床榻,挨着狐狸睡下:“衣衣姐,你就用这个,等开春了再做一张。”
“唔,我得给你钱。”幸好今日出门狐狸攥着荷包,现在便又摸索着去拿。
小桃将她的手一盖,定住,佯作严肃道:“不许给钱衣衣姐,我用了两三年呢,本就是旧的。”
狐狸没动,小姑娘的手此时热乎起来,温如软玉。
见狐狸没再反对,小桃心满意足地搂住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衣衣姐,我还想跟你说话呢。”
小姑娘在她耳边嘟囔:“芮姐姐前日还问我,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我也不知道······”
还没说完,狐狸耳边安静下来,只余绵长细腻的呼吸。狐狸悄悄转头一看,小桃闭着眼睛,两腮粉白,消去苍弱之色,已然入睡。
狐狸轻轻伸出手来,摸一摸她额上颈后,虽出了一层薄薄汗意,但并不粘腻,想来这病很快就能好。
又等了一会,小桃彻底睡熟了,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拿上那床帐子,走出门去。
出了门,苏娘子在厨间中打声招呼:“衣衣,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吧。”
狐狸走到厨间门口,苏娘子正在淘米,苏伯伯往灶肚里添柴,狐狸一笑:“没跟贺清来说,在这里吃,饭要剩下不少的。”
这话落,狐狸继而道:“小桃睡了,苏伯伯,你午后给我的床也添个架子好不好?小桃给我的床帐 ,我想也挂起来。”
“好,下午给你打床架。”苏伯伯答应地很爽快。
苏娘子在围裙上擦一擦水珠,扭身从灶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莲子:“衣衣,你把这包莲子带回去,一起煮粥。”
“是苏小娘子家的吗?”狐狸想起夏天那一大缸荷花,苏娘子笑盈盈点头。
狐狸接过来,又道:“伯父,你午后再给我带点木料吧,裱画用的。”
“嗯,吃过午饭一起给你带去。”
各家各户都到了做饭的时候,狐狸快步从村子中走过;各家的青烟升起来了,天空下一道又一道,天空蓝得泛白,青烟反而明晰。
石榴树后一道青烟,远远飘散。
狐狸先到厨间,贺清来刚将饭焖上,便见狐狸放到木柜子里一包东西。
贺清来在木盆中洗干净一根圆萝卜。
狐狸合上柜门,站起身来:“我带回来一包莲子,苏娘子给的。”
当当当的切菜声,贺清来又要炒青萝卜,狐狸站在他身边看,少年的手刚从冷水里出来,指节上透着一层冷冷的红。
“小桃病了,昨天我们没去杜爷爷家,所以不知道。”狐狸说。
“风寒?”
“风寒,不过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贺清来切下一片青萝卜,脆生生的颜色,又白又嫩,递到狐狸手中:“那就好,吃块萝卜防寒生津。”
狐狸接过来,咔嚓一声咬下去,先冒上来一股水滋滋的辣,接着是口齿生津的甜。
“小桃还给我个床帐,说有这个冬天没那么冷,可以聚气,苏伯伯午后来给我做个床架子。”狐狸一边嚼着萝卜,一边说。
“贺清来,你怎么没有床帐?不冷吗?”
“不怎么冷。”
“小桃的床很暖和,还能聚气。”狐狸执着着聚气二字,她看看身边的贺清来,肩膀单薄,个子又高了点儿。
青萝卜切好了,狐狸的生萝卜也吃完了。
心内闪过一个想法,狐狸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贺清来在身后问:“衣衣,除了青萝卜还吃什么?”
“足够啦。”狐狸回他。
回了自己的屋子,小鼠们穿着衣裳,正在桌子上追逐玩耍,见狐狸回来,立即笑闹着拥上。
左右一瞧,没见青蛇。
不等狐狸开口,小黄道:“大王,青青出去玩了,夜里再回来。”
知道了去处,狐狸便不多问。
狐狸将床帐摊开在床上,条条好奇发问:“大王,这是什么?”
“床帐,小桃给的。”
狐狸支着脑袋观察床帐的样式,除去碎花,其余的倒也不难。
观察了半响,才发觉不用动针,只需要找出个尺寸,开个合适开口,其余三面及顶完完整整即可。
说动就动,狐狸从衣箱里找出剩下的布料——杏花色,原想都拿来做冬被,谁知那日买的匆忙,剩下许多。
“去把贺清来家的剪刀拿来。”条条得令,纵身而出,只听隔壁霹雳乓啷开门声、狗叫声,条条带着东西得胜而归。
狐狸的床和贺清来的区别不大,狐狸谨慎下刀,很顺利地划出一道弧形开口,点到为止。
开了口,即便贺清来推辞,也得拿去了。狐狸很满意,贺清来供奉着香火,算她半个小弟,怎好亏待?
又转念一想,忆起病了的小桃,便从自己存糖、存糕点的柜子中每样取出两块,包成一包;还有苏伯伯的木料钱、动工钱,狐狸从荷包里捡出二十枚,一起塞进纸包褶皱中。
一切妥当,狐狸带上条条、圆圆等,高高兴兴到贺清来院子中吃饭。
午后忙忙碌碌,果然不出狐狸所料。
苏伯伯再三推辞,不过一点竹子、木料,不用拿钱;贺清来说不用担心,夜里不冷···哼哼,都在狐狸的意料之中。
最终···夜风吹过,小桃惊讶地从糖包里掏出铜板,同苏娘子面面相觑;
贺清来放下杏花色的帐子,薄薄的似如水月色,豆儿黄从床帐开口出探进脑袋,呜呜咽咽、满心好奇。
狐狸在睡梦中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她悄声嘟囔:“聚气······”
第53章 下雪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 人人都在盼着下雪。
狐狸站在谭家的院子里,鸡鸭鹅照旧挤在小屋中,谭丁香探着身子从母鸡身子底下扒拉出几枚褐皮鸡蛋。
只见蓝衣女子扯过边上堆积的干净稻草, 仓促擦了遍, 扯过一张草纸, 便站起身来将鸡蛋包好, 笑着道:“总共五枚, 衣衣点一点。”
狐狸垂首,露出一个笑:“丁香姐,赶明给我留几个鸭蛋吧?”
听说鸭蛋比鸡蛋还好, 姜娘子总攒着几个给张芮吃。
“好, 什么时候下了,我给你送去。”谭丁香说。
狐狸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十文钱, 一列排在手心, 朝谭丁香示意,接着便塞进女子围裙的口袋中。
接过鸡蛋,狐狸不忘问:“邓大哥没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提起这件事,谭丁香脸上笑容似乎黯淡了一点, 她浅浅叹口气:“没有,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还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狐狸在心中默默算,从秋收到现在, 怎么也有近三个月;而苏小娘子的相公, 更是从年头到年尾都没回来。
盖什么样的大屋要费这么久的时间?
谭丁香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她眉宇间笼上一层忧愁:“沐川那么远···怎么着也应该托人问问平安。”
狐狸咬唇,一时提起,竟惹得眼前娘子伤心, 她不知如何宽慰。
谭丁香陡然回神,见狐狸望着她欲言又止,微微一顿,便霍然满面笑容:“不过料想也该回来了,阿进有分寸,现在兴许在路上呢!”
这是宽心狐狸,也是宽慰自己。
谭丁香吁出长气,又转过另个话题:“都月底了,还不下雪,老人都说赶在腊月前下雪好。”
狐狸不知这是什么道理,腊月的雪和现在的雪有什么不一样吗?不过谭丁香既然如此说了,狐狸便道:“现在下雪好么?”
眼前女子抬头望望天空,十一月底的天总有些苍白,衬得她的脸也稍显素淡:“好,也不好。”
方才还说好,怎么现在又说不好?
狐狸心内更疑惑了。
从谭家院子中出来,狐狸捧着鸡蛋,翻来覆去地琢磨,直到回了贺清来家,依旧不明白其中道理。
贺清来知道她一早去买鸡蛋了,见狐狸回来,不禁眉眼含笑,可又看狐狸似有所惑,接过手中鸡蛋后便问:“在想什么?”
狐狸拢着裙子在炭盆边坐下,早上做饭剩下的热碳烘得四周一片暖意,豆儿黄正怕在边上熟睡。
“丁香姐说现在下雪比腊月好,这是为何?”狐狸看向贺清来,疑惑道。
“唔,老人言,瑞雪兆丰年,”贺清来将鸡蛋收拾进木柜,便也在火盆边坐下,“往年这时候下雪,来年的雨水便很好,收成也好。”
“前年这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去岁,我的田收了八袋稻谷。”
听了贺清来的话,却看狐狸眉宇仍皱在一起,反倒更疑惑了。
狐狸稍踌躇,又问:“可是丁香姐又说,现在就下雪不好。”
贺清来一顿,看向狐狸,这姑娘眼中浸着真挚的疑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其间倒映出贺清来的身影。
他垂下眼眸:“因为下雪不好赶路,邓大哥还没回来。”
原来如此,狐狸恍然大悟。
可明白了谭丁香这话的意思,狐狸却不明白其中掩藏的心绪,于是一时安静下来。
她默默想:天下雪是拦不住的,谭丁香为什么要担忧还没发生的事?
贺清来也没说话,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狐狸忽然道:“那希望这几日先不要下雪。”
“为什么?”贺清来看过来,狐狸弯起唇角,语带笑意:“离腊月还有六日呢,邓大哥快快赶路,赶在腊月前回来,然后在月底最后两天下一场好大的雪,明年又是好收成!”
被狐狸希冀而欢快的声音感染,少年弯唇,眼带笑意:“这样最好。”
可是天要下雪,是拦不住的。
三日后,狐狸睁开眼便觉异样——帐子内原本应该昏昏沉沉的,可现在竟透着一层朦朦的亮。
身边的小鼠、青蛇仍在酣睡,狐狸悄声起身,拉开帐子一看,却见屋子里也亮,窗纸更是白得刺眼,狐狸心道不好,赶忙起身下床。
推开竹门,一阵细风卷起指甲盖般的雪花涌入屋内,往外看去,天地已然一层苍茫雪白,天空中纷纷扬扬鹅毛大雪。
狐狸呼出一口热气,她喃喃道:“不知道邓大哥回来没有···”
等狐狸穿上冬衣,关好门窗,踏着雪出门,远处山脉连绵起伏,覆盖一层雪白,近处的小溪上杂草生白,河流倒还没上冻,只听微弱的潺潺声传入耳中,更添清凉。
整个村子罕见安静,鸡鸣狗叫仿佛一起被雪花噤声。
狐狸推开院门,贺清来正在生火,见狐狸进来,便赶忙招呼:“衣衣,快来屋里。”
狐狸进了门,一同坐在灶肚前,她搓了搓手,灶肚里的稻草呼啦一声点燃,映亮了二人的脸。
“贺清来,下的好大的雪。”狐狸捡起脚边的干柴,往灶肚中塞一塞。
“嗯,昨晚半夜就开始下,越下越大。”贺清来应声,接着起身,“衣衣,你看好火,我淘米。”
贺清来从米缸里舀出一瓢米,倒入木盆盛水淘洗,接着和着第三遭的清水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又从门边大口袋中翻出两个土豆,削皮、切丝。
狐狸原本在看雪,后来就不禁被眼前来回晃动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她看向少年的背影,贺清来将袖子挽起,袒露小臂,切丝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一整颗土豆登时化为整齐细丝,他将第二颗取来,摁在刀下。
似乎水冷,又或不耐寒,少年骨肉分明的指节上又是一片均匀的红。
狐狸轻轻蹙眉,目光落在贺清来的小臂上,腕骨清晰,薄薄皮肉下滑过几根青色痕迹,静静涌动着生机。
他还是太瘦了。狐狸想。
贺清来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一横刀身,将土豆丝盛入碗中。
干柴烧地旺,煮粥的水已经咕嘟冒泡,啪嗒,一个水泡轻轻破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狐狸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枚鸡蛋,走到外面水缸处,预备打水清洗。
贺清来忙道:“衣衣,我来洗吧···”
狐狸揭开水缸木盖,才看水已经上冻,一层被砸开的冰面碎成几块,静静漂浮在水上。
怪不得贺清来的手那么红。狐狸盯着水面想。
伸过来一只手,贺清来将鸡蛋拿走,狐狸回神,又跟着走进了屋子。洗土豆的水太少,贺清来将水倒掉,又从水缸中打水。
院子里的雪花飘泄,像是无处容身一般,只管堆积,这么一会功夫,贺清来的头上、肩上,便落上稀薄的雪,还没来得及融化,狐狸能看清楚细微。
少年进门收拾,雪花又融化,没进肩上。
狐狸望着窗外的雪花,唔,往年怎么不觉雪大?
她呆立片刻,忽听身后刺啦一声,原是少年开始炒菜。
狐狸回过头来,贺清来掀开煮粥的大锅,米粒翻滚,热腾腾冲上来一阵热气。
坐下用饭,小木桌下是暖烘烘的炭盆,外面下着大雪,狐狸喝一口热粥,竟觉得后颈上要出汗。
“衣衣,等下把炭盆拿回去用,免得屋里冷。”
狐狸点头。
用过饭,这个暖烘烘的炭盆只剩下一半热碳,贺清来收拾了半袋积攒的木炭,连带着炭盆一起送进狐狸家中。
进了屋子,贺清来将炭盆摆在木桌下,添上半盆黑炭:“衣衣,今日就不去杜爷爷家,你在家里写字?”
“嗯。”狐狸答应了,便翻出笔墨草纸,摊在桌子上。
贺清来又拐进院子,找来一根小木棍,推着后窗,少年絮絮叨叨:“衣衣,不论夜里还是白日,屋子里放炭盆都切记在窗下留个缝隙。”
后窗下被撑出一条小缝,不甚明晰。
收拾妥当,贺清来又到桌前,提起毛笔却一愣,恍然一笑:“今日写什么?”
“雪,我不会写。”狐狸默默道。
少年抿唇,颊边漾出一个小梨涡,提笔写下:“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狐狸歪着脑袋看去,少年轻笑:“就写这一句,好不好?”
贺清来起身,狐狸坐下。门被小心合上,满屋子一时寂静下来。
脚边的炭盆添了炭,又烧旺起来,哔驳哔驳,好像烛火在烧;房檐上,雪花静静落下,松软空隙被一层层填满,帐子里沉沉睡意,尚未消憩。
狐狸展开耳力,贺清来踏雪归去,隔壁院子里又响起熟悉的声响。
“豆儿黄,起来了。”贺清来说。
咔嚓,是煮熟的鸡蛋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狐狸垂下眼,轻声又念:“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少年清隽的字迹静静,狐狸一笔一划写下,勉力工整,并排在一起。
狐狸重复写了五遍,草纸上好多个“春”,好多个“续昼”。
屋子里好安静。
狐狸忽然起身,搁下纸笔,又匆忙出去——她忘了问贺清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宝宝们送的新年祝福!!!(鞠躬)
第54章 宝珠发热
第二日照旧下雪, 比昨日倒小了许多,纷纷雪屑飘洒。
二人今日不能荒废,所幸又不远, 小心撑伞, 踏雪而行。
贺清来撑着伞, 狐狸饶有兴味, 做狐狸本身时, 不论多厚的雪,踩上去都静寂无声;可如今做了人,行走之中, 约莫一寸半的雪层便咯吱咯吱作响。
待至杜家院门前, 只听左侧门扉一响,朝那边看去, 竟是邓进推门出来。
邓进支开院门, 踢一踢埋于槛前的厚雪,不妨抬头,只见狐狸和贺清来撑伞站在远处,俱是注目在他身上, 笑做应答:“清来, 衣衣。”
“邓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狐狸问。
“前日夜里,赶在日落不久回来的。”
这答案一出, 狐狸和贺清来对视一眼。狐狸忍不住要笑——真让她说对了, 正赶在月底下雪前回来。
下着大雪, 不好站在冷天中寒暄,几人略作招呼,狐狸便和贺清来进了杜家院子。
堂屋内烧着炭盆, 一推门倒是热乎乎的,贺清来收起伞,擞去残雪,将其靠在门后。
狐狸径直在靠背椅子上坐下,手边桌子上搁着纸笔,上面已经依序写下来新的药方,誊抄两份,狐狸随手拿起来:“白虎汤。”
狐狸微微挑眉,自己忍不住笑了:“贺清来,这个方子叫白虎汤。”
她捏着方子,心内傻笑,有没有狐狸汤?青蛇汤?
将手中方子第一份给了贺清来,狐狸小声念叨起下面的内容。学字多日,如今不需贺清来或杜爷爷领读一遍,她自己也能看下来。
里间老人咳嗽一声,接着走了出来,提着茶壶倒上三杯热茶。
狐狸正在低声复诵,约莫通读三五遍,她便合上纸张,边想边记。
手边换成热茶,狐狸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杯盏,一声、两声,水面轻轻晃动,门外却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奔跑声。
屋内几人俱往外望去——一个高大的灰衣男人怀里拥着什么,正闷头朝这边奔来。
“平康?”身边的杜村长讶然。
狐狸看去:“这是谁?”
“苏小娘子的夫婿,大雪天跑这么快作甚?”杜村长年纪大了,一时看不清楚来人,便朝门边走去。
原来这就是苏小娘子那个夫婿,宝珠的爹。狐狸眯眼看去,男人怀里抱着什么?
视野中打谷场上又追来一个女人,手里虽举着伞,可神情紧张,雪地里踉跄着往前跑,更顾不上打伞挡雪。
这次狐狸看清楚,后面的正是苏小娘子。
陈平康越跑越近,狐狸仔细看去,登时一愣——原来男人怀里抱得紧紧的,正是被裹在小褥子中的宝珠!
狐狸霍然站起,迎上前去:“爷爷,是宝珠!”
三人前后涌到院门前,男人喘着气站定跟前,将怀里女儿向前一递:“村长,宝珠今晨发热,你快给看看···”
狐狸趁机向褥子中那张小脸看去,不禁吓了一跳,幼儿巴掌大的脸已然烧红,不知人事。
这可了不得!谁都不敢怠慢,几人赶忙进了屋子,杜村长道:“先把孩子放到我床上,清来,去把我的银针拿来!”
贺清来得了命,便去橱柜中寻东西;狐狸撩开门帘,跟着二人进了里间,陈平康将女儿小心安置在床上,擦了一把女儿额角,掌上却一点汗都无。
杜村长脸色严肃,小心将宝珠的手腕捏在手中,细细把脉,一时之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动静。
“清来,宝珠呢?”外间传来苏小娘子的声音,贺清来同她一起进了里间,见杜村长正在把脉,谁都不敢说话,只能等待。
杜村长松开宝珠腕子,小心塞入褥子,转而向苏小娘子道:“你将宝珠衣衫解开,我在孩子身上、头上先施几针,退了高热再说。”
苏小娘子慌忙答应一声,坐到床边,将女儿抱入怀中,解散衣衫。
里屋狭小,站了几人便觉拥挤,不好影响杜村长治病,陈平康、狐狸和贺清来便自觉退出房间。
出了门,狐狸眼前还晃荡着宝珠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她才一岁有余,狐狸虽学医不过几月,可也知道这般岁数的孩子发高热最是凶险,一时噤声。
等待往往最是焦灼,狐狸瞧了一眼陈平康,男人其实年岁不大,不过二五上下,麦色皮肤,身形魁梧,如今一张脸上满是紧张焦急之色。
约莫过了一刻,忽听帘内传来一声细微哭声,陈平康按捺不住,挑开帘子,狐狸趁机看去,小女孩正睁开眼睛,有些虚弱地转着眼珠左右看了一圈,额上终于出了一层汗,沾湿了乌黑的发。
苏小娘子几乎喜极而泣,陈平康快步在床前蹲下,小心道:“宝珠?”
小女孩望了一眼父亲,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清来,我抓了药,你给宝珠熬上。”杜村长起身,“拔了针还得观察,让孩子躺在床上睡一会吧,别着急回去。”
杜村长抓药,贺清来便去厨间烧火准备。
狐狸略微踌躇,还是跟上了贺清来。这可真是兵荒马乱一阵,待宝珠吃了药,退了烧,又昏昏沉沉睡去,已是午后。
众人还没顾得上用午饭,这时候才觉察饥饿。
杜村长轻手轻脚从里间出来:“衣衣贺清来也不用回去吃了,都在这里吃罢。”
狐狸点头,杜村长又道:“宝珠刚出了一身汗,不能出去迎风,这会雪也大了,再等等回去也不迟。”
“哎,听您的。”陈平康连声答应。
“我去给村长帮忙,衣衣,你坐着就好。”贺清来说。
狐狸便又在堂屋坐下。这时候才发觉门外又飘起鹅毛大雪,打谷场延伸至门前的脚步便被掩盖。
堂屋很安静,里间的响动便听得一清二楚;狐狸正要调整姿势,却听屋内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她动作一顿。
屋内的苏小娘子虽也想顾忌外面的人,可今日心焦忧虑,一开口便有些忍不住:“你半年多不曾回来···如今回来了宝珠就病了···”
女人的哭诉有些没头没尾,狐狸没听明白。
接着屋内便响起男人的宽慰,可惜不善言辞,只有短短几句:“你别伤心···不要多想。”
“什么叫我不要多想?!陈平康,我一个人带着宝珠,你怎么不为家里想想?”苏小娘子哑着嗓子,继续哭诉。
“宝珠年纪小,本来就要当心,你在沐川出了那样的事,我怎么不能多想?”
沐川,出事?狐狸合唇,摸索到凉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这仿佛是什么私事,可狐狸耳力太好,一字一句都躲不过去。
“···兴许只是个意外。”沉默良久,男人才开口,可语气之中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意外?你自己信不信!人都没了!照你所说,是被掏了心···”苏小娘子的声调愈发高了,可说到后面几字,却陡然停下,自己犹豫了几番,才勉力抖着嗓音道:“这么大的惨事,偏被你撞见了,我怎么能不怕?”
掏心?这个词让狐狸眉心一跳。
“县衙的人已经在抓凶手了,丽娘,你不要怕。”听出妻子言语中的担忧,陈平康轻轻揽过妻子,轻声宽慰。
苏小娘子一下就涌出泪水,颤声道:“我怕呀,平康,你若是沾染上什么祸事,我和宝珠怎么办?”
“没事的,沐川离这里千百之距,我如今平安回来了,便不用担心。”
“可宝珠,宝珠突然发热,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苏小娘子依偎在丈夫怀里,低声啜泣道。
陈平康低声道:“宝珠现下已经退烧,不妨事,等雪停了,我们带着宝珠去进香,供上平安灯,就都没事了。”
女人抽泣了一下,没再说话。屋内又安静下来。
狐狸却明白了始末。陈平康在沐川几个月,竟撞见过被掏心的死人,旁人还能不信鬼神之说,可狐狸自己就是妖精,如何不信?
想到此处,门外一阵寒风卷入,寂寥萧瑟,天色暗淡,惹得狐狸臂上起了一层寒意。
狐狸闭唇,十分紧张地往门外看了几圈。苏小娘子怀疑是陈平康带了什么邪祟回来,这才让女儿突发高热,真有邪祟跟了这么远么?
有些事情不能想,越想越怕。
正在此时,贺清来端了饭菜进门,见狐狸面色紧张,便问:“怎么了,衣衣。”
狐狸抬眼看了一眼贺清来,压下心内想法,微微摇了摇头。
少年也不多追问,准备好了饭菜,陈平康和苏小娘子从屋内走出来,陈平康道:“宝珠彻底退烧了,这就没事了吧?”
“我再开两贴药,拿回去吃,想来今日不会再发热。”杜村长说着。
狐狸觑了一眼苏小娘子,妇人面上一片泪痕,眼下发红,方才哭了一场,现在看起来神情倒好多了。
用过饭,收拾了东西,夫妇二人便抱着女儿,撑伞回家。
狐狸不声不响同贺清来并肩而行,走在路上。
贺清来早看出狐狸有心事,此时无人,便又问:“真的没事吗?方才看你脸色不对。”
狐狸又左右看了一圈,这才压低了嗓音道:“贺清来,我同你说了,你会害怕吗?”
“不会,你说吧。”贺清来略侧了侧身子,去听狐狸说话——
作者有话说:老天鹅!赶上了!(擦汗
第55章 打雪仗
“方才我听见苏小娘子说话, 说陈伯伯在沐川碰上了大事,”狐狸一顿,斟酌着言辞, “似乎, 似乎是死人了!”
听见狐狸这话, 贺清来微微皱眉, 但很快便松开了, “是很吓人,你别怕,沐川离这里远着呢。”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狐狸点点头, 贺清来将她送进院子, 便自己回去了。
狐狸合上门,想想少年神色, 他看起来果真不怕。
屋内的床帐还放着, 今日大雪,谁都没念头起身玩闹,于是小鼠们、小雀和青蛇,仍旧窝在被子上。
见狐狸回来, 青蛇从帐子中探头:“狐狸, 你今日怎么中午都不回来?”
“在杜爷爷家吃饭了,也就没有回来。”见到了同类,狐狸一顿, 脱鞋上床, 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条条和蝉娘立即一鼠一边,坐在她肩上。
狐狸欲言又止,见她神情, 青蛇嗤笑:“你这狐狸出去半天,连话都不敢说了?”
“今日宝珠忽然高热,很厉害呢···”狐狸说着,面对诸君,不必遮遮掩掩,话头一开,余下的便畅快。
“我听见苏小娘子说,沐川出了事,有个凡人被掏心而死。”
话音刚落,肩上的条条和蝉娘立即紧张地抱住了狐狸脖颈,连原本懒懒睡在一处的小黄、圆圆等也立即警醒。
青蛇吐了吐信子:“就这么一回事?”
“就这件事,苏小娘子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邪祟跟着陈伯···”狐狸一顿。
其实陈平康的年纪不大,论不上什么伯父;只不过和苏娘子是亲戚,小桃爹同辈,也就喊一声陈伯伯了。
“邪祟?村子里都有你和我了,还怕什么邪祟?”青蛇满不在乎。
狐狸轻轻摇头,斟酌道:“青青,你说掏心而死这种事,凡人做得出来吗?”
青蛇摇头晃脑:“说不准呢,凡人可就奇怪得多了,我可弄不懂。”
只是听来这么一句,狐狸不再深思。
大雪整整持续了五日。这次可真的是大雪封路,原本是到镇子上赶集的好时候,小河村众人却连门都出不去。
院子里的雪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几片雪花就能将小鼠脑袋淹没,狐狸只好自己去贺清来原子里用饭,再略微端回来一碗。
第六日,晴空出现,天上却仍旧有微弱的雪花,狐狸捧着碗看出去,忍不住对贺清来说:“你说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明年收成要好成什么模样?”
“好不好的暂且不知,”贺清来道,“眼下看来是赶不上平河镇的大集了。”
原本说过凡人要过新年,腊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年年有一场大集,可现在雪深三寸,院门都不好出去,如何还能到平河镇呢?
这么一想,狐狸稍有些惋惜。
夜里睡下,似乎雪又大了,只听屋外寒风呼啸,吹得万物簌簌作响。帐子内一片宁静,昏暗而温暖,圆圆蹭到狐狸枕头边,悄声问:“都睡了吗?”
“没有——”“还没呢!”“风好大,睡不着。”
此起彼伏的应答,只有青蛇不耐烦地钻了钻,嘟囔道:“风大怎么啦?快点睡!”
狐狸忍住笑,圆圆又压低了声音:“肚子好饿···”
“起来吃松子糖吧?”“松子糖都快吃完了,大王,什么时候才能去镇子上啊?”
“不知道,十五?”狐狸说,感到蝉娘钻到了手边,她轻轻将其拢入掌中。
圆圆蹑手蹑脚从被子上走过,又惹来一片呼喊:“我要吃花生!”“还有一块云片糕,我也要吃!”“杏仁还有没有?”
叽叽喳喳几句,惹来青蛇阴恻恻一句:“我也肚子饿了···”
众鼠立时噤声,连床边站着的圆圆都呆立原地,一动不敢动。
寒风呜咽,扯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黑暗中一道影子缓缓升起,蛇信子阴险地吐出,“我看看是哪个肉乎乎小鼠、肥嘟嘟白雀不睡觉?”
蝉娘紧张地埋头在狐狸手心,狐狸伸出手,曲起两指,毫不犹豫给了青蛇一个脑瓜崩:“大半夜的,别吓她们。”
“哦哟!”青蛇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倒回床上,“吓一吓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没有花生糖好吃。”
气氛活跃了几分,众人只听窗外风声,青蛇又在此时“嘿嘿”两声,狐狸知道她又有了坏主意,果然听她道:“你们听,邪祟鬼魂是不是正从我们房上经过?”
寂静无声,只有雪落或是什么,在房顶上发出细微的“啪嚓”。
“我、我们不怕!有大王在呢!”条条从被子下探出脑袋,抖着声音强撑。
“大王?狐狸能顶什么用?孤魂野鬼都死了!看得见打不着!”青蛇磨着牙道。
蛇牙碰在一起,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青蛇又拖着长腔,发出奇怪的调子:“相传总有一些枉死鬼魂,阎王殿上没有姓名,牛头马面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没人供奉,又饿得慌,只好自己半夜出来找吃的···”
“深山老林有什么能吃?只好抓几只小山鼠、抓一只小山雀、一只小鼹鼠和花栗鼠来填饱肚子···”
又是这句,狐狸扯了一下青蛇尾巴,将后面的话扯散:“吃不吃花生糖?”
青蛇正要发作,闻听此言,只好忍气吞声:“···吃。”
腊月初二,雪总算是停了。
清晨用过饭,忽听院子外传来呼喊,狐狸侧耳细听,竟是小桃这丫头。
狐狸走出院子一看,这才见远处雪地里行来二人,小桃风寒刚好,出门了穿得尤为厚实,身边跟着梁延,二人说说笑笑。
“小桃!”狐狸大声喊,“你好了?”
“好了,衣衣姐!”小姑娘欢快地回喊,“衣衣姐,我们到打谷场上堆雪人吧!”
贺清来从身后走出,狐狸歪脑袋:“什么叫堆雪人?”
“一种游戏,去不去?”贺清来含笑。
狐狸点头:“去!”
两人顺着路,木板桥上的雪厚得一脚陷进去,还要防备踩空,等到了打谷场上,才看小桃和梁延正在铲雪,聚成了一个雪堆。
小桃的鼻尖通红,脸上清清冷冷两片红晕,见了狐狸,还是只管笑:“衣衣姐。”
见了雪堆,狐狸还是不知如何下手,只好有样学样,同梁延一般捧起一把雪往雪堆上聚去。
芮娘家的门也打开了,姜娘子探头来看,见四人正在玩闹,便笑着喊女儿:“芮娘!快出来,衣衣她们堆雪人玩呢!”
话音落,芮娘便匆匆忙忙跑来,脸上一样挂着笑。
“阿苓不在?我去喊她来!”脚步一转,张芮便又拐去苗家的院子。
梁延和小桃用小木铲铲雪,热火朝天地继续朝雪堆上盖,接着小桃又发号施令:“清来哥,你做一个雪球当雪人脑袋!”
贺清来答应一声,蹲下身子包一团雪,慢慢堆成圆滚滚模样。
狐狸蹲在他身边,看一眼少年的手,关节处又是通红,余下的地方越发清白。狐狸的手还是热的,她本就不怕冷,这样的雪天不算什么。
雪球越堆越大,贺清来拍了拍,将其压得更结实,伸出手去,轻轻碰碰少年手背:“贺清来,你的手怎么总是红?”
手背一片清冷,狐狸一顿。
少年愣神,比着他手上温度,狐狸的手依旧暖的如一块玉,丝毫没有冷意。他垂下眼睫,僵着手没动,耳根子漫上去一丝红。
狐狸的手却很快移开了,芮娘从身后笑着过来,拉着苗苓:“衣衣!”
两人站起身来,小桃笑嘻嘻道:“清来哥!你把雪人脑袋给安上吧!”
贺清来抱起小一些的雪球,稳稳当当放在大雪堆上,狐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堆雪人,就是一个身子一个圆脑袋,仿照人的模样。
梁延笑着用指头在雪球上戳出两个小坑:“这是眼睛,放两枚黑豆!”
芮娘眉眼俱笑,凑上前,在雪人脸上画出一个弯弯笑唇,小桃和梁延一人一边,将木铲插在雪堆身侧,正是雪人两条木头细胳膊,两个大手掌。
苗苓浅笑,拿出一样东西,“天这么冷,怎么能不戴帽子?”
说罢手上便将一顶花帽子戴在雪人头顶,狐狸好奇看去,原来是各色碎布缝制,什么颜色都有,松花黄、桃夭,湖蓝和宝石蓝,天青色、粉白···五彩缤纷如一朵花,戴在呆头呆脑、浑身洁白的雪人身上可真好玩极了!
大家都一起笑起来。
“打雪仗!打雪仗!”不等旁人反应,梁延迅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冲着离他最近的芮娘丢去。
芮娘一愣,接着便抓雪反击:“好呀梁延,你趁人不备!”
狐狸茫然地看着几人玩耍起来,打雪仗又是做什么?就像这样丢来丢去玩雪吗?
“衣衣,你看,”贺清来不声不响站在她身边,手掌上托着一个雪球,接着便迎面扔出去,正巧砸在梁延屁股上,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松笑意:“这就叫打雪仗。”
狐狸点了点头,忽听风声而至,一颗雪球砰的一声砸在狐狸身上,散成一朵花。
狐狸眨眨眼,低下头看看,又抬头,不远处杏脸粉腮的姑娘正笑得开心,狐狸眯着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会玩。”
话音落,她便如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抓着地上的雪,一捏一个准,极其精准地砸在芮娘臂上、苗苓肩上、梁延背上,惹得众人笑闹呼喊,抱头鼠窜。
天穹之下,梁延连连讨饶:“师父!衣衣姐!我们一队!我们一队!”
“清来哥,快救命!挡不住衣衣姐啊!”
第56章 阿苓的仙法!
原来下雪那几日还不是最冷的, 打雪仗后第二日,雪水开始消融,这可真是寒意料峭, 无所躲避。
清晨出门, 狐狸便跟着芮娘到了苗苓家。
那副漂亮的石榴花如今正挂在狐狸房内, 鲜妍旺盛, 为冬日增添了不少意趣。
“阿苓估计在家里画画呢。”芮娘说着, 一进门,正碰上苗娘子从北屋出来,见了二人, 温柔笑道:“来找苓儿?她在屋里呢。”
苗家的屋子算大了, 三面都是一间大屋,进门院子里栽着一颗粗如碗口的桂花树, 只是没有叶子, 只有枝干上窝着一层雪。
二人齐声问了声好,狐狸跟在芮娘身后,亦步亦趋进了右侧屋子。
同小桃的屋子区别不大,外间、里间, 掀开门帘, 便看一套的桌椅整齐,迎面墙上挂着一副山水春绿图,屋子里暖烘烘, 搁在高几上一盆迎春花, 此时枝条竟还是绿的。
芮娘朝狐狸一示意, 两人轻手轻脚,芮娘将里间的门帘撩开一条缝,狐狸将脑袋搁在芮娘肩上, 很舒坦地往里屋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西窗下一张书桌,美人姑娘正垂首执笔,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二人。
狐狸用气音在芮娘耳边小声道:“阿苓真好看。”
正是这么一句话,张芮还没附和,苗苓先发觉了,她抬起脸来,盈盈一笑:“怎么不进来?”
狐狸和张芮进了内间,帘子放下,狐狸一嗅,屋子里一阵清淡香气,闻不出是什么做的,狐狸只觉越闻越香,她犹豫道:“苓娘,你屋子里是桂花香?不对,还有别的呢···唔,一股木头味。”
“呀,衣衣的鼻子真厉害,正是放了一点桂花和檀木,才成了这种香气。”苗苓惊讶,笑着夸赞。
狐狸浅笑,又凑到桌子前,才看桌上叠着一张雪白宣纸,上面画着一大棵桂花树,满枝头浓绿,开满了鹅黄碎花,合着满屋香气,十分应景美色。
“好漂亮的画,你的手真巧。”狐狸真心夸赞,她如今写字才勉强不算歪扭,更不能画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画。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苗苓说着,拉过一边两个绣凳,三人就此在书桌边坐下,“做绣娘的自然要会画花样,不然怎么绣出来呢。”
“阿苓不单会画画,还会剪窗花,衣衣没见过,她还能给人剪小像!”芮娘笑意盈盈。
“窗花?那是什么?”狐狸来了兴趣,她听过石榴花、桂花、迎春花,窗花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苗苓早听母亲说过,鞠衣是个孤女,漂泊无依,今年才在村子里落脚,她不知晓诸多传统事宜,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既然说起来了,苗苓便起身从柜子中取出红纸、剪刀等物,坐回桌前,轻声道:“衣衣你瞧,这样一张红纸剪出来的,就叫窗花。”
狐狸搭在芮娘肩上,一起探头看去,只见苗苓一双纤纤玉指,素白指尖捏着一张鲜艳红纸,灵巧又美观地使用着剪刀,只听咔嚓咔嚓几下,又来回折叠转动。
狐狸有点困惑,她还没看出来什么门道,只看剪下来一些碎纸,这难不成就是花?
少顷,苗苓将剪刀一放,素手纤纤,将那张颇有镂空的红纸展开。
哎哟!了不得!狐狸登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张红纸——只见红纸上巧妙相连,开出了一朵硕大的牡丹,重瓣相叠,花蕊芬芳,镂空之处如过渡的白色,浓淡相间,奇哉,妙哉!
狐狸一时看呆了,芮娘和苗苓见她一副痴相,都忍不住笑出声,清脆悦耳。
“快,再给衣衣剪一张小像,叫她再看看你的手艺。”芮娘忍着笑推推苗苓,苗苓便又拿起剪刀红纸,预备动手。
狐狸赶忙回神,迫不及待凑了上去。
又是咔嚓几声,狐狸这次可不敢小看这几剪刀,连忙伸出手去接取掉落的红纸,又惹来两个姑娘一阵笑声。
苗苓抬起头来,细细看了一遍狐狸眉眼,狐狸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坐直了身子让苗苓看个仔细。
又是几刀,苗苓道:“好了。”
姑娘展开红纸,狐狸又愣了——圆形红纸中央,正有个姑娘芳容鬓发,灼灼一粒眉中痣,眉眼舒展,鹅蛋小脸。
狐狸呆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我吗?”
苗苓含笑注视着狐狸,芮娘接过来这张小像,摊开在狐狸面前,温柔道:“这就是你呀,衣衣。”
狐狸眨了眨眼睛,手中美人面容依旧静静,虽然全是红色,可是神态情状跃然纸上。
“真厉害!”狐狸喃喃,又重复了一遍,“真厉害!”
这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情吧?
狐狸抬起头来,向着美人姑娘伸出双手,苗苓有些不明,但还是拉住了狐狸两只手。
眼前这小姑娘极其虔诚地将苗苓两只手托起,左看右看,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厉害···怎么办到的?同姜娘子一样厉害!”
此话一出,芮娘和苗苓对视一眼,俱是眉开眼笑,笑得前仰后合。
“衣衣想学吗?”苗苓笑得喘不上气,终于忍住了便开口问。
“可以学吗!”狐狸猛地看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自然可以。”
说学就学,苗苓将红纸递来,轻轻用指尖划过,在红纸上留下淡淡痕迹:“其实不难,你瞧,若要剪出人的样貌,便要分出眉眼、口鼻所在,这里剪一刀,要看胖瘦宽窄移动位置······”
苗苓讲得细致而耐心,等狐狸真的操刀,便谨慎许多,咬唇屏息,终于展开红纸,一个杏眼桃腮得圆脸姑娘跃然纸上,芮娘惊喜道:“哟,衣衣剪的是我!”
狐狸眉眼俱笑,忍着那点得意,小声道:“就是你,芮娘。”
三人又说话,又剪纸,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苗娘子还想留两人用饭,可是一个没同姜娘子交代,一个没同贺清来说,都不好留下。
狐狸捧着自己的小像,还有头一张练习的芮娘小像,又捏着几张练手的红纸,和芮娘一起走回家。
芮娘打了一声招呼,走进门去,狐狸正要抬脚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呼喊:“衣衣,你稍等!”
回头一看,姜娘子满面笑容,捧着一包东西快步走来,狐狸问:“怎么啦,姜娘子?”
姜娘子到了跟前,将手中纸包送入狐狸手,才看里面竟是大小六枚鸭蛋,均匀鸭青,分外明郎,狐狸有点诧异,她并不吃荤,姜娘子给她鸡蛋作甚?
话不等狐狸讲这话,姜娘子轻轻拍了拍狐狸手背,柔声道:“衣衣,你把这鸭蛋带回去给清来,不必同他说,悄声放起来就好。”
狐狸疑惑,姜娘子又轻声道:“今日是清来的生辰,他这孩子从来不说,娘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把这东西带回去当作心意。”
是贺清来的生辰?狐狸点点头:“我知道了,会好好带回去的,娘子放心。”
姜娘子欣慰地点点头,“快回去吧,想必清来已经把饭做好了。”
狐狸应声,捧着红纸、鸭蛋朝家走去。
一进门,贺清来果然做好了午饭,白粥和炒的两道小菜。
狐狸不声不响将鸭蛋放进橱柜。
用过饭,狐狸去搁下碗筷,却看桌上有一团盖在碗里的面,她问:“贺清来,晚上吃面吗?”
“嗯。”
狐狸回了自己的院子,果然小鼠们秉承着先甜再甜的心态,又在吃柜子里为数不多的糕点和糖果。
“大王,吃点花生糖吧!”条条从小鼠堆里抬起脑袋,很热情地举起半块花生糖。
“我不吃了,我吃过饭了。”狐狸坐在桌前,将红纸摊在桌上。
她微微沉吟,今日芮娘得了她精心裁出的小像,十分高兴,说这是狐狸的“心意”;贺清来生辰,姜娘子给了鸭蛋,也是“心意”。
既然如此,狐狸也得有所表示。可她环顾一圈,墙上一扇漂亮的横幅石榴花,一架竹床,一张桌子,目光下移,小鼠们正聚在一起大快朵颐,青蛇瞥见狐狸目光,咕嘟咽下去最后一块松子糖:“看什么,没有糖啦!”
狐狸默默移开了目光。看来是没有充足的糕点糖果可以成为心意了。
环视一圈,狐狸家徒四壁。
眼前是鲜妍的红纸,狐狸思忖:何不剪一张小像当作心意?
说干就干,狐狸折叠红纸,拿起剪刀,心内描绘回忆着少年样貌,循着记忆谨慎下刀——贺清来是瘦瘦的脸颊,鸦色眉宇···眼睛有点像偏长偏瘦的杏仁儿,鼻梁很高,嘴唇红红的像两片花瓣···
好了!大功告成!
“大王,你这是在干什么?”不知何时,小鼠们踱步上了木桌,一个个围过来,好奇观看。
终于,条条大叫一声:“贺清来!”
小鼠们登时嘁嘁喳喳一片,“真是贺清来!”“好红的贺清来!”“大王仙法依旧!”
忽然,只听圆圆惊声尖叫,简直石破天惊、鹤立鸡群:“我脚底下踩着一个芮娘!”
“什么?!”蝉娘最最最喜欢芮娘,忍受不了圆圆作为,一个飞扑,将圆圆一脚踹开,十分心疼地将小像捧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可怜圆圆,咕噜噜滚出去很远,撞上懒懒盘在一边的青蛇,才停下来。
第57章 十五生辰
“大王, 你剪出来一个贺清来作甚?”还是小黄机敏,率先发问。
狐狸道:“今日是贺清来的生辰,我给他剪个小像, 当作心意。”
“生辰?贺清来是今天生的吗?”圆圆在哪里摔倒, 就在哪里躺倒, 此时已经舒舒服服地靠在青蛇身上。
“姜娘子是这么说的。”
狐狸将手中的小像左看右看, 眉眼是很相似的, 依稀可认出少年情态,清隽而腼腆,只是···狐狸皱眉, 总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狐狸还没想明白, 便听蝉娘哭唧唧道:“大王···芮娘脑袋上长了一个圆圆爪子,擦不掉哇!”
蝉娘悲痛欲绝, 将手中的红纸小像捧到狐狸眼前, 狐狸一瞧,果真如此,少女额头上正巧一个山鼠爪印,脚趾、脚掌, 细溜溜一个, 分外明晰。
狐狸伸出指头轻轻蹭了蹭,果然擦不掉,她嘟囔:“圆圆, 你的脚好脏啊。”
“是地上有灰!踩了两脚就成这样了。”圆圆赶忙为自己辩解, 可迎上蝉娘的目光, 不觉心虚起来,越说越小声。
“那我再给你剪一张,好不好?”狐狸只好这么安慰蝉娘。
蝉娘两眼一亮, 连忙点头:“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桌上的一叠红纸发挥了作用,狐狸熟悉芮娘面貌,十分自信,咔嚓几剪刀便又剪出个干干净净的芮娘小像,蝉娘登时乐开了花,连着头一张,如珍似宝地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转头一瞧,条条满含希冀地将爪搭上狐狸手指,小心问道:“大王,能给我剪一个吗?”
“你也要芮娘?”
“不不不!”谁知这花栗鼠连着摇头,“想要一个我自己!”
这可让狐狸犯了难,她学着苗苓的手艺,既能剪裁牡丹花,又会裁出人面,却没学如何剪出小鼠脸庞,可看条条十分期待,狐狸只好道:“···我试试。”
果然很难。这一试就到了太阳落山。
屋里没有点灯,最后的余晖静静落在狐狸身侧,满桌子碎红乱屑,狐狸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红纸摊开——大功告成!
红纸中央一只花栗鼠昂首挺胸站立,圆润的脑壳,还有一圈脖子毛,有力后腿、大尾巴···条条欢呼一声,扑上来看。
桌子上的小黄正用一张剪裁过的红纸有样学样,自己撕出来一只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狐狸玩到后面才忽然开悟,只需在重叠一次的红纸上剪出小鼠侧影,再一剪下去,摊开后便是个极其相像的小像。
环视一圈,大家都有了一张红纸剪影,心满意足。
青蛇一下午都昏昏欲睡,狐狸将手中剪出的青蛇红纸递上去,“你看,你的。”
青蛇懒懒掀开眼皮,轻哼一声:“不就是剪纸吗。”
狐狸还是笑眯眯的,反复两面展示:“你不喜欢吗?”
“哼···”青蛇冷哼一声,伸出尾巴将剪影卷走,压在身下,“别打扰我睡觉。”
收回了手,狐狸扫了扫身上纸屑,站起身来:“好啦,去贺清来家吃饭了。”
众鼠将剪纸放下,一个一个从狐狸臂膊攀上肩头,墨团蹦跶蹦跶,在狐狸开门之际一个闪身飞出门外,落在石榴树枝头。
夕阳余晖逐渐消失,冬天黑得早,此时满村子已是昏暗颜色。
微分吹过,一股细腻的香气传来,小晏在狐狸肩头用力探了探粉红鼻子:“大王,今天吃香油。”
“你怎么知道这是香油?”圆圆同样嗅觉敏锐,可他不知道这股细腻香气是何东西,只觉得香得脑袋发昏、口中生津,一时间蒙在鼻子上一般让鼠迷醉。
“婆婆说的,婆婆做的东西都用香油,好吃的很。”小晏慢吞吞道。
圆圆有点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山鼠嘴馋,可他一见到林婆婆家威风凛凛的小虎,就怕得浑身打颤,即便那大猫对他不感兴趣,他也不敢在橘猫眼皮子底下吃东西,于是小晏、墨团十次去,他也只去过一次。
那次可真把他吓惨了。
犹记得刚循着油酥香气攀上石桌,忽听地动天摇,他同蝉娘一抬头,一只顶天立地的大猫神兵天降,落在跟前,那时情形,可真是三魂去了七魄,天地旋转,圆圆和蝉娘互相搀扶,跌跌撞撞逃出院子,久久不能回神。
如今想起,仍有大猫眼珠浮现眼前,仿若日月同照,神威犹在。
圆圆和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黑豆眼中看出来心有余悸,便是想到了同一桩事。二鼠齐齐打个寒战,抱紧狐狸衣领,闭口不言。
进了门,小灶间里一片暖黄,油灯燃烧,只听锅铲挥动,贺清来似乎仍在炒菜。
狐狸进门就坐,才看豆儿黄窝在桌下,白雀噗楞飞落在小狗眼前。
桌上已经端上两碗素面,果真是香油,澄澈热乎的汤汁上飘着些许金黄油花,雪白细面映衬着翠绿青菜,让人食欲大动。
贺清来搁下两盘小菜,一道胡萝卜条炒白菜,一道则是金黄的炒蛋。
饭菜妥当,贺清来坐下,见了小鼠,含笑招呼,又端出一小盘素面搁在桌上,正是小鼠们的晚饭。
豆儿黄一样饭菜,此时赶忙起身用饭,只听啪嗒啪嗒,卷着汤面。
狐狸目移,豆儿黄碗里还有两个鸭青蛋壳,她道:“贺清来,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辰,是不是?”
“嗯,”贺清来点头,“明日开始就十五了。”
狐狸正要开口,可忽然想起姜娘子嘱托,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两人慢慢吃面,汤汁还热,白雾缭绕,厨间里灶热正盛,没烧完的木柴仍在劈里啪啦地燃烧,忽听少年道:“是姜娘子给的鸭蛋,我知道。”
狐狸忙去看他,正要疑惑,又看少年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每年都是,去岁是六枚鸡蛋,前年是两包核桃,每次都装作不经意拿来。”
今年有了狐狸,姜娘子不必再悄悄塞进少年的橱柜。
既然话到这里了,狐狸放下竹筷,认真道:“贺清来,我也有心意给你。”
少年疑惑,抬起眼睫,只见狐狸从袖中取出红纸,两手各执一边,端端正正在他眼前打开。
贺清来微微怔愣,他眉宇间浮出一丝困惑,而后便被打消,他道:“这是···我?”
耳边响起小姑娘的声音,狐狸道:“送给你的剪纸!我今天刚学的,阿苓教我的,你看我剪的像不像?”
剪纸只能剪出大致的五官,只是一张薄薄红纸,眉毛、瞳孔、鼻子,嘴唇,正是一张宁静的少年面容,镂空之处略作修正,可以看见狐狸的脸。
狐狸眼中闪着点点笑意,格外认真,也藏着点小得意。
贺清来轻轻弯起唇角:“像,谢谢衣衣。”
少年笑了,狐狸却慌忙:“啊,对了!还有这个!”
眼前一花,却看狐狸又从袖中摸索,忽然将剪纸摊开,条条一个闪身窜过来,接过她指尖的东西,高高举在剪纸左侧。
贺清来定睛一看,却看是个圆圆的小红纸,他有点疑惑,看向了狐狸,谁知她自信满满道:“还有这个梨涡呢!”
小红纸有点大了,点在少年脸侧看起来有些滑稽,不像梨涡,倒像一颗很大的红痣,贺清来的目光落在狐狸眉间小痣,又回到这颗红痣上。
终于,少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狐狸茫然,连忙低头来看,又看看正大笑的贺清来,她慌忙催促:“错啦错啦!在另一边!”
条条赶忙答应,又是闪身,恭恭敬敬地高举两臂,将那枚红痣点在少年右脸。
贺清来笑得更畅快了。
狐狸还是不明白,可她望着少年的脸,总觉得也有点想笑。
终于,贺清来一边忍笑,一边艰难道:“衣、衣衣,哈哈,梨涡没有这么大的······”
后半句又淹没在未尽笑意里,贺清来那双秀澈眉眼中含着清晰笑意,畅快如一阵清风,他伸出手来,接过这张剪纸,不忘那红痣,一起仔细收起:“谢谢衣衣,我收下了。”
狐狸重新拿起竹筷,继续吃面,她一边吃面,一边去看贺清来的神色。
夜风急,寒风呼啸,吹得小厨房的门板都哐哐作响,屋外的雪还没消尽,这么冷的冬日,一旦日暮,就不会有人再从这边经过了。
但这些和屋内的人没有关系。狐狸大口吃面,小鼠们一边吃一边夸赞:“贺清来的手艺真好!”“好香啊···能不能天天吃面···”
狐狸咽下口中的面,含糊地向贺清来传达众鼠夸赞,少年眉眼含笑,认真地听着。
灯火的光芒犹如春日最暖的太阳,泼洒下一片暖意。屋子里很热闹。
贺清来忽然垂下了眼睫,鸦青色的长睫微微扇动,狐狸忽然住嘴,小鼠们还在叽叽喳喳。
她轻轻靠近少年,歪下脑袋,看向贺清来的眼眸:“···贺清来,你哭了吗?”
热气氤氲,少年的眼尾微红,眼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他抿唇,微微摇头:“···没有,屋子里太暖和了。”
小鼠们关切地聚上来,围成一圈,蝉娘问:“贺清来,你怎么了?”
“贺清来,你有伤心事吗?”小晏问。
狐狸一一转述。
少年俯低身子,看着眼前一圈的小鼠,很认真地答复:“我没事,我没有伤心事。”
怎么会有伤心事呢?明明一年比一年好。
第58章 青蛇嗜睡
夜里回屋睡下。小鼠、小雀等都吃得尽兴, 俱是兴致勃勃,搁好炭盆,放下帐子, 又是好一阵玩闹。
狐狸一开始便不怎么言语, 静静听着诸君笑闹。
蝉娘和圆圆好一顿嬉闹争辩, 一鼠一个芮娘好处, 圆圆不怎么惦念芮娘, 可蝉娘却爱她爱得紧,“芮娘长得美、性子又好,说话温柔, 脸一红比荷花还美!”
“就这些好处?”
“还有呐!芮娘善良, 总给我们送东西,你忘了我们身下这床褥子, 是姜娘子给做的!”
说到这里, 蝉娘更兴奋:“芮娘的娘也好!”
狐狸原本微闭着眼,听见这句,便附和一句:“都好,姜娘子手巧心巧, 芮娘也是。”
蝉娘得了大王认可, 自得起来,谁知圆圆不服,又道:“贺清来也好!”
其实并非是在比拼谁人好处, 只是小鼠们言语上喋喋不休, 倘若话头停在蝉娘处, 圆圆似乎就落了下风似的。
“贺清来也长得好看!像···像····”可惜圆圆说不出什么形容,什么荷花啊、石榴花的,他想不出, 只好掠过,“他做饭好吃!对豆儿黄好!还会缝衣裳!”
“芮娘的娘也会!”
“贺清来的娘也——!”圆圆梗着脖子,这句话却噎在喉中,不上不下。
一时寂静。小晏慢慢吞吞道:“我们没见过贺清来的娘。”
“贺清来是孤儿。”小黄续道。
帐子内安静,忽然,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众鼠扭头一瞧——青蛇又睡着了。
“怎么青青最近这么爱睡觉?”条条不解,挠挠脑袋。
狐狸侧头去看,青蛇盘成一团,紧闭双目。狐狸沉吟,这才发觉近日异常,青蛇似乎总在睡觉,白日睡,中午睡,晚上还睡。
前几日还闹着要到贺清来家用饭,要去吃掉丁香花家那只恼人的公鸡,这几日却安静了许多。
狐狸探出手指,点在青蛇额上——气息流畅,正在酣睡。
总不能还惦记着睡个上千年再醒来,直接成仙的美梦吧?
狐狸回头看看小鼠们,个个眨着眼,精神非常。冬日连小鼠等都不嗜睡,更别说修炼百年的青蛇。
可她确实无恙,狐狸只好道:“兴许她最近喜欢睡觉。”
小鼠、小雀等善解人意,纷纷应和。
又一阵玩闹,终至深夜,帐子内安静下来,只听一片细微鼾声。
明月高悬,不知怎么的,狐狸眼前总看见一闪而逝的水光,惹得她毫无睡意。贺清来那双沾着泪意的眼睛似在眼前,又似不在。
半响,狐狸静静展开耳力,隔着院墙,那屋子里也是沉沉睡意,十分宁静。
狐狸咬唇,侧身朝里,睁开了眼睛。
青蛇蜷动身子,在她身下显露出一角,狐狸眼尖,仔细看去——是她剪得那张青蛇小像。
狐狸眸中浮上笑意,突然,帐子内响起模糊呢喃,青蛇道:“阿芜···我也想要剪纸,给我一张好不好?”
狐狸一僵,她张唇欲言,正在踌躇,却听青蛇梦中呓语尚未停止:“阿芜,谁是小茹?”
青蛇说完这句,却又在梦中缩起身子,艰难道:“阿芜,好大的雨,我们回去···”
忽觉青蛇气息紊乱,狐狸连忙伸手,指尖现出安抚光晕,浸入青蛇额中。
青蛇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只有绣着茉莉花的月白帐子,茫然之中身侧女子剪影,她不自觉发问:“阿芜,你怎么还不睡?”
这句话后,她才陡然清醒,一狐一蛇对视,彼此无言。
不等狐狸开口,青蛇头一遭在醒着的时候念出这个名字:“···阿芜?”
语带迟疑,青蛇又口齿清晰地念出第二遍,十分坚定:“阿芜。”
狐狸沉默,轻声问:“你,你记得这个名字?”
青蛇抬起脑袋,缓缓道:“今夜才记得。梦里恍恍惚惚,我看不清、也听不清。”
“你这些日子都在做梦吗?”狐狸问。
这些日子嗜睡,原来是这个缘故?
谁知青蛇摇头:“···只有今夜梦见。”
夜深了,只有狐狸和青蛇醒着。
青蛇没问,可是狐狸见她模样,心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知道阿芜。”
原以为青蛇不会太在意,谁知这句一出,蛇眸亮起,如夜里两盏幽灯,直直地盯着狐狸面庞。
狐狸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顺畅了:“杜爷爷的妻子,就是阿芜。她已经死了。”
那两盏幽灯在夜色中一点一点暗下去,亮又覆灭。
狐狸原本想宽慰她几句,譬如生如朝露夏蝉,譬如沧海桑田,凡人生命短暂,兴许青蛇几十年前见过阿芜,可放到如今,早已更改。
墙那边响起两声咳嗽。不是豆儿黄。
狐狸忽然闭口不言。
狐狸的心惴惴地跳,竟然有点慌张,她脑中一时就全忘了要出口的话,好半响,狐狸才自己心里道:青蛇自己能想明白,她又何必多嘴。
这么一宽慰,心便静了。
“···多谢你告诉我。”青蛇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自第一日见面,这小蛇便始终口吐人言,不曾更改,于是此时那些迟疑、怆然,便如浸入话中的雪水,难以寻觅,又处处可见。
脑中刚静,狐狸察觉话中情感,只当她不信,慌忙道:“是真的!阿芜姓宋,你梦中说起的小茹,就是林婆婆,她和阿芜一起长大的!”
“阿芜长大了就同杜爷爷做了夫妻,还照看小茹,若你一直呆在阿芜身边,想来是知道的!”
“不知道。”青蛇的声音再度响起,狐狸看见幽灯湮灭的光芒微微晃了晃,“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阿芜这个名字。”
除却这个名字,剩下的全都不记得。青蛇抬头,月色下茉莉花成了一片阴影,她好像在和狐狸讲话,可又像在自言自语:“阿芜长什么样子、我和阿芜什么时候见过,都不记得。”
阿芜好像静静地躺在雪上,只有那两个字。
“狐狸,你什么时候开智的?”
狐狸道:“生下来就开智了。”这句话一出,狐狸忽然想起一丝可能,“也许,也许是因为你在开智前遇见的阿芜?”
所以不记得。
也许这是有道理的。青蛇不是生下来就开智,只记得有一日从山林的清晨中醒来,一睁眼,突觉变化,自此成了个修炼的小青蛇。
“你说的有道理。”青蛇说着,忽然一个翻身,仰倒在狐狸身侧,“睡不着,狐狸,想吃鸡蛋。”
“···我明日给你买。”
这番夜话就在青蛇没头没脑的转开话头中结束。
原本应该盼望着冬雪消融,就可赶上十五大集。谁知到了腊月初六,正吃早饭,天上又飘起了零星雪花,不依不饶。
狐狸心里正嘀咕,别又要下大雪。
院门此时便被敲响了,贺清来打开门,却看是小桃这个机灵姑娘,她脸上红扑扑,跑得气还没喘匀,站在门口就快语连珠:“清来哥!杜爷爷说还要下大雪,等不到十五集会了,让各家各户先写了采买单子,我爹去接我哥,顺便一起买回来!”
“我知道了,这就写。”贺清来说。
小桃摆了摆手,扭头就跑:“两刻钟我爹出发,记得送到村口!我还要去跟芮娘家说!衣衣姐再见!”
最后一声遥遥传来,门前早没了小桃身影。狐狸捧着碗,吸溜一口:“小桃再见。”
吃了早饭,狐狸赶忙研墨摊纸,贺清来伏案写字。
贺清来先手写下三四样要紧东西,不过是些油盐酱醋一类,他问:“衣衣,你要带些什么?”
“松子糖、云片糕、花生糖等,随便买一些,都可。”
少年执笔,一字一划写下。
狐狸吃素,米面管够就行,家中储藏的土豆、白菜、萝卜等,狐狸吃一冬天也吃不腻。
贺清来又添上一些,便叠好纸张,记下谁家。
一个衣,一个贺字,署在纸张下方。贺清来抖了抖纸,吹干墨迹,抬步便走:“我去送单子,你烧点热水,我回来了好洗碗。”
“哦。”狐狸答应了,在锅中添上水。贺清来熟知狐狸饭量,带上小鼠、豆儿黄,每餐饭都是不多不少正好。
灶下仍有热碳,狐狸往里塞点干柴,不多时锅里便冒泡,开始氤氲水汽。
狐狸起身,拿过洗碗帕子,开始收拾,谁知没有防备,指尖刚碰到水,便觉烧烫,登时眼中漫上一层泪。
狐狸轻嘶一声,指尖倒是无事,附身一看,干柴热碳,烧得正旺。
狐狸拿着碗走出院外,将手指没入雪中,瞬间冰凉,才觉舒坦。
水缸就立在一边,冰面日日破开,如今清冷冷水面恰巧映出狐狸面容,水面中屋檐重叠,枯枝横生,只见镜中窈窕女子,双眸含泪,无风荡漾。
但狐狸好奇地弯腰细看,仍能窥见自己那双眉眼,果真是一层水光。
狐狸又觉新奇,自己轻轻碰了碰眼下,那点泪膜静静挤在眼尾,不多时随风吹干。
原来贺清来没说假话,太热了也会有泪。狐狸了然。
第59章 雪夜难行
午后果然下起雪来, 且愈下愈大。
等到晚饭时刻,雪花密得看不见天。夜幕迫近,贺清来做饭时都不心静, 他再三往外看, 狐狸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苏伯父回来没有。”
“撑伞!衣衣。”贺清来从门后拿出那把油纸伞, 尽力一撑, 狐狸接过手来, 匆匆向外跑去。
还没化完的雪层、雪水,此时又上冻,踩在脚下光溜溜, 狐狸跑过木板桥, 路上早已覆盖上新一层白雪。
狐狸朝村口的方向望去,夕阳昏暗, 远远能看见大柿子树的形状, 寂静地淹没在雪花之中。
狐狸朝右边看去,杜爷爷家晃过一丝灯光,狐狸撑着伞到了门前,才看老人也手持琉璃灯, 等在门口。
见狐狸走来, 杜村长打了声招呼,面上难掩担忧。
瞥见这丝神情,狐狸又觉站不住。
她道:“爷爷, 我到村口看看。”
还没走, 杜老先生叫住她, 将手中琉璃灯递过来:“天黑了,仔细看路。”
狐狸一手撑伞,一手提灯, 抬步向村口小跑而去,等杜村长瞧不见她的背影,狐狸便无所顾忌,迈开大步。
奔到村口,依旧空无一人。狐狸罕见觉得心里闪过一丝焦灼。
原地徘徊几步,狐狸心道:自己有什么怕的?在此等候倒不如再往前走一段路,说不准就碰上了。
打定主意,狐狸提着灯疾走村外,雪花浓密,扑扑朔朔从伞前泼下,伞面上积攒一层雪花。
狐狸仰面朝天上看了一眼,立即有雪落在下巴上,倾刻融化,狐狸悄声嘀咕:“以前怎么不觉得雪大?”
去年的这时候,她还美美在狐狸洞中修炼。
其实也不算好事。狐狸又在心里暗自反驳。
那时修炼百年不见第三尾,虽说在修炼中须得静心,不可焦躁,可又怎么能轻易做到?
正想着去岁心境,不妨脚下一陷,狐狸顿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村外路道泥土厚重,雪水化后泥泞不堪,如今重重雪落,更是一塌糊涂。
狐狸继续往前,可敬这盏琉璃灯,不怕风雪,只管照耀灯火,烁出六边光芒。
又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狐狸视线里终于出现了远远一个黑团,狐狸朝前走去,原来是两个。
想来正是苏伯伯一行。狐狸不顾脚下难行,快步跑动,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了,这才看清楚两个黑点便是苏伯伯的牛车、杜衡的马车。
狐狸仔细看去,察觉三人境况,原来大黄还站在路上,可身后车架却拐个弯儿、扭入路边沟渠。
马车倒没事,整个停在一边。
距离还有百米,有二人焦急言语传入耳中,只听苏伯伯叹息道:“这车子是弄不上去了,你们快先回去,找些人来帮忙。”
“天太黑了,小黑看不清楚路,不肯前行。”杜衡喘着气,十分无奈地说。
又一道清亮女声响起:“阿衡,纸灯笼还能修不能?”
“不能,破了不说,沾上水已经烂了。”
狐狸听见这句,朝下看去,果然泥泞雪地里,男人脚边淹着一只纸灯笼,破出一个洞,随贴地风呼啦啦作响,又扯出一个更大的洞来。
大黄先发现了狐狸。他猛地喷鼻,杜衡和苏伯伯、苏昀同时抬起头来看。
夜色浓重,风雪朔朔,只见道路上远远走来一盏晃动灯光,浑然一个暖色光团,看不清楚来人,直觉灯火眼熟,杜衡先认出了那盏琉璃灯:“是我娘的灯……”
脚步声踏踏而来,狐狸将伞面向上一撑,现出面容,脸颊冷色粉白,正是被风吹的,“苏伯伯!原来你们在这里!”
“衣衣?”杜衡有点惊讶,旋即便蹙眉担忧道:“怎么是你来接我们,你独自一人来的?”
“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呢,所以爷爷才放心我来。”狐狸道。这话不假,夕阳那时还有余韵,只是不多时便没入山头。况且狐狸也只说到村口看看。
短短一段路,天地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跟前,狐狸打着灯问:“这是怎么了?”
“车轮裂了,一不小心侧翻进沟。”苏伯伯无奈,“大黄拉了一路,现在也使不上力冲上去。”
近前来看,狐狸绕到三人身边,只见右后车轮崩裂,陷入雪沟,轮子中间一道细细裂痕。
沟渠不深,比之路面只有两三寸高度,只是车架上年货繁多,拱得防水油布高高隆起,怨不得三人推不上去。
“这要是推上去了,轮子还能用吗?”狐狸问。
“离村子只有两里地,凑合还是能回去的,只是车架太沉,推不上去。”杜衡道。
狐狸沉吟:“不如再推推试试?”
“可以试试,我也下去推。”马车厢内传来妇人言语。
车帘撩开,狐狸循声看去,只见是个很苗条的妇人,偏瘦脸颊细腻润泽,纤眉秀鼻,腰细、肤白、个高。
这女子倒很爽快,撩着衣裙跳下车架,杜衡犹豫道:“那再试试。”
五人分侧站立,杜衡和苏伯伯、苏昀跳下沟渠,狐狸将琉璃灯放在马车车辕上挂好,便和这妇人站在左侧。
头一下推车狐狸留了点心眼,用力中规中矩,车轮向上颠簸了一下,惹得杜衡惊喜:“有希望!能推上去!”
第二下依旧如此,车架往土坡上蹭了一蹭,而后坠下,带着慢车货物哐啷响动。
苏伯伯道;“再加把力,争取一下冲上去。”
狐狸瞥了一眼车轮前的土坡,经过两次车轮碾压,冻土已有松动,形成一座小缓坡架在车轮前。
狐狸撑住油布,第三次时苏伯伯喊出一声号子,狐狸手上暗中使力——只听哐当一阵颠簸,前方黄牛哞叫一声,车架终于上了路。
几人十分高兴,杜衡扭头看向娘子,这才赶忙道:“快上车吧,有了灯,小黑也能朝前走了。”
狐狸依言,和那女子互相扶持,登上马车,用不上油纸伞,狐狸便将其给了苏昀,少年同她不算相熟,只是很温和地道谢接过。
杜衡将琉璃灯挂在门边,苏昀和他一起坐在车上,马车、牛车一前一后,再度出发。
钻进车厢,狐狸有点惊讶:“买了这么多东西?”
车厢内艰难留下二人容身,地上、位子上堆得满满当当,一盒摞一盒,什么东西都有。
两人对坐,这女子轻轻拂去狐狸肩上雪花,才笑道:“今年事忙,难得年关赶回来,另还有些给乡亲们的东西。”
狐狸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她笑意不减,率先道:“你是衣衣吧,我是你杜大哥的娘子,我姓郑,叫做云霞,你喊我郑娘子就好。”
狐狸点头,“郑娘子好。”
人间规矩多,称呼上也大有学问,虽无人特意教导,但狐狸这些日子也摸出些心得。凡是成了亲的女子,如谭丁香、姜秋心等,都依照姓氏喊作娘子,但如苗苓、张芮,不相熟便称呼姑娘,亲近者喊一声闺名,如芮儿、阿苓、苓娘等,都是可以的。
至于男子之间,依照年龄喊声伯父、大哥,杜爷爷喊声村长,也都合适。
距离村子也不远,只是人马疲乏、风雪艰难,这才在最后一小段路上耽搁,约莫行出一里地,便远远听见一阵夜中呼喊,一个男人遥遥呼喊:“姐夫!昀儿!”
狐狸掀开车帘,才看远处火光旺盛,伞云缓至,人人手中一只灯笼,为首的正是陈平康,他干脆烧了一只火把高举手中,狐狸往他身后一一看去,依次是苏娘子、张伯父、还有谭丁香和邓进···贺清来手持灯笼,左臂弯中一件外衣。
灯笼连在一处如彩珠密结,灯火灿烂,映亮雪夜,两处人终于碰上,马车、牛车缓缓停下,狐狸高兴地喊了一声:“贺清来!”
少年霍然将目光投来,一眼便瞧见了马车上少女,半边面遮在车帘后。
车已停稳,苏昀跳下马车,狐狸紧跟其后。
虽然遇见了,可贺清来心内升起的焦灼、紧张、担忧等,竟如沸锅腾雾,难以消解,于是他匆匆迎上前来,向着笑盈盈少女着急问出:“天黑雪大,你怎么一个人来寻他们?”
“村口没人,我就出···”狐狸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一只狐狸,三百年来独来独往,何曾知晓独身、雪夜等需要惧怕?
于是坦然言语脱口而出。
可是话出胸臆,灯笼摇晃,灯火照亮眼前人面庞,少年紧紧抿唇,额上生汗、脸上生红,而眼中不安、担忧浓重如云翳,直直地望着她。
狐狸蓦然止语,杜衡还在和众人解释路上意外,窸窣人声尽皆远离。
狐狸后面的话如石子投水涟漪,须臾不见。她一抬头,油纸伞伞骨坚实,油黄伞面将风雪遮挡在外,肩上忽然搭上一层冬衣,少年叹息扫过耳侧:“天黑路滑,衣衣需得当心。”
周围笑闹言语传来,狐狸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了,贺清来。”
众人又结伴步行回去,牛车、马车晃晃悠悠跟在身后,狐狸拢紧了肩上衣衫。
苏娘子坐在牛车上,拉着缰绳,向丈夫诉说:“可吓死我了,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我只好喊了平康一同来村口,刚好碰上清来。”
话头一开,苏娘子又道:“其实丁香和阿进不必来的,实在天黑,出来又冷。”
谭丁香接着说:“人多好嘛,大家都不怕,谁知道要往外找多远呢?不过···”
前面的女子带着点无奈笑意回过头来,光线从她发鬓边氤氲而至,谭丁香道:“衣衣,你胆子也太大了!请来说你在村口,谁知没见你,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么一句,引得众人都把目光放在狐狸身上,邓进笑道:“我听请来说衣衣胆子大,果然如此!这么黑的天,任谁也不敢独自行路!”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天一黑就怕得跟个鹌鹑鸟似的?”谭丁香促狭一笑,说出这句揭短的俏皮话。
邓进无奈,可又不好否认,于是默默道:“没办法,天生的···”
“谁不知道阿进天一黑就要回家?怕黑怕得半夜如厕也要人陪!”陈平康年岁比邓进大不了多少,年幼时也曾一起玩耍,知道他的底细。
这句话一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狐狸也扑哧一声笑了。,
第60章 火与光
风雪厚重, 满车货物拉回村子,不好漏夜分送,众人互相道别, 回到家中。
贺清来撑着伞走在狐狸身侧, 出门时还能看见依稀的路面, 现在却覆盖上厚厚白雪, 手中的纸灯笼随风晃动, 只见毛茸茸一层,飞雪乱溅。
狐狸悄悄朝着身边人看去一眼,而后飞快地转回。
还没吃晚饭, 进了灶间, 贺清来将伞面倾斜,雪花松松流下, 他却没把灯笼吹灭, 转而将其递给狐狸:“衣衣,先换件干净衣裳,小心冻着。”
狐狸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目光朝下看去——裤脚、裙边, 还有鞋面颜色深深, 沾上了泥水和未化的雪花,脏乱一片,已经湿透了, 而狐狸不怕冷, 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移动, 落在贺清来身上,他的衣衫下摆亦是如此。
狐狸接过灯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你也换一换, 小心伤寒。”
“嗯。”贺清来在她耳边轻声答应。
换过衣裳,狐狸提着灯笼回来,贺清来晚上焖的红枣饭香气扑鼻,少年给自己做了一碗蒸蛋,正在撒葱花、倒酱油。
桌上一盘豆腐炒白菜素白清新,氤氲热气。
狐狸收拾好坐下,贺清来在她手边搁下瓷碗,一碗熟透了的小土豆焦香四溢,她一时恍惚竟觉得肚饿难耐。
小土豆个个圆滚滚,玲珑可爱,恰好一口一个,贺清来煮饭向来不忌油火,并不会刻意俭省,于是这碗土豆色泽金黄,表皮上还有恰到好处的焦皮。
狐狸夹起一个,手上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掉在桌上,贺清来赶忙提醒:“衣衣,小心烫。”
狐狸唇边溜过一丝笑意,她装模做样地朝着小土豆吹了两口气,便直接塞入口中,外酥里嫩,油香气刚刚散开,接着便是热腾腾的土豆绵软香甜的口感。
小河村最大的水田种着稻谷,可是村人勤劳,在每一片土地、田垄上见缝插针地种下作物,菜瓜、茄子、小青菜···姜娘子家甚至还有一丛金银花。
狐狸垂下眼眸,神思飘动。
秋收后的某一日,阳光灿烂,风浪日清,贺清来像变法术一般,从桥边那块菜地里挖掘出一堆一堆的土豆和番薯,他怎么做到的?狐狸很想问一问。
可是贺清来不声不响,安静用饭,狐狸又把话吞下。
话不出口,心思不专,终于有一口土豆带着烫熟热气,烧得狐狸回神。狐狸的心定定地跳,终于,她咽下一口饭菜,低声道:“贺清来,你生气了吗?”
贺清来眉眼一怔,看向狐狸:“什么?”
“我说,”狐狸咬唇,手上竹筷轻轻搭在碗边,她一犹豫,说出的话却变了,“你今天好安静。”
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另一种。狐狸说不上来,但她直觉这是不一样的,平时贺清来话也不多,切菜、做饭,淘洗衣物,扫洒院子···贺清来总闲不住,总是伴随着刷刷的水声、劈柴的响动。
可即便狐狸不说话,贺清来也不说,两个人在一处,能听见穿院而过的风声,能看见屋檐上滴下的雨珠,从后山传来嘹亮的虫鸣、忽然光临的野花香······狐狸顿住,她有点懊恼的丧气,既说不出她为什么觉得安静,又不明白这些乱成一团的心绪从何而来。
油灯在两人之间静静照耀,明亮的暖醺光芒落在贺清来身上,扑面而至,无处躲避。
光和火在跳跃。
狐狸垂着眼皮,迟迟等不到贺清来的回答,屋子里是一种让她难受的安静,方才饭菜的热气还残留在口中,竟有一丝倒灌而上,几乎要熏红狐狸眼眶。
狐狸觉得自己兴许吃到了一块生姜。不然怎么会觉得辛辣?
半响,狐狸在唇角扯出一丝笑,抬起眼睛:“没什么······”
“我只是有点怕。”
清隽而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落在小厨房里,贺清来静静同狐狸对视,他又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
错了。不是担心,是忧惧。
贺清来的眼睛秀澈而温和,鸦青眼睫遮挡不住潭中水波,灯火的朦胧让这汪水生出涟漪。
“天太黑,我担心你跌倒受伤。”
我担忧你遇上风雪,你提着灯孤身走了多久?
“不是生气,衣衣不用为此抱歉。”
是我在害怕。贺清来轻声对自己说。
黑洞洞的村口,打着灯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寒风扫来,贺清来手忙脚乱护住蜡烛,那时候,他毫无征兆地想到——鞠衣不需要灯笼的。黑夜之中,她一样能够平常视物。
迎上马车的时候,他远远听见衣衣和郑娘子说话,谈吐自若,笑闹嬉语;苏昀手里打的那把伞,是狐狸的。
她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地很好。
姜娘子会不吝词藻地夸赞狐狸,贺清来犹记得鞠衣来的那日,姜娘子笑语连连、眉飞色舞地提起这个姑娘:“鞠衣姑娘手巧得很,又能干,又胆大,孤身一人还能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利索,生得又俊俏,哎呀呀,我还以为哪里来了个仙女呢!”
胆子大不是贺清来知道的,是姜娘子告诉他的。
芮娘、阿苓都喜欢她,小桃每回都喊衣衣姐喊得响亮,梁延、谭丁香、苏娘子······谁不喜欢衣衣呢?
当狐狸笑盈盈和杜衡、郑云霞道别的时候,当二人一起走过木板桥的时候,贺清来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他总比旁人多和狐狸走一段路。
但这种让人羞愧的窃喜很快就消失了。
厨房好安静,为什么今天不和他说话?为什么不讲讲是怎么把车架推上雪沟的?为什么···如同漫天雪花,少年无处躲避。
是她无牵无挂。
石榴树的院子谁住都一样,再简单的家常饭菜衣衣一样吃得香。
想到这里,一阵生涩的感觉蹿上心头,如同钝刀子割肉的酸痛,贺清来张唇:“我···”只有一个短暂的音节。
少年的眼中潋滟水光,有一个倒影落在其间,承载着莫名的色彩。
狐狸看不懂那种色彩,她的心开始慌乱地跳动,贺清来没说话之前她心乱如麻,得到了答案,为什么还是如此?
狐狸不明白。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狐狸端着没吃完的土豆回到屋内,小鼠们围上,叽叽喳喳:“大王!你去哪里啦!”“大王,有烧土豆是不是?我闻见味道啦!”
将碗搁下,狐狸不声不响地洗漱睡下。脑海里什么也没想,可是一睁眼,夜色沉沉,小鼠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夜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第二日起身,狐狸难得有些踌躇,她慢慢踱着脚步,进了院子。
贺清来一如往常,朝狐狸露出一个浅浅笑容:“衣衣,早。”
狐狸慌忙点头:“贺清来,早。”
等她在桌前坐下,狐狸才回过神来,有些惊讶——桌子上又是一碗恰到好处的焦香土豆,红豆粥,豆腐炒白菜。
看见她眼中惊讶,贺清来抿唇:“我想你一向爱吃这些,可昨晚你吃的不多。”
想起昨晚,狐狸又忆起那双眼睛,那汪涟漪,少年的面庞在灯光下如此清晰。
狐狸闭唇不言,匆匆吃饭。
贺清来却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狐狸刚把红豆粥喝光,他便无比自然地伸手续饭。
狐狸第三碗红豆粥下肚,收拾妥当,贺清来道:“衣衣,我们一起去苏伯伯家取年货,好么?”
少年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我们”,狐狸连忙点头:“好。”
走在小路上,狐狸望着远方的雪景,看着埋在雪层中的枯草,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能同贺清来说的话,眼瞧远处是谭丁香夫妇的身影,狐狸慌忙扯道:“贺清来!你知道昨晚苏伯伯他们怎么耽误了吗?”
此话一出,狐狸恨不能咬掉舌头——昨晚杜大哥不是早就解释过了吗?
谁知耳边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会耽误?”
狐狸有点惊喜,她语气不自觉雀跃起来:“因为轮子出问题啦!苏伯伯说轮子不小心碾到东西,这才打滑,你注意到没有?轮子上还有一道裂缝呢!”
“我没注意,怪不得车架走得慢。”贺清来很自然地接话,他垂下眼眸,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少女。
他喜欢这个“为什么”。
狐狸打开了话匣子:“哎呀呀!我当时在村口,看不见人,左等右等,后来一想,还不如往前看一看呢!”
“杜爷爷的琉璃灯好厉害!风吹得那么大、雪刮得那么急,它都纹丝不动,不像纸灯笼,一吹就灭···”
提起纸灯笼,狐狸更高兴了,又是一个话头!于是她雀跃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杜大哥的马车也耽误了吗?”
“为什么?”贺清来很捧场。
“因为小黑,杜大哥说小黑胆小,没有光就不敢走夜路,可惜杜大哥的灯笼坏了,所以也不能回来找人帮忙···”狐狸说个不停,她悄声转头,想要看一看贺清来。
狐狸不妨心口一跳——少年清凌凌的眉眼中满含笑意。
他正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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