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晴空
天边似乎放了晴, 窗纸外愈发亮,几乎刺眼,小青蛇闭上眼睛, 微微耷拉着脑袋。
狐狸没说话, 青蛇的两个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好在怀中的小鼠们都悠悠转醒了, 蝉娘翻身坐起, 揉了揉眼睛, 这才惊喜道:“小青蛇!你没事啦!”
这句话打破了一时的寂静,小青蛇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情, 她冷哼一声:“哼!我能有什么事?死狐狸被雷劈了我也不会有事!”
“啊呸呸呸!”蝉娘叉腰, “不许这么咒我们大王!”
小青蛇又哼一声,吐出蛇信子, 摇头晃脑:“我就说!死狐狸、死狐狸、狐——”
还不等她拖长腔调, 条条抱住蝉娘,一个纵越,十分精确地扑到小青蛇身上,把她狠狠压趴在身下, 同蝉娘四爪并用:“哇呀呀呀!我跟你拼啦!!”
青蛇被蝉娘抓住脖子, 摇晃个不停,墨团不甘示弱,来不及梳理乱糟糟的羽毛, 匆匆飞上去, 凑热闹似的啄着小青蛇的脑壳, 这声音,又清脆又响亮。
狐狸憋着笑,小黄和圆圆则看得目瞪口呆, 圆圆轻轻拉拉狐狸的袖子:“大王···没事吧?”
“没事。”狐狸忍笑,“小青蛇皮糙肉厚,啄两下脑袋也无妨。”
狐狸松了肩膀,仰倒回床铺,舒服地垫着脑袋,继续观看这一场“鸟鼠与蛇大战”。
第二日,狐狸在第一声鸡叫时便醒来,床上一如往常,诸君呼呼大睡——昨夜可真闹腾,足过了夜半才安静下来。
她穿衣起身,又传来鸡鸣,小青蛇大张着嘴,嘟囔:“还叫···今晚就去找你!”
狐狸走出房门,舒畅地吸气,雨后晴空,山林如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芳香,屋檐下一道细细的水沟,承载着清澈的雨水,不时还有残留在瓦片上的水珠落入,带起细微的涟漪。
院子里土地湿润,但不算太泥泞,狐狸走过,推开了贺清来家的门。
少年正在厨间忙活,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便转身从窗子里看出来:“衣衣,我们今日在厨间用饭,好么?”
太阳正扑在贺清来面上,兴许有点刺眼,贺清来微微眯着眼睛,眼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
狐狸答应,她随意地走进小厨房,少年还在炒菜,另一个灶上咕嘟嘟煮着红枣粥,冒着香甜的热气;灶肚中火光跳跃,豆儿黄趴在灶边打盹。
狐狸坐到灶肚前的板凳上,拿过一根柴火推推快掉出来的热碳,噼啪两声,闪过细密的橙红色火星,脚下的豆儿黄尾巴低低的,呼吸间带起细细鼾声。
“咕唧——”小狗也饿了,肚子响出长长音调,狐狸低头看去,豆儿黄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吧砸吧砸嘴筒子,脑袋倒了倒,恰巧碰到狐狸鞋子。
小狗并没发觉身边的并不是主人,反而抻着脑袋搁在狐狸脚上,继续熟睡。
狐狸抬头同贺清来对视,少年一愣,忍不住微微笑。
饭菜已经端上桌子,可是豆儿黄还是沉浸在睡梦中,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狐狸轻声用气音道:“贺清来,你把饭递给我吧——”
贺清来轻手轻脚分出一份饭菜放在狐狸面前,幸好灶肚前还伸出来三指宽的小台子,菜碗刚好能搁下。
这顿饭两人吃得十分安静,狐狸的脚一动不动,豆儿黄似乎睡得舒服了,后腿蹬两下,蹭着狐狸的小腿,睡得更加放肆。
可吃过饭,贺清来给小狗留了点粥和半个馒头,狐狸便得走了。
院子外传来村民们谈笑的声音,今日虽无法在湿踏踏的地上晾晒谷子,但却能照常翻地。
狐狸低下脑袋观察豆儿黄,贺清来收拾好碗筷,蹲下身子来,轻轻摸了摸豆儿黄的脑袋,随后便气定神闲地端过豆儿黄的饭碗,凑到狗儿圆润的黑鼻子前。
这湿润的小狗鼻子,立即下意识地抽动,循着香气向前,即便还没清醒,口水却先滴答在地上。
只见豆儿黄伸出带着小斑点的舌头,啪嗒啪嗒朝着碗中舔了两口。
豆儿黄一滞,瞬间便浑身抖擞,霎时清醒过来,来不及观察四周,便埋头在碗中苦吃,尾巴晃个不停,轻轻拍打在狐狸腿上。
贺清来忍不住轻笑,豆儿黄嘴里吃着饭,尾巴却恨不得摇上天。
可是摇啊摇,这小狗却撅着身子靠近狐狸,讨好地蹭来蹭去,分毫没注意身边究竟是谁。
“豆儿黄。”贺清来站起,忍笑往后退了两步。
拉开了距离,豆儿黄支着耳朵,这才疑惑地抬起脑袋,看看远在半丈外的主人,他歪歪脑袋,朝向贺清来的两只耳朵颠三倒四、歪向不同的方向。
他伸出爪子,轻轻压在狐狸鞋面上,又梗着脖子蹭了蹭狐狸小腿,这才扬起脑袋看来——真是晴天一个霹雳,好狗一个哆嗦。
豆儿黄登时定住了,瞪着乌润的眼睛,动也不动。狐狸笑意盈盈道:“早啊,豆儿黄。”
贺清来拼命忍着笑——豆儿黄不知为何怕鞠衣怕得紧,即便鞠衣日日在这里吃饭,豆儿黄也在刻意地躲着她,早晨要么在屋中睡大觉,要么早早跑出去,总而言之能避则避,坚决不和狐狸正面相见!
厨间里一时安静,豆儿黄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求救似的望向贺清来,可惜贺清来却默默移开了目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豆儿黄。
狐狸伸出手抚摸豆儿黄的脑袋瓜,这小狗强撑着四肢,而狐狸心中惬意,她还没摸过豆儿黄呢!
不过见好就收,免得真吓到这小狗,摸了三四下狐狸便果断收回手,大步走出厨房,“贺清来,走啦!”
狐狸背着手闲庭踱步,到了院门前,贺清来一手一个,拎着二人翻地的锄头。
狐狸手已经摸上院门,她却猛一个回头——逮个正着,豆儿黄正探着脑袋瓜往外看呢!
一时不妨被抓包,小狗吃了一惊,赶忙躲回墙后,却听呱唧一声,结结实实撞在灶台上,这下可真惹得贺清来笑出声。
可屋子里立即传来委屈不满的小狗叫声,呜呜噜噜的,于是贺清来只好拼命忍住,可肩膀却还一抖一抖的。
这个小插曲,让狐狸的心情舒爽,天地一清,今日倒是个亮堂天。
到了地头,狐狸歪头瞥一眼少年,只见他仍是眉眼带笑,小桃恰巧跑过,还记得打声招呼:“清来哥!衣衣姐!早上好!”
许是看见了贺清来的表情,小姑娘边跑边回头:“清来哥,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贺清来终于抿着唇收了点儿笑意,微微摇头:“没事。”
小桃却不防跑得快,一头扎进芮娘怀里,惹得姜娘子惊呼:“哟!桃儿看路呀!别都翻进田里!”
“走了,贺清来。”狐狸招招手,愉快地从少年手中拿走自己的锄头。
谭丁香小心地踩在地里,昨日一场暴雨,虽然润泽了泥土,可是还有些水没能顺着田沟聚集排出,于是有的地方掬着一洼水,不小心踩上去湿了鞋不说,还要沾上一层厚厚的黏土,甩都甩不下来。
见狐狸过来,便笑着说:“衣衣,你踩我踩过的地方,不算太湿。”
狐狸答应了,低头寻觅女子脚印,只见泛着水迹的泥土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子多是千层硬底,皆是密密匝匝的针脚。
不论男女,脚印都是规整的一个平面,但依稀可见不同针脚留下的痕迹,或是几道细沟,或是几个凹点,囿于身高、体重,泥土如同最朴实的画稿,忠诚记载下各人各不相同的脚印。
狐狸踩着谭丁香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到她身后。
她目光低垂,很容易注意到平日不在意的细节——虽然鞋底都差不多,但是鞋面可就各有千秋了,谭丁香的鞋面是朴素的布面,但她选了漂亮的艾绿,侧面还绣上一朵小小的丁香花。
“衣衣···”谭丁香说着话转过头来,却看狐狸正聚精会神地观察自己的鞋子,不免有点羞涩地一笑,“这颜色好看吗?”
“好看。”
谭丁香踩着已经压实的土面轻轻跺脚,微微拉扯裙摆,让狐狸看得更清楚:“鞋面是阿进买的,这种颜色清丽,裁一块染布做鞋面要不了多少钱。”
看了谭丁香的鞋子,狐狸又看自己的鞋子,是在镇子上买的,自然是最省钱的黑布。
她微微思忖,又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小桃从田埂上跑过,她的鞋面是恰如其分的桃粉,芮娘她知道,有一双蔚蓝的绣鞋,至于雇了苏、梁两家帮忙管地的苗家更不用说了,都是镇子上最时兴的样式。
“衣衣,马上年下了,你也买几块好布做衣裳做鞋子,”谭丁香含笑拉了拉狐狸,“姜娘子、苏小娘子的绣活都很好,林婆婆做鞋子更是一绝,鞋底穿上好几年也不会烂。”
“嗯!”狐狸回神。
田地湿润,比前日好翻了不少,只不过石子更难找出,它们混在泥土中躲着,若是看见了还得抠出来,沾得狐狸爪子全是泥。
到了午后,更是得抬着半袋草木灰,一把一把洒下去,一双手被泥土染色,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第42章 赶集
秋收终于结束, 狐狸领了不少的工钱;又是一个让人欢喜的二十!
这次不消催促,别说是习惯了早起的狐狸,连那些往日乐于呼呼大睡的小鼠们都精神非常。
屋子里还昏昏沉沉的, 不点灯看不清楚有几根手指, 隔壁院子里静得豆儿黄的鼾声都能听见, 可这个屋子却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原因无他——二十了!临近年关, 忙碌的秋收后, 平河镇会迎来第一场大集,十里八乡的村民,卖玉米的、山药的, 或是抗扁担卖笼桶······依照杜村长的描述, 比平日里会热闹上一百倍!
于是狐狸匆匆忙忙换上干净衣裳,自从寒露后, 天气愈发寒冷, 出门的时候总要里三层外三层,不然姜娘子总要拉着她的手,说她穿的少呢。
狐狸一层一层裹上,把自己穿得像颗饱满的花生, 小鼠们也不闲着。
圆圆跳进衣箱, 翻找着发带;白雀扑棱一声落在脸盆架上,叼着小梳子艰难地沾水;条条更是忙前忙后,一会儿给狐狸拢拢头发, 一会给狐狸的衣带扎个漂亮的结。
别看花栗鼠爪子小, 实在灵活呢!
终于, 狐狸收拾妥当,拉拉衣襟,站在床前, 让一众小鼠们观看。
今日虽然把能穿的衣裳都穿上了,只因冬衣还没做,不过狐狸仔细整理,虽穿得多但都很妥贴,最后罩着一层浅青色外衫,十分清新。
小黄攥着爪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赞叹一声:“大王可真整齐!”
“整齐?哼,”只有小青蛇还懒懒散散地躺在被褥上,嘲笑了一声,“这叫衣着得体!”
小黄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他哪里懂得那么多的词,于是虚心发问:“那还能怎么说呢?”
小青蛇又冷哼一声,慢慢直起身子,上下看看:“勉强算个眉清目秀、小家碧玉吧。”
“好词!好词!”圆圆实在捧场。
看见小鼠们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小青蛇有点受用,再看看狐狸,亮晶晶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也算明眸皓齿,美若天仙了······”
狐狸被最后一个词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却耐不住高兴,努力压忍不住想要弯起的唇角。
青蛇已经发觉自己把狐狸夸得太得意,瞥了又瞥,最终也只是哼一声转过头去。
“上次墨团和我一起去的,今日还去不去?”狐狸问。
“外面冷呢,还不如让他们都在家里等你。”青蛇懒懒翻个身,蜷缩进被褥下,只露出个脑袋,睁着狭长的眼睛看。
狐狸沉思点头:“也是,去镇子上也太远了些,再冻着就不好了。”
“你自己去吧,记得买花生糖。”青蛇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懒懒散散扭身,钻进被褥里睡了。
“是哩,大王,你早去早回!”小黄殷勤嘱咐,狐狸又问:“那都要吃些什么?”
这句话才问到了点子上,小鼠们一窝蜂涌上前,一个两个扯住狐狸袖子,高高兴兴、叽叽喳喳——“大王!栗子酥!”“就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点心也买点!”“想吃云片糕···”
“大王,”小晏爬过来,扯扯狐狸指尖,“记得买米买面,贺清来做的菜包子好吃。”
这句话勾起来诸君馋虫,蝉娘吸溜了一下口水,连声附和:“对对对!这才是正事呢!”
“大王!多买点,让贺清来还做红枣糕吃!”
邻居家终于传来了动静,只听见豆儿黄清晨便响亮地叫了两声,圆圆傻笑:“豆儿黄也高兴呢!”
“对了!银子!”狐狸连忙蹲下身子,从那小柜子最高一层一拉一抽,只听满柜子滴里咣当乱响,却响得那一排从床头栏杆下探头来看的小鼠们激动更胜——小抽屉里满满当当的铜钱、银粒子,全是狐狸辛辛苦苦两个月攒下的。
墨团叼着白雀衔果的荷包,落在高几上,昂着脑袋高高送到狐狸手边。
狐狸接过荷包,这荷包扁扁的只剩下一层皮儿,可随着狐狸的动作,不断地被铜钱和小银子充实,终于让那白雀又活灵活现起来,十分神气。
装满了荷包,小抽屉里干净一空,狐狸终于在小鼠们的殷切盼望中出了门,今日赶集的人不少,这样的日子,惯例都是到镇上吃早饭,于是大家都自发地到村口去。
狐狸扒着贺清来家的门框看进去,少年刚刚打开正屋门,似乎刚洗罢脸,狐狸招呼:“贺清来!我先到村口啦!”
“好,你跑慢点。”少年捧着帕子擦脸,声音闷闷的,豆儿黄躲在他身后,探头观察。
狐狸朝小狗逗了一下,豆儿黄立即收回目光,不住地往后退。
撇下贺清来,狐狸朝着村口跑去。
苏伯伯早就牵着大黄等在柿子树下,柿子树上一片萧索,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枯叶。
早上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没有风,于是狐狸极目远眺,只见树梢两片棕黑叶子摇摇欲坠,像招展的旗帜,标志着秋天的尾巴还在此地坚守。
“苏伯伯早!”狐狸欢快地蹦蹦跳跳,这样看来她今日竟是第一个。
狐狸熟练地从饱满荷包中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苏伯伯手中。
苏伯伯:“清来呢?”
“他洗脸呢,马上就来。”这时候没旁人,狐狸也不着急坐到车上去。
大黄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连个眼神也懒得瞥向狐狸;忽然只听一声呼喊,狐狸转身看去,姜娘子和芮娘正朝这边来。
芮娘笑意盈盈,手里还挽着一个小包袱,到了狐狸跟前,姜娘子热切地拉拉狐狸袖子,摸摸厚度:“衣衣,你到镇子上和芮娘一起,挑几块好看的布,回来了我一起给你们做新衣裳!”
姜娘子嘱咐了两句,又道:“芮儿,你记得买棉花到你舅舅那里去,他新近弹的新棉,正是今年刚下来的,坐冬衣、棉被都合适。”
陆陆续续的,有人走来了。小桃还似一阵风,轻轻快快地朝着这边奔来,任苏小娘子在后面喊,也不减缓;梁庭也也来了。
狐狸朝芮娘身后看去,只见贺清来从小路上走下,少年照旧背着那大竹筐,可他身量确实高了些,这竹筐不再超出少年头顶。
一行人到齐了,姜娘子笑着回家去,苏伯伯驾着车,大黄在乡道上缓缓前行。
今日苏娘子没来,狐狸好奇发问:“小桃,怎么你娘不赶集吗?”
“哦,我和我爹去买就好,娘在家带宝珠,让我小姨也到集市上逛逛。”
苏小娘子微微一笑,月牙弯弯一双眼眸,莫说苏娘子和苏小娘子长得像,便是苏小娘子和身边眉眼弯弯的小桃,也足有六分相像。
也许是期待,也许是高兴,这一路竟比平时还要安生些,狐狸心里不住地盘算,要买些什么,条条要什么,圆圆想吃云片糕,还得买棉花布料······
她耳聪目明,还剩下两里地,尚未看见平河镇的影子,一阵的喧嚣便涌入耳中,狐狸心情雀跃,刷的望向那边。
果不其然,赶牛的、赶马的、骑驴前来的,随着前进的牛车,一一落入狐狸视线,人来人往,比之前多了许多。
可这次摆摊的队伍却蜿蜒而出,向平河镇外扩张了数十丈,连带着牛车也只好停下,诸人纷纷下车,一时间各路声音嘈杂,狐狸的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路两边自发形成的小街道,不单有挑着扁担卖山药、红薯的,还有小贩的竹筐盖着一层白蒸布高高耸起,有人上前,他便一把掀开,热腾腾的雾气冲上,原来竟是做好的大饼,香气扑鼻,狐狸离得好远都能闻见。
热闹喧嚣,卖木桶的、贩竹匾灯笼的,拉着车卖白菜···狐狸从这小道中穿过,人人都在招呼她,“小姑娘,吃大饼吗?新鲜出炉!”,“哎哎哎走过路过看一看啊,新鲜鸡蛋!”,“结实竹匾,用上三五年不会坏!”
狐狸乐呵呵的,这里看看、那里敲敲,她终于一抬头,平河镇才落入眼中,来往行人,人潮如织。
“衣衣,”少年伸过手,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狐狸肩膀,狐狸回头,贺清来背着竹筐,手中递过来油纸包着的大饼,“先吃一个垫垫肚子,小心烫。”
狐狸接过来,先往嘴里塞,热腾腾的,一股子香味。
“衣衣姐,走啦!”小桃从身边挤过去,又回头来招招手,“我先去买红糖包子!”
芮娘跟在身侧,三人随着往平河镇涌入的人潮前进。
刚刚走了几步,贺清来道:“你们往前走,我买点花生。”
狐狸听了,刚想站住脚,可是却被人推着走远了几步,往前走好走,往后去却有点艰难了,芮娘抓着她的手,“衣衣小心,我们别走散了。”
狐狸答应一声,回头从各人的肩膀上看过去,缝隙中贺清来正站在一个小摊前,弯下腰看东西,花生从他手中漏下,发出“壳铛”的声音,咕噜噜滚落。
“衣衣!有糖人!”
狐狸被这一声吸引,她往前看去,只见一个好大好高的架子,全是各色的糖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正在太阳底下神气地闪着光。
第43章 糖人
“伯伯, 要两个糖人!”
“好嘞,要什么样子的?”糖画摊子的主人很殷勤地应了,笑眯眯地等着眼前两个驻足的姑娘选择。
“我要兔子的, ”芮娘拉拉狐狸衣袖, “衣衣, 你要什么样子的?”
“狐狸!”虽被那龙吸引了目光, 可狐狸还是很坚定地说出这两字。兔子的糖人已被摊主摘下送入芮娘手中, 可左看右看,暂且没有狐狸。
“等着,我现画一个!”摊主招呼一声, 从身边的大陶罐中舀出一铁勺黄色糖块, 转而熟练地搁在一个炭盆上加热,手边竹筒一抄, 咕嘟嘟往里倒进去一层清水。
狐狸好奇地探着头看, 其实说是个炭盆不怎么合适,形状是个长筒,碗口大,里面盛着火红的碳块, 铁勺盖上去没多久, 便见清水慢慢浮起小小的气泡,不多时,糖块在勺子中微微颠簸。
不到一刻钟, 这一勺子糖就浓稠成一团, 咕嘟嘟吐着香甜的气泡。
随后这摊主吆喝一声:“小心了!”
只见他手中的铁勺上下翻飞, 手腕龙飞凤舞般一气呵成,再等狐狸低头看来——活灵活现一只狐狸,圆脑袋、两只尖尖耳, 还有圆圆肚子,安然端坐,还伸展着一条大尾巴。
狐狸看得呆了,将其接在手中,捏紧了糖棍,还在仔细观察着琥珀色狐狸。
芮娘轻笑:“别光记得看,尝尝好吃吗?”
“等会,等会我再咬。”狐狸举着糖画爱不释手,两人朝前继续挪动。
太阳升上去,晒得肩膀难得热乎乎的,寒气逐渐退却;人流密集,狐狸问:“我也得买棉花,我们一起吧,芮娘。”
“好,不过我舅舅家一向在尽头摆摊,他们家的方向和我们相反,还得走好长一段路呢。”
狐狸刚点头,却听耳边“咔嚓”一声,她慌忙看去:“呀!狐狸尾巴没了!”
原来是人挤人,不知是谁不防备,一肩膀蹭到狐狸的糖狐狸,耳朵没事,竖在天上,可那在身侧的大尾巴可就遭了罪——轻轻一碰,酥成两半,残缺的尾巴坚强地黏连着身体,另一边不翼而飞。
狐狸连忙回头看去,只在人群熙攘中,自某人肩头瞥过一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糖渣。
这次好歹让她不犹豫了,立即塞进嘴里,芮娘还在可惜:“怎么给碰到了?”
“没事,还能吃呢。”狐狸含糊回答,糖狐狸的耳朵尖很甜,倏忽间就化开,沁入心扉。
“借过,多谢,借过一下……”
狐狸敏锐回头:“贺清来,你都买了些什么?”
贺清来终于又到狐狸身边,他微微喘着气,提了提肩上带子,只听竹筐里翻来覆去“沙沙”作响,“买了两包花生、核桃,还有干枣。”
几人又走在一起,贺清来眼尖,对着狐狸手中残缺的小狐狸看了又看,待狐狸注意到,这才问:“怎么少了半个尾巴?”
狐狸蹙眉,“被人不小心碰掉了,我还想再拿着看一会儿呢。”
越走越往街道里进,穿过往日总吃早饭的铺子,又往前几步,才看一家店前熟悉身影正站在那里等。
“小桃!”芮娘喊了一声。
还在石阶上漫无目的找寻的小姑娘登时眼前一亮,左右一看,立即瞧见了狐狸一行人。
她手里捧着油纸,一看便是买到了心仪的红糖包子,小姑娘个子还小,姿态灵活,在人群中左穿右进,两三步就挤到了狐狸面前。
不等狐狸说话,一把便将油纸包碰到了她脸前,狐狸微微一嗅,浓郁的面香和糖味立即钻进鼻子里。
“今天的红糖包子还放核桃了呢,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买不上了!”
小桃絮絮叨叨间,三人手上便分别拿上一个热乎包子,狐狸一咬,热乎柔软的面皮后涌来甜蜜的糖浆,下一口,便尝到了糖包核桃仁,甜味后带着核桃无法忽视的香。
几人一时无话,默默嚼着包子。
终于,芮娘指过去:“是我舅舅的摊子。”
狐狸循着少女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身边围了一圈的大筐子和口袋,足堆成个小山,身边领着两个少年,正在热切地买卖。
到了街头,人流稀少了一些,不至于挤挤挨挨,还有几丈才到摊子前,便看男人身边其中一个少年,眼尖地先一步看见了芮娘,少年眼前一亮,狐狸瞧见这眼神,倒觉得像小桃看见红糖包子。
“芮娘!”少年高兴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用力挥手。
“表兄!”芮娘笑着打一声招呼,随后低声和狐狸介绍,“这是我舅舅的大儿子,姜民表兄。”
到了跟前,摊子上只有三个客人正在买棉花,芮娘舅舅笑呵呵的抬起头来:“芮儿,你娘最近怎么样?”
“我娘很好,劳舅舅挂心了,”张芮回答着,把胳膊弯的小包袱递过去,“舅舅,我娘给舅舅还有舅妈、表兄一人做了一双鞋底子。”
姜舅舅不太好伸手来接,又是那先看见芮娘的表兄先一步接过去,“姑姑费心了,芮娘,你怎么来的?”
“和我们一起来的!”小桃拉着芮娘衣袖,先声说。
姜民一愣,低头看来,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你是小桃吧?”
小桃用力点点头,姜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舅舅,我们都得买棉花,要再做两床冬被,几件冬衣。”
姜舅舅扭身从身后提过来一袋子棉花,麻袋装得满满的,狐狸原想着会轻的像雪一般,可提上手才发觉还是有些重量的。
“这一袋子三床被子、四五棉衣都够了,拿回去叫你娘买点时兴布匹,好好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姜舅舅手上不停,依旧是乐呵呵的。
“舅舅,多少钱?”芮娘从腰间掏荷包,狐狸反应过来这一袋也有自己的份,也赶忙掏钱出来。
谁知姜舅舅摆了摆手,“要什么钱?亲外甥女儿拿点自家种的棉花,谁还要钱?”
“不行的舅舅,我来之前我娘千交代万嘱咐,一定要掏钱,年年都这样拿怎么得了?”芮娘掏出来了荷包。
可那小一点的男孩都说:“芮娘,别给了!不值当!”
芮娘兴许不知道怎么办,眼瞧摊子上客人多了,外摊子上又人来人往,实在不好把钱一放就走,刚要再说话,却听自己舅舅说:“明年要钱!明年芮儿就是大姑娘了!”
张芮浅浅笑了,只好拉着狐狸和舅舅告别:“舅舅,那我走了,还得买布去。”
“芮娘,过年了记得早点来我家玩!”姜民笑着喊。
贺清来自觉提着口袋,狐狸又问:“芮娘,我把钱给你吧?”
“不用了,我也没花钱,何必再让你给我钱呢。”见狐狸有点犹豫,圆脸姑娘笑着添上一句,“中午我们还去吃邓家面馆,你请我吃一碗面就好了。”
这倒让狐狸很满意,她连忙点点头。
但想起来时家中小鼠们殷切的嘱托,狐狸碰碰少年胳膊,“贺清来,我们得买米、买面,对了,还得买点心。”
“点心去哪一家买?云片糕自然是八珍阁的好,但是花生糖这一类是孟家点心的好吃。”
狐狸皱皱眉头,“那就分开买?还得买布,买油,我还缺一块新皂角,另外还得买点茶叶……”
狐狸絮絮叨叨,搜肠刮肚想着要买的物件东西,免得跑一趟还丢三落四,少年微微侧头,很细心地听着。
可返回到了常去的布店,这才让几人大吃一惊——来买布的人实在是太多啦!若说街道上的人如过江之鲫,川流不息。
那么布店中的人便是塞满米缸的米,多得要溢出来啦!
这下可不是人挤人,狐狸几人傻了眼,小桃喃喃:“怎么才十月份,就这么多人买布裁衣裳?”
“兴许,兴许今年收成好,大家都想喜庆喜庆?”芮娘不确定道。
“唔,这可怎么办才好。”狐狸叹气,这怎么钻进去买布?别说她了,就是小桃,就是换成蝉娘、条条,也钻不进去呐!
“不若先去买点心?两个店面来回跑两趟,想来这里人也会慢慢少点了。”贺清来说。
小桃合上嘴巴,啧啧两声:“只好按清来哥说的了,只期望着点心店的人不要这么多才好。”
半个时辰后,小桃的期望也落空了。
狐狸极其艰难地抱着一包花生糖从孟家点心铺里钻出来,刚到了店前的空地上,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松散点的角落,便立即大喘着气。
太可怕了,狐狸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一眼门槛都被踩烂的点心铺子,还隐约能听见伙计和孟家娘子的喊声:“别着急,还有花生糖!”
“老板娘!花生糖没有了!”伙计撕心裂肺。
狐狸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舒畅的、带着些微凉意的空气用入肺腑。
头几次来平河镇,从没碰上人这么多的时候,人气太足了,狐狸觉得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一会也不得安静。
山林里何曾有这么挤的时候?想当年狐狸游来逛去,常常独占山头。
这情形,方才被几个人挤来挤去的时候,狐狸恨不得变回真身从窗口跳出去。
狐狸刚喘了口气,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喊:“人这么多!是不是沐川的人也上孟家买点心了?!”——
作者有话说:有点仓促,虽然还有剧情线,但是由于全文时间跨度大,很难一下子拉剧情写,日常也得写,可能有点无聊……
本章评论掉落十个小红包[加油]
第44章 小闹剧
午后走之前最大的事便是到布店去买布, 刚进店门,狐狸瞧见了一块新送来的布,正是明媚的鞠衣黄。
狐狸一眼相中, 她匆匆忙忙排队, 挤挤挨挨到了跟前, 老板娘都把她的钱接过去了, 预备扯布, 可谁知一个大叔大喊一声,“我要这块布!全都要!”
一只大手立即朝这匹布伸来,老板娘说着“已经卖出去了”都不管用, 这手靠近, 即将抓住布边,狐狸屏息, 也伸出手去, 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拉扯,可谁知少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挡在这只手前。
贺清来方才帮芮娘和小桃买过时兴绢花,于是薄薄面皮上一阵红, 他好像冒着热气似的,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清清静静:“这块布已经有人了,您别······”
话没说完,贺清来就被一双手揪着衣襟, 使劲往上提, “嘿,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关你什么事!”
老板娘和伙计登时乱成一团,老板娘喊着:“别动手啊!还有新布呢!”
伙计恨不得从柜台后翻出来阻止, 狐狸一眯眼睛,正要伸出手去,可一道石破天惊的妇人怒喊打破了嘈杂:“孙大勇!你给老娘放手!”
只见这本来很有气势的男人打个哆嗦,立即松开手,原本还在闹哄哄的人群登时安静下来,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从卖成衣的那边柜台处走来一个妇人。
狐狸看去,这妇人三十有余,一张圆脸,气色红润,模样俊俏,浓密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两只金钗子,亮闪闪的堪比阳光,一身上浅下深的靓丽的黄色衣裙。
可此时这妇人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指头捣在男人脑门上,嗓门大得出奇:“孙大勇!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排队!你不排队还要欺负小孩!你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男人讨好似的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回答:“没有啊娘子,我······我这不是过来看一眼吗,看完了我就去排队。”
人群里大约是有相熟的人,只听一声嗤笑,一道声音调侃道:“哟,这不是孙屠夫吗,陪夫人出来买布还带欺负孩子的?”
“谁说的?!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欺负小孩了?!”孙大勇不甘示弱,立即大声道。
这妇人却不惯着他,一把扭在他胳膊上,看得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孙大勇你闭嘴!给人孩子赔不是!”
孙大勇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对着贺清来道:“对不住了。”
“无妨。”少年抿唇,微微摇头。
“真是对不住啊孩子,没吓到你吧?”妇人满面笑容,上前一步,掏出一把糖塞进贺清来手中,“给,吃点糖。”
贺清来还要推拒,妇人却扭过身去一把拉着男人往外走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少年赶忙上前追了两步,奈何被进店的人挡了两下,再往外看去便找不到人了。
这场小闹剧在女人的嗓门下被解决,身边的人都继续排队扯布。
一个时辰后,回村子的牛车上,虽是满载而归,可不论是苏小娘子,还是小桃、梁庭,个个都是垂肩耷背,无精打采。
狐狸斜靠在贺清来的竹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牛车终于缓缓离开了平河镇,狐狸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今日下午一应的采买堪称惊心动魄,似乎真应了那句“整个沐川的人都来了!”的话。
车架上全是东西,大家只占一个坐着的地方,苏小娘子还勉强坐在原本的长板上,其余的人,除了小桃靠着苏伯伯坐在前头,还能吹吹凉风松快一下,梁庭、狐狸、贺清来,都挤在货物中。
狐狸缩着腿,挤在角落,她的脚尖顶着堆起的米面。这不怪她,实在是地方狭小,无处容身。
狐狸很想把腿抻开,一下午,不知道挨了几个人踩,鞋面都要变成黄色,甭管男人女人、还是小子姑娘,从老到少,怕是都上她的脚上登了一次高!
也是因此,她头一遭知道什么叫腿脚酸痛,蜷起来的时候就更难受了,说不上来的烦躁疲乏。
想到这里,狐狸浅浅叹了一口气;幸好没带小鼠青蛇她们来,不然迟早把她们挤成一张饼。
可忽然,狐狸前面的米面小心翼翼地松动了一下,随即哗啦一声,倒向一旁,贺清来艰难地拽过去,挤在自己身边,硬是腾出一条小空道。
狐狸扭过头去,隔着竹筐顶上的小半袋子米,狐狸看少年看得清楚。
天太热了,是人气十足的、闹哄哄的热。贺清来两颊薄红,出来平河镇将近半个时辰,这片红还没消退,烧得他的鬓角边沁出来一层汗,连鼻尖上也是亮晶晶的薄汗。
衣领子被揉乱了,狐狸还记得是怎么被揉乱的。
狐狸视线收拢,她不自觉伸出手去替少年抚平那片褶皱,贺清来一愣。
三两下狐狸便收回了手,她顺畅地伸开腿,正巧能在这道空隙上放松一下,“多谢你啊,贺清来。”
距离天黑还早,土路上没有什么遮挡,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狐狸不觉靠在竹筐上,脑袋刚好窝在米袋上,感受到头侧松软的触感,狐狸安心地放松了身体,静静地闭上眼。
秋日最后的热气氤氲,在眼前闪烁;牛车笃笃地向前进,兴许还有鸟叫,但是都很远了。
忽然,狐狸感到轻轻的推力从头侧传来,米粒细微地滚动,一起在耳边挠出沙沙响声,她睁开眼睛,一时晃眼。
狐狸微微抬起脑袋,少年的发顶对着她,只能依稀看见他的侧脸,鼻尖上依旧是一抹汗,呼吸均匀而绵长。贺清来蜷缩在牛车上,睡熟了。
可惜路程不长,没多久便回到小河村,牛车一停,梁庭便惊醒过来,一个翻身跳下牛车,苏小娘子也起身递东西。
贺清来还没醒,狐狸轻轻趴在竹筐上,悄声喊:“贺清来,到家啦。”
少年没什么反应,狐狸伸出手指,轻轻点点他的脸,还是热热的,在手指下软地像刚出锅的馒头。
这次少年有反应了,他轻轻皱皱眉,扶着身边的车架坐正了身子,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呆呆的疑惑:“到了?”
“到了。”狐狸又说一遍,柿子树的树干影子歪斜,打在贺清来脸上。
狐狸忍不住笑,“贺清来,你脸上都能看出来米的形状啦!”
贺清来转过头,米袋子里的米争先恐后地在少年脸上留下痕迹,红印子连成一片,贺清来揉了揉脸颊,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今日的东西好多,狐狸和贺清来手上提着、背着,都是满满当当,谁也不能帮谁。
这条路狐狸已经很熟悉了,几个月的时间,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来;刚刚离开牛车的视线,狐狸便噔噔噔跑起来,提着的东西一点不妨碍。
到了木板桥上,只见最外面的院子门里一下子蹿出来一只小狗,摇晃着尾巴,甩着耳朵,身上坐着条条、小黄、圆圆、蝉娘,小晏抱着尾巴坐在最后面······墨团从石榴树上飞跃而来。
“大王——!”豆儿黄跑得飞快,圆圆扯着狗耳朵站起身子,兴奋地大喊。
豆儿黄一见狐狸走在前面,原想刹住脚步,可又看不远处是个贺清来,于是不管不顾灵活地绕开狐狸,惹得圆圆和蝉娘的呼声也变了调:“停下呀,豆儿黄——!”
小狗带着东倒西歪一背的山鼠冲至贺清来跟前,殷勤地围着主人汪汪叫。
“完啦!贺清来看见我们了!”蝉娘大喊一声。
狐狸这才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连忙扭头看去,实在大意,叫贺清来把诸位都看个清楚了!
贺清来伸出手摸摸豆儿黄的脑袋,惹得小狗直起身子蹦跳着讨好,一背的山鼠们实在抓不住狗毛,纷纷下饺子似的从豆儿黄背上滚落。
狐狸咽了一下口水,贺清来却仿佛没看见那几只大山鼠似的,继续朝家走来。
豆儿黄屁颠屁颠跟在身后,蝉娘摔在小晏身上,不住地连声哎哟:“摔死我了······”
“快起来!”条条翻身坐起,赶忙把伙伴们一一扶起,警惕地望着贺清来的背影,“他瞧不见我们是不是?”
却听贺清来道:“豆儿黄,你不等你的朋友吗?”
豆儿黄这才醒悟,赶忙跑回去,趴在地上抱歉似的舔了舔小黄的脑袋瓜,差点把他推倒。
小鼠们拘谨地站在原地,贺清来经过狐狸身边,狐狸慌忙跟上去回了自己家的院子。
院外一片宁静,眼瞧着没人了,山鼠们才抱怨着豆儿黄,一个接一个爬上去,狐狸探头来看,豆儿黄踏着轻快的脚步又要拐进贺清来的院子,惹得她慌忙喊了一声:“豆儿黄!”
小鼠们也吓个半死,扯耳朵、拉尾巴,硬是让着小狗拐了弯,顺顺当当进了狐狸院子。
一进院子,这次换豆儿黄拘谨了,他乖乖站定,任由小鼠们爬下。
墨团惊呼:“哎呀呀,都看见你们啦!”
狐狸:“应当····没事吧?”
小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条条说:“应当没事吧?我们又不会说人话!”
第45章 阿芜
回到小河村, 头一桩大事便是找姜娘子做冬衣、冬被。
第二日狐狸便兴冲冲地扛着棉花和布料,敲响了姜娘子家的门。
是张伯开的门,见了狐狸, 笑呵呵地打招呼:“是衣衣啊, 这么早就来了?”
“张伯好!”狐狸高高兴兴地打一声招呼, 接着便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开着, 芮娘和姜娘子还在吃早饭。
一见狐狸,芮娘便笑着邀她坐下:“衣衣,坐下来再吃点, 我娘一大早蒸的包子。”
狐狸也不客气, 张伯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掂了掂:“孩子小, 力奇倒大, 这些东西真不轻。”
“放到芮儿屋子里,等会儿在姑娘屋里缝。”姜娘子嘱咐。
一桌子热腾腾的早饭,尽管狐狸吃过了,也不妨碍再吃两口。
芮娘问:“要喝碗粥吗?”
狐狸摇摇头, 吃着包子道:“不了, 有茶吗?口渴。”
“有,我把我的茶给你倒一些。”姜娘子提过一边冒热气的茶壶,倒在茶碗中递过来, “这是决明子、陈皮一块煮的, 对脾胃好。”
狐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畅快地出一口气。
吃罢早饭,狐狸和芮娘进了房间,棉花都是弹过的, 拿出来松松便可填充。
这是头一遭狐狸进芮娘的屋子,只见整整齐齐,一进门,迎面一扇窗子透着白亮的光。
左手边上,严严实实依着墙角摆放衣柜,靠墙一个木头做的床,和狐狸那个简陋的竹床不一样,这是正经的架子床,罩着一层天蓝的床帐,还挂着几个香囊。
右侧依次摆着梳妆台、洗脸架,一个小竹柜子。
狐狸带来的东西就靠床放着。
芮娘拉着狐狸在床边上坐下,狐狸好奇地伸出手抚摸垂挂而下的香囊,凑到跟前仔细嗅了嗅:“这是决明子。”
狐狸再换一个:“这里面是菊花,对不对?”
“都对,衣衣说的不错。”
狐狸扭头来看,床上干干净净,床褥子平整无一丝褶皱,一条柔软厚实的蛋青色冬被叠放整齐,枕头安静地躺在被子上,上面还绣着一株兰花。
芮娘将布料从棉花袋子中拿出来,“衣衣,我们先把布料铺开。”
狐狸挑的杏花色面料,淡淡的粉色很是雅致,二人配合着在床上铺开,正是一床冬被缝制的尺寸;姜娘子很快进来了,她拿着针线,芮娘自觉让开位置。
其实狐狸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姜娘子手巧,三两下铺好棉花,均匀平整,又盖上面料,穿针引线、缝制上下,狐狸只见姜娘子的手灵活地带着丝线上下腾飞,不多时,一床被子便成了。
狐狸看得呆了,她俯下身子,眯着眼睛从被子上找寻棉线的痕迹,可也不知姜娘子这是什么绝活,愣是没瞧见针眼在何处。
仔细辨认,才看几点颜色较深的棉线藏在被面上。
姜娘子笑了一声:“衣衣,在瞧什么呢?”
狐狸猛地攥住姜娘子的手,这双手柔软有力,指甲圆润,她道:“看娘子的手怎么这么厉害。”
这句话逗得姜娘子哈哈大笑,她摊平了手,任由狐狸翻看,“看出什么门道了?”
今日要缝两床被子,再缝被子的时候狐狸蹲在姜娘子身边,一双眼紧紧盯着,一处都不放过。
还需得做一身冬衣,狐狸站起身来,芮娘从桌上的绣筐里拿出软尺,“衣衣,你且站好。”
狐狸站起身来,伸开两臂,任由芮娘在她身上比划着测出尺寸长短,姜娘子笑着拍一拍狐狸的肩膀:“这会就别看怎么做衣裳了,时候可长着呢,快跟芮儿出去玩吧,做好了我给你送去。”
姜娘子说的不错,做冬衣绝非一天两天的功夫,何况狐狸得做两身方能换洗。
出了门,芮娘笑着道:“衣衣,你的冬鞋谁给你做?”
“林婆婆。”狐狸望一望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院子。
“我准备去阿苓家,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去看看婆婆。”狐狸和芮娘一同走过一小段路,随后她便跑向了林婆婆家的院子。
院门没关严实,专门留了一条缝,狐狸一推便开了,已经是半上午的时候,天冷是冷,可是太阳照常升地高高的,松白阳光耀眼。
一推门,便见林婆婆正坐在石桌边上,小虎趴在绣筐边上,懒懒地甩着尾巴。
“婆婆,我来啦!”狐狸说。
“衣衣来了,快坐,饿不饿?”老人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和善慈祥的笑容,赶忙推一推手边的放着的点心。
狐狸道:“不了,婆婆,我还在芮娘家吃了饭呢,姜娘子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秋心很会蒸包子,她早上也让芮儿来送了。”林婆婆说着,手上摸索着纳鞋底子。
狐狸歪头来看,林婆婆给她做的鞋底子已经成了一半,还在用力缝制紧实,每缝一次,林婆婆都要用力将棉线拉出来,发出嚓嚓的声响。
老人发皱的手依旧有力,狐狸看着看着,忽然问:“婆婆,你是不是还能看见一些?”
“是呐,婆婆还能看见一点呢,”林婆婆转过头来,朝着狐狸,狐狸不觉坐直了身子。
老人的手在空中微微比划,“今天太阳好,婆婆能看见衣衣在这里,小虎在桌子上趴着,他是不是还在摇尾巴呢?”
“是。”狐狸回答,瞥向这胖胖的猫,小虎的尾巴摇来摇去,听见林婆婆的话,站起身来蹭了蹭老人的手心,又懒懒散散地撞了一下狐狸胳膊,这才又挨着狐狸趴下。
老人的眼珠子有些浑浊,瞳孔不是常人带有神采的黑亮,而是微微发白,狐狸问:“婆婆,婆婆是从小就看不到吗?”
“不是哟,婆婆小时候能看见的,”林婆婆微微笑着回答,她似乎并不在意狐狸问话是否冒犯,反而因为提起年轻的事而话多起来,“婆婆小时候,有一双好眼睛呢!”
“我的眼神好,那会百米外的东西都看得清楚,婆婆爱惜眼睛···谁能想到呢,长到十六,上山采药摔了一跤,醒过来就看不见了。”
狐狸沉默,老人的语气逐渐下落,林婆婆叹了一口气:“那天本不该出门的,阿芜劝过我,是我没听进去······”
阿芜?!
狐狸一愣,这不正是小青蛇念叨过的名字吗?
“婆婆,阿芜是谁?”狐狸赶忙问。
提起阿芜,林婆婆脸上似乎带上几分温柔,她说:“阿芜是我的好友,那时候我刚刚失明,多亏了阿芜陪在我身边,日夜照顾宽慰,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阿芜是林婆婆的好友,那她也是个老人了?狐狸的心轻轻跳起来,“婆婆,阿芜现在在哪里呢?”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林婆婆竟然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她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和失落:“看来没人和衣衣说过阿芜……”
“阿芜全名宋芜,她已经走了十一年了,很少有人再提起阿芜了。”
狐狸一怔,阿芜已经走了?她一时不知怎么说话,小青蛇梦里念念叨叨,可见曾是故交,谁知今日方有一点踪迹,人竟是已经没了。
一时之间心头杂乱,不知何感,难以言表。
“阿芜很好,我这些年从没忘过她,只可惜上年纪了,人也老了,记不清楚她的长相,只是偶尔还能想起她的声音······”林婆婆的眼眶里漫上一层感伤的泪水,发白的眼珠在那一刻好像也生了色彩。
“衣衣别嫌婆婆话多,除了秋心和芮儿常来,清来也来坐坐,也就你还和婆婆说说话了。”老人擦了一把泪水,勉强撑起嘴角。
“她们很少和婆婆说说阿芜,连······”林婆婆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连她的丈夫,也不怎么提起,婆婆多想和人说说阿芜,免得忘了她。”
“没事,婆婆,您和我说吧,我也想知道阿芜是什么样的。”狐狸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见林婆婆面有悲愁,便赶忙说。
林婆婆提起阿芜,她脸上总会蒙上一种神采,好像逝去的年华回光返照,重新怜惜了这个垂垂老矣的人,帮她重温往昔那些温暖的日子。
“阿芜家境好,父兄都是读书人,阿芜的娘亲在阿芜很小的时候便教她看书习字,她和我们不大一样,我那会总在山上疯跑,可是阿芜呢,总在家里静静地看书,从早到晚。”
“她房里有个顶大的樟木箱子,放的全是书,阿芜有一盏琉璃灯,你见过没有?点起来的时候房里跟白天似的,阿芜娘怕阿芜看坏了眼睛,攒钱买的这盏灯呢,可好看了······”
老人微微昂着脸,她的眼睛望着天上那轮太阳,刺眼的光芒似乎在她眼中化为和煦的融光,就像那盏琉璃灯,在这种融融光芒里,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窗前的少女。
阿芜静静垂首,不声不响,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如同偶尔的鸟鸣动听,书本上带有樟木淡淡的香气,卷着风飘到窗外。
年少的林茹十次来寻阿芜,八次都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她不敢轻易打扰,总是轻手轻脚的,丝毫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来,可每次刚刚站定,阿芜便会微微抬起头,朝她浅浅笑:“小茹,你来了。”
阿芜的笑容像春天刚开的杜鹃花,带着不知名的温柔,林茹记了很多年;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软,在林茹刚刚醒来,却发现自己坠入一片黑暗时,如此及时地安抚着林茹惊慌的心。
“我眼睛看不见,爹娘原想给我寻个亲,可我眼盲,十里八乡连一家愿意的都没有,阿芜说,我眼盲,她照顾我,”林婆婆自言自语,述说着那些年的故事,“她嫁给了同村的杜家,生了一个衡哥,还让衡哥认我当干娘。”
“一个眼瞎的干娘能有什么用?她走前,衡哥发了誓,会把我当亲娘一样对待,给我养老···”林婆婆有点难言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斯人已逝,她连阿芜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第46章 穿针引线
从林婆婆家出来, 狐狸慢慢走在回家路上,她心里说不清楚是何滋味。
待到了自家院门前,不等进门, 便听一阵欢声笑语, 正是条条:“青青, 再扔的高些!”
狐狸一抬头, 便见那矮墙上撩过一只花栗鼠, 四肢舒展,尾巴毛炸开,一阵风似地飞上来几丈, 又硬着风刷的落下。
狐狸推门, 只见院子中青蛇懒洋洋搭在豆儿黄背上,尾巴尖伸出几寸, 稳稳当当接住了下落的条条, 旋即用力,再度将其抛上半空。
豆儿黄仰头尽力去看,乐得尾巴晃地飞快,蝉娘、小圆等挨在一起等待。
一息之间, 条条再度下落, 青蛇拦腰一卷,将其落地,蝉娘迫不及待地伸出两臂迎上去:“我!我!该我了青青!”
条条兴奋地在地上踏着四爪, 又站到小黄身后, 见狐狸回来, 登时兴奋招呼:“大王!你回来了!”
话音一落,她朝狐狸手上看一看、背后望一望,见狐狸两手空空, 便疑惑道:“大王,你不是去做冬衣冬被吗?哪去了?”
“哦,还没做好呢,改日再取。”狐狸心中略沉,又想起林婆婆做的那一双鞋底,不免飞快地朝青蛇瞥去一眼。
青蛇正忙着抛蝉娘,并未注意。
狐狸尚在思绪,阿芜已经逝去,听青蛇呓语,想来从前是有一段缘分的;若放在不久前,狐狸早就说出口了,总归生死由命。
可是···狐狸抬眼再度朝青蛇看去,此时她高兴正盛,蛇眸下一片干燥,可狐狸总觉得那鳞片上水渍未干,有点刺眼地闪在眼前,就这么一犹豫,狐狸又把话咽了下去。
狐狸心道:何必踌躇?若是青蛇有心,自然再问,届时将这事告诉她也不迟;倘若青蛇自己也不放在心上,说与不说,无甚区别。
何况缘尽缘散,自有道理,狐狸何必多嘴干预?
这么一想,狐狸心中那块沉甸甸霎时烟消云散,此时又听蝉娘惊笑:“青青!太高啦!我都看见贺清来了!”
青蛇闻言,忙忙收尾,接住蝉娘后便顺势将其放在身侧,蝉娘高兴地东倒西歪,栽在豆儿黄背上。
“怎么喊你青青?”狐狸发问。
青蛇斜瞥一眼狐狸,蜷起尾巴,蝉娘赶忙接话:“大王,青青浑身青色,自然就叫这个名字啦!”
这话不假,青蛇浑身碧色,匀称如玉,蛇如其名,很是恰当,可是她修炼百年有余,尚且几寸长短,浑身洗窄,腰身还不如蝉娘。
可狐狸正要张嘴:既然如此,何不叫小青?
刚想出口,忽然想起那白蛇传来——故事中两蛇修炼千年,苦度尽尝,可终究都没能成仙······也正因为这个前人故事,才惹得青蛇几日都无精打采,自怜自矣。
只这么一想,便见青蛇眼刀飞来,狐狸默默住嘴。
前人已有名讳,青蛇自然不愿再用。
狐狸出去了半晌,诸位看样子也这么玩了半晌,想是青青、小圆等都在场,豆儿黄反而没那么畏惧狐狸,有点自在地驮着青蛇和蝉娘踱步,悠闲地晃着长尾巴。
可左右一看,不见白雀、圆圆和小晏,在林婆婆家也不曾见,便又问道:“团团、小晏和圆圆呢?”
“在屋里呢!”小黄说着,朝屋里一指,“天越发冷了,墨团会飞,懒地和我们玩这游戏,小晏和圆圆嫌冷得很,不肯出来。”
正冷呢,十月底,日日打开门都能看见一地清霜。
听了这话,狐狸下意识朝地上诸君看,虽说这几位玩了大半上午,可蝉娘仍旧依偎在豆儿黄毛发上,汲取着热度,而小黄和条条也缩在一起。
一阵寒风吹来,石榴树摇摇晃晃,连带着那茅草顶上也吹落几根干草,愈发萧瑟。
狐狸一皱眉,自己是个人身,实则是个几百年修为的狐狸,自然不怕冻;而青蛇也早摆脱了冬日睡眠。
可小鼠们不一样,纵得灵气滋养,到底还是肉身凡物,真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难不成只躲在屋里不出来?
想到此处,狐狸蹲下身子,条条立即亲亲热热地揽住狐狸手。
“我在想呢,冬天下雪了你们可怎么办呢?”狐狸说。
“那怕什么,自然大王在哪里我们在哪里,”蝉娘大声道,“况且我觉得呆在大王身边后,我很抗冻呢!”
“哼,就你们几个小身板,下大雪了找都找不到!”青蛇自己翻个面,不忘说一句。
狐狸思索着,忽然又道:“凡人御寒用冬衣冬被,炭火干柴,这些我们都有,不如也给你们做几身棉衣?”
此话一出,只见诸位眼前一亮,蝉娘连忙问:“可是谁会针线活呢?”
“我看了姜娘子缝制,想来,”狐狸想起那穿针引线、龙飞凤舞的场景,有点犹豫,可复看条条一脸希冀,只好一鼓作气道:“想来也不难,你们个头小,就算做错了也好重来不是?”
这可算皆大欢喜,条条和蝉娘俱是欢呼一声,赶忙蹿进正屋,往那衣箱种找寻剩下的布料针线。
眼看院子里一散而空,豆儿黄小心瞥了狐狸两眼,喉咙里咕哝两声,青蛇便顺着小狗背滑下,豆儿黄撒腿便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狐狸和青蛇,狐狸正待抬脚,却看青蛇昂着脑袋:“歪,我要坐在你肩膀上。”
青蛇理直气壮,狐狸方伸出手去,她便熟稔地顺着胳膊游到肩膀上,“你等一等。”
狐狸听话地顿住脚步,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欢天喜地的声音,青蛇瞅一瞅屋子里的情形,小心凑到狐狸耳边:“我那天是流了点眼泪水···可我没那么软弱!你不许到处说,知道不知道?”
狐狸诚实点头:“没到处说,连条条她们我都没提起。”
青蛇在她耳边冷哼一声:“算你还行,本来早想提醒你一句,不过看你这些日子忙的很,一时忘了。”
“还有话要说吗?”狐狸站在门前,青蛇既然如此说了,阿芜的事便不必开口,山岭精怪生命本就漫长,如凡人这般,能死去活来几十个了。
“没了,进屋去吧。”
青蛇大人发话,狐狸便推开门缝,走进屋去。
屋子里热火朝天,原本睡在一起的小晏和圆圆也被推醒,只见蝉娘正从柜子里揪出一张手帕,朝自己身上比划:“大王!这手帕你不用了吧?给我做身衣裳吧!”
“瞧!这里正好还有一朵花呢!”蝉娘将手帕往身上一披,正好裹住身子,一朵桃花恰巧在肚子前,占据了大半,格外娇俏。
“好,给你装点棉花,缝起来做裙子!”
才看罢蝉娘,又见圆圆,这傻山鼠正掏出几块剩余的布面,不管是蔚蓝、艾绿还是蛋青色,只管往身上堆砌,脑袋上顶着三种颜色,从布料缝隙里钻出鼻尖,勉强看见那双黑豆似的眼珠子:“大王!你看哪个颜色衬我?”
狐狸微微皱着眉左看右看:“似乎···你把艾绿那块放过去,这块不行。”
山鼠听话,将艾绿色丢在一边,小黄赶忙开口:“蓝色的也不要。”
圆圆右爪一丢,脑袋上虚虚顶着蛋青色,又听蝉娘道:“贺清来穿这个颜色好看的。”
“你把布料往左再拿一点,遮住你的身子了。”狐狸指挥。
小爪子拉拉布料,蛋青色便顺滑地滑落在小鼠半身,青蛇昂着脑袋,认真发话:“再拉一点。”
圆圆又扯了一下,“这样?”
“再拉一点。”
圆圆依言照做,可这下布料啪嗒一声,从身子上落下,缠在脚边,他低头看看身边花红柳绿,傻傻抬起脑袋:“一块都没有了。”
青蛇吐吐信子:“这样才好看嘛!你瞧你本来的颜色多大气、多靓丽!”
“圆圆,你再看看别的颜色,别气馁。”条条蹦跶在圆圆身边,顺手捡起那三块布料。
听了这话,狐狸才想起:“可是家里只有这几样颜色,旁的没有了。”
小鼠们踌躇起来,条条看看手里的三块布料,周围看了一圈,白雀站在高几上:“我不要衣裳!我的羽毛足够我过冬!”
除却蝉娘那张手帕,衣箱里只剩下一块原本裁下来预备做鞋面的鞠衣黄,这样一算,谁也没得挑,恰好足够一鼠一张。
没有别的事情,天色还亮,桌子上摊着各色丝线,狐狸、青蛇、小鼠等都围坐在桌前。
诸君屏息凝神,看狐狸小心地将红线穿进银针,蝉娘小心地递上自己那块绣花手帕:“大王,先在上面试试针法?”
狐狸拿过手帕,一圈都是专注的目光,连青蛇都忍不住凑上来看,狐狸蹙着眉,格外庄重地刺进去第一针,想起姜娘子的手法,狐狸信心满满地将红线拉过。
第二针顺利返还,狐狸信心大增,青蛇嘟囔:“你还真会啊。”
得了一点肯定,狐狸手上快起来,毫不犹豫穿进第三针——!
这下可倒了霉了,狐狸的食指正中此针,狐狸慌忙扔下帕子,穿针引线竟不手软,手指上立即凝成一滴豆大的血珠子,看得诸鼠齐齐仰倒,异口同声:“嘶——”
“大王,流血啦!”蝉娘心疼道,连忙捧住狐狸手指,小心吹气。
狐狸将手指含进口,铁锈似的腥味只存一瞬便消散,狐狸心下叹息:果然很难。
第47章 又穿针
狐狸忙忙碌碌, 不肯死心,于是只收获了手指上五六个针眼儿。
蝉娘心疼地不得了,可看狐狸不屈不挠还要朝那块旧手帕上扎针, 只好揪住手帕一角, 缓缓往后扯:“大王, 别试了, 做不成就做不成了, 我们也不怕下雪。”
狐狸抬眼四看,青蛇早在桌上呼呼大睡,几只小鼠聚上来捧住狐狸手指, 个个面露迟疑。
条条忽而一笑:“大王!你看我!”
狐狸循声看去, 只见这花栗鼠将蔚蓝色布料兜头一蒙,宛若披风裹在身上, 浑身扭扭:“你瞧, 不做成衣裳也无妨,披在身上一样御寒!”
蝉娘忙不迭点头,一连声附和:“是嘞!裹在身上就好了,下雪了我们也不会出院子的。”
狐狸只好点头答应, 放开了那张边缘上千疮百孔的手帕。恰巧这时, 院门再度被敲响,贺清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衣衣,吃午饭了。”
狐狸起身:“不知今日是什么饭, 要吃吗?”
“不了不了!大王, 我们吃松子糖!”圆圆赶忙摇头, 松子糖一鼠一块,其中杂粮滋味,实在让诸君拜服。
狐狸出门去, 进了贺清来院子,照旧顺势走入灶间,天气冷了,坐在烧火的土灶边上,比在外面吃饭温暖,何况热菜热饭,搁在温热的灶台上不易变冷。
豆儿黄原本还摇着尾巴跟在贺清来脚后,见狐狸进来,便小心绕道。
狐狸朝大锅中看一眼,今日贺清来煮的素面,佐上香菇酱,很合狐狸胃口。
少年先给她盛上,大青瓷碗中满满一碗,热乎乎的酱汁裹在面上,贺清来问:“吃青菜吗?”
“吃。”狐狸道,贺清来便从锅中夹起一大筷子,叠在面碗中。
面碗大,又正热,贺清来提醒道:“有点热,托好碗底。”
于是狐狸便伸出两手去接,贺清来瞥了一眼,接过面碗,狐狸拉过一边的小凳子,顺势坐下,搅了搅面,大口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狐狸一向很专心,难得分神,于是纵然没有青蛇那番“食不言、寝不语”的言论,两人也一向安安静静,往日没甚默契,狐狸添饭还要招呼一声,如今倒不用了。
贺清来碗里的面才吃一半,狐狸便把自己的饭吃个精光,她刚抬起脸,少年便立即搁下饭碗站起身来,从锅中捞出剩余的面条,小心倒入狐狸碗中,接着便添上一大勺香菇酱。
狐狸大快朵颐,贺清来又朝少女手上看了一眼。
又是让人心满意足的一餐,两人吃过饭,预备烧些水收拾碗筷,贺清来坐在灶肚前添上一点碎柴,狐狸舀出一大勺清水哗啦啦倒入铁锅。
“你的手指怎么伤了?”贺清来敛着眉眼,灶肚中升腾一阵火焰,照得少年脸上忽明忽暗。
狐狸下意识蜷起手指,可是想起贺清来早看过小黄诸位,便微微收回紧张的心情,自己看一眼手指上的痕迹,这么一会便好很多,不仔细看倒不明显:“想缝点东西,没想到不通针线,手倒不好使唤了。”
少年抿唇,又掀起眼皮看来:“缝什么?”
“唔···一点冬衣。”狐狸倒完水,将水瓢搁回原位。
狐狸抬起眼睛看过去,少年欲言又止,还是开口:“我···我也会点针线活,不如你拿来,我帮你缝。”
狐狸正在犹豫,贺清来瞧见她脸上这份神情,赶忙添上一句:“大的小的都行。”
狐狸心里一紧,有点心虚地看过去,虽说看见了归看见了,可狐狸自己也清楚,养一只小雀、小鼹鼠还能说过去,可是村子里大多养猫养狗,谁还养一堆山鼠呢?
贺清来垂下眼,轻轻避过狐狸目光,轻咳一声道:“嗯···多大的都能做一点,我想小晏到了冬日,也是需要的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狐狸也不再踌躇,她小心道:“那我回去拿针线了?”
“嗯。”少年目不斜视,只管往灶肚中添碎枝,火烧得旺,锅底泛上来细密的水泡。
狐狸走出门去,一溜烟跑回自己的院子,到了屋里,高几上大摇大摆几位,正在啃花生糖,见狐狸回来,条条举举糖纸:“大王,你还吃花生糖不吃?”
“不吃。”狐狸径直走向桌子,一样一样收拢。
见她动作,诸位只当她还要穿针引线,惊得条条赶忙阻止:“大王!我们不要冬衣啦!”
听见条条这话,狐狸有点尴尬地停下,讪讪道:“不是我···贺清来说,他会做。”
“贺清来?!”这话一出,惊得小黄、蝉娘俱是一个趔趞,面面相觑。
狐狸提着针线出门,到了贺清来屋子,少年收拾好碗筷,便将屋里那张方桌搬到门口,大开着门,桌上一个放置针线的小箩筐。
狐狸老老实实在桌边坐下,将手里那块旧手帕递过去,贺清来接入手,看看上面几个显眼的针眼,少年抿唇,扫了一眼狐狸手指。
狐狸注意到少年目光,坦然摊开手:“没想到十几针能扎这么多下,不过都好了,只渗出来一丁点血,你瞧,这上面连皮都没破。”
少年轻轻摆平手帕:“这是给谁的?得看身量来做。”
这句话一提醒,狐狸才想自己便是量体裁衣,即便是给小鼠们做,也得如此,才大小得当。
她回头一看,才见那几个早就跟过来了——条条小心翼翼站在墙头,往屋里张望,院门的门槛上,小晏、小黄等溜成一串,悄声爬进来。
“蝉娘!”狐狸心一横,也不必再遮掩了,便大方喊了一声,谁知这一声惊得蝉娘脚滑,从门槛上咕噜咕噜滚下。
圆圆和小黄七手八脚将蝉娘扶起,几鼠仿佛犯错一般局促地朝屋里爬来,好不容易慢吞吞进了屋子,蝉娘才缓缓攀上狐狸膝盖,细声细气道:“大王。”
贺清来静静看着,不声不响。
狐狸将蝉娘托上桌面,蝉娘在她手心站立不稳,轻微摇晃一下,赶忙抱住狐狸手指,狐狸催促一声,这才小心翼翼走到贺清来跟前。
贺清来拿出木尺,轻轻在小鼠身上比划。
蝉娘头一遭和除了狐狸之外的人离得这般近,肉眼可见的紧张和拘谨,见贺清来将木尺竖在自己身前,便忍住仰着小脑袋去看,谁知听来少年一句轻语:“蝉娘,不用昂头。”
蝉娘听了便赶忙低下头,才听身后一片吸气声,她还不知所云。
却听条条急出一身冷汗:“蝉娘!贺清来说话你应该是听不懂的。”
此话一出,惊得蝉娘瞪大了眼,黑豆似的眼睛眨啊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是哦,人说话哪里能那么顺畅地听懂呢?
便是豆儿黄,贺清来说的话十有八九也听不懂;只可惜小鼠等在狐狸身边浸润灵气,智慧通透等虽不比开了灵智修炼的妖灵,但总比一般凡畜好些,更何况这些日子狐狸一向说人话人言,早习惯了。
这一下贺清来出口,蝉娘竟没能反应过来。
想到此处,蝉娘有点忐忑地瞥一眼贺清来脸色,谁知少年面色平静,神情专注,似乎没对蝉娘的配合感到奇怪或讶异。
“蝉娘,伸平爪子。”贺清来量好高度,便要量一量肩宽几许。
蝉娘小心看一眼,心内紧张:她究竟是能听懂还是听不懂呢?
“咳咳,蝉娘,你得把两爪伸开。”狐狸说完,飞快地瞥一眼贺清来的表情,少年倒忽视了诸位眼神,依旧面色宁静。
得了狐狸准话,蝉娘松了口气,便乖乖伸开爪子,任由贺清来量好长度。
记下尺寸,贺清来便动手制作,只见那块手帕在他手中上下飞舞,不多时便成了件衣裳形状,很合蝉娘心意——那块桃花正在中间。
贺清来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又用上针线、炭笔等,捏着一层布在蝉娘身上比一比,蝉娘赶忙站直了身子。
“下摆少了一点,”贺清来沉思,从箩筐中取出用剩的布料,摊在蝉娘身前,“你想用那块儿补一补?”
蝉娘还有拘谨,可见五颜六色的布料,便禁不住细细看来,眼前一亮后指向一条兰苕颜色的布块,吱吱道:“这块!”
贺清来抿唇,看向了狐狸——小鼠们都很机灵,他说的话大多都能明白,可是吱吱叫声,换他不懂了。
“兰苕那块。”狐狸膝头排排坐着条条、小黄和圆圆、小晏,惹得她坐姿端正。
“嗯,那我开始缝了。”贺清来得了准话,便撕开一点棉花,耐心地充填进布料,细细缝制起来。
少年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短而圆润,透露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很健康;手指又灵活,穿针引线、裁衣缝制不在话下,虽比着姜娘子差了些,但也很不错了。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戳出几个针眼的手,心内想:总比我厉害。
蝉娘早看得入神了,她前倾着身子,恨不得趴到贺清来手上看。圆圆不知不觉爬上桌子,也一起到蝉娘身侧站好,认真观摩。
第48章 贺清来好!
终于, 头一件有着桃花的冬衣做好了,贺清来将这缀着一道兰苕花边的衣裳轻轻揉搓,散散棉花。
蝉娘迫不及待迎上前, 贺清来垂眸看来:“要试试么?”
蝉娘忙不迭点头, 接过这件小小冬衣, 钻将进去, 伸展两臂, 站起身来——嚯!正合身!
只见这山鼠衣着光鲜,桃花亮眼,她又走上两步, 真是可爱极了, 连狐狸膝上的小黄和条条也蹿上桌面,围坐一团, 七嘴八舌地夸奖起来。
“真漂亮!”“贺清来手艺不错!”“我也想要绣花!”
小鼠们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一阵, 贺清来虽听不懂,但也眉眼含笑,他又抬起头来问狐狸:“还有谁要做衣裳?”
不等狐狸答话,圆圆揪住贺清来的食指晃来晃去, 激动道:“我!我!我要做衣裳!”
看圆圆如此积极, 条条也不甘落后,一把将贺清来的手指抱入怀中,昂着小脸满眼希冀:“我也要!贺清来, 请你帮我做一件, 我给你摘花、摘草、拾柴禾!”
贺清来忍俊不禁, 不必狐狸来传话这鼠言鼠语,他自己也能看明白了:“好,都做, 一个一个来,好不好?”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贺清来此话一出,条条便自觉退后一步,圆圆迫不及待挺直了腰杆,静等贺清来给他丈量身形。
依样丈量后,贺清来瞧了瞧狐狸拿来的那几块布料,微微思忖,看向狐狸发问:“他叫什么名字?”
“圆圆,叫圆圆。”狐狸回答,叠着圆圆自己吱吱回答的声响,一同响起。
“圆圆穿这几块颜色似乎不大恰当,”贺清来说着,便从自己的箩筐中另取两块:“你瞧这两块,圆圆可喜欢?”
正是贺清来做衣裳常用的颜色,一水的竹青、荆褐,圆圆仔细打量,狐狸也探首来看。
这颜色眼熟,贺清来有一身常穿的灰衣,做脏活累活都只这一件,便是荆褐色水洗多遍后成的。
想到此处,狐狸不免抬眼打量贺清来,他还垂着眼静等圆圆答话,不曾分神。
“要这个,”圆圆可就纠结多了,爪子才指向荆褐便又着急忙慌调转方向,朝向竹青,“不不不,这个,唉呀···”
话一脱口,又要反悔,少年却很有耐心,轻轻举了举那块荆褐,建议道:“我倒觉得你穿这颜色好看,你要是觉得太素,再缝两片竹叶好么?”
这倒应了圆圆的心意,赶忙点头下决定。
贺清来得了准话,又执起剪刀等裁剪,待成了个衣裳形状,便精挑细选出一根青色棉线,指尖挪动摁在衣角下摆:“绣在这里,你看好不好?”
“就这里!要三片!”圆圆点了头,狐狸又赶忙接话道:“贺清来,绣成三片竹叶。”
“嗯。”
这活更细致了,一针一线,狐狸看得仔细,少年几针先描出一个雏形,竹叶中间饱满瘦长,两端尖尖······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做好了条条和小黄的衣裳,等到了小晏的时候,天边竟然日落,渐渐晦暗。
贺清来手上不停,丝毫不曾分神,狐狸起身取来油灯点燃,小心翼翼搁在少年面前,烛火红澄澄,照出一片清明。
贺清来目不转睛,门外有风穿而过,石榴树的枝条禁不住簌簌作响。
最后一针落下,贺清来剪断线头,在手中轻轻抖了抖:“好了。”
狐狸小心将睡熟在桌面上的小晏捧到贺清来面前,贺清来一愣,这才抬头望出去,轻声道:“天黑了?”
“还早呢,太阳刚落山。”狐狸也轻声说话,“现在要试吗?”
“等他睡醒了再试,想来差不了多少。”贺清来说。
狐狸看看手心的小晏,小鼹鼠等到一半便开始打瞌睡,终于忍不住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我去做饭,你把他放在床上睡吧?”贺清来收拾好桌子上残留的布料、棉线,起身道。
狐狸听话,身边一圈的小鼠也噤声,看狐狸小心翼翼捧着小晏走出门去,送回家中。
青蛇独自盘在床榻上安睡,见狐狸进来,便打个哈欠道:“这么长时间···小晏也瞌睡了?”
“嗯,他睡熟了。”狐狸应一声,将小晏轻轻放在床上,青蛇伸出尾巴去,将他圈在一处:“墨团出去玩了,我们再睡一会。”
等狐狸关好门,走出这安静的院子,却听贺清来的院子里吵吵嚷嚷,正是小鼠们穿着新衣,高兴正盛。
刚推开院门,狐狸不免一愣——只看那群花红柳绿的小鼠们,不过这半日,便甩脱了所谓的拘谨和紧张,一个个毫不客气地攀上贺清来肩膀,挤在少年肩头大声吵闹。
少年站在灶间中,正在洗淘菜蔬,肩膀上堪堪坐下诸位。
条条扯扯自己那蔚蓝色衣裳,指着肩上那朵五瓣粉花:“这也是桃花,是不是?”
“是桃花!我们的一样!”蝉娘嘻嘻笑闹,和条条一唱一和。
“贺清来!吃土豆!土豆片!”圆圆趴在贺清来耳边,大声道。
贺清来洗菜的手一顿,他也不恼,只很好脾气地说:“我听不明白,你想吃什么去找好不好?”
圆圆听此话,便顺着贺清来的胳膊一路滑下去,惊险地避过洗菜盆,落在灶台上,若是往日早就不管不顾从灶台上溜下,今日却犹豫新衣,不敢大胆。
于是这山鼠眼珠子一转,很是坦然地扯住贺清来的袖子,又指指地面:“贺清来,我要下去找土豆!”
贺清来倒很通鼠意,将手上的水擦个干净,便托着小鼠落在地面,转而继续洗菜。
狐狸走进门去,圆圆正嗅着气味,在放粮食的箱笼柜子中来回翻找,终于找到一盆土豆,于是激动万分:“大王!吃土豆!”
贺清来循声来拿,左手两个大土豆,右手托着身着荆褐竹衣的山鼠,复又回来。
“贺清来,我们吃粥还是什么?”狐狸看了一圈,问道。
贺清来道:“有一点芸豆,吃芸豆粥可好?”
“好!就吃这个!”条条在少年肩膀上蹦跳,花栗鼠弹跳能力颇好,太过兴高采烈,一个跟斗便落在贺清来头顶。
条条站在少年头顶,才觉“一览众山小”,立即发出感慨:“哇——”
她瞧瞧肩上那些小鼠,又看头顶,屋顶仿佛不远,条条更高兴,踏来踏去,惹得少年浑身一僵,小心提醒:“条条?你慢一点,小心掉下来。”
条条笑嘻嘻的,一下子趴下,舒坦地伸展身体,就此占据最高点。
小黄问:“什么是芸豆?”
“不知道,能吃就好!”圆圆答。
一轮弯月若隐若现,竟在天边升起。
芸豆和米、两瓢清水一同下锅,狐狸坐在灶肚前,往里塞着柴禾,火焰红彤彤照明了她的脸。
这顿饭热闹极了,往日只有狐狸把饭菜端回去,小鼠才可享用,今日可真叫畅快!
小桌上一盏油灯在中央,摆上了两碗粥,红芸豆饱满新鲜,连带着粥油都带着诱人色泽,另有一道油水足够的烧土豆片,一道清炒白菜,俱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紧接着便是小鼠们围坐桌上,条条为了吃饭,这才从少年头上下来,不怕生地坐在贺清来手边,指指他碗里的芸豆:“吃这个!贺清来!”
狐狸将自己碗里的芸豆夹出,轻轻吹气,散去热度,才放到条条面前。
小鼠们一向有样学样,尤其是圆圆,条条吃什么他便跟着吃,这会也顾不上热腾腾的烧土豆,只管揪住贺清来:“芸豆!”
“他也要芸豆。”狐狸注意到贺清来投来的不解眼神,便开口道。
少年从粥里翻找,终于找到一粒煮熟了的芸豆,煮过后皮红豆烂,软糯香甜,圆圆迫不及待:“放在桌上!我自己吹!”
“你放桌上就好。”狐狸喝一口粥,提醒。
豆子搁在桌子上,圆圆自己爬下,朝着吹气,吹得一阵香味乱跑,勾起旁人馋虫。
小黄扯扯狐狸衣袖:“大王,吃土豆。”
狐狸夹出一片,搁在桌上,小黄和条条分食,晚风轻轻过,不用吹气,也可入口;灶上还闷着一碗芸豆粥,热嘟嘟地咕噜着,残余的热碳仍让灶口一片明。
烛火站得安稳,橙红光芒渐渐蔓延整个屋子,太阳全都不见了,才听豆儿黄姗姗来迟,进门却一愣,只看狐狸、贺清来,还有山鼠、花栗鼠个个齐全,竟都围着桌子用饭。
“豆儿黄,吃饭了。”贺清来说,豆儿黄便顺从地趴到他脚边。
今日才叫其乐融融,菜足饭饱,没吃花生糖、松子糖也很满足。
小鼠们个个肚子圆滚滚,待爬上狐狸肩膀,便同贺清来道别:“贺清来!明日见!”“贺清来,你做的饭还是好吃!”
狐狸推开院门,一阵风吹来,惹得圆圆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儿,条条揉着肚子嬉笑。
风撩起狐狸的碎发,清冷冷的,连月光也清冷,天上看不清,只有云翳浓浓,夜色沉沉,倒像夜半似的。
狐狸回头关门,灶间里燃着油灯,小窗子里一片澄黄光亮,灶肚里的炭火还没熄灭,贺清来正在洗碗,影子映在身后的墙面上,灶间倒是暖烘烘的。
似乎察觉到狐狸目光,贺清来抬头,微微一笑:“衣衣,明日见。”
“明天见。”狐狸说。
第49章 卖米
这一夜狐狸睡得好, 可隔壁院子却起了个大早。
刚到天明时分,狐狸耳边便是豆儿黄跑来跑去的声音,狐狸翻个身, 迷糊道:“天亮了吗?”
豆儿黄吵吵闹闹的, 狐狸眨眨眼睛, 清醒过来。
翻身坐起, 窗纸上一片亮光, 狐狸穿上外衣,打着哈欠走出院子,却看少年正要出门, “贺清来,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今日米行的先生们来收米,我去杜爷爷家帮忙。”贺清来说。
“那我也去。”狐狸说着, “你稍微等我一下。”
少年点头, 乖乖站在原地。
狐狸回到屋子,匆匆梳洗,整理好衣裳便出门,两人顺着走过木板桥, 才看日头显露,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几个村人。
“衣衣姐!”梁延一瞧见狐狸,便大声招呼。
狐狸点头示意,才看各家各户脚边都堆着米袋, 凡要卖米的各有数量, 时候还早, 彼此便寒暄不停,场上居然有点热闹意思。
杜村长家的院门已推开,杜村长刚提着一袋米从屋中走出, 便见贺清来和狐狸一同进门,老人笑得祥和:“清来,衣衣,屋里煮的红枣粥,等会儿都在这里吃。”
狐狸笑盈盈点头,随着贺清来走入里间,一进门,却看屋里昏暗,狐狸细看,自己却吃惊——屋子里昏暗非天色不明,而是堆积粮袋满满当当,遮挡住半扇窗子,这才看起来不甚明亮。
这小屋俨然一间粮仓,左侧堆的粮食约莫几丈,个个鼓鼓囊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细糠皮,散发着稻米沉厚的香味,光线中可见白色尘末游荡。
贺清来倒是见怪不怪,径直到墙边搬下两袋,又伸手去搬,狐狸这才赶忙到了身边,一起去接:“贺清来,杜爷爷家怎么这么多粮食?”
乖乖个隆滴咚,这半屋子的粮食,就算是狐狸敞开了吃,也得吃上小半年呢!
“杜爷爷家的田大,而且不止本村有田,隔壁村也有几亩。”贺清来手上用力,又说着话,不免吸进去一点糠皮,惹得他咳呛一声,忙得狐狸将手中粮袋放下,伸手替他拍背顺气。
贺清来这下却又咳嗽了几声,呛得脸颊颈侧都红起来,狐狸还欲上手,少年却轻轻一让,慌乱眨了两下眼眸,移开目光:“我没事了,衣衣。”
“哦。”狐狸收回手,静等着贺清来接下来的话语。
少年抿抿唇,这才接着说:“林婆婆的田也交给了杜爷爷打理,这两年收成都不错,也就越积越多。”
两人说了两句,便各自背起一袋粮食,狐狸轻轻掂了掂肩,还觉轻松,又看半屋子粮食,不知要搬多少。
走出门去,正巧碰上梁延、梁庭,二人打了招呼,也去搬粮食。
场上卖米的,只有张伯、苏伯伯、还有苗娘子几人,张伯和苏伯伯招呼一声,苗娘子看着几人粮袋,便也同去帮忙。
不多时,狐狸和贺清来来回四五趟,便看场上堆了十余袋粮食,这才停下。
太阳冒出头,忽听銮铃响动,远远就传来“铃铃铛”的声响,狐狸仰头朝村口看,远远可见两头骡子一前一后,拉着两辆车。
车上都只有坐着一个人,俱是褐色衣裤,前头的是个年长的、四十上下的男人,后头跟着一个少年。
梁延嘀咕一声:“哥,赵平安又长高了。”
“赵平安?”狐狸好奇,梁庭原本不理弟弟,听见狐狸问话,便开口道:“就是后面那个赶车的小子,前面的是他爹,镇上赵家米行的老板。”
“他都没下车,你怎么看出来他又长高了?”见梁延因被哥哥抢话,急得抓颈挠腮,狐狸便又好心地朝着他抛出一个问题。
这可问到了梁延心口上,只见这小子连忙拉住狐狸衣袖,朝村口遥遥一指,得意道:“你瞧!赵平安去岁来收米的时候,他的脚在车上晃来晃去也只到他家骡子的腿弯处,可你看现在,他都不敢晃脚,不然就要碰到地了!”
狐狸耳边听着,自己也看去,果不其然,车架上的少年安安分分坐着,虽车架有些颠簸,但上下不超半寸,少年的脚尖离地不过三寸,稍微绷直腿,便真的要碰到土面了。
梁庭听完弟弟的见解,也讶异道:“你还挺仔细啊梁延。”
“那是,不看我是谁家的儿子。”梁延心满意足,洋洋得意。
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两辆骡子车便走近不少,只听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吁——!”,手上都拉住缰绳,一个音调浑厚,一个青涩少年气。
骡子车停下了,狐狸的目光辗转来看,两头骡子俱是黑背棕腹,背上光滑如绸绢,腹部浑圆厚实,两耳有力,体型高大,比赵平安的爹还高出不少!
再看父子二人,父亲浓眉大眼,高大结实,肤色黝黑,狐狸在村子里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就算是最高的苏伯伯也比他矮上那么一截,狐狸心想:这可真是八尺男儿!
目光移到赵平安身上,狐狸有点儿想笑——哟,简直是个翻版的赵老板,一样的浓眉,一样的大眼,只是肤色还没么黑;父子二人一样的褐色衣裤,穿着黑面布鞋,风尘仆仆,十分简朴。
“杜村长,今年收成如何?”赵老板刚一落地,便迎上来和杜村长寒暄,狐狸有点好奇地看去,赵平安不声不响,很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
忽然,少年迎上狐狸的目光,狐狸很友善地闭唇微笑,这少年又静静地把目光挪开了。
那几人寒暄后,狐狸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只见赵老板很老道地扯开粮袋,那只又厚又大的手掌往里一掏,便掬出一把稻谷,这是新稻,还没脱壳,男人两掌并拢,嘎吱嘎吱一搓,再摊开手,轻轻一吹,稻壳飞起,糙黄手心只剩下十来粒雪一般饱满的稻米。
狐狸站在贺清来身边,有点讶异这力道,打稻谷的时候狐狸也这么试过,可她把握不准,要么将米粒碾碎,要么用不上力气,可不能这么完整地保留稻米。
这么想着,她轻轻扯扯贺清来的袖子,少年轻轻侧头,狐狸用气声道:“好厉害啊。”
那几个大人不曾注意这边,贺清来含笑点头,算作回应;狐狸刚摆正看去,赵平安却又朝这边瞥来一眼。
狐狸注目看去,赵老板将米粒在手心翻来看去几遍,便又捻起几粒,将生米丢进嘴里嚼嚼。
等他咽下去,男人脸上透露出笑意:“今年的米好,比去年还好。”
“是呐,这几年都不错,大家的田都能好好种。”杜村长说着话,又将粮袋的口封上。
“平安,把米斗拿来。”赵老板说。
少年应声,转身朝车架走去,待回来时,手提空麻袋,又拿着一个棕红漆面的斗,随着少年走近,狐狸看去,上面正是一个稻田耕种的木雕画面。
“这是干什么用的?”狐狸又拉拉贺清来衣袖,悄声问。
“量米用的,一斗米十二斤,照斗算钱。”又是少年尽力小声,在狐狸耳边回答。
这才到卖米的开始,撑开口袋,将米倒入斗中,满了一斗这才提起,倒入赵平安拿来的麻袋。
这工夫只是繁琐,一一计数,一开始米声哗哗,狐狸还有点兴趣,时间长了,她便有点乏味,站不住似的,左右看看。
贺清来注意到狐狸这模样,便轻轻弯腰,凑到狐狸耳边:“你若是饿了,先回家去吧,我在家里也煮了粥,只是还没炒菜。”
狐狸想了想,杜村长、张伯等都只顾卖米,并没注意到这边,狐狸看看贺清来,轻声问:“杜爷爷卖米你也要等着吗?”
“等下把米搬上车再走,我们都回去不大妥当。”
贺清来既然这么说了,狐狸也不再劝,于是点点头,自己悄声往家走,她是真的饿了。
身后依旧是哗啦啦倒米入斗的声音,狐狸走到木板桥上还能听见。
木板桥真的是一层木板,横贯在这条有点干涸的小溪上,溪里只剩薄薄一层水流,映出一点倒影。
狐狸进了厨间,便闻见红豆粥的香气,揭开锅盖一看,小火炖煮,扑面而来香气四溢的白雾,浓稠米油浮了一层。
狐狸找出碗筷,先盛上一碗,拉过凳子坐在门前,吹了吹气,小口喝粥。
自家院子里仍旧安静,狐狸没听见什么声音,眼前是搭起的木棚,靠着院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过冬柴禾。棚下扫洒干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狐狸百无聊赖,吹吹气,喝一口红豆粥。
她和贺清来秋天简直忙得没边,醒来就是翻田晒粮,背药方、学写字,还要在琐碎时间里忙着捡柴禾。
狐狸家的柴禾也有一大堆,反正自那次“油焖青菜”、“火烧房顶”后,小厨间便不曾用,如今就成了柴房。
咕咚把粥咽下,狐狸才看一碗喝完了。
她起身又盛一碗。这碗却越喝越慢——贺清来怎么还没回来?
狐狸微微皱眉,锅里的粥再煮就成饭啦!想到这里,她又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将碗放下,正要出门,却听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狐狸心里一喜,这正是贺清来的脚步声。
少年走路文气,从不急躁,可是那个木板桥可不管你什么习气——不管是狐狸风风火火跑过,还是贺清来不疾不徐跟在后面,它都很平等地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听见这声音了,狐狸便去盛一碗新的粥,正好!
第50章 办户籍
待贺清来进了屋, 狐狸便捧上一碗红豆粥。
贺清来接过,扫过灶台上那还盛着大半碗的粥,但碗沿上已有米粥痕迹, 便知狐狸已吃过一碗。
“要吃什么菜?”
狐狸摇了摇头:“不用了, 喝粥就好。”
两人便一起坐在门外, 天气凉了, 但不知是不是秋日回光返照, 这几日晒着太阳倒还有点暖。
狐狸肚中垫过一碗,便吃得慢,看贺清来很文静地吃了半碗, 才问他:“贺清来, 卖米能得多少钱?”
“如今新米贵,一斗三十文, 陈米略贱, 二十文。”
狐狸吸溜一口粥,目光往上看去,入目泛白的蓝一望无际,贺清来坐在身边, 她总想说点话:“贺清来, 那杜爷爷那么多的粮食,能卖多少?”
“杜爷爷卖的米有陈有新,说不准。”贺清来说。
“哦。”狐狸没得到具体答案也不在意, 她又问, “怎么有陈有新?”
“林婆婆家的新米都要留着吃, 收成有多有少,到了第二年常常留一些陈米,杜爷爷就一起卖出去。”
说话的功夫, 贺清来的粥吃完了,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衣衣,锅里还有粥。”
狐狸碗底只剩下一口,她赶忙喝下,将空碗递给贺清来。
贺清来走到灶台前,狐狸的目光也跟过去;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贺清来,你怎么不卖米?”
“往年是卖的,地里的收成有四五袋,留下两袋就够吃过冬天。”贺清来从锅里盛粥,铁勺碰到锅底,发出轻微的刮蹭声。
“今年怎么不卖?”照新米的价钱,留够过冬吃的米就好,不然下一年立夏又要吃陈米,又要亏价钱。
贺清来将锅里的粥盛干净,这是狐狸的第三碗。他手里的碗是青花瓷碗,搁在灶台上那一只也是。
狐狸仰面,看着他的动作,贺清来将粥碗递过来,却忽然抬起眉眼飞快地笑了一下,接着他道:“因为今年不用担心会吃陈米了。”
这笑很生动,惹得狐狸微微一怔,清亮的瞳孔里闪过一瞬间的狐狸身影,让她无端想起做小狐狸时的一年春天,那时候残雪未消,山里冷得要命,她还没能辟谷,只能很艰难地四处找吃的。
就在一条小溪边上,有一堆开得很盛的迎春花,漫天雪地里只有这堆鹅黄的小花不管不顾,开得漂亮极了。
没别的能吃了,可狐狸不能吃正开的黄花,她只好舔着冷飕飕的溪水,等她落下。
就是一阵风,就像贺清来这个飞快的笑,绿枝条上的小黄花随风飘落,正巧落在狐狸跟前,狐狸大喜,和着溪水,终于连水带花吃个半饱。
狐狸还有点恍神,可是手里被放进粥碗,温热的触感慢慢从指尖传来。
为什么今年不用吃陈米?
她还想问,可是红豆粥已经到了手里,最后一碗总是更加浓稠香甜,瞬间吸引了狐狸的注意力。
吃过饭后,狐狸靠在门槛上,揉揉肚子,看看远处,贺清来正在收拾,这次木板桥上又传来脚步声。
狐狸认不出来者是谁,她便站起身来朝院外探出脑袋,一看究竟——是杜爷爷,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竹编箩筐,正朝这边走来。
杜爷爷已经看见院门口的姑娘,他脸上浮上笑容:“衣衣,我给你和清来送点吃的。”
狐狸迎上去,老人将手中的箩筐递过来,狐狸一看,是五六个花卷馒头,每个都有狐狸拳头大,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本想着你与清来都在我家吃早饭,谁知卖米忘了时候,”为着这件小事,杜村长还专门来送馒头,“这是刚出锅的,你和清来尝尝。”
“多谢爷爷,那我去找一个碗换过来。”狐狸赶忙跑进灶间,取出刷干净的大青碗,正好堆得高高的,放下六个花卷馒头。
杜村长没再多寒暄,便离开了。
狐狸捧着馒头回去,贺清来才洗净粥锅,见狐狸小心地将馒头搁在灶台上,便道:“今日没什么事情,是在家里写字,还是上山捡柴?”
狐狸小心捏开一个花卷馒头,掰下来一块,热气腾腾,面芯还有点烫手,塞进嘴里,她含糊不清道:“都好,你决定。”
“那先去捡柴,下午就不出去了,你再写几个字。”
“嗯。”狐狸顺手拿来笼布将馒头盖上,放入柜子,掰过的那个馒头便拿在手上,回了院子。
果然,小鼠们终于一一醒来,正饿得发慌,一见狐狸拿个馒头回来,便高高兴兴挤上来吃。
狐狸把馒头搁在桌上,青蛇朝她看来:“你又去哪里?”
“出去捡柴。”
得了回答,青蛇瘪瘪嘴,“又跟贺清来出去,你不能陪我玩吗?”
“同你玩什么?”狐狸随口说着,待背上背篓,一脚踏出屋子,她又探头回来,促狭道:“难不成你还想玩飞上天的游戏?”
这句话可真是戳人心窝子,狐狸说完就跑,果不其然听得身后一声怒吼:“死狐狸——!你晚上不要回来!!”
青蛇倒是恼羞成怒,狐狸却笑得欢快,一出门,恰碰上贺清来,见她模样,不免发问:“怎么这么高兴?”
“杜爷爷蒸的馒头也好吃!”狐狸笑盈盈答。
少年抿唇含笑,两人同行。
家靠后坡,只是坡陡难行,但青天白日看得清楚,也不曾落雨降雪,便不用舍近求远,再从稻田处走。
贺清来攀着后坡树先上,狐狸紧随其后。
山林中沉沉暗色,一时发冷,满地都是碎柴禾,十分干燥,正适宜存放过冬。
忙忙碌碌,等到了午后,贺清来便又将方桌摆在院子里;方桌比吃饭的桌子高上几寸,狐狸写字时还能伏案几许。
今日学的,是“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一句。
除却“板桥路上”,后面的都同狐狸没甚干系,她只是偶然想知木板桥如何书写,贺清来便找出这么一句来练。
狐狸捏着笔杆子,照着上方那一行字学了又学,认了又认,这才郑重下笔。
草纸上一一划过墨色,比之初学那几日,均匀许多。
谁知刚写一半,又听门外木板桥作响,引得狐狸和贺清来一同看去,又是杜爷爷来了。
狐狸有点诧异,不论是谁,芮娘还是苗苓,小桃或是梁延,都不曾一日两登门,这次看老人两手空空,不是来送东西的。
贺清来已经站起,杜爷爷走入院子,这才看二人都在练字,便笑着夸一句:“衣衣的字好了许多。”
夸完一句,杜村长便朝狐狸道:“我来是有件事问衣衣,下个月要收赋税,按道理来说,凡有户籍在此地的都需缴纳。”
老人话一顿,狐狸站起身来,还没怎么明白:“村长的意思是?”
“衣衣已经在村里住下半年,可还走?”
走?走去哪里?狐狸莫名,她瞧一眼贺清来,少年似乎明白村长的意思,并没插嘴。
狐狸下山之初,可只认得贺清来,更何况,她还指望着贺清来的香火呢,就这么点香火,她还没塑像成仙,但凡走到村口都享用不上,狐狸还能到哪里去?
于是狐狸摇摇头:“不走。”
杜村长松了口气,又问:“衣衣从前,在别处可有户籍?”
“没有。”管它户籍是什么玩意儿,想来是人间的东西,她一只山狐狸,上哪里有?
“既然如此就好办了,”杜村长捋捋胡须,“我给衣衣办个新户籍,到时候除却赋税,还得缴纳三十文,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地人氏。”
狐狸还是乖乖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月再来拿钱。”杜村长摆摆手,谢绝了贺清来送他出去的步伐。
见老人身影消失,狐狸才问:“贺清来,什么是户籍?”
“就是一个人的证明,以后不论你去了哪里,都能知道你是从何处来的。”贺清来解释。
狐狸微微瞪圆了眼睛,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她有一个户籍岂不是算成因果,可以更踏实当然地在人间待着了?
两人相对坐下,墨汁用的差不多了,狐狸没再蘸取,贺清来往里添上清水,继续研磨还剩半根的墨条。
狐狸撑着脑袋,问:“贺清来,户籍都写什么?”
“写你生于哪一年,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的户籍上会盖上沐川平河的官印。”
狐狸歪歪脑袋,少年正研墨,一派认真,“贺清来,那你也是沐川平河人吗?”
谁知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八年前才到小河村,户籍上是常州安定县。”
这地方说出来狐狸也不知道在哪里,可狐狸看贺清来面色宁静,却忍不住出声:“那在哪里?远不远?”
“远,离这里很远。”贺清来微微颔首,依旧垂着眼眸,研墨的声音却浅浅加重了。
“那你为什么来小河村?”
“我是逃过来的。安定县那一年水灾又逢瘟疫,我一路南下,到了这里,被杜爷爷捡回来。”贺清来轻声说,“前几年世道不太平,很多人流亡各地,如衣衣你这样没有户籍、不知来处的人很多。”
狐狸心里一震。她没有户籍的缘由只有自己知道,小河村还没有的时候她就在此处,如今人间又证明她是个本地狐狸。
为了稳妥起见,狐狸不应该再问。
可是贺清来垂着眼睫,太阳斜照,打落的阴影半边在他身上,他是长高了不少,可是照旧肩背单薄,不如赵平安那样模样结实。
狐狸想起来站在父亲身后的赵平安,又想起院子里这棵瘦杆杆的石榴树。
“贺清来,常州和这里一样吗?”狐狸决定说点话,发出一点声音,让这个院子别这么安静。
谁知少年又朝她露出了那个轻轻的笑容,清凌凌的,有点熨帖的意味,仿佛他明白狐狸为什么继续说下去:“不大一样,风土人情总有差别。”
“衣衣,墨好了。”院中小风起,吹得桌上草纸哗楞楞作响,狐狸的发带飘了飘,那根绣着花的粉白发带轻嗒一声,落在少年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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