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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月夜蹲守


    晚霞降临, 秋风阵阵。


    狐狸在贺清来院子里吃罢晚饭,洗了一碗冬枣,哼着小调回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子, 小黄和蝉娘等, 正慢慢悠悠从后窗子上爬进来。


    爬上桌子, 条条很殷勤地铺上纸, 研好墨, 摆上墨笔。


    狐狸将冬枣放下,条条一屁股坐在碗边,抱着一颗枣子啃:“真甜!”


    青白瓷碗里满满当当, 冬枣上还带着水珠, 在灯火下尤为清透鲜嫩。


    小鼠们赶忙爬上来,一个接一个坐成一圈, 你递我接, 都得到了一枚圆滚滚枣子,心满意足地啃起来。


    狐狸就在这一圈的“咔嚓”声中写字。


    墨团最晚回来,狐狸第一个大字都写了十遍了,这小雀才姗姗来迟。


    小雀落在桌子上, 挨着小晏, 很舒坦地伸展身体。


    狐狸捏过来一颗枣子搁在她面前,墨团道一声:“谢谢大王!”


    纸上沙沙划过墨尖,留下均匀的痕迹, 小黄探头来看:“大王, 这字好大呀。”


    小黄不懂什么叫笔画多, 只知道这个字狐狸写得好慢。


    “是很大。”狐狸应一声,继续一笔一划写“藤”字。


    盘根错节,绕来绕去。


    写完了字, 狐狸在茶盏里洗一洗毛笔,外面天色暗了。


    诸位也吃好了枣子,正欲跟随狐狸一同安寝,却看狐狸大王一把推开了窗子,朝外面看一看,似乎没有睡觉的意思。


    “大王,怎的了?”小黄问。


    狐狸回头一笑:“我们去抓偷蛋贼,好不好?”


    “偷蛋贼?”一听这话,诸君一愣,七嘴八舌发问。


    “谁是偷蛋贼?”“偷蛋贼是谁?”


    蝉娘不客气敲敲圆圆脑袋瓜,“别学我说话。”


    狐狸松松筋骨,“到了就知道了。”


    话语之间,微一晃神,只见那蓝色衣衫陡然落下,一只雪白狐狸从里钻将出来。


    狐狸坐在衣服上,松松身体,伸了个懒腰,又不忘舔舔爪子。


    狐狸晃晃那条蓬松美丽的尾巴,舒坦地长叹一口气:“还是这样舒服。”


    小鼠们多日不见大王真身,如今只看窗前月光明净,白狐安然端坐,额间一抹如花色。


    互相一对视,都兴奋地从桌子上爬下,蹿上狐狸背,吵吵闹闹找地方坐。


    狐狸伸展长尾,指挥道:“条条和小晏坐在背上,小黄你们只管抓紧尾巴。”


    “好的,大王!”“圆圆,你不许抢尾巴尖!”“让让,小晏都坐不稳当了。”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好容易大家坐定,狐狸这才起身。


    她前爪攀着桌椅,嘴巴尖伸到油灯前。


    “呼。”狐狸轻吹一口气,橘红色的火苗霎时扑灭。


    满屋子安静,只有月光潜入。


    灭了灯,狐狸悄悄踩着步子,一个跳跃,格外轻巧跃出窗外。


    月光从林间倾泻而出,零碎光影晃动。


    狐狸经过贺清来的后窗子,她停下脚步。


    屋子里只有很平静的呼吸声,一道轻一点,一道重一道。


    “重一点的肯定是豆儿黄!”条条往前爬爬,在狐狸耳边说。


    “对对!”圆圆赶忙附和,“大王,豆儿黄还会打呼噜呢!”


    狐狸抖抖耳朵,又伸了个懒腰。


    条条和小晏随着狐狸腰肢起伏下去又上来,惹得两鼠又是吱吱笑。


    不做逗留,这道影子蹿过木桥。


    夜色渐深,满村子都无灯无风,格外宁静。


    小鼠们迎着风,张着爪子:“风里有枣子和柿子的香味哩!”


    “还有稻花香气呢。”狐狸说。


    从平地上跑过,墨团张着翅膀在房顶自在盘旋,各家各户的院门都关着。


    稻田沉沉一片,清爽香气抖落。


    狐狸一个扭身,转到了头一个院子背后。


    “丁香家?大王,来丁香花家作甚?”圆圆好奇发问。


    蝉娘坐在尾巴上,蹭蹭狐狸鞠衣色的尾巴尖,“废话,只有丁香花家有蛋···”


    话语戛然而止,蝉娘一愣,颤颤巍巍问:“大、大王,我们来偷蛋吗?”


    “是来抓偷蛋贼,等下不要说话。”狐狸提醒一声,打消小鼠们的揣测。


    白雀先一步落进院子,狐狸一个纵越,迅速翻过院墙,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她四下打量,正屋的门紧闭,屋子里两道呼吸声绵长。


    邓进和谭丁香都睡熟了。


    狐狸朝着鹅鸭屋子前进,她停在门板前,月色如水,门板紧闭。


    狐狸匍匐着身子,轻手轻脚推推门板,纹丝不动。


    狐狸暗忖:关的如此严谨,一般凡物很难进去。


    时候还早,狐狸嗅嗅周围的味道,还没有多余气味。


    狐狸轻声嘱咐:“别出声,忍着点。”


    小鼠们歪歪脑袋、看来看去,十分疑惑: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狐狸抬眼看去,白雀正在地上蹦蹦跳跳,往这边凑来,狐狸一张嘴,轻轻将白雀衔入口中。


    墨团霎时慌张非常,怎么的大王改吃鸟了?


    可紧接着不等她蹬腿乱动,只觉得眼前白波一闪,浑身如同从温水中没过,可身上还是蓬松的,再睁眼一瞧,小脑袋转来转去——哎呦呦,不得了,进了鸡窝了!


    月色下,狐狸模糊身形,眨眼间穿门而过,无声无息。


    小鼠们被这变故惊得想要欢呼,奉承话语即将脱口,又想起狐狸交代,急忙你堵住我的嘴,我捂着你,强行互相噤声。


    狐狸将口中的白雀放下,四下看看,鸡鸭鹅们也挤在一起,埋头休憩。


    左侧是鸡窝,右侧则是半丈来高的鹅鸭笼子,一层木板当作顶,顶上还搁置着稻草、锄头等杂物。


    狐狸有点犹豫,再抬眼一看——屋子虽小,五脏俱全。


    头顶正有一根横梁,更加适合狐狸藏匿身形,不消犹豫,狐狸如一道白影从墙上借力,落在木梁上。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搭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后稳稳当当平放在横梁上,小鼠们也能够舒服一点。


    狐狸闭上眼睛,这时间太早了,她懒懒打个哈欠:“先睡一会再说,都不用干等着。”


    小鼠们激动地用气声答应,墨团窝在狐狸背上,忍不住左看右看。


    狐狸说的对,不用干等着。


    一眨眼,月亮沉沉,这屋子里黑压压的,什么动静也无,偶尔一点羽毛摩擦的声音,这种气氛渐渐消解了激动,小鼠们不觉迷糊了。


    梦乡悠悠,像一艘小船。


    等小鼠们被母鸡下蛋的动静吵醒,才看窗沿上光亮晦暗。


    圆圆眨眨眼睛,努力往下看去,呼吸不觉一窒——不知何时,窗台上一道青色影子缓缓滑入,看得小鼠小鸟浑身僵硬,连声音也发不出。


    忽然,又是一阵温柔波浪拂过,圆圆才觉得以呼吸,没了压制。


    他却还谨记屏息的本能,默默蜷缩在狐狸身上,不去吸引那青色影子的注意。


    狐狸却不怕,她好整以暇地探头看去,小青蛇对于横梁上的影子一无所觉,正大摇大摆朝着鸡窝游曳而去,犹入无人之地,格外嚣张。


    母鸡们却受了惊吓,下了蛋不敢拥护,浑身抖着挤成一团。


    即便有胆子大的想要张着翅膀阻挡,却看青蛇一吐信子,嘶嘶一声,母鸡霎时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青蛇得意,举着尾巴揽住鸡蛋,大张着嘴,预备用尖牙咬开蛋壳,便如前几夜一样,美美饱餐一顿。


    可忽然,眼上原本黑沉一片,忽如月光拂面,洗去遮掩,只见横梁上一只白狐好整以暇,浑身雪色一般,朝她看来。


    青蛇一愣,停了动作,警惕发问:“你···”


    狐狸下巴搭在爪子上,饶有兴致道:“小青蛇,我们又见面了。”


    听了这话,青蛇霎时间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


    磕磕绊绊好半响,青蛇才说出口:“怎么又是你?!”


    “是哦,偷蛋贼,又是我。”狐狸缓缓起身,含笑回答。


    眼看形势不对,青蛇眼珠子左右探看,缓缓松开鸡蛋,在狐狸跃下横梁的一瞬间,一个猛子朝墙面扎去。


    可谁知法术失效,她撞在墙面上,发出“咚咚”两声,墙上簌簌落下来灰尘。


    青蛇摔在地上,只觉头晕眼花,脑袋痛如分裂。


    狐狸闲庭信步,走近这小青蛇,爪子拨弄一番,“歪,这就撞晕了?”


    青蛇晕晕乎乎睁开眼睛,眼前一个狐狸大脸近在咫尺,她匆忙一溜烟起身,贴着墙面,警惕道:“死狐狸,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管这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狐狸答。


    兴许在狐狸背上,给了诸位勇气,青蛇只见狐狸背上一只溜光水滑的鼹鼠探出脑袋。


    只听小晏慢吞吞道:“这不是闲事···你吃的是丁香花家的鸡蛋,这不好。”


    有了小晏这句话,狐狸背上一众小鼠小鸟都有了开口勇气,七嘴八舌谴责起来:“对!你偷吃鸡蛋!”“坏蛇!”“丁香花很辛苦,你不给钱,在人间不能吃的。”


    青蛇瞪大了眼睛,狐狸背上三四五···死狐狸,羞辱我还带小妹小弟?!


    青蛇咬牙,只可惜修为太浅,不敌这死狐狸,她眼珠又一转。


    约莫三更天了,一只公鸡受不住,颤颤巍巍发出一声鸣叫,仿佛被谁卡住了脖子。


    狐狸若是现在有眉毛,大约就在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疑惑,便听外面传来低声絮语:“阿进,你听鸡叫,这是怎么了?”


    “我这就起来看看,你别起身,免得着凉。”


    狐狸挑眉,哟,聪明得很。


    若是邓进来查看了,她必不可能留在此处的。


    脚步声近了,狐狸还在和青蛇大眼瞪小眼,互相对峙——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作物成长季节,只是一个大致区间,请勿当真


    第32章 决胜负


    随着推门的动作, 门扉蹭着地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邓进推开门,随着泄入一层月色,接着是手中烛火摇摆,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屋子里很安静, 鸡群缩在一起, 竹笼安然无恙。


    邓进举着烛火左右看看, 一只母鸡轻轻动动身子, 身下显露出鸡蛋的形状。


    “阿进,怎么样?”身后,谭丁香披着外衣走进。


    她趁着光一看:“呀, 今天的鸡蛋还好好的。”


    屋子里的女人高兴地蹲下身子, 去拾取那些完好的鸡蛋,蛋壳上仍旧留有余温。


    而在门外, 墙头上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两只尖尖耳轻微弹动。


    接着是两个三个小脑袋瓜,一起伸出来探看,落在院子中的影子,堆堆叠叠, 如同一个果子堆儿。


    邓进看着妻子, 同样很高兴,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摆, 他回头朝门外看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 清白一片。


    墙外,狐狸跃下,一溜烟蹿过稻田。


    她跑得很快, 口中的青蛇像一条上下飞舞的草绳,不住颠簸。


    条条在狐狸身上探出脑袋:“稻子好香!”


    稻田浓绿,村庄沉睡。


    狐狸回头看去,紧接着四肢不停,一个纵越,扎入山林,转瞬消失不见。


    进了山林,狐狸才算是敞开了跑,十分畅快,风声猎猎,背上的小鼠们不禁欢呼一声。


    待到了苦楝树下,这才停住,狐狸将口中的青蛇丢在地上,只看她口吐白沫,倒着蛇信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小鼠们个个被风吹得炸毛,从狐狸背上滑下,心情愉悦。


    “大王,她不会晕了吧?”墨团落在青蛇边上,好奇地探头来看。


    狐狸就地窝下,大尾巴在身后微微晃荡,“没那么容易,这才多远?”


    “起来了。”狐狸伸出爪子,好整以暇地戳戳青蛇脑袋。


    另一边,小黄和圆圆也捡来一根细树枝,捅捅青蛇。


    青蛇咕噜抬起脑袋,“干什么!”


    她嘶嘶吐着蛇信子,朝身边的小鼠们示威,“讨厌!走开啊!”


    起初小黄还被青蛇猛然动作吓了一跳,可看狐狸大王在身边,十分可靠,便不再害怕,大声道:“坏蛇!你吃了好多丁香花的鸡蛋是不是?”


    “是又如何?我是蛇,吃俩鸡蛋怎么了?!”青蛇昂着脑袋,理所当然地回答,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青蛇这态度让诸位俱是一顿,面面相觑——在人间几个月,早习惯了用钱换东西,靠自己吃饭,如今碰上青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狐狸歪脑袋,“你得赔。”


    “赔?”听见狐狸的话,青蛇冷笑一声,“呸呸呸!”


    “狐狸,要我说,你跟我就堂堂正正打一架,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凡人不让咬,鸡蛋不让吃,你还是妖精吗?”


    青蛇一长串说完,却看狐狸没答,她一时来了信心——自己好歹一百多年的修行,若是真动手,总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吧?


    小鼠们去看狐狸脸色,狐狸笑眯眯的,“好呀。”


    话音落,狐狸站起身来,缓缓围绕着青蛇踏步,“你先来,怎么打就成,天亮了我们得回去吃饭。”


    小鼠们已经很有眼色地让开,迅速退至半丈外,远远观望。


    “先说好!我赢了你放我走,永不许管闲事!”青蛇眼珠子转转,心内窃喜。


    “那如果你输了,就要偿还鸡蛋,不能白白吃了十几个。”


    “行!”


    青蛇答应一声,随后蛇眸一闪,浑身细小的青色鳞片如同滑过一道暗光,冰冷而坚硬。


    狐狸还在绕着青蛇踏步,一阵风从树梢吹过,秋日,须臾便有树叶纷纷扬扬飘落。


    一片枯叶从狐狸眼前滑落,就在这一瞬间,青蛇暴起,快如满拉之弦,直冲狐狸面门!


    狐狸一个侧头,青蛇顶着那片落叶,带着破空之声从她耳侧射过。


    只看白狐尚未回头,青蛇如在空气中蹬脚一般,一个扭身,轻易蹿了回来,张开大嘴,两枚尖牙闪着让人胆寒的光,已经有隐晦的毒液凝聚,只待一击毙命。


    白狐脚步轻移,又一次躲开这袭击,忽见淡青色光芒从青蛇那侧涌出,淡如烟气,卷着那片落叶再次冲着狐狸面门而来。


    狐狸一顿,一道水波在眼前凝聚而出,以那道落叶暗箭为中心,划出道道涟漪,随后落叶飘落。


    一叶落,只看青蛇摆尾,一用力,敲击向苦楝树,苦楝叶子霎时落下,转瞬携带着青色淡光,扑面而来。


    狐狸微微躲避,落叶闪过,在这瞬间却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那群看得有滋有味的小鼠们袭去!


    小鼠们惊叫一片,落叶速度之快,无从逃脱,蝉娘被小黄和圆圆搂在怀中,蝉娘则紧紧抱住小晏,墨团试图扑动翅膀。


    一切都在一瞬间。


    再看那青蛇,盘踞苦楝树,嘴边溜过一声嬉笑,她一个用力弹尾,朝着反方向射去,不忘发挥自己讥讽本能:“死狐狸,改日见——!”


    可这声嬉笑很快静止,白狐尚在原地,可霎时白光闪现,三尾招展,如莲花般在月色下释放而出,一尾速度极快,将那些落叶霎时打落在地。


    而另一尾,则朝这厢青蛇一卷,不消去看,便精准无误,再次抓住这试图逃脱的小青蛇。


    “嗯?!”小青蛇发出一声不明的声音,愕然回头。


    “你!”来不及发出感慨,又是破空之声——这次小青蛇化作一条直线,被狐狸一个用力拽回身前。


    一息之间,胜负已分。


    狐狸安然端坐,小鼠们急忙你抱我拉地蹿回狐狸身边,叽里呱啦乱叫:“啊呀!大王!”“要死啦要死啦!”“青蛇玩阴招!”“呜呜呜···差点变成筛子啦!”


    到了狐狸身边,一个个追求安全感,爬上狐狸背,躲在蓬松皮毛中瑟瑟发抖。


    狐狸倒不怕,却看尾巴中的小青蛇这次真成了一根棍子,浑身绷得笔直,紧闭双眼。


    狐狸好奇地挥一挥,发出“咻咻”声,小青蛇还是纹丝不动,浑身僵硬。


    尾巴下落,小青蛇腰间依旧卷着白尾,狐狸笑:“你真晕了?说句话呀。”


    月亮沉沉,林子里格外安静,狐狸叹了一口气:“你不理我的话,我只好——”


    她拉长腔调,还没说出下文,却看小青蛇一瘪嘴,浑身软塌塌的,在狐狸尾巴中嚎叫大哭:“啊啊啊啊啊啊!不公平!不公平!”


    小青蛇七上八下,浑身蹦跶,像条被钓上来的大尾巴鱼,带的狐狸尾巴也一抖一抖。


    狐狸歪头,青蛇鬼哭狼嚎:“你怎么不说你是三条尾巴?!这不公平!啊嗷啊——”


    “你也没有问啊。”狐狸好声好气回答。


    这句话后,登时一静,然后便如冷水入油锅,炸的青蛇一股无名火起。


    她猛睁开眼睛怒骂,倘若有手,大约已经戳到狐狸鼻子尖了:“那你不会说吗?你不会说你是三尾狐狸吗?我才一百二十七年的修为,我能打过你吗?我能吗?”


    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小青蛇也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尾巴尖绷得直直的,朝着狐狸背上那些小鼠指指点点,继续怒骂:“你们为什么不说?二三四五个嘴巴是干嘛的!为什么不说狐狸是三条尾巴?这还打什么?!”


    一圈的小鼠都沉默了。


    墨团不服气地试图说两声,可还没出腔,就被青蛇的尖叫声给压下去。


    “我们都喊她大王嘞,是你自己不问呢。”反而是小晏,慢腾腾说,平平静静穿过青蛇声音,落入她耳中。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青蛇登时安静,随后浑身瘫软,翻着肚皮朝天。


    狐狸伸过来尾巴尖戳戳,青蛇耷拉着脑袋:“别理我,死了。”


    狐狸再点,青蛇用尾巴推过去:“别点,婉拒。”


    可是狐狸还有一条尾巴没事干,于是也伸过去,点点青蛇。


    青蛇沉默,青蛇不语,青蛇冷漠。


    青蛇忍不了。


    “哇啊啊啊!想我一世英名!怎落得个一败涂地!哎呀呀呀——”青蛇仰天长啸,垂泪怒吼,“一尾难敌三尾啊!若生青蛇,何生死狐狸?!”


    莫说是狐狸,连背上的条条、圆圆等都被她这怪腔怪调和模样给逗得笑出声来。


    “我又不吃你,不用这样。”狐狸好声好气。


    “我没钱!赔不了鸡蛋!”


    小黄探出脑袋:“可是你能做活哩。”


    “做什么活,我还没个人形!又没有人的两个爪子,我只会吃蛋!”青蛇摆烂。


    “你有尾巴,可以一起去打草,可以帮忙做很多事呢,你得赔丁香花家嘞!”蝉娘好心指点道。


    一阵沉默,青蛇慢慢扬起脑袋,小心问:“你真不吃我?”


    狐狸摇摇头:“吃你作甚?又不好吃。”


    “我们大王只吃素,才不吃毒蛇呢!”


    青蛇觑着狐狸脸色,不知在想什么,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赔就赔,做活就做活。”


    “稳当起见,你得和我在一起,免得你逃跑不认账,或者又偷蛋。”狐狸说。


    青蛇翘着尾巴尖,拍拍狐狸尾巴,“可我肚子饿,你得给饭吃。”


    “行。”狐狸好整以暇,果断答应。


    “新小弟···”条条在狐狸背上小声说。


    “什么小弟!我是小妹!”青蛇怒目而视。


    条条吐吐舌头,连声改正:“是,你是小妹,小妹···”


    狐狸歪头疑惑;重点是这个吗?


    第33章 新成员


    既然青蛇答应了要赔付, 诸位都松了一口气。


    “大王,那咱们回去吧,好想睡觉。”蝉娘打了一个哈欠, 小爪子揉揉眼。


    时候是不早了, 狐狸抬步, 青蛇却懒懒散散, 耷拉在狐狸尾巴中。


    狐狸一顿, 心内想到:青蛇虽答应了,可她还是有点子阴险狡诈在身上的。


    这么一想,狐狸将青蛇提至眼前, 笑眯眯道:“你虽答应, 可我稍微有点不放心。”


    “那你想如何?”青蛇瞪狐狸一眼,愤愤翻个白眼, 扭转身子。


    狐狸却轻轻一吹气——青蛇浑身悚然, 又急忙转过头来看:“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毒了?”


    “怎么会,我一个狐狸哪里来的毒?”狐狸含笑解释,“不过是稍微让你沾染上我的气息,这样即便你逃跑了, 我也有个寻你的法子不是?”


    青蛇咬牙, 小尖牙在嘴里磨得“咯吱咯吱”响,最终还是妥协了:“忍你这次!”


    月明星稀,狐狸收回了两条尾巴, 叼着小青蛇, 趁着四更天回村子。


    青蛇已经可以忍受呆在狐狸嘴里的感受, 一路上她都在看四周的环境。


    狐狸蹿回后墙处,一跃跳入屋子。


    屋子里黑洞洞、静悄悄,狐狸把青蛇放下, 小鼠们爬下她的后背,争相恐后抢着上床,一夜颠簸,诸君都有些疲累。


    狐狸将青蛇放下,钻进那落在地上的衣衫中,又是一闪而逝的光彩,少女伸出光洁双臂,裹着衣裳站起身来。


    “你瞧你要睡在哪儿,还能再歇息一个时辰。”狐狸说着,走到床边,舒服地拉过被褥躺好。


    青蛇在地上昂着脑袋,左右看看:“狐狸,你这洞府不怎么样嘛。”


    狐狸没答话,青蛇却格外自如地攀上凳子,在凳面上盘做一团。


    这边小鼠们睡得一个比一个快,挤在一起挨在狐狸枕头边上,已经响起细微的鼾声。


    狐狸也有点累了,跑了半夜山林,十分畅快,如今沾床,便觉悠悠睡意袭来。


    约莫到了清晨,阳光扑入屋内,狐狸才眨了眨眼睛,慢慢转醒。


    天已经大亮,她微微歪头,朝桌椅那侧看去——青蛇依旧安静地盘在凳子上。


    门外传来推门声,似乎是贺清来进了小厨间,接着脚步声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又被关上。


    狐狸轻手轻脚穿衣起身,踩上鞋子,推开正屋门扉,门外太阳高升,猝不及防晃眼。


    狐狸微微遮挡,适应了一些,这才往小屋子走去。


    进门一看,小桌子上扣着两碗饭,打开一瞧,一碗米饭,一碗炒青菜和烧茄子,狐狸端着饭低声嘟囔:“原来都中午了吗···”


    她端着又回到屋子里,青蛇睡得沉,丝毫没有反应。


    狐狸慢慢吃饭,饭菜仍是热乎乎的,香气四溢,才吃了两口,床上的小晏便闭着眼睛支起脑袋:“吃、吃饭了?好香好香···”


    “吃午饭了,今天是烧茄子,要吃吗。”狐狸随口道。


    小晏慢吞吞从床上爬下,旁边的白雀和条条也终于睡饱了,一起醒来。


    狐狸吃了一大口饭,小晏爬上桌子,狐狸顺手夹给他一块茄子。


    都被饭菜香气唤醒,狐狸碗前坐了一圈,条条捧着一片炒青菜,在手中将其展开,伸出来:“大王,给点米饭。”


    狐狸夹了一大块米饭,包进青菜叶子:“茄子要不要?”


    条条点点头,手中齐全了,便高高兴兴包好,大快朵颐起来。


    山鼠们吃饭,是不大安静的,嘁嘁喳喳说话,还要走动着拿另外的吃食:“小圆,松子糖,松子糖拿来两颗。”


    蝉娘又赶忙补充:“杏仁还有吗?也要一点。”


    桌子上的冬枣还有半碗,大家自然是不忌生熟,一起就着饭菜吃。


    吃了一半,狐狸目光看去,青蛇动了动脑袋,很不耐烦地咕哝道:“吵死了···让不让蛇睡觉了?!”


    “你醒了,要吃饭吗?”狐狸很友好地询问。


    青蛇却摇摇脑袋,不屑道:“哼,你个吃素的狐狸,你吃的东西能好吃?”


    “尝尝吧,贺清来的手艺好着呢!”这话墨团可不爱听,抽空在吃茄子的空隙抬起脑袋说。


    青蛇嗤笑一声,缓缓游上桌子:“没见过世面的小雀。”


    狐狸劝了,青蛇不吃,她自然也不再劝,只管自己吃饱。


    贺清来给她送饭,一向是用的大碗,狐狸吃一半,剩下的一般刚好让圆圆等填饱肚子。


    大家都美滋滋吃饭,晾着青蛇一个在一边干看。


    青蛇眯着眼,不动声色往狐狸身边凑了凑,朝碗里看看:“歪,这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狐狸夹起来,“烧茄子。”


    说完,狐狸丢入自己口中,嚼着道:“很好吃的,又香又甜。”


    “我知道是甜的,我能闻出来。”青蛇下意识反驳,随后慢慢吞咽口水。


    “死狐狸,我饿了。”青蛇提醒一句。


    “可是你不是不吃这些饭菜吗?”圆圆抬起脑袋,好奇发问。


    青蛇一记眼刀飞过去,吓得圆圆默默缩了缩脑袋,不再吭声。


    “你有没有能吃的?譬如什么肥嘟嘟山雀、胖乎乎山鼠什么的···”青蛇的目光一一在诸位身上梭巡,刻意压低了声调。


    狐狸皱眉,“没有!”


    青蛇瘪瘪嘴:“那有没有鸡蛋?”


    “也没有。”


    青蛇再接再厉,终于落到了重点:“那既然什么都没有,我就勉为其难尝尝你这茄子好了。”


    狐狸挑眉,夹起烧茄子放在青蛇眼前:“那你尝尝。”


    青蛇没有爪子,只好俯低身子,嘴巴已经凑到跟前了,还要嘴硬一句:“是你喊我吃的,要不是担心饿肚子···”


    话没说完,青蛇便将烧茄子吞入口中,用自己的尖牙咀嚼起来,饭菜是软的,青蛇的嘴巴开合便有些滑稽。


    蛇脑袋一高一低,左右晃动,惹得蝉娘轻笑一声,不过青蛇无暇顾及。


    “什么味道?”狐狸问。


    青蛇咕噜一声咽下去,吐吐信子,“还行,甜的,别的也没什么。”


    狐狸夹着米饭,凑上饭菜,送到青蛇面前,“再吃一点,吃不饱是不行的。”


    青蛇瞥一眼狐狸:“这是你求我的。”


    “算是吧。”狐狸递递饭菜,笑眯眯的。


    青蛇轻哼一声,随后也如一众小鼠一般,大口大口吃着饭菜。


    这顿饭吃完,狐狸收拾着碗筷,墨团飞起叼来草纸,条条踩在上面手脚并用,擦干净桌子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小黄捧出一把松子糖,不多不少,正好八颗。


    青蛇似乎还在回味,见狐狸坐回位子,拾起圆滚滚的糖果塞入口中,她没好气地哼一声:“你这个贺清来···做饭还成。”


    狐狸推推松子糖:“吃吧,也是甜的。”


    “大王,还剩下七颗,马上就没有了,你们什么时候还去镇子上?”条条啃着糖问。


    狐狸想了想:“这个月是不行了,兴许下个月可以。”


    “哦。”条条点点头。


    青蛇叼着松子糖,含在口中,撑得蛇嘴圆鼓鼓,连话也不好说出口。


    狐狸起身,捧着碗筷出门:“待会我们去割草采药,记得找找背篓小锄。”


    到了隔壁,才看贺清来和豆儿黄早就出门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狐狸顺手打水,将碗筷洗净。


    回了院子,青蛇趴在桌上,一圈的小鼠紧紧将其围着,条条晃着蛇脑袋,十分惊慌:“你别死啊!你别死!”


    狐狸一愣,赶忙奔入屋子:“怎么了这是?”


    只见这蛇浑身软塌塌,翻着白眼,很艰难地传出心声:“糖、糖卡在嗓子眼了,死狐狸···救命···”


    狐狸定睛一瞧,这才看青蛇嗓子处鼓起一点,于是伸出两指,用力一点——“噗”的一声,松子糖被推出蛇口,激射而出,咕噜噜在地上滚出去。


    青蛇大喘气,瘫在桌子上:“差点、差点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是什么意思?”青蛇脱出险境,大家都擦了一把虚汗,松了一口气,圆圆又对这句话好奇起来。


    青蛇翻个身,露出肚皮,“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一个人很年轻就没命了,就叫英年早逝。”


    “可是你是蛇,不是人,怎么也用这个词呢?”小晏询问,惹得青蛇一窒,翻个白烟。


    小黄也积极参与:“而且你都一百二十七岁,也不年轻。”


    青蛇沉默。


    忽然,她猛地翻身坐起,怒道:“狐狸!她们到底开智没有?这都是什么话?!”


    狐狸:“她们说的不对吗?”


    青蛇深吸一口,“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这群小鼠一般见识。”


    墨团歪歪脑袋,又凑上来:“一般见识是何意思?”


    青蛇缓缓转过头,一字一顿说:“走、开!这总明白了吧?!”


    墨团缩回脑袋,看看狐狸,有点儿委屈:“知道了。”


    “好啦,我去问问杜爷爷,杜爷爷一定知道,晚上回来告诉你。”狐狸出声安抚,好歹让小雀高兴起来。


    狐狸又点点青蛇:“走了,出去干活,这个时间丁香姐会去打草喂鸡。”


    青蛇瘪嘴,摊回桌子。


    狐狸是人形,才不惯着这小青蛇,一把将其攥入手中,不顾青蛇在手中活蹦乱跳,自顾收拾好东西。


    “你安静点,让别人看见了。”狐狸提醒一句,背起竹篓迈出门去。


    第34章 六道轮回


    秋天仍存夏日余韵。


    尽管枯草衰黄连片, 但若在其中认真找寻,依旧有绿草小芽可见。


    狐狸将青蛇盘入袖口,迎面便见谭丁香从家的方向走来。


    “丁香姐, 今天去哪里打草?”狐狸露出一个笑, 问道。


    谭丁香一向在午后出来打草, 狐狸若是在家, 常常和她一起。


    “今日去河岸边上可好?听说还有人打鱼卖, 我想顺道买一条回来炖汤。”谭丁香一笑,两人已经走在一起。


    走过田边小道,狐狸目光滑过, 田中尚有绿油油的青叶菜, 秋日更深露重,更添颜色。


    她的目光及远, 柿子树梢融融一片, 她心内思虑起冬日—她是个修炼狐狸,早已不惧寒冬,能够克服本能,免于冬眠。


    可是一众小鼠, 若想留在山下陪她一起, 狐狸就得早做打算,柴禾被褥、粮食零嘴总得准置妥当。


    狐狸心内有事,路途不大注意, 等她远远望去, 早走出村口, 看到了那条大河。


    她朝着上下游望一望—果不其然,上游百米处正有几个乡民撒网捕鱼,或者甩出杆子静待。


    走入草丛, 谭丁香弯下腰细细折断草叶,留出仍能啄食的部分放入背篓。


    狐狸已经熟悉了这活计,很自然地朝周边看一看,踩着泥土石头扒拉草堆。


    青蛇在手腕上盘成两圈,格外舒坦地将脑袋枕在狐狸腕骨,嘶嘶一声:“这样就叫做活?”


    狐狸手上采下杆茎,水边滋润,草叶细长茂盛,大多数还能留有一半绿色。


    “这样就算,我们要采满一筐,回去了丁香姐再掺些别的东西喂鹅鸭。”


    狐狸停下,扯了扯青蛇尾巴尖:“下来干活。”


    青蛇撇撇嘴,顺着狐狸自然下垂的手臂滑下,狐狸的体温没能暖热这小蛇,直觉一阵冰凉滑腻的感受弥漫。


    青蛇悄无声息落到地面,很自如地缠住一棵草,用力一缠,扭出草木断裂的细微动静,可还是藕断丝连,柔软坚韧,没有被折下。


    狐狸朝远处看去,谭丁香循着草丛一路向上,两人有着一段距离,并不担心她会看见小青蛇。


    低头来继续劳作,小青蛇磨牙嚯嚯向草茎,牙尖轻松一割,草叶终于落下。


    “你且采成一堆,我等下来拿。”狐狸嘱咐,自顾自干活。


    天地是很安宁的。


    除了细微的动静,很少再有别的声响打扰。


    狐狸体力好,精力充沛,虽然习惯人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但白日里这些活计于她而言,不过消遣。


    走出去好几丈,狐狸直起身子,远远望去,天地辽阔,谭丁香带着粉白颜色的衣裳隐没在熏黄草丛中,秋阳暖融融的,连大河水面也像融化一般。


    更远的渔民,像轮廓一般的,不甚清晰。


    光影明亮,连带着秋山明媚,茸茸一层山林,红叶似火,秋叶如梦。


    狐狸长长赞叹一声,身后传来青蛇支支吾吾的声音:“狐狸……狐狸来拿!”


    她回头一看,青蛇动作也快当的多,一地丢三落四的青色草杆子,连尖上一点的绿色都没丢弃,铺在身后。


    青蛇正用尾巴卷着、口中咬住,超狐狸挪动而来,送过一捧。


    狐狸蹲下身子,接过来掷入背篓,真心赞叹:“你好厉害,这么快就熟练了。”


    青蛇一顿,扭扭捏捏,蛇尾巴卷了卷,“哼,你当只你可以在人间?我不过是缺个人身,我要是有手,做事更好呢!”


    狐狸连连附和,“说的正是,有你帮忙,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青蛇吐吐蛇信子,有点得意地昂着脑袋,连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地意味:“狐狸,你别偷懒,赶紧干。”


    狐狸忍住笑意,赶忙回答:“我这就做,一定不偷懒。”


    语罢,狐狸蹲下身子赶忙采草,青蛇见她听话,十分受用,干劲十足。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狐狸将最后一把草叶塞进筐子,一片杂草凌乱,筐子里满满当当的,压了再压。


    谭丁香差不多到了钓鱼的地方,正隔着河岸呼喊谈话。


    狐狸伸出手,“你上来吧,我们去找丁香姐。”


    小青蛇顺着手腕游进袖口,熟练盘做一团。


    狐狸踏步朝谭丁香走去,走得近了,才看对岸还带着一架竹筏,拴在河岸边,正有个男人撑着竹竿,脚边安放个鱼篓,朝这边划来。


    男人撑过来,“谭娘子要多少?”


    “我先看看鱼的大小,家中只有我丈夫爱吃鱼,要不了太大的。”谭丁香答话,狐狸凑近到她身边。


    只见鱼篓棕褐色,水哒哒的,口窄脖子细,却有一个大肚子。


    男人到了岸边,踩过来一只脚,稳住身形,将竹竿丢在脚边,一把薅起鱼篓,抱在怀中朝这边送来:“都是大鱼,秋天的鱼肥嫩少刺,炖汤蒸煮都好吃。”


    狐狸随着谭丁香的动作一起凑近,朝鱼篓中看去。


    是很寻常的白肚青背的大草鱼,鱼篓中挤了三条,头尾相撞,十分拥挤。


    谭丁香仔细一考量,斟酌道:“看样子也有三斤了,且给我来一条吧。”


    “好嘞,”男人答应一声,将鱼篓放下,从腰间摸出一条细草绳,从鱼鳃穿过拴住,“娘子容我称一称。”


    狐狸伸头看来,男人又从后腰摸出秤杆子,变百宝一般不知从何处掏出秤砣,将草鱼重量看得仔细:“两斤七两,足够两顿了。”


    谭丁香低下头从腰间荷包摸银子:“多少钱?”


    “赚个辛苦钱,娘子给个二十文就成。”


    谭丁香头也不抬:“十五文。”


    “害,谭娘子说笑了,我们辛苦捞鱼,这鱼这么大,怎么也得十八文不是?”男人憨厚地笑了笑,赶忙反驳。


    狐狸仰脸去看这渔民,男人个子高大,肩背宽阔,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一身棕色布衣棉裤,笑起来爽朗。


    狐狸默默想:想来鱼是好东西,贺清来好瘦,吃得好才能长得像这男人一般高大。


    想到此处,狐狸默默从腰带上取荷包。


    注意到狐狸的动作,男人赶忙提起鱼篓,殷勤送到狐狸面前:“小姑娘也看看,要哪条?都很新鲜!”


    狐狸指了指最大的那条:“要这个。”


    鱼篓中还有点水,草鱼长大了嘴喘气,一张一合,狐狸撇开目光,不去看男人提鱼穿绳的动作。


    “小姑娘会杀鱼吗?”男人一边称重,一边问。


    狐狸默默:“不会。”


    “那不然姑娘等一等,我给你处理好了?”


    “不用,让阿进一起帮忙弄,我家里还有葱蒜,刚好你拿些回去。”谭丁香说着,又向男人道:“我和妹妹都买了,十五文总行吧?”


    “谭娘子,加点吧,十七文也成。”男人匆忙说。


    “你们是靠水吃水的,草鱼这种东西也不要你们喂养,哪里要这么多钱?”谭丁香年纪轻,看起来温和柔软,但是回话分毫不让,“镇子上的草鱼才二十几文,便宜些吧,改日再买。”


    “行行行,只要谭娘子还光顾生意。”男人看看谭娘子,又看看不语的小姑娘,还是松口。


    谭丁香摸出来钱,交到男人手中,铜板当啷,男人笑容满面,将鱼递过来:“小姑娘这条三斤一两,从前没见过,算送的,照旧十五文吧。”


    狐狸送过去钱,小心将鱼提住。


    男人一蹬脚,竹筏远离岸边,他招呼一声:“过几日记得再来啊!”


    狐狸低头看了一眼,鱼嘴大大的。


    男人的身影在河面上远去,对岸的同伴洒出一网,亮斑般分割开水面,像是鱼鳞一闪而逝。


    哗啦啦的,动静很大。


    另一边,树林下的小子很高兴地提起竿子——一条鱼甩着尾巴被拽出水面。


    太阳像一只眼睛,寂寞无语地悬在高空。


    狐狸眯着眼睛望去,除了光还是光,她看不见云上有什么。


    谭丁香笑着道:“你吃素,这鱼是给清来吃的?”


    狐狸回神,“嗯,给贺清来的。”


    两人顺着小径回去,鱼尾的水迹在地面上蜿蜒而过。


    青蛇悄声传来:“狐狸,你真吃素?”


    “真的吃素。”


    “从没吃过肉,也没杀过?”


    “没有吃过,也没有杀过。”


    “哟,狐狸,那你真可怜!当狐狸的不吃肉!”青蛇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嘲笑。


    狐狸没作声,她在想,鱼馋饵食,人之聪慧善用渔网,捕捞的草鱼被人吃;狐狸买鱼,不杀也不吃,因果究竟是落在谁哪里?


    “你还真能克制本能啊!啧啧啧····”青蛇的声音响在耳边。


    狐狸开智早,出生则得机缘。


    她想起成人那一刻的机缘造化,想起在脑海倏忽而过的大荒碎片,神迹闪现。


    狐狸不清楚,暂且不明白,她只敢谨慎地避让因果,担忧影响求仙大道,青蛇在耳边喋喋不休:“我是蛇,吃蛋吃兔子天经地义,生出来就要吃,不吃就要死···狐狸···”


    “狐狸,你吃什么活下来的?草籽?果子?”


    狐狸等在谭家院外,她听见刀背刮过鱼鳞,“咳咳”两声,尾巴不再响动。


    “给衣衣,这鱼好着呢!”


    小青蛇还在耳边叽里呱啦,狐狸捧着收拾干净的鱼,朝着坡边的家走去。


    第35章 丰收季节


    这是丰收的季节。


    稻子在不知不觉中变黄, 终于到了该收割的时候。


    不止贺清来起的早,整个村子都如此。


    鸡鸣不过三声,狐狸便听见走动、开门, 很快, 蔚蓝寒沉的天幕下便会升起第一缕白烟。


    狐狸匆匆起身穿上衣衫, 小鼠们上在睡梦中, 青蛇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抬起脑袋问:“这么早起来做甚?”


    “你也起来,”狐狸一刻不停,梳着长发编成辫子, “我们去帮忙收稻谷, 你得帮丁香姐家一起收。”


    “这么多人?我怎么帮?”小青蛇有点不乐意地嘟囔一声,可是提到谭丁香家, 她还是很诚实地起身, 从被褥下钻出来。


    “他们得吃饭睡觉,总有不在田里的时候,你暗暗帮一点,也不容易看出来的。”


    一切妥当, 小青蛇熟练地钻进狐狸袖子, 一起出门去。


    狐狸和贺清来对坐用饭,早上热好的包子又香又软。


    趁着少年起身去给狐狸添饭的功夫,小青蛇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 在狐狸粉色袖口露出一点青色, “快, 狐狸,给我来一口。”


    狐狸的目光朝小厨房的窗户一瞥,少年背对着她, 狐狸有些紧张地用指头顶着小青蛇脑袋推回去:“闭嘴……”


    小青蛇很不情愿,“怕什么……你都养鸟养鼠,再多一条青蛇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狐狸掰下来一块包子皮,送到袖口,豆儿黄还在屋子里睡觉,细细鼾声绵长。


    青蛇张嘴叼过,满意地嚼咽。


    狐狸低头,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夹过来炒土豆,含糊回答:“哪有养鸟还养蛇的?你不是总念叨着团团看起来好吃吗?”


    青蛇在她袖口中嗤笑一声,带得狐狸肌肤上一层凉意吹过。


    少年已经端着饭碗转身出来,小青蛇却故意猛一露头,惊得狐狸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将自己的手塞进袖口,把这小青蛇堵回去。


    贺清来将粥碗放在鞠衣面前,可看她手揣在袖子中,不免关心一句:“有点冷吗?”


    “啊?”狐狸微愣,赶忙笑着回答,“不冷,没事。”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狐狸的手指掐住青蛇脑袋,她的心声传进去,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这是想干什么?”


    小青蛇兴许是因为被掐住嘴,心声连带着也是嘟嘟囔囔:“干嘛啦,他看不到的。”


    狐狸泄愤似的稍稍用力,小青蛇立即叽哇乱叫起来:“哎呀!又没有看见,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别害怕啦狐狸……”


    狐狸松开手,不忘警告一句:“不准突然蹿出来,否则中午、晚上你都不可以再吃我买的松子糖了!”


    青蛇有点委屈地答应:“知道了。”


    “杏仁、瓜子还有炒核桃也不可以!”


    “……哦。”青蛇泫然欲滴,软软倒在狐狸手臂上。


    狐狸继续吃自己的饭,可是忽然一顿,小青蛇正用尾巴尖戳戳她的腕子:“狐狸,想吃土豆。”


    碗盘里还有最后一筷子,狐狸夹过来塞入口中,大嚼特嚼:“没有了!”


    青蛇心碎,青蛇知错。


    早饭用过,天色熹微,贺清来和狐狸提着镰刀出门去。


    少年轻声道:“收稻谷是体力活,我们中午吃白饭好不好?”


    “好,”狐狸点点头,笑着道,“丁香姐说中午给我们送鹅蛋,就是最大的,你可以炒来吃,贺清来。”


    少年闻声微微一笑,“算起来是给你的。”


    “你做饭,我去得来一些食材,都是一样的,贺清来。”狐狸笑嘻嘻。


    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走出来人影,恍恍惚惚,走近了才看出来是谁,远远的一盏灯火在河岸对面亮起来,在狐狸视线中映亮了篱笆墙。


    秋日寒,冷风嘶鸣,但还不曾钻进袖中,尚可忍受。


    到了田埂边上,大家都分开行走,各自踏进自己的田中。


    狐狸深吸一口气,稻穗压得杆茎弯,金黄的穗子沉甸甸挂在稻叶梢头,空气中满溢着淡淡的清香,分外清新。


    狐狸走向谭丁香的田地,才看原来那盏灯是小桃提着,山那边太黑,不容易看清楚路,只是到了田边上,便被勒令熄灭了。


    小桃似乎还没睡醒,提着灯笼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连眼角都眯出泪,苏娘子和苏伯伯已经下田。


    长长的哈欠结束,她看见狐狸走过,不由得问一声好:“衣衣姐姐早上好。”


    像开嗓一样,小桃的声音依旧清脆,狐狸笑着回话:“早上好。”


    “衣衣姐姐,你去帮丁香姐收稻子吗?”看狐狸走向,小姑娘又问。


    “嗯,我先帮丁香姐,邓大哥这几天有活要出去,昨日就走了。”


    狐狸已经走到了田埂上,谭丁香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浅浅一笑,天色寒净的蓝色映衬得女子的脸更加莹白细腻,好像一块白玉。


    狐狸和谭丁香站在一起,正是田首,往前望去,才觉好长一块田地,足有几十米。


    “咱们从这里开始收割吗?”狐狸问。


    “嗯,从这里开始,”谭丁香说着,从围腰的小兜中掏出来一块糖,塞进狐狸手中,“花生糖,吃着甜。”


    狐狸在手中展开一看,糖纸拨开,长长的一块糖,还能看见花生碎,淡黄色糖膏凝固,微微反射着光芒。


    狐狸浅笑,塞进荷包,“谢谢丁香姐。”


    不再多说,狐狸和谭丁香各自一半,开始劳作。


    狐狸抽出镰刀,一把抓住稻谷,轻松割去,好几日没下雨,田里干涸,只是踩上去吧有些松软,但并不泥泞。


    四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稻穗碰撞,稻叶摩擦过手背和衣摆的动静;镰刀“嚓嚓”,在空气中响起细微的破空声。


    狐狸抽空左右一看,大家都弯着腰勤恳劳作,不曾注意狐狸。


    谭丁香的动作慢一点,狐狸和她之间还有一丈来宽、齐腰高的稻谷做遮挡。


    “该干活了,出来。”狐狸抖抖腕子,悄无声息压低胳膊,低声提醒那盘在腕上悠哉休憩的小蛇。


    没回音,小青蛇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竟又晕晕乎乎睡迷了。


    狐狸沉默,搁下镰刀,探入袖口,不怎么留情地将小青蛇拖出来,在手中晃晃:“醒醒,起来干活。”


    小青蛇迷糊地睁开眼晴,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知、知道了。”小青蛇探着脑袋,碰到稻子,她体量小,轻轻攀上稻子,无声滑下,像采草那般熟练地咬断稻秆。


    只有轻微的簌簌声,稻穗撂下田地,丰饶而饱满,无声赞美着季节。


    狐狸放下心来,拾起镰刀,谨慎避开青蛇,手脚麻利地往前割去。


    太阳羞答答从山头探出来,光亮像乍然邂逅,猛地铺满稻田,金灿灿的稻穗格外秀美。


    时间过得很快,当午前的劳作结束,大家陆续走出稻田商量着午饭,狐狸才蹲下身子将青蛇接回。


    小青蛇唇舌中还残留着一点草碎,她呸呸吐了两下,滑入狐狸袖子,才有点邀功似的道:“狐狸,给我分点花生糖吧,好香。”


    “回去掰开一起吃,糖大着呢,我们都能尝一块儿。”狐狸回答,她捡起镰刀,站起身子。


    不只是谁惊呼一声,狐狸暂且没听清,可是第二声她就听见了,正是小桃:“衣衣姐!你可真厉害!”


    狐狸望去发出声音的方向,有点不明所以,那侧田地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看过来,梁延也大为惊讶,捧场似的喊道:“衣衣姐做事情真利索,我哥都比不上!”


    身后谭丁香由衷赞叹:“衣衣,你收割稻谷可真迅速,我才干得上你一半!”


    狐狸这才后知后觉,左右前后看一看—果真数她收割的稻谷最多,她已经到了田地三分之一处,而谭丁香只有她的一半。


    旁的稻田不用说了,干活的人有多有少,可相应的,稻田更长更宽,可看了一圈儿下来,总能看出来差距,狐狸简直赶得上三个人干活。


    狐狸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成,丁香姐给我报酬呢,就要好好干。”


    “那你也厉害!我娘说给我煮三个鸡蛋吃,我也干不了这么快呢!”梁延这孩子嘴巴快,没心没肺地喊,惹得自己娘亲瞪过来一眼。


    梁庭一巴掌拍过去:“就你会说话,吃饱了少躲懒。”


    梁延笑嘻嘻的,这一巴掌不疼不痒,全当哥哥爱抚。


    日头升的高,也到了回家用饭的时候,大家都饿得很,不再多说,狐狸朝最边上的田地看一看,贺清来正拍着衣裳,抖落沾染的稻叶和尘土。


    等他直起身子,狐狸蹦蹦哒哒跑上田埂:“贺清来!回家做饭啦!”


    少年朝这边看来,抿唇微笑,小涡浅浅的,眉眼恬然:“好。”


    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朝着家走去。


    可是方走到谭丁香家门前,等着她送出来鹅蛋,却看村口方向缓缓驶进来一辆马车,风尘仆仆。


    马车踏上打谷场,终于缓缓停下来,从车辕上跳下来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狐狸还没细看他脸颊,只听苏桃小姑娘欢呼一声:“阿兄!”——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苗家姑娘


    小桃已经欢欢快快地扑进那人怀里, 少年臂膀用力,将小姑娘抱个满怀转圈。


    谭丁香捧了两枚鹅蛋出来,贺清来接过。


    狐狸细看那人, 少年身姿挺拔, 温文尔雅, 眉眼和小桃七分相似, 双眸黑如曜石, 笑起来同样如月牙,望之可亲。


    贺清来见狐狸目光放在兄妹二人身上,便轻声道:“那是小桃的哥哥, 苏昀, 我们上次去给他送东西,没有见到。”


    狐狸扭头朝着贺清来一笑。


    可是马车上还有人, 苏昀将妹妹放下, 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我回来收稻子,书塾放了五日。”


    话落,马车帘子掀开, 苏昀转身从车辕上抽出一条小木凳, 搁在边上,伸出手来接:“苗奶奶,您慢点儿。”


    只见是一个老太太, 身着宝蓝色的衣裳, 看起来颇为贵重, 满头银发梳成极齐整的发髻,她不紧不慢从马车上走下,含笑道谢:“多谢昀儿。”


    狐狸细看, 马车上又紧跟着下来一个妇人,模样端庄清丽,同样穿着宝蓝长裙,里深外浅,发髻上一只珠钗抚鬓微动,婉约动人。


    狐狸心内暗想:这莫不是苗家?


    苗家在镇子上绣坊做事,家底颇丰,狐狸只听旁人提过,不曾亲眼见过。


    狐狸正想着,只听车帘后传来一声柔婉之声:“娘,你把奶奶的包袱拿下去吧。”


    车帘微动,伸出来一只素白纤长的手,递过来一个收拾齐整的包袱,苗娘子接过,却看那姑娘掀开帘子,一道倩影跳下马车。


    狐狸赶紧看去,只见这女子薄背削肩,身量纤长,长眉纤纤,桃花眸如含秋水,秀鼻朱唇,行动之间轻盈如风,珍珠耳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拂过雪白脖颈。


    “哇!美人!”狐狸正要赞叹,却听袖子里的小青蛇先一步道。


    感觉到小青蛇往外爬了爬,狐狸赶忙将其又往回塞塞。


    姜娘子早进了院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开门一看,便笑着回头去喊屋里的女儿:“哟!芮儿,苓娘回来了!”


    话音才落,张芮便迫不及待从厨间奔出,这姑娘腰间还围着围裙,双手沾着水珠,一阵风似的冲上打谷场:“阿苓!”


    那美人姑娘眼前一亮,兴奋地冲上前和芮娘抱在一起。


    清脆而快意的笑声响起,苗苓笑着道:“芮娘,我可想你了,你在家怎么样?”


    “我好着呢,”张芮满面红霞,笑着回答,“你呢?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事情太多、太累了吗?”


    “没有的事,倒是你,要收稻谷了,怕是要忙一阵了。”苗苓笑着,两个姑娘手拉手。


    贺清来和狐狸走过门前,张芮正巧看到了狐狸,她连忙道:“衣衣!”


    “哎!”狐狸答应一声,看过去,张芮拉着苗苓到了狐狸跟前,很热情地介绍:“这是鞠衣,新到我们村子里的。”


    苗苓微微浅笑,眼含善意,轻点下巴,略作示意:“鞠衣姑娘,我姓苗,单名一个苓。”


    “我知道,芮娘告诉过我,是茯苓的苓。”狐狸回答。


    “衣衣,阿苓,我腌了柿子饼,明日都来我家吃饭好不好?”张芮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拉狐狸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


    “好。”狐狸很乐意,苗苓也笑着点头。


    “我送阿苓回家,衣衣,我们午后见。”不好继续叙话,张芮和苗苓向二人道别,转身朝打谷场上去。


    贺清来捧着鹅蛋,和狐狸走过木板桥。


    桥边的青菜大多都采摘了,如今是光秃秃的一片黄土。


    狐狸新认识了些人,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轻轻哼着小曲。


    贺清来忍不住抿唇微笑。


    用过午饭,又要到田中收稻子。


    午后田里亮灿灿一片,弯腰久了,背上还会出一层薄汗。


    小青蛇吃上了想吃的饭菜,干得格外起劲儿。


    不一会,她就蹿到了狐狸前面,狐狸抬眼一看,只见原本平整的稻田面上,一会这里倒下去一块儿,一会那里缺了一角。


    幸好稻子长得又密又多,并不算显眼,狐狸只是略微扫视一圈,便继续着动作。


    谭丁香家这块田不算太大,村子里最大的是杜村长的田,按照说好的顺序,狐狸先帮谭丁香收割稻谷,接着就是帮杜爷爷收。


    杜衡的医馆离不开人,现在秋天到了,风寒、腰痛等的病患越发多了,平日总有五六人要疗养,杜衡不好抽身回来帮忙,但是可以帮结狐狸的工钱。


    狐狸干得起劲,她凭着采药、做活,攒了许多银钱,只等着到镇子上去,准置各种东西。


    等到第二日,太阳刚刚落山,撂下最后一丝余韵,小桃高高兴兴呼喊狐狸:“衣衣姐!我们走啦!”


    狐狸拍打身上的灰土,小青蛇机敏地游曳而来,一下子钻入狐狸袖口,兴奋道:“狐狸,要去吃好吃的啦!快走!快走!”


    狐狸从田中走出,小桃揽着她的臂弯,手中提着一叠纸包糕点,呼喊自己的兄长:“阿兄,走啦!”


    苏昀抬头笑:“你先去,我帮爹娘把农具送回去。”


    “不用,我和你爹拿得动,你快去芮娘家玩儿吧。”苏娘子道。


    有了母亲的允许,苏昀也不再推辞,走上田埂,跟在妹妹和狐狸身后;芮娘和姜娘子早就回去准备晚饭,田里只剩下张伯伯一人在收拾着杂物,苏昀迎上去帮忙。


    贺清来从田地那边转过,梁庭拉着梁延,“小桃,你们先去,我们回家一趟!”


    “嗯!”小桃答应一声,村子里统共这么些年轻儿女,今晚都浩浩荡荡聚到了张芮家。


    芮娘家的院门开着,狐狸才到院门口,便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气,小桃兴奋道:“姜娘子的厨艺可好啦!我最爱吃她做的鸡丝面!”


    走入院子,正堂摆好了桌椅板凳,已经有几道菜上桌,被白盘子扣着,保住热气。


    姜娘子正在厨房里炒菜,张芮迎出来,小桃将手中的东西递过:“芮姐姐,这是我哥带的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苏昀跟在身后,正帮张伯放东西。


    狐狸朝后一看,这少年听见妹妹的言语,匆匆朝这边看来。


    “呀,是八宝坊的糕点?”张芮将包裹得十分周正的糕点接过去,仔细一看,不免又道:“这可真是破费了。”


    小桃弯着眼睛笑,揽着狐狸的胳膊,却指指自己的哥哥,“那就要谢我阿兄啦,都是他自己的零用买的。”


    芮娘捧着糕点,走到了苏昀面前,少年看向眼前的姑娘,只听她轻轻道谢:“多谢你了,买这样贵的糕点给我。”


    “无妨,你爱吃就好。”苏昀回话。


    狐狸悄悄看去,唔,这少年紧张地攥紧了手。


    院子里一盏灯笼发出光芒,暖黄的灯火投在芮娘脚下,粉色的裙边鲜艳如一瓣荷花,风吹过,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随之波荡。


    就这样两句话,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脸。


    芮娘的腮边粉霞,比荷花的颜色都鲜妍,真好看。狐狸还有心思这样想。


    一片寂静的沉默,正好张伯从女儿身边走过,芮娘赶忙将糕点举起来展示:“爹,你瞧,八宝坊的糕点呢。”


    “小昀有心了,芮儿最爱吃她们家的红枣糕,”张伯站定,仔细瞧瞧,露出一个微笑,“快放到你屋子里吧,我去给孩子们倒点茶。”


    芮娘听了这话,赶忙跑进屋子:“爹,来倒水就好。”


    苗苓走入院子,恰好见到芮娘的背影,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此情形,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


    “好啦,好啦,孩子们都快坐,不用在院子里干站着。”张伯从厨间提出来茶壶,招呼着众人。


    进了正屋,才看芮娘家地方大,今日人多,两张四方桌子拼在一起,刚好容纳下十来人用饭。


    狐狸来过芮娘家,左侧便是姜娘子夫妇的屋子,右侧则是芮娘的。


    终于坐下来,张伯捧出茶碗一个个倒水,小桃很殷勤地接过这个活计,苗苓在狐狸身边坐下,“衣衣,我听芮娘这样喊你,我也这样喊你吧?”


    狐狸点头:“也好,也不用姑娘来、姑娘去了。”


    苗苓将食盒放好,只看是个红漆面的三层食盒,顶上还有一副锦鲤戏荷的描彩图,狐狸看得出神:“这盒子真好看,画上的锦鲤像活得一样。”


    “这是我娘画的,衣衣喜欢?”苗苓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盅,再端出两碟点心。


    “喜欢。”狐狸很诚实。


    苗苓在她身边坐下,“那改日让我娘也给你画一幅,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荷花、桂花、葡萄架,我娘都会画。”


    狐狸沉吟,院子外一线光薄薄,贺清来端着菜小心走进来:“能画石榴花吗?”


    “能啊,石榴花开红似火,正好放在你屋子里,过年了喜庆。”


    姜娘子端着最后一道菜进了屋子,张伯赶忙帮忙接过,姜娘子笑得满面喜气:“瞧瞧,我的拿手菜,清蒸鲈鱼!这鱼是昨日你们伯伯特地去买的,很新鲜!”


    芮娘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她小心挨着狐狸左侧坐下。


    一圈的人挤挤挨挨,白盘子一一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狐狸看去,清蒸鲈鱼、地三鲜、烧土豆,还有什么竹笋肉片,蛋花汤···好丰盛!


    第37章 打稻子


    收割稻谷是小河村的头一等大事, 忙忙碌碌半个月,中途还下了场秋雨,度过霜降, 终于到了打谷的好时候。


    只看前一夜月明星稀, 而第二日艳阳高照。


    稻田里新割下的稻谷垛得整整齐齐, 只等着送到打谷场上;再看田中, 狐狸系着围腰, 正绑紧袖口,免得稻叶谷皮落入袖中。


    再看满场,有用麻袋装的、用绳子捆在一起背的, 村子里的人各显神通, 一家家将稻谷运送到平地上,等待着打稻子后晾晒。


    按照从左往右, 依次是苏家、梁家、杜爷爷家和谭丁香, 接着才是芮娘家和苗家、林婆婆,最后是贺清来,蚂蚁搬家似的形成长长短短的轨迹。


    狐狸正在田中劳作,她找来麻袋, 将一大捆稻谷装入, 谭丁香背着一袋子从她身边走过,不忘嘱咐这姑娘:“衣衣,一次一袋子就好, 小心脚下。”


    狐狸头也不抬, 答应一声:“知道了, 丁香姐,你也小心。”


    身边人忙忙碌碌,狐狸手中不停, 将一把又一把的稻谷塞入袋子,却看围腰中微微一动,小青蛇探出脑袋,有点唉声叹气的。


    “我说了让你在家睡觉,你不肯,现在可不就无聊了?”狐狸随口说着。


    青蛇又是一声叹息,满面忧愁,摇摇脑袋:“你不懂···我这叫习以为常、乍无用处而触景生情,感念伤怀。”


    蛇脑袋摇来晃去,狐狸道:“听不懂,说清楚点。”


    青蛇瘪瘪嘴:“就是前几天一直帮忙干活,给这个丁香花、那个老头收稻谷,感觉自己很厉害,结果现在用不着我了,有点哀伤。”


    狐狸装好了一大袋子,鼓鼓囊囊、沉甸甸。


    她抓住袋子口提了提,可还有一大把稻叶、谷穗见缝插针地溜出袋口,露在外面,狐狸用力推了推,可惜已袋子严严实实,再推不进去了。


    不再犹豫,狐狸反手将其甩在背上,这一袋子比她整个人都宽,霎时如小山般投下一片阴影,结结实实将阳光挡住。


    狐狸抬眼看去,视线中掠过各人背影——杜爷爷是这样佝偻着腰的,年轻力壮的梁庭亦是,尽力弯下腰去减轻负担,可饶是如此,少年也累得满头大汗。


    狐狸垂下眼眸,轻轻颠了颠,背上的稻谷轻飘飘似落叶,其实按照狐狸的力,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狐狸,你还是装一装吧,这叫入乡随俗。”青蛇探着脑袋也环视一圈,吧砸吧砸嘴,劝道。


    “我知道的,不会太显眼的。”狐狸小心绕过稻谷堆,转上田埂,反手从两侧抓紧袋子,背着往稻谷场走。


    她倒很想跑一跑,这样能快一些,可是现在唯一能跑起来的,就是小桃家的那头黄牛。


    青蛇很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脑袋向上杵着,整条蛇藏在围腰后,不凑到狐狸跟前看,是瞧不见这一双细长蛇眼睛的。


    可小青蛇还不噤声,无人走过就说悄悄话,有人走过就用心声,总而言之是不肯安静的。


    “狐狸,你什么时候成的人身?”小青蛇拉长气音,狐狸垂眼看去,蛇嘴一会扁、一会圆。


    蛇嘴巴又小又窄,不张嘴的时候,周围的青色鳞片浑然一体,几乎看不见这里还有张嘴,只有那长长的蛇信子吐出来时,你才会惊觉原来蛇也有两片狭窄如人的“唇”。


    也是这种时候,才会注意到,蛇嘴好长一条,几乎延伸到脸颊两侧——如果这颗狭窄的小脑袋上还能分出五官的话。


    狐狸的思绪渐渐飞远,没有及时回话,她想:小青蛇成人是何模样?


    说起这个,狐狸曾在水镜倒影中窥见过自己的容貌,也从旁人的夸赞中得到过些许印象。


    狐狸是狐狸,眼睛大且亮。她是正宗的狐狸眼,山狐虽比不得雪狐、还有那传说中的九尾狐有名,可在容貌上还是值得称赞的。


    肌肤雪白不消说,她生在山中,不怎么风吹日晒,这一点不用考究怀疑。


    另外又为着自己那额上鞠衣色,还有自己的内丹,狐狸额上一颗小痣,十分贴切,整体而言靓丽出彩,体态纤长,修短合度。


    这么看来,容貌与真身一一对应、息息相关,无甚差距。


    “噫!狐狸,你发什么呆?”小青蛇不满地吐着信子,冲狐狸喊。


    狐狸回神,轻轻笑:“我在想你成人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大嘴?”


    “说什么呢!我是问你!”


    “唔,我吗?”狐狸沉吟,“夏初才成的人身呢,这也才几个月。”


    身边有人走过,青蛇收回信子。


    打谷场的喧嚣传入耳中,她缩着脑袋在狐狸腰间埋了埋,嘟嘟囔囔:“我什么时候能做人啊···不会还要等上几百年吧?”


    “不好说,”这次狐狸老老实实接话,“我想你是蛇,跟我的情形大约是不一样的。”


    “你们狐狸族,神者为九尾狐······”


    青蛇咕哝着,却又猛然来了精神,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道:“狐狸,你想当神仙,不会得修够九条尾巴吧?”


    说到这里,小青蛇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忧愁,越说越得意,越说越来劲:“你才三条尾巴,三条尾巴修了三百年,九条尾巴···哎呦呦不得了!那得上千年!”


    狐狸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腰板,避开青蛇的脸。


    开阔打谷场上人来人往,狐狸现在开始庆幸青蛇不是人身——否则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只会更加生动···更加欠揍。


    小桃正在打稻,见狐狸走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来帮忙:“衣衣姐!我帮你抬下来!”


    打谷场上各有分区,小桃和狐狸一起将稻谷送到谭丁香那侧,一起抓着袋子将稻谷倾倒而出,小姑娘又格外殷勤体贴地摆好铺平,方便谭丁香打稻。


    “谢谢小桃。”狐狸说。


    小姑娘一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笑得明媚又爽朗:“小事呐,衣衣姐,我去忙啦!”


    女孩步履欢快地跑远了,举手之劳,能抽空帮一帮狐狸,已足够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好。


    谭丁香正忙着打谷,她头上包着那块熟悉的蓝头巾,见狐狸过来,擦着汗招呼道:“衣衣,你只管歇一歇再搬,我自己打稻子就成。”


    “嗯!”狐狸拾起袋子,又往稻田去。


    场上热火朝天,干活的干活、吆喝的吆喝,明灿灿一片稻子,伴随着女子高高甩起的双臂,连耞不断地抽打在稻谷上,“哔驳”般声响,谷粒争先恐后地飞出,下豆子似的落下,密密麻麻一片。


    远离着喧嚣,狐狸唇角一弯,“小青蛇,我听过一个白蛇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白蛇?不知道,我连跟我一样能修炼的蛇都没见过。”小青蛇满不在乎。


    可紧接着她便又愤愤不平起来:“哼!要不是没碰见过同类,我才不会兴冲冲招惹你!”


    小青蛇喋喋不休,自言自语。


    “死狐狸成了人也不知道得瑟一点,我要是知道你三百多年道行我会来找你玩?!”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能被扔上天?!你知不知道,鸟都跟我飞在一起了!奇耻大辱!”


    “要不是认识你,我至于吃俩鸡蛋就得干农活吗?!”小青蛇越发愤懑,前不久还因为自己不成人形、不能抱起稻谷而萎靡不振,现在便又张牙舞爪、胡言乱语。


    “衣衣,我把这袋放下,也去搬丁香姐的稻谷。”贺清来这小子真倒霉,正巧撞在了青蛇枪口上。


    看见毫不知情的少年,青蛇咬牙切齿,尖牙磨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蹿出来啃贺清来两口:“死小子···逗你玩都没咬上去,死狐狸护着你跟护个宝儿似的!”


    怒气上头,望着贺清来的背影,小青蛇一个猛窜冲出围腰,被狐狸一个眼疾手快拽回来,她却还十分不解恨地朝着贺清来拼命吐口水:“死小子!我今晚就把你家的红薯、花生糖、大米都吃光!啊啊啊啊啊!”


    贺清来只觉得后脖子一凉,似乎听见了某些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衣衣,你喊我?”


    “没有,你听错啦,贺清来。”狐狸微微笑。


    少年有点疑惑,但还是走远了。


    这厢,狐狸淡定地将小青蛇笼入手中,安抚地摸着蛇脑袋:“好啦,别生气,我也给你买花生糖吃。”


    “谁要吃——”好险好险,原来青蛇还有几分理智,终于赶在闪了蛇信子之前扭转局面,“我要吃花生糖!!!”


    “好,好,两块花生糖。”


    “大家都是两块!你少耍我!我要吃三块!你的那块也要给我!!”


    青蛇发疯乱窜,嘎吱嘎吱咬狐狸衣襟,沾得全是口水。


    “好,三块。”


    青蛇不收敛,好贪心:“四块!你······”


    狐狸面不改色,一把攥住青蛇嘴筒,“冷静,四块我就没得吃了。”


    又是叽里呱啦一顿听不懂,青蛇终于安静下来。


    她没好气地喷着鼻息,闷声闷气:“狐狸,松开你的手,我要听故事。”


    小蛇的鼻息不似体温,好歹还带着几分温度,惹得狐狸手心发痒。


    她松开手,青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在围腰后,在狐狸衣衫和围腰间舒坦自在地兜成一团。


    “故事就是一个白蛇···”


    “停停停!是条!条!”刚摆好姿势,青蛇就一个弹射,不满地反驳:“什么叫一个?你们狐狸论只,能叫一颗狐狸、一头狐狸、一把狐狸吗?这像话吗?!”


    “我的错,一条白蛇。”狐狸默默更改。


    “行了,继续说吧。”青蛇大摇大摆躺回去,消遣似的磨了磨尖牙,仿佛那里已经搁上了一块花生糖。


    “从前从前,你跟我都不存在的时候,有一条白蛇······”


    第38章 秋收忙


    打稻后紧跟着就是晾晒, 这一步倒不废什么人力,费力气的是翻地。


    这不怕,狐狸有的是力气。


    大早上起来, 狐狸浩浩荡荡扛着锄头, 和少年朝着田地走。这时候鸡叫未止, 薄薄晨光下各路村民一起走出房屋, 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狐狸饶有兴致, 脚步轻快,“贺清来,我们像不像蚂蚁?”


    少年看看天空下的身影, 离得远, 有点昏暗,像个黑点:“像。”


    “有句话叫什么?早起的···”


    贺清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对!就是这句话!”狐狸眼带笑意, 心中默想:早起的狐狸有包子、红枣粥和炒豆腐吃。


    到了田埂上, 狐狸熟练地道一声:“走啦,贺清来。”


    贺清来颔首,走向自己那块小田;狐狸快快奔向谭丁香,女子来得更早, 离得近, 现在已开始翻田。


    狐狸跳下田埂,打声招呼:“丁香姐,我来啦!”


    谭丁香抽空抬头, 向这活泼的姑娘莞尔一笑:“早, 衣衣。”


    话不多说, 狐狸将锄头向身前一甩,登时扎进泥土中——虽然不久前下过了雨,可是几日下来, 人来人往,泥土表面被踩得格外扎实。


    狐狸一翻,其中残余的稻谷根系登时没入土中,翻出来的泥土松软而潮湿,微微泛着喜人的黑色。


    狐狸做事很细致,碰上稍微硬的根系、小石头,便将裙摆往腰间一别,蹲下身子,细细拔出,将其扔在田埂上,方便来年种植。


    “当啷——”忽然一声铜铃响,悠远传来,狐狸抬眼看去,只见那头高大健壮的黄牛向着开阔田地走来,碰上狐狸的视线,大黄懒懒投来一瞥。


    “大黄,下田!”小桃手里虽拿着牛鞭,可也只是攥在手中,一只手安抚似的摸摸牛脑袋,勉强用尾指尖钩住牛绳。


    大黄喷气,温顺地走下田地,身后走来苏娘子和苏伯伯;苏昀早就回书塾去,不过堪堪帮忙把苏小娘子家的稻谷收割完。


    曲辕犁被套在牛身后,小桃个子小,拉着牛绳跟在牛身边,苏伯伯掌握着曲辕犁,开始耕地。


    狐狸没见过这玩意,一时有点稀奇,手上虽还在翻土,可是始终抬着头,朝那侧张望——只见黄牛朝前走去,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翻出的土壤如同吐蕊怒放的花朵,争先恐后般,一串串留在脚后。


    “这样犁地可快多了!”狐狸忍不住停下了动作,赞叹一声。


    谭丁香微笑:“是呢,苏伯伯手巧,自己做个木犁,又轻巧又利索。”


    狐狸回头笑了一下,手上继续翻土,谭丁香说:“衣衣,等苏伯伯把自家的地犁完了,我也借来用,你不用着急。”


    “不用,这点地我一个人就能翻完。”狐狸道。


    割稻谷又要搬又要捡,狐狸还要顾及自己的力气;可是翻土就不一样了,看似费力气、很劳累,但实际上还得靠耐力。


    狐狸嘛,有的是耐力,只要手上快一点,她一锄头、一锄头地干,她又不用休息,费的力气像捡豆子,何必劳费黄牛呢?


    “工钱还是照给,我们两个稍微弄弄边角就好,”谭丁香浅笑,“幸好有你,不然阿进不在家,我一个人是干不完的。”


    “邓大哥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狐狸随口问。


    “难说,地方远的很,估摸年前能回来就不错了。”说起这件事,女子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哀愁,新婚不久,却总是分离。


    狐狸看不懂这种愁绪,但大约明白自己应该关心,便又问:“是在哪里?”


    “在沐川,离咱们这里远着呢。”


    沐川?谭丁香只说地名,狐狸可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女子又添上一句:“一百多里地呢,快赶得上二十个平河镇。”


    嚯,那可真叫远。狐狸点点头,去清理田埂下那块硬土,锄头拽了拽,才将一块土翻过来。


    “宝珠爹也在沐川,据说是要盖个大屋子,好几进呢,人手不够,只好又把阿进叫去了。”谭丁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邓大哥之前不就是跟着宝珠阿爹做事吗,怎么前面叫他回来,紧接着又叫他去?”


    狐狸有点儿费解,邓进回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大热的天风尘仆仆赶回来,这才过了几个月,又让人着急忙慌赶回去,何苦呢?


    “原本人手是够的,工钱也给的高,可是···”谭丁香一顿,压低了声音,青天白日的,似乎不好谈论这样的话题,“雇主家奇怪得很,找人做事还要看八字,阿进的八字不如另一个,所以只跟着搬搬东西就领钱回来了。”


    狐狸一挑眉毛:八字?


    谭丁香似乎也觉得有点稀奇,朝狐狸这边凑了凑,轻声道:“你说奇怪不奇怪?百十来号人,都要算八字,还都个个不一样,一会说属虎的不好,辞了一个转头又要一个。”


    “当时说阿进八字缺土,不合主家,让他回来,可是过了两个月,又说阿进能去了。”


    “唔,是挺奇怪的,陈叔叔就没说清楚?”狐狸沉吟,不过人间弯弯绕绕多,兴许这就是人家的要求呢。


    谭丁香摇摇头,“陈叔也说不好,可是耐不住工钱给的高,足有旁人的三倍,这样想想,阿进只好去了。”


    说了这么两句,其实也只是稍显奇怪,既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谭丁香也就不再搭话。


    按照谭丁香交代的,狐狸便顺着田边翻土,田埂下容易藏匿石头草根,狐狸每翻几次,便要蹲下身子用手捡出来。


    这活可就细致些,不免便费时间,等狐狸到了田地尽头,太阳高升,到了该回去用饭的时候。


    “衣衣,走了。”贺清来朝这边走来,狐狸答应一声,拍拍手中尘土,走上田埂。


    二人并肩而行,走过打谷场,场地上稻草扎成捆堆放,像个小山一般有个尖尖顶,金黄的谷粒平平整整铺了一片又一片,看起来静谧又惬意。


    贺清来进了自己的院子准备饭菜,狐狸先回去自己的屋子,她将锄头靠着门板放好,走进正屋,却看小鼠们这才醒来,正聚在小抽屉前啃糖和糕点。


    狐狸环视一圈,条条、圆圆、小黄和小晏、蝉娘及墨团都在,唯独少了那条咋咋呼呼的小青蛇。


    狐狸挑眉,就着木架上脸盆中的清水洗干净手,随后便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褥,那青色小蛇被这阵风带得摔在狐狸枕头上。


    小青蛇却还是紧闭着眼,浑身僵直,脑袋从床头竹竿缝隙中垂下,要死不活的。


    圆圆好心道:“大王,她还没睡醒嘞,你别吵她。”


    狐狸挑眉,看看咔嚓咔嚓吃花生糖的圆圆,又看看垂着脑袋死活不睁眼的青蛇,她蹲下身子,凑到青蛇脑袋边上:“这都一天一夜了,还没睡醒?”


    “兴许是在冬眠嘞!”条条接腔。


    “怎么会?”小黄反驳,“这才秋天,怎么会冬眠呢?”


    “那她为什么还睡?”蝉娘不解。


    “她是不是死了?”


    小晏说话总慢吞吞的,可却总是一鸣惊人,这句话一出口,满屋子都寂静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可惜小晏不发觉,于是众鼠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聚在小青蛇身上。


    这条青色的小蛇不过两三指粗细,荡在半空中像条烂麻绳,就这样晃啊晃。


    几秒的寂静后,小黄吞了一下口水,颤颤巍巍道:“应该没有吧···?”


    “没死的话怎么不动弹?”小晏啃一口红枣糕,含糊说。


    狐狸碰上小黄求救一般的目光,有点想笑,但看小青蛇今日这么能忍,便只是装作一副思考的模样,沉吟道:“我看有可能,这都一天一夜了,不吃东西也不动,你们谁能做到?”


    “嗯,我不行!”条条把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不住地否认,紧接着小鼠们连声附和,“我也不行!”“肯定不行,饿都饿死了。”


    墨团这只小鸟一蹦跶,落在青蛇跟前,细细观察,歪着脑袋左看右看,说话时却忍不住打了个嗝儿:“大大王,我看有点像,她嘴都发白啦!”


    小晏慢吞吞爬过来,两只爪爪捧着红枣糕,在青蛇嘴边碰了两下:“想是真的,红枣糕都不吃了。”


    狐狸看得清楚,小青蛇的尾巴似乎是忍无可忍地卷了一下,她忍着笑,两指上前,摸了摸青蛇心口:“肯定死了,身上哇凉哇凉,心跳都没了。”


    长长的寂静,寂静。


    “你们!欺蛇太甚!”终于,伴随着怒吼,小青蛇一个鲤鱼打挺,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这动作太生猛,吓得墨团叽喳乱叫着飞起来落在高几上,余悸未消地扑腾着翅膀:“吓死了!这蛇诈尸!”


    “你才诈尸,你全家都诈尸!!”青蛇张大嘴巴狂喊,口水乱溅,落到小晏的红枣糕上,小晏默默伸出爪子将那一层掰掉。


    可惜红枣糕不大,掰了一点下来便几乎没有了,还不如直接丢掉,可又觉得浪费,于是小晏左爪子一块糕,右爪一点糕,犹豫起来。


    小青蛇恰巧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蛇鼻子大张,一个猛冲,尾巴勾着竹竿,蹿到小晏面前:“吃吧你!毒!不!死!你!!!!”


    这一声可真是石破天惊,上房揭瓦。


    狐狸默默捂住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连耞(jia):一种打稻子的农具


    第39章 天雷


    嚯, 这嗓门可真大。


    狐狸揉揉耳朵,那群小鼠们惊恐地抱成一团,蜷缩在一起, 再看墨团, 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藏在翅膀下, 永不抬头的好。


    “哦。”唯独小晏, 面不改色, 低下脑袋啃红枣糕,还把左爪上的红枣糕塞进青蛇口中。


    狐狸想笑,她也确实笑了——给青蛇还是沾上口水的, 自己吃的那一小口则是干净的。


    这一声笑惹得小青蛇嚼着红枣糕转头, 对着狐狸怒目而视,可惜满嘴糕子, 实在张不开嘴, 否则定要将狐狸骂个狗血淋头才是。


    好容易青蛇一个吞咽,将糕点咽下去,她却还没忘了方才的“奇耻大辱”、“欺蛇太甚”,又一瞪眼, 撑起怒气冲冲的气势:“是可忍孰不可忍!作甚如此?没见过蛇睡觉?!”


    “没见过。”小晏诚实道。


    青蛇一噎, 剩下的话憋在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于是干脆紧闭双眼,往后倒去, 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完啦!小晏你把她给气死啦!”墨团惊呼一声, 说不上是惊吓还是庆祝, 兴奋地扑棱着翅膀蹦来跳去。


    青蛇连眼都懒得睁了,冷冷嗤笑:“死狐狸,你上哪里找来这么多蠢材?”


    狐狸挑眉, “你也别睡了,你再怎么睡也睡不了多久。”


    青蛇寂静无语。


    条条讨好似的开口:“小青···”


    “别喊我小青!”这句话可不得了,又点着了炸药包,小青蛇一个转头,吓得小鼠们又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可谁知情形又急转直下,小青蛇明明嗓门大得很,可喊完这句话,却软塌塌像根面条一般倒回去,凄凄哀哀地抽泣:“我真可怜,真的···”


    众鼠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命苦啊······”小青蛇状似哭泣,口中不住地吆喝起来,歪歪扭扭、怪腔怪调,“我命好苦,一千年···”


    “大王,她这是怎么了?”墨团落在狐狸肩上,好奇发问。


    狐狸忍笑,悄声道:“你记不记得白蛇传?”


    “记得!”提起在镇子上的见闻,墨团来了精神,十分神气地挺着胸膛,注意到小鼠们投来的目光,她更是忍不住噔噔噔跳了两步。


    “白蛇传?那是什么?”圆圆从条条的尾巴下钻出,杵着脑袋好奇。


    “咳咳,”小白雀清清嗓子,像唱歌一样昂扬,开始讲述,“白蛇传讲的是一个白蛇的故事···”


    “是条···”小青蛇有气无力地反驳。


    “白蛇修炼千年,遇到了一个凡人,名叫许仙!”


    狐狸笑眯眯地听耳边墨团讲故事。


    “他们相爱了!”


    小黄瞪大了眼睛,“等等等等!蛇和人相爱?”


    “别打岔,继续听。”蝉娘眼睛亮亮的,推推小黄让他住嘴。


    “可是出现了一个和尚,尽管白蛇和许仙有孩子,却还是不肯让他们在一起!”白雀绘声绘色,抑扬顿挫。


    众鼠听得如痴如醉,十分入迷。


    可谁知小白雀音调一转,开朗道:“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揭晓!”


    小鼠们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黄疑惑:“没了?”


    “没了。”白雀蹦一蹦,嘻嘻两声,“后面没听上。”


    小鼠们又将目光转来转去,小雀自己也在兴头上,于是果断跳下狐狸肩膀,“其实前面还有好多呢!我细致跟你们讲讲···”


    小鼠们嘁嘁喳喳围成一团,热热闹闹地堵在抽屉前,啃着糖糕听故事。


    院门外传来贺清来的声音:“衣衣,吃饭了。”


    狐狸站起身来,走出正屋,可还能听见青蛇低低哀怨的声音:“一千年,一千年还没成蛟···我完啦、完啦···”


    吃饭的时候,狐狸想起青蛇的语调,还忍不住捧着碗笑出声,正在夹菜的贺清来不知是何缘故,含笑看来:“怎么了?”


    狐狸抿着饭,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哎呀呀,这小青蛇可算是碰上伤心事啦!她如今这模样,难不成还想睡个地老天荒?


    九百年和一千年,哪个长?


    午饭本就合口味,好不容易碰上小青蛇吃瘪,狐狸心情正好,连吃两大碗白饭。


    贺清来收拾了碗筷到厨间收拾,狐狸站起身摸摸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十分惬意。


    她伸个懒腰,松松筋骨,可就是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一只低飞的蜻蜓,从她后颈掠过。


    狐狸看去,蜻蜓轻盈纤细,透明的墨绿色翅膀振动,薄如蝉翼。


    狐狸伸出手,试图碰触这小蜻蜓,谁知蜻蜓有心玩闹一般,左闪右躲,十分灵活,逗得狐狸笑出声。


    待贺清来收拾好出来,小蜻蜓停在狐狸素白的指尖上,十分可爱,狐狸举起让少年看:“贺清来,小蜻蜓!”


    贺清来眉眼间盈上笑意,可还没等他开口,狐狸便看少年脸色一变。


    “怎么啦?”狐狸疑惑。


    少年快步走到院门前,院门大开,狐狸循声朝外望去——不得了!好多小蜻蜓!飞得都只有几丈高,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低了翅膀似的。


    “衣衣,快走,去收稻谷!”贺清来赶忙拾起布袋子,“要下雨了!”


    “下雨?”狐狸抬眼望去,方才不注意,如今伴随着乌云一般的蜻蜓群,她才注意到天边飘来一块云翳,向大地投落阴影。


    唉呀,真的要下雨了!


    场上还有那么多稻谷在晾晒呢!狐狸嗖地捡起布袋子蹿出去,“贺清来!你也快点!”


    一时之间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低飞而来的蜻蜓仿佛有着蝗虫一般的威力,只看四面八方的村人都抛下饭碗,朝着打谷场奔来。


    狐狸冲的快,率先抢收贺清来的稻谷,低飞的蜻蜓在脑袋顶盘旋,不一会便有数十只,像个黑色的小旋风,数不清啦!


    “小桃!快撑袋子!”“芮娘!再去家里拿两个袋子!”“梁延!你能不能跑快点!”


    吵吵嚷嚷,贺清来的稻谷满满当当十口袋,少年一边自己装,一边喊:“衣衣,你先去帮丁香姐,这里我自己就行。”


    狐狸也顾不上答应,天边的云越来越近,方才还大亮的天,现在就像小青蛇的脸,说变就变。


    不过众人动作都飞快,场上的稻谷有多有少,并非所有人家都晒出来,于是便看杜爷爷拎着一把大扫把,将别家的稻谷一扫一堆,又看张伯一把扛起两袋子,往谭丁香家奔去。


    狐狸也顾不上什么,也有模有样扛起粮袋,飞奔到谭丁香家;丁香花的稻谷算是搬完了,可是来不及松一口气,只看天边乌云满布,风雨欲来。


    贺清来已经背回去三袋子粮食,狐狸冲到他身边,拽起两袋子就跑——要不是有别人在,她恨不得一次背完!


    场上渐渐没人了,老天阴沉着脸,登时黑压压的,蜻蜓们受惊一般,四下盘旋,寻找着躲避风雨的角落。


    贺清来还有半袋子粮食孤零零地躺在打谷场上,少年刚将粮袋放在棚子下,便看身边的少女又是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去,他匆忙喊了一声:“衣衣!”


    狐狸刚刚蹿过小桥,便觉天上呼噜一声,震天响的雷声响彻,狐狸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炸了——怨不得她,哪个妖精不怕天雷?


    可狐狸一咬牙,还是朝着那半袋子粮食奔去,一把搂在怀中,刚转身,豆大的雨珠便劈里啪啦砸下来,眼前雨幕纷纷,阴阴沉沉。


    “轰——!”一声惊雷,狐狸的心怦怦直跳,她抬眼看去,天边惊雷闪现,像一把利刃撕裂天空,连绵的大山在天雷面前,如此渺小。


    实话说,狐狸有点腿软,也有点炸毛。


    她吞了口口水,迈出步子,却看那天雷噼里啪啦的,似乎有电流窜动,细密的刺痛感仿佛从山脉传来,什么心有戚戚、好奇感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想法在脑中回荡。


    这样的天雷,狐狸顶得住一道吗?


    但不容她再想,昏沉雨幕中迎面蒙来少年外衣,兜头罩在狐狸身上,狐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率先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香火味,温润而舒适。


    “衣衣,快走,下大雨了。”贺清来气喘吁吁道。


    狐狸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半袋粮食,贺清来只好护住她往回跑。


    等小狐狸回神,定睛一看,原来已经快到杜村长家门前,方才的思绪缓缓隐没,大雨磅礴,少年的手紧紧护着狐狸的肩膀,怀抱中传来一阵温度。


    “贺清来,”狐狸出声,可不知是被雷吓到了,还是隔着雨幕听不清,总让人觉得有点生涩,“这么近,你跑出来做什么?”


    “啊?”少年没听清,“衣衣你说什么?”


    终于跑过木板桥了,二人冲进石榴树院子,跑入正屋,院门吱呀一声在眼前关上,狐狸才回神。


    香火萦绕而来,围绕着二人不断蒸腾,安抚着狐狸的神经,少年整个人淋了雨,眉眼间湿漉漉的。


    “轰——!”又是一声浩大的雷,感觉到少女缩瑟,贺清来不自觉收紧了手。


    天地间只剩下坠雨之声。


    狐狸垂下眼眸,心跳声渐渐被安抚,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一千年太远,她正站在如今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为了剧情安排,以及架空背景,本文很多气候、作物等都是随心所欲搭配的(求放过


    第40章 雷电惊扰


    大雨越下越大, 劈里啪啦砸个没完,草棚顶上登时湿了大半,雨水顺着屋檐简直像淌小河一般, 滚滚而下。


    狐狸微微歪头, 看着少年还虚虚揽住自己肩膀的手, 少年脱下了外衣, 又淋了雨, 兴许是冷,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又回过头去看贺清来——少年终于回神了,慌忙松开手, 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门板上才算停下。


    竹门嘎吱一声,豆儿黄不知到哪里去了。


    短短几步路, 贺清来的肩膀全然淋湿, 深绿的颜色重重贴在少年单薄的肩胛上,头发上全是水,顺着眉眼前垂落的湿发轻轻滴水。


    “衣衣,你先躲躲雨, 等下小一点了再回去。”贺清来注意到狐狸的目光, 抿着唇匆忙避开,往屋子里看了一圈,才到衣箱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外衣, 递给狐狸。


    “你在发抖, 想来也很冷。”


    听了贺清来的话, 狐狸低头看自己——唔,抱着粮食的手是有点发抖,不过倒不是因为冷。


    想到此处, 狐狸抬眼,天边划过的闪雷惊心动魄,看起来好像是山里哪个妖精在渡劫,没完没了。


    贺清来一只手接过粮食袋,狐狸接过少年手中的外衣,不期然碰到他的指尖,又冷又冰:“贺清来,你快换换衣裳吧,你的手好冷。”


    少年答应一声,背过身子去,将粮食安放在墙边。


    比起少年细微的不自在和慌乱,狐狸倒很坦然,她取下来头顶的外衣,摸了一把自己的长辫子,倒还干着,没怎么沾染雨水。


    她又披上贺清来的衣服保暖,淡青色的布衣干燥而整洁,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狐狸自然地环顾一圈——屋子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没甚区别,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格外整洁。


    心中一动,她的目光转向了墙边的小桌子,豆青小扁炉中的香火只剩下不到一寸,可还是孜孜不倦地往外升腾着香火,那只大尾巴狐狸明润动人,在香炉后安然端坐。


    狐狸深吸一口气,香火争先恐后地涌入胸怀,内丹轻轻旋动,一股暖流涌向狐狸四肢。


    门外又是一声惊雷,狐狸赶忙压下雀跃的内丹,谨慎地望一眼天空。


    没什么要紧事了,狐狸心情平复,回头看少年,可贺清来只是在外披上干衣,里头仍是那件被水洇衍成深绿的衣服,狐狸不解:“贺清来,湿衣服穿久了会生病的。”


    贺清来抿唇,轻轻摇了摇头:“不妨事。”


    少年家的正屋和厨房挨着,贺清来走到门口,小心顺着屋檐溜到厨间,不多时便捧着两个茶碗、提着一壶茶回来。


    贺清来倒出两杯热茶,送到狐狸手上,狐狸低头一看,热水带着点淡淡的红,只听他解释:“煮的红枣水,还没来得及喝就下雨了。”


    狐狸想起甜甜的红枣,便赶忙惬意地啜一口,温热的清甜味道滑过,带来一阵舒畅的暖意。


    雨水哗哗啦啦,倒衬得屋子里有点安静。两人平日里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都是狐狸在说话,贺清来常只那么几句,什么“吃饭了”、“今日吃什么?”,再然后便是跑慢点、多喝水等的叮嘱。


    眼下狐狸只顾喝红枣水,少年的唇抿了又抿,竟然一时无话。


    可忽然,被风带上的院门发出“咣咚”一声,门扉晃动,却还没被撞开,门外响起小狗呜咽的叫声,贺清来一愣:“是豆儿黄!”


    下着大雨,这倒霉小狗终于想起来要回家了,眼看贺清来这傻小子又要往雨里冲,狐狸赶忙拉住他:“门开了,你不用去···”


    话音未落,一阵风过,院门竟真的开了一条缝,门外的豆儿黄赶忙钻进来,一路狂奔到了贺清来脚下。


    这小狗淋了雨,浑身湿透了,又可怜又邋遢,一进屋子就止不住地在贺清来脚边蹭来蹭去、叽叽咛咛,撒娇委屈。


    “豆儿黄,你到哪里去了?午饭也没有回来吃。”少年蹲下身子,伸出手来捧住豆儿黄,随手擦了一手的雨珠。


    贺清来起身,寻出一条干燥的旧衣,很耐心地将豆儿黄浑身擦了一遍,“你瞧,你都淋成这样了,冷不冷?”


    豆儿黄不住地往少年怀里钻,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少年低声絮语,轻声安慰这小狗。


    听着少年的话,狐狸喝茶的动作一顿——这话好耳熟。


    狐狸轻轻咬着下唇,什么“冷不冷”、“饿不饿”,这和贺清来平素问自己的话有何区别?她看向对此一无所觉的少年,这时他只顾着豆儿黄,连个眼神也未曾放在她身上。


    贺清来拉过板凳坐下,豆儿黄已经撒着娇被少年抱在膝上,他絮絮叨叨:“以后记得早点回家,不要贪玩,像这样的雨天,我会很担心的···”


    狐狸啃了啃茶杯边沿,牙齿和瓷盏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盯着豆儿黄发呆——担心?早点回家?


    雨声遮掩了墙那边的动静,说起来不知道条条、小晏等怎么样了。


    说巧不巧,一直沉浸在撒娇中的豆儿黄这时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人在,偏偏还是他一向不敢说话的;小狗登时打个冷战,立马将嘴巴闭上,悄悄缩进贺清来怀里。


    贺清来看豆儿黄忽然安静,不明所以:“怎么了?”


    抬眼望去,这才发觉鞠衣还站在此处,他正要说话,狐狸将茶杯往桌子上“哐当”一放,道了一声:“我走了。”


    来不及挽留,便看这小姑娘往外走去,穿过雨幕。


    狐狸冒雨回了自己的院子,冲进屋子,才看满室寂静,再一看,被褥下鼓鼓囊囊一团,正是小鼠们依偎在一起,听见开门的动静,条条小心钻出来:“大、大王···”


    话音未落,又是圆圆、小黄等钻出来,几乎喜极而泣道:“大王!你终于回来了!”


    “你快看看青蛇!”蝉娘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带着哭腔。


    狐狸顿觉不妙,上前掀开被褥,这才看青蛇真如死了一般,紧闭着双眼,不住地打冷战,即便被墨团、蝉娘和小晏紧紧搂在怀中也无济于事。


    狐狸蹙眉,“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打雷了我们说先躲起来,可是谁知道小青蛇本来好好的钻在高几上,忽然一声雷就把她给震下来了,”小黄语无伦次,描述着当时的景象,“前一秒还好好的,突然就摔下来啦!”


    雷声?狐狸一顿,将小青蛇拢入手中,只觉得这小蛇浑身冰凉,气息紊乱。


    可是不至于啊?纵然今日雷电反常,惊天动地的,可也并非是冲着狐狸和青蛇来的,小青蛇好歹有一百多年的道行,怎会受惊至此?


    “灯、灯···”小青蛇似乎在嘟囔着什么,不甚清晰,小狐狸将其凑到耳边,认真听取。


    小青蛇呜呜噜噜道:“灯,灯还亮着呢···阿芜···你读的什么书?”


    狐狸一愣,这么几个字眼还算清晰,接着听去,小青蛇唇角溢出零碎话语:“什么叫八百里?阿芜,我、我不懂···”


    可是还没听出来更多,窗外雷声轰鸣,惊得小青蛇浑身僵硬,她痛苦地在狐狸掌心蜷缩起来,鳞片蹭蹭收紧,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雨水打在窗纸上,洇衍出一片水迹。


    狐狸屏息,也顾不上今日雷电,催动内丹,掌心中升腾出淡淡灵气,缓缓沉入青蛇身体,抚慰着她受惊的身躯。


    约莫过去一刻钟,小青蛇终于缓缓放松了身体,蜷成一团,不再胡言乱语。


    狐狸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蝉娘和墨团赶忙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依偎在青蛇身上,为她取暖。


    “大王,没事了吗?”小黄问。


    “应当是没事了,别担心,我在这里。”狐狸说着,看一眼窗外,照旧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她褪下外衫,缩上床榻,拉过被褥,将一圈小鼠和青蛇围在自己的怀中,轻声安慰道:“睡吧,睡一觉起来雨就停了。”


    小鼠们松了一口气,紧紧挨着狐狸,凑成一团,终于安心睡去。


    风雨呼呼,掠过山峰;雷电不止,纵越千百山头。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朦朦,狐狸渐渐苏醒,她低头一看,小鼠们正在她怀抱中呼呼大睡,墨团敞着肚皮,翅膀像被子一样搭在条条身上。


    狐狸眨了眨眼睛,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可她的目光移动,却又一愣——青蛇呢?


    她陡然清醒过来,赶忙抬头,只见床头的高几上,小青蛇静静盘在上面,依稀天光洒在她的鳞片上。


    小青蛇身下垫着狐狸练字的草纸,微微一动便发出簌簌的响声,她低头看看,轻轻移动。


    狐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扰。


    屋檐上的水滴,“滴答”、“滴答”落下,咕咚落入水坑。


    小青蛇眼下的鳞片上静静泛着水迹,她呢喃一声:“狐狸,你做梦吗?”


    狐狸不做梦。妖精是不会做梦的。


    不等狐狸回答,小青蛇自言自语,轻声说:“我、我做梦了呢···狐狸,这里闷闷的,你知道吗?”


    青蛇的尾巴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颗很小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一跳就是一百二十七年。


    狐狸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狐狸不知道心头闷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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