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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再摘蝉蜕


    找蝉蜕这活计, 狐狸收获最丰。


    头两夜的蝉蜕,不论摘了多少,都给了狐狸;小白雀发了疯, 除了早上按时到林婆婆院子里吃豌豆黄, 其余的时候, 连暑热也不怕, 都在摘蝉蜕。


    小鼠们听说了这好生意, 俱是兴高采烈,鼓足了劲儿,埋头苦干。


    到第三日晚上, 狐狸才恍惚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怕是觉着她从前受了多大的苦, 如今一个个心疼她呢。


    想通了这件事情,狐狸又觉得有点好笑, 可又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吞了一大块山楂糖,酸甜交杂。


    屋子里堆满了药材和蝉蜕。蝉蜕被放在木盆里、竹篓里,甚至于竹床下也铺上草纸,堆了一层。


    这天正是七月十三, 照旧摘蝉蜕。


    今夜一看, 大家的行头更齐全了,什么布袋子、小篮子,还有新糊的两盏灯笼, 再到馅饼、红枣水。


    出发前, 狐狸好说歹说, 才终于劝得众人,不用给她一人干活。


    夜里不好深入山林,众人转着圈游览, 于是今日要换到苏小娘子家的后林去。


    走在打谷场上,接近十五了,月亮快圆满,莹白的月色铺满了大地,一派静寂旷然。


    狐狸抬起头看,明月高悬,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山里的日子。


    说来也奇怪,狐狸到人间这才几个月,她却很少回忆山里生活,换句话来说,这些日子记得的事情比从前三百年都多。


    离开母亲那个夜晚,也是满月,月亮精华被她小心凝聚,落入母狐身体。


    那时候她刚开灵智,其实只是模模糊糊的,什么也不懂,比平常狐狸聪明不了多少。


    后来的月夜,总是自己度过,其实也很快乐,满月总比平日多一些精华灵气。


    一阵凉风袭来,还带着不知名花香,清新宜人,凉爽舒适,众人都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小桃高兴地蹦跳着,粉色的裙面像花朵一样,不知怎么的,她就和梁延提着灯笼,互相追逐起来。


    暖黄色的光一会晃在梁庭黑色的布鞋面儿上,一会儿闪过芮娘头上簪着的那根簪子,雕刻而出的小花仿佛也染上色彩;倏忽,伴随着小桃的笑声,灯火照亮了贺清来的眉眼。


    又一阵风,开阔地带,席卷着扑扑簌簌如星子光点的灵气而来,狐狸伸出手,这些灵气缓缓没入她手心。


    她的心情伴随着这阵风,变得格外畅快。


    灯火隐没,明明暗暗。在某一瞬光亮消失,少年不动声色,悄悄看向了狐狸。


    她摊着掌心,好像在接什么东西,脸上洋溢着浅浅笑意,晚风吹过,抚过少女面颊。


    少年安静地收回目光。


    又一阵亮光从他脸上闪过,梁延从贺清来身边欢笑着跑过。


    “好了好了,别跑了,再摔一跤。”再一次经过梁庭身边,他立即一手一个,抓住了小桃和梁延。两个孩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狐狸正沉浸在这舒畅风中,可忽然右手一热,她扭头一看,是芮娘。


    张芮半垂着头,露出来一截细长雪白的脖颈,乌黑整齐的发辫静静落在左肩上,她握着狐狸的手,扭过头来,有点羞涩而腼腆地笑了:“鞠衣姑娘···”


    没有灯火落在姑娘脸上,可是狐狸看见,她的面慢慢红了,像一片润泽的胭脂花。


    狐狸没说话,默默反握芮娘的手。


    小桃正在笑,忽然看见这一幕,赶忙挣脱,蹿到狐狸身边:“姐姐!姐姐!我也要和你牵手!”


    小丫头手里还提着灯笼,她着急忙慌将灯笼腾入左手,一把抓住了狐狸的手,她方才跑得热了,连带着手也热乎乎的。


    流水潺潺,静谧夏夜。


    进林子要走一段斜斜的山路,大家小心地沿着坡面上去,到了一片还算平坦的林地。


    狐狸心情很好,她也不顾及什么夜里看不看得见,只是一抓一大把,很认真地摘着蝉蜕,一会给贺清来的背篓放一把,一会往小桃的篮子里搁上十来个。


    大家偶尔说着话,传出几声笑语。


    狐狸拉住一棵树,垫着脚去摘顶上的蝉蜕。


    摘下来了,她才发觉这蝉蜕才脱下不久,尚且软软的,还是透明模样,纤毫毕现,向她展现了蝉的模样。


    她想起蝉娘来,她白日里爬上爬下摘蝉蜕,和条条堆了一床底,刚入夜,便累瘫在床上,现在早就睡熟了。


    狐狸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桃格外耳聪目明,她立即问:“衣衣姐,你笑什么?”


    “唔,没什么,”狐狸眼带笑意,把玩着蝉蜕,“我在想咱们摘了这么多,得值多少钱呢?”


    一提起这个,梁延也高兴起来,赶忙接话:“怕是不少呢!咱们怎么着也能得上百个吧?哥,咱们卖了蝉蜕,就能吃好吃的!”


    梁庭头也不抬:“数你吃得多,不卖蝉蜕爹娘也给你买好吃的。”


    小少年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干活。可是心情愉悦,也和小桃一样,歪歪扭扭地唱起来不知名的小调。


    芮娘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忍不住笑红了脸。


    狐狸居高临下,朝着山边的小院子看去,一盏灯从窗内倒映出影子,她细细一听,是苏小娘子的声音——“乖宝珠,好宝珠,我们吃一点点汤就睡觉,好不好?”


    妇人的腔调软糯温柔,一个影子落在窗纸上,她怀抱女婴,耐心地哄着。


    狐狸一顿,随口问:“邓大哥都回来了,怎么陈伯伯还没回来?”


    “姨父是领头干活的,人家的事情不了,是不能走的。”小桃回答,“我听我爹说,姨父月底回来,早点回来好,小姨一个人带宝珠,很辛苦的。”


    是很辛苦,狐狸附和着点头,宝珠太小,苏小娘子还要操持家务,只凭一个人是很劳累的。


    狐狸抓着蝉蜕扭头一看,芮娘离她最近,于是上前一步,塞进芮娘的袋子。


    芮娘稍显惊讶,但还是温柔笑了:“谢谢衣衣。”


    白雀从黑暗里飞回来,她很是熟练地落在贺清来肩上,把蝉蜕丢进去。


    “大王大王!今夜我摘的蝉蜕都给贺清来,他做饭辛苦!扫洒辛苦!”白雀叽叽喳喳一通。


    贺清来不解其意,直起身子,“她在说什么?”


    狐狸的目光落在贺清来身上,梁庭举着的那盏玻璃灯好明亮,映衬得少年的眼眸格外乌润。


    狐狸抿嘴一笑:“她说你做饭辛苦,蝉蜕都给你。”


    贺清来一愣,忍不住也松了眉眼笑,扭头看去,小白雀齐声附和:“是的!是的!”


    “谢谢你,墨团。”贺清来指尖轻轻拂过墨团头顶,墨团骄傲地挺着胸脯。


    “清来哥,我爹说十五那天可以把牛车给我们,”小桃笑着说,“大家都去镇上吗?”


    “当然了!”梁延用力点头,惹来梁庭朝着后脑勺敲了一下,这小子赶忙缩起脖子,有点不解:“哥,你打我干嘛?”


    “有蚊子。”梁庭面不改色。


    “哦,那谢谢哥。”傻孩子乐颠颠的。


    芮娘忍笑,哪有蚊子?


    大家进林子,按照贺清来的嘱咐提前用草叶子熏了熏,浑身清苦,这会周边的蚊子早没影儿了。


    “蝉蜕放久了容易变脆,不好保存,早点给杜衡哥送去也好。”贺清来说,小白雀跳在他手心,噗楞一声又飞出去了。


    夜渐渐深了,终于满载而归。


    一群人小心翼翼挪下山坡,梁庭率先跳下去,接着小桃和梁延;狐狸看得清楚,稳稳当当踩到地面,反手来扶芮娘。


    贺清来背着竹篓在最后,狐狸如常伸出手:“贺清来,你小心。”


    少年看看少女的手心,再看看不算很高的地面,轻声道谢。


    狐狸抬抬手,有点不解:“那你下来啊。”


    贺清来再度抬眼看她,认命地用指尖点在狐狸手腕,从土坡上走下。


    “衣衣姐姐!我回家啦!”小桃挎着篮子,提着灯笼,高兴地招着手,在月亮下朝着家跑去。


    穿过小桥,梁庭提着琉璃灯,梁延挎着篮子,兄弟俩道别后便往家走去。


    芮娘、狐狸和贺清来三人并肩而行。


    狐狸朝左边看看,芮娘身量均匀,只约摸高出她半寸;狐狸再看看右边,贺清来安安静静,可是灰色布衣肩头,却比她高出三指宽窄。


    “贺清来,你好像长个子了。”狐狸嘀咕。


    “清来是到了长个子的时候,梁庭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猛窜了一大截呢。”芮娘顺着狐狸视线看来,笑着道。


    走了没多远,芮娘笑着摆摆手:“衣衣,我走啦,明天见。”


    狐狸笑盈盈点头,只剩下贺清来和狐狸并肩而行。


    狐狸忽然感慨:“月亮真好。”


    她诚恳地照着路,连个灯笼也不用,脚下清清白白一片。


    走过木板桥,看到了两人的院子,就像现在,并肩而立。


    狐狸刚踏进院子,立即反身来看,贺清来正在开院门。


    听见姑娘的脚步停住了,少年也顿住。


    石榴花在地上投出朵朵影子,狐狸笑着道:“贺清来,明天见。”


    还不等贺清来回答,狐狸一缩脑袋,高高兴兴地蹦跳着回屋子了。


    吱呀一声,屋门也关上了。


    贺清来还站在门口,他轻轻推开门,清白月光一地,投下了少年的影子,豆儿黄睡熟了。


    “明天见。”少年轻声说。


    第27章 得银钱


    十五这日的清晨, 小鼠们格外兴奋。


    刚过四更天,墨团便从竹床上飞上飞下,不时探进床下检阅蝉蜕。


    好不容易熬过了五更, 狐狸睁眼一看, 小晏和小黄已张好口袋, 圆圆和蝉娘虔诚地用爪爪捧着蝉蜕一个个放入口袋。


    贺清来说得对, 蝉蜕放久了会很脆, 圆圆只是一个不小心,其中一个便碎了一块。


    “哎哟!”墨团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扑棱着翅膀落在碎屑边上, 十分珍惜地将其衔起, 小心放入口袋。


    等狐狸收拾好,将川芎全部装进竹筐和布袋子, 这才看这些日子收获满满。


    天渐渐亮了, 一抹阳光坠入房内,远远地可听见稚嫩的鸡叫,夜游的东西渐渐退却。


    狐狸打开房门,云霞弥漫在天边, 颜色好清亮,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涌入,格外舒坦。


    于幽静中传来一声悠远的“当啷——”, 狐狸一愣, 仔细听取, 这似乎是牛铃作响。


    狐狸打开院门,抬手遮挡光线,朝远处细望, 太阳底下晨晞朦胧,正是大黄牛拉着车慢慢走来。


    车辕上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桃和梁庭;车上坐着芮娘和梁延,脚边都放着竹筐子。


    “衣衣姐姐!”小桃远远地望见站在院门前的姑娘,响亮地招呼一声,眉眼弯弯。


    黄牛不好过桥,很温顺地在小溪边停下,忙里偷闲,伸出长长的舌头卷溪边的嫩草。


    吱呀一声,贺清来背着竹筐子,稍显吃力地往外拖出两个麻袋 ,狐狸迎上去,少年拒绝的话语还来不及脱口,又像上次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轻飘飘就被姑娘拿走了手中的东西。


    狐狸从鼓囊囊的袋子开口缝隙里看一眼,正是川芎。


    狐狸一边提一麻袋,欢快地“噔噔噔”跑过小桥。


    “衣衣姐早上好!”梁延这孩子,喊人喊得痛快,在狐狸耳边响一声。


    狐狸笑着点点头,顺手把两个齐腰高的布袋子甩进车架。


    谁知布袋刚脱手,立即往下沉沉压去,黄牛哞叫一声,木头车架颠簸两下,恢复了原状。


    不单是后头坐着的张芮和梁延,连前头的梁庭和小桃都觉察这细微的震跳,纷纷回过头来查看。


    芮娘撑着扶手,一时哑然,梁延坐在位子上颠了两下,脸上有些茫然。


    狐狸毫不在意,扭身奔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贺清来默默背着竹筐爬上了车子,老老实实地坐好。


    狐狸背着竹筐,左手拉着两袋子,右手提着蝉蜕,很欢快地跑过来。


    木板桥在她踩上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承受不住的人呕了一大口似的,不过幸好是实心的木头,战战兢兢,到底撑住了。


    狐狸兴冲冲地到了车前,芮娘正要提醒她轻拿轻放,却看小姑娘轻巧一跨,如一只蜻蜓般落在车上。


    谢天谢地,她承受着川芎的重量,车子安然无恙。


    狐狸将货物堆放在脚边,顺势在贺清来身边坐下。


    芮娘沉默,梁延瞪着一双眼睛盯着狐狸,傻了似的。


    小桃没看见方才的景象,她笑着问:“衣衣姐,墨团儿呢?”


    狐狸下巴一扬,墙头上扑棱飞来白雀,她是唯一一个能跟着去镇子上的了,谁让诸位都见过她呢。


    白雀喜滋滋落在扶手上,扭扭屁股窝好,十分神气。


    “咱们走吧?”狐狸记挂着镇上的早饭,出声催促。


    梁庭喝一声,黄牛嚼着草,慢慢转向出村方向。


    夏天亮得快,方才不过轻薄光线,如今便浩然阔大,璀璨的金阳格外慷慨,土路上浮着微尘,白得晃眼。


    那条山后奔腾的大河淹没在草丛之中,波光荡漾粼粼一片,远远再看,水洼池塘上一层绿绿荷叶,映日荷花无穷红意。


    小桃喊了一声,黄牛在路边缓缓停下。


    狐狸有点疑惑,却看这小姑娘从牛车上跳下,从草丛间的小径跑过,奔向那片荷塘。


    她轻捷地踩在水边的石头上,勾过来几只荷叶,轻轻一摘,如伞大的绿荷落入手中,她笑嘻嘻捧着一怀奔回来。


    “衣衣姐,芮姐,给你们。”她率先递过来两只绿荷,“挡挡太阳,待会更热呢!”


    狐狸接过来,学着芮娘的样子举过头顶,她抬眼一看,浅色的绿色脉络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再一看,贺清来也顶上一只,这牛车后面,像一个小荷塘,缓缓行进。


    上次去的时候,狐狸总觉得路远,这次却觉得很快。


    等到了平河镇,果然热起来,骡子、马匹、黄牛和毛驴的叫声连成一片。


    白雀忍不住跟着叫起来:“大王!好大的骡子!大王,他叫得好难听!”


    在扶手上来回蹦跶已不足体现愉悦心情,墨团蹭一下起飞,停在高高屋檐上,撅着屁股往下看。


    到了镇子上,还有诸多货物要给杜衡送去,牛车晃晃悠悠穿行在街上,不多时就到了杜家药堂的门前。


    狐狸跳下车,高高兴兴地扯动货物,可是少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挡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沉,我们人多一起拿。”


    狐狸一顿,四下一看,芮娘和小桃搬着一袋川芎,而傻孩子梁延,还是呆呆地看着狐狸。


    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竟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个干净——人的力气不兴这么大。


    狐狸心虚地松开手,后退一步,都怪红糖包子迷了心,她实在高兴,一时疏忽了。


    贺清来默不作声,搬着东西。


    狐狸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提着一麻袋川芎,状似艰难地将其拉扯下车架。


    贺清来提不动是什么样子?狐狸望一眼少年背影,微微思忖,忽而灵光一闪,于是两只手紧攥着袋口,支起右膝盖顶住,一瘸一拐地往店里拖去。


    这动作实在别扭而累人,不过一进门便迎上来个学徒,殷勤地帮忙抬过狐狸手中的麻袋。


    松快双手,堂内阴凉,满鼻子药草苦气,狐狸好奇地左看右看。


    药柜前忙忙碌碌,几个乡民正捏着方子抓药,草药哗啦啦落在秤盘上。


    狐狸好奇地盯着高大的乌黑柜子,只见上面好多小格子啊,小抽屉上都写着字,留着柄小尾巴似的铜片,随着学徒拉开、合上的动作,敲击着抽屉,颤颤巍巍,叮叮当当地响。


    “白芷···”狐狸眯着眼睛,仔细辨别格子上的字,“川芎、黄精···”


    学徒们搬着药材到后院清点,芮娘等都跟着去了。


    狐狸余光中,少年默不作声站在她身边。


    “松枝、何首乌、决明子···”


    忽然,狐狸顿住了,她拉拉少年的袖子,指过去:“贺清来,那是什么?”


    “山茱萸。”少年开口。


    狐狸点点头,“山茱萸。”


    她重复一遍,继续往后念去。


    好多柜子,想来足有几百个。


    她也不能全然顺畅地读下来,还有点磕磕绊绊。


    “淫羊···淫羊···”


    “淫羊藿。”


    “淫羊藿!”狐狸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干活的伙计在抓药的间隙笑着看过来,小姑娘昂着头,真的从最高一层往下念。


    几个乡民擦肩而过,其中一个道:“不错呢,这丫头认得这么多字,我儿上了几年学堂都认不全。”


    狐狸很高兴,她跟着学了好多天的字,农忙时候没有荒废,采药的时候也不放下;天黑了,点着油灯也要学,狐狸习惯了每天写几个大字。


    “杜仲,覆盆子,黑桑葚,黄芪,穿心莲······”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包药纸的簌簌声,一折一折地发出响声。


    杜衡在身后轻轻打着算盘珠子,咔哒、咔哒。


    狐狸念得越来越流利。


    贺清来静静站在她身侧,轻轻弯起了唇角。


    终于读完了,年轻伙计禁不住喝彩:“好!”


    众人都笑,狐狸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拉着贺清来的衣袖,咬着唇、忍着笑,前后看看。


    “怎么啦?”有人问。


    后院终于清点完了,蝉蜕数着不容易,唯恐错了数;又怕不仔细,弄碎了几个,伙计们和芮娘、梁庭等,甚至梁延,辛苦了这小半个时辰。


    “这姑娘了不得,”杜衡笑着指指柜子,“上面的字都认得呢。”


    芮娘有点惊讶,那双杏眼里满是笑意:“衣衣都认得?好生厉害!”


    狐狸情不自禁地歪歪脑袋,她看向贺清来,贺清来也点头,眉眼带笑:“好厉害。”


    得了夸奖,真是心满意足,红糖包子豆腐脑豌豆黄儿···都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点清楚了东西,杜衡包上六份银钱,大大小小各有不同,都包在装药的牛黄纸包里。


    “小芮,清来,都来拿报酬了。”


    梁庭排在前头,从杜衡手里接过自己的银钱铜板,接着是张芮。


    贺清来双手接过,狐狸探头看,嚯,好大一包!


    到了自己,狐狸希冀,这目光看得杜衡又忍不住笑了:“衣衣对吧?这是你的。”


    狐狸学着贺清来,平平地两只手捧着去接,嚯呀!更大一包!比贺清来的还要大两圈!


    第28章 白蛇传


    这一包, 虽然大多数是铜板,可还有零零星星几粒银子,约莫一两有余。


    人间接纳了狐狸。


    走出杜衡的药堂, 狐狸的心情愈发美妙。


    这个时辰, 略晚一点, 可是众人都没有用早饭, 上一次到平河镇, 是芮娘、贺清来还有小桃平摊了狐狸的早饭。


    小桃还请狐狸吃了酸酸甜甜的山楂糕。


    这次,狐狸捧着牛黄纸包,这熟悉的纸张让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好像很有信心似的。


    “我请大家吃早饭啦!”狐狸沐浴着阳光, 信心满满,梁庭还要拒绝, 可是狐狸率先道:“大家还帮我捡了好多蝉蜕, 千万不要推辞!”


    狐狸学着小青蛇,说一些很端庄的话。


    梁庭果然不好拒绝了。


    芮娘和贺清来一直笑盈盈的,唔,大约是看错了;贺清来笑的弧度一闪而逝, 狐狸头遭觉得自己有点眼花,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贺清来是一定为她高兴的。


    到了早饭摊子上,人间烟火味弥漫,格外增色。


    这顿饭有滋有味, 梁庭、芮娘、小桃还有贺清来和狐狸, 呆瓜梁延, 坐了满满一桌子,大家挤挤挨挨,格外亲热。


    吃过饭, 狐狸很豪迈,从牛黄纸包里数出铜板,送到小二手里。


    梁延这时候才拉拉狐狸袖子,悄声说:“姐姐,你力气好大,我可以认你当师傅吗?”


    狐狸睁圆了眼睛,垂头看这个孩子,他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两颗山葡萄,不够大,但十分圆。


    狐狸想:力气大,是因为狐狸是个有内丹的、有修为的狐狸妖精,她应该怎么教,才叫这人间小子也有如此神力呢?


    可是看看牛眼睛一般的山葡萄,再想想狐狸自己的处境,她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让这个孩子多吃点饭、多搬点重物,久而久之,总能增长力气的。


    吃过早饭,梁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终于恢复了精神,兴奋地在街上蹦蹦跳跳,只是很不幸,被哥哥赏了两个板栗——指节弯起,敲在脑袋上,疼不疼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很响亮。


    今天是十五,这是个好日子,小桃要到书塾去给哥哥送点银子,自然不是她赚来的,是爹爹娘亲另外包好的。


    狐狸还没见过小桃的哥哥,她也不知道书塾在哪里。


    她挺高兴的,芮娘挽着她的手臂,一起走在热闹至极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有的提着瓜、有的买条鱼,还有的捧着新鲜瓜果。


    转过一道桥,走过七歪八扭的小巷,狐狸和芮娘在街边站定了。


    小桃一个人上去打门,这条小巷虽然不算长,可是却只有一个门,小桃说这是书塾的后门。


    这时间,巷子里静静的,只有三两个人从巷子口走过。


    狐狸支着耳朵听——远远的,“之乎者也”、“家国为公”像似水里的小鱼,不甚清晰,可是又确实蹿过了。


    贺清来还是很安静,他的背篓里是清理干净的布袋子,下一次还要用。


    终于,狐狸先一步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当,眼前的木门刷的漆很亮,平滑整洁。


    木门打开了,狐狸抬眼看去,是个穿着竹青衣裳的少年,站在门内,清隽平和。


    狐狸看着他的脸,一双丹凤瑞眼明净,看起来好像很低眉顺目似的,他轻声道:“小桃,是你来了,叔叔伯伯呢?”


    小桃一笑:“宋哥哥,我爹娘今日没来,是我们来了顺道给哥哥送东西。”


    少年抬起眼睛,往小巷里看去。


    掠过熟悉的人,他的目光在那个眼生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便挪开了。


    狐狸有点新奇。书塾好热闹,琅琅的读书声整齐划一,变幻莫测,下一句是什么?什么是“家国为公”?什么是“桃花源”?


    书塾里不止一道声音,好多道杂糅在一起。


    让狐狸凝聚着注意力。


    她不大注意到少年的目光,直到木门关上。


    “衣衣姐,芮姐姐,咱们走吧!”做好了爹娘交代的事情,尽管没有见到哥哥,小桃的心情还是很好。


    狐狸歪歪脑袋:“咱们回去吗?”


    谁知小姑娘的眼睛咕咕噜噜一转,顷刻间上来拉住狐狸的手,摇晃来去,娇声道:“姐姐,我们一人凑一点钱,到茶楼听书好不好?”


    “听书?”狐狸不解。


    可是四下一看,梁庭很纵容的叹了一口气,芮娘始终含笑,不置可否。


    至于梁延,小桃的话哪一句他反对过?贺清来···狐狸扭头看去,少年眸光清清亮亮,连个反对的话也没有。


    “虽然我不大明白是什么,”狐狸斟酌,“可是既然你想去,我们就去,现在还早着呢。”


    “好耶!”小桃欢呼一声。


    众人出了巷子,读书声渐渐远去了。狐狸把“家国天下”“宋家人”,都抛在了脑后。


    又是一阵七扭八扭,芮娘还从溪流上买了新鲜的果子,才终于走到了茶楼。


    狐狸抬眼看去,好高的房子,比所有的商铺都要高,在每一层都垂着竹帘,朝着河水摇摆。


    行人来往,狐狸走进大堂,好多桌子都坐满了,正中间一个高台,搁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狐狸看不明白的东西。


    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毛巾,十分热切地迎上来:“诸位客官,预备在大堂还是二楼?”


    这话问出口,小桃却拘谨了,反而是芮娘说:“到二楼。”


    “好嘞!”小二兴高采烈,弯着腰转身让道,“二楼雅座六位!”


    在楼梯上擦扶手的,二楼上穿行来去端茶递水的,都一齐喊:“迎客!”


    声音敞亮而悠长,像一句十分有趣的调子,狐狸忍不住笑出来。


    梁庭也笑了:“真有趣,是不是?早先爹还想让梁延来学说书呢!”


    “我才不来,”梁延赶忙道,“我才说不来呢。”


    几人说闹间,终于走上了二楼,才看临河的一边,是一间间小屋子,走进门,地方敞亮,太阳尽兴洒落。


    河流就在楼下,波光粼粼,竹筏来去,连青砖石也看不见了。


    对岸也是高高的店面,楼宇格外宽阔,有一张方正的门脸,可是比起来现在的茶楼,进出的人也少了。


    小二端进来茶水,“几位稍等,姜先生稍后就来。”


    小桃很高兴,用力点点头。


    小二把门也推开了,对着楼梯口,稍微扬扬头,还能看见那个高台。


    又是一个小二进来,端着一托盘的点心,粉的黄的、雪白的,整整齐齐垒在一起。


    芮娘捏过来一块递进狐狸手中:“衣衣尝尝,这是桃花酥,很香甜。”


    小二准置着东西,给每个孩子端上一杯香茶,等着狐狸品鉴糕点——真是桃花模样,狐狸咬一口,酥酥脆脆的外皮儿,鲜甜的馅,馅也是粉色的,像个花蕊。


    狐狸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好吃,像桃花的气味。”


    这么一句话,让小二笑呵呵的,“客官爱吃就好,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话语间,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小二赶忙道:“姜先生来了!”


    狐狸稍微看去,这楼道是很窄的,拉开门,楼下是可以看进眼中——一个月白长衫的男人,还很年轻,瘦高个子,可是留着一把山羊胡,走上高台。


    他转过来脸,眉眼含笑,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开口——满屋子都安静了,好像狐狸坐在树林中,自然存在的都还存在,人所发出的,都被禁锢了。


    这感觉好奇妙,狐狸看见小桃屏息,一脸希冀,梁延眼中闪着光,一点不像不喜欢。


    姜先生的腔调宁静平和,朗朗如清风。


    狐狸想,好一把嗓子,好一把胡子。


    他一进来,在刹那的平静后,涌进来的人更多了;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涌入厅堂,连河上竹筏都有人跳上岸,匆匆忙忙往外掏银子,几步跨做一步,冲上二楼。


    不多时,狐狸左右看看,楼里不必说,到处都是人,能坐下的地方都摆满了;街道上,凑满行人,竹筏停在河流,像拼在一起一样对称,船夫顾客,站在一处,翘首以盼。


    终于安静下来了。


    姜先生一敲手中木,悠长的声音震荡一切嘈杂——他含笑,朗声道:“今日所讲,乃山精野怪篇——”


    他拉长了声调,像揪着所有人的心一起转圈。狐狸的心格外揪起,她愣愣的,尽力去看那凡人。


    “白蛇传!”


    这话出口了,大堂里响起喝彩声,众人叫喊,狐狸屏息。


    山精野怪篇?狐狸小心地觑过众人脸色,谁都没注意她,连芮娘也聚精会神,贺清来也没看她。


    狐狸谨慎听下去——“话说人间草木,生灵万千,自有运化规律····”


    姜先生讲起来,活灵活现,生动非凡,好像大荒众生展开,徐徐而来,狐狸细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千年修炼,说来有一蛇妖成就修为,变化人身···”


    狐狸的心又提了起来——千年修为的白蛇?她还没见过呢!她只有区区三百年道行,碰上这种大妖,只有等死的份!


    姜先生的故事越来生动,白蛇和姐妹游戏人间,为了积攒功德成仙···


    这句话又让狐狸心头一跳,她不觉看来看去,小心翼翼想:大妖也来人间?在哪里呢?


    是不是正如狐狸这般,静悄悄挽着人类少女,坐在众人中间。


    狐狸的心怦怦跳,她说不清哩!


    第29章 碗儿村


    讲到西湖落雨, 断桥相遇,这故事戛然而止。


    姜先生笑眯眯的,满堂寂静, 谁都没有回过神来。


    狐狸眨眨眼睛, 太阳暖烘烘的, 从身后照来, 不知什么时候, 她的后颈也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狐狸看见有人动了。


    “好!!!”欢呼声排山倒海,众人都卖力鼓掌, 小孩子的笑声, 大人的赞叹声,意犹未尽的讨论, 充斥着整座茶楼。


    狐狸看见小桃两只眼睛发亮, 她几乎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连手里的茶随着动作洒落在膝头也不曾发觉。


    几个小二殷勤地迎上去,姜先生在诸人的笑脸中走下高台,被簇拥着到了后面的雅间。


    芮娘这时候才端起自己那杯冷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故事让大家的心都砰砰直跳, 狐狸也是。只是心情略微不一样。


    一桌子人终于回神了, 小桃手足无措,高兴地抓过一块桃花酥,咬一口, 含糊道:“都说姜先生说书最厉害, 果然!”


    梁延给自己倒茶, 喝下去大半杯:“真好听!下一段故事什么时候说?”


    “要到二十了,”小桃激动回答,“姜先生说了, 四周围的村民们很少有时间到镇子上,干脆逢五逢十说书!”


    芮娘的脸为着窗外无从遮掩的阳光而微微发红,她浅浅笑:“那咱们···下次还来吗?”


    “来!一定来!”小桃高兴喊。


    梁延少见的有点腼腆,他挠挠脑袋,嘿嘿笑:“咱们一起来,这点点心茶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吧?”


    “茶水二十一壶,可续水,点心嘛,桃花酥是招牌,一块三文钱,”梁庭开始算钱,“梨酥一盘五块儿,是十文钱,还有这盘玉须糕是八文钱。”


    “至于什么雅间大堂,是不算钱的,来得早有得坐就成。”


    算好了,狐狸暗忖,是五十六文钱,比众人吃的早饭还要贵将近二十文。


    可是桃花酥好吃,姜先生说的书也好听。


    这会接近正午了,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二们唱菜名、传菜倒茶的动静。


    小桃的眼睛转一转,“这会了,我们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咱们自己赚了点零用,在这吃一顿也成吧?”梁延小心看看哥哥的脸色,附和小桃的提议。


    也没人反对,贺清来抿着唇点头。


    梁延立即高兴地站起来,跑出去喊小二来点菜。


    狐狸心里装着点不一样的心绪,在座好多人,可她这时候莫名不敢去看贺清来。


    可是四面的桌子,统共这么大的地方。


    她和芮娘坐在一起,迎面就是贺清来。


    有时候,无所畏惧可以看的时候,狐狸的目光很少刻意落在少年身上;有时候,心里知道不能去看,却又觉得蚂蚁挠一般,似乎贺清来总在看她,总在打量她。


    狐狸咬唇,垂着眼睛。


    余光里少年朦朦胧胧,沉浸在光晕中。


    狐狸小心抬起眼睛看去,少年没看她,正低垂着眉眼仔细喝茶。


    唔,其实看一眼就好了,可是狐狸的目光又放在他身上,迟迟不挪动。


    少年的背篓摘下来,因为有点热,他的额角渗出一点汗。


    芮娘爱脸红,可是芮娘脸总是颊上生红,飞霞横生。


    贺清来却不是,人规规矩矩的,这红晕却不如此,常常晕染开来,落在眼尾,脸上那一层,慢慢洇衍。


    少年生的清淡明净,鸦青色的眼睫在狐狸的注视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


    狐狸目光在他脸上辗转,贺清来脖颈上浮上来一层颜色,渐渐红了。


    狐狸想起来石榴花,浓绿衬托极艳,正如肤白而红,玉生艳色。


    狐狸早忘了为什么要看贺清来,她又很坦然地把目光停在少年身上,落在他指尖,描着兰花的茶杯随着少年手指的收紧而发出一声轻微响动。


    忽然,贺清来放下了茶杯,他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


    一桌子的人都一下子被他的动作弄愣了,小桃和梁延正围着小二点菜。


    芮娘茫然问:“清来,你怎么了?”


    少年仓惶咳嗽一声,抿抿唇强行镇定:“太热了,我把帘子放下来。”


    “也好。”芮娘答应一声。


    贺清来伸出手,纤长指尖去解竹帘上的绳扣,簌簌一声,竹帘很顺畅地滑落,遮住了大多的光线。


    狐狸侧脸看他,从竹片空隙透进来的阳光落在贺清来脸上,贺清来垂着眼缓缓转过身来,又坐了回来。


    “清来哥,我们点了鲫鱼汤,清炒菜心和炙羊肉,你看你要点什么?”


    贺清来抬眼,飞快一瞥,“要一道地三鲜,衣···鞠衣姑娘不吃荤腥。”


    “衣衣不吃荤腥啊?”梁庭道。


    贺清来又是飞快一瞥,他的唇线缓缓绷紧,梁庭却自顾自地,“衣衣,你看你还要吃什么素菜?这家店的香菇烩也很好吃。”


    狐狸微微笑:“那就再要一份香菇烩。”


    小二记下了,笑着问:“几位客官,可再要点喝的?新上的乌梅汤、豆儿水卖的都很好。”


    “那各来一份,我们人多。”小桃说。


    小二出了门,顺手带上了门板。


    这顿饭很是尽兴,狐狸还没有在镇子上吃过炒菜。


    “衣衣,地三鲜还挺好吃的,你多吃点。”梁延也喊狐狸,被梁庭赏了一个脑瓜崩,“没大没小,你得喊衣衣姐。”


    梁延瘪瘪嘴,“衣衣姐。”


    狐狸咬着土豆,嘟囔了一声:“没有贺清来做的好吃。”


    少年夹菜的手一顿,梁延已经喊起来:“这还没清来哥做的好吃啊?”


    狐狸抬眼一看,贺清来依旧在默默吃饭。


    她很肯定地点点头,“贺清来没做过地三鲜,可是他烧的土豆可好吃啦。”


    “清来哥,下次我们去你家吃饭好不好,我也想尝尝你做的菜。”小桃扒拉着饭,笑嘻嘻道。


    “好。”贺清来唇边一点笑意,这次他抬起眼来,正巧碰上狐狸的目光。


    吃过饭,结过钱,大家又买了点东西,便赶着牛车回村子。


    狐狸吃得饱,懒洋洋靠着芮娘,头顶上依旧是那片绿绿荷叶。


    她想起一件事,问:“芮娘,平河镇叫平河镇,那我们的村子叫什么?”


    “我们叫小河村,官府记着的也是这个名字,只是平常不大这么喊。”芮娘轻声说。


    “那喊什么?”


    小桃坐起身子,“咱们村子有个别名,叫做‘碗儿村’!”


    狐狸来了兴趣,“为什么叫这个?”


    “咱们村子被大山围着,像不像一个碗?”小桃手上比划出一个动作,“都说我们是碗儿大的地方!”


    狐狸眯着眼睛想,确实像一个碗,多少年前她站在大山上来看,正是如此一个盆地。


    到了村子,大家都累了,兴奋劲过去,一个个被晒得昏昏欲睡。


    下了车,狐狸和几人打过招呼,便和贺清来一起回去。


    贺清来背着竹篓,提着狐狸的两个,狐狸懒懒跟在后面。


    太阳好晒,晃动间让人睁不开眼。


    狐狸想睡觉,闭着眼睛靠直觉走路。


    突然,她一个不留神,朝着贺清来那竹筐碰了一下,少年慌忙快走一步转过身来,拉住狐狸:“没事吧?”


    狐狸揉揉额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贺清来叹了一口气,“你走在前面,快点回去。”


    狐狸走了两步,揉着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贺清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忘了点事?”


    “皂角买了。”


    “唔,不是皂角。”


    “家里有茄子。”


    “不是说地三鲜啦。”


    走过木桥,狐狸忽然定住了。


    这次换贺清来差点碰到狐狸后背,他一愣,却看狐狸猛然转过头来,“墨团!墨团没回来!”


    贺清来怔愣一瞬,有点无奈地笑了,“你现在才想起来?”


    狐狸咬唇,瞌睡被吓走了十分,她正要抬脚往回跑,贺清来一把拉住她,微微弯腰,“你看背篓里。”


    背篓上盖着一层布,狐狸掀开一角——一只圆圆滚滚的小白雀,正敞着肚皮抱着一块梨酥,靠在茄子上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狐狸长舒一口气,她不留意什么时候贺清来把墨团给背上了。


    二十里地,大热的天,这小雀飞回来可要遭罪了!


    少年在她耳边轻笑,“你去买皂角的时候,墨团闻见梨酥的味道,早就溜进来了。”


    狐狸转头一看,少年近在咫尺,眉眼含笑。


    石榴树的花落尽了,一地残红。


    可不等狐狸说什么,少年自己先害羞了,赶忙直起身子转过脸去,狐狸眨眨眼:“贺清来,你又脸红了。”


    贺清来抿唇,往前走,不同她搭话。


    狐狸撇撇嘴,背着手慢慢悠悠跟上去,和少年并肩。


    “贺清来,还有一件事。”


    少年的脚步慢了一点。


    “你要听吗?”


    到了院子,贺清来把背篓放进院子,可是少女却没跟进来。


    他有点紧张地往外看,却看狐狸笑盈盈歪着脑袋,从门板后探进脑袋,“贺清来,你听不听?”


    “嗯。”


    “什么叫嗯?”狐狸有点不满。


    “我听。”


    狐狸歪歪脑袋,笑颜如花:“下次你也别鞠衣姑娘来、鞠衣姑娘去了,我叫鞠衣,干嘛叫那么长?”


    贺清来默默应了一声。


    狐狸却不走,笑着徐徐道:“你也喊我衣衣,和芮娘、梁庭一样。”


    “好。”


    狐狸直起身子,挪进少年的视线,她说:“那你喊我一声?”


    贺清来没说话,可是脸腾一下更红了,这次连耳垂也是红的。


    狐狸不催促,只是不走。


    “衣、衣···”


    狐狸皱皱眉,故意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呢。”


    “衣衣。”少年一鼓作气,慌忙喊。


    狐狸笑着点点头,“我听到啦,贺清来。”


    狐狸打个哈欠,随手从背篓里捧出小雀,“我走啦,贺清来。”


    又安静下来,两个院子里静悄悄的。


    好长的夏天,狐狸想,比从前任何一个都长。


    第30章 秋日收冬枣


    秋天真来了, 早上起床竟看见些淡淡的露水结在发黄的草叶上。


    狐狸正专心吃早饭,她听见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脚步浅浅的, 走过木桥, 狐狸随口说:“好像是丁香姐来了。”


    贺清来抬眼一看, 院门外空空荡荡, 只能迎面看见渐渐发黄的树林。


    他搁下碗, 站起身来,“丁香姐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不知道。”狐狸嚼着包子,随口回答。


    可是忽然, 她眼睛一亮。


    “贺清来!”狐狸喊, “蛋!”


    “蛋?”贺清来有点不解。


    谭丁香还围着围裙,已经笑盈盈走进门内, 她手中捧着一个竹编小篓。


    “衣衣、清来, 吃早饭呢,做的什么好吃的?”谭丁香说着,将手中的竹篓递到贺清来手中。


    贺清来低头一看,狐狸也赶忙站起身来往里瞧, 小篓中高高低低, 蛋壳颜色各异。嚯!好大的蛋!


    只见两枚最大的、雪白的鹅蛋窝在中间,比贺清来家里吃面的碗还大!旁边靠着三枚浅青色鸭蛋,细腻、圆润而漂亮。


    再一圈, 是三枚黄皮鸡蛋, 要比鹅蛋小的多啦, 称得上是小巧玲珑,袖珍可爱。


    “眼见到了秋天,家里的鹅鸭好歹是下蛋了, 只可惜衣衣不吃荤腥,”谭丁香笑吟吟地说着,“可我又一想,清来你是吃的,便把衣衣那份也给你送来了。”


    贺清来看看狐狸,狐狸正笑得灿烂,好像是在等夸奖一样。


    “还得谢谢衣衣总帮我打草、赶鹅鸭,”谭丁香继续说,“那些鹅鸭很听衣衣的话,阿进有时都比不上。”


    贺清来抿唇道谢:“多谢丁香姐,今天蒸的青菜包子,你也拿回去一些吧。”


    “好。”谭丁香笑。


    贺清来把这些蛋妥善收好,又从蒸笼里捡出五个包子放好。


    “贺清来,往后吃面,你可以先给我盛素面,然后再给自己煮个鸡蛋吃,”看着谭丁香远去的背影,狐狸笑眯眯坐下,她伸出手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太瘦啦,要长个子吃不好怎么成?”


    贺清来拿个包子递给狐狸,看她大口咬包子,才微笑着点头。


    一日背书看药方,很快过去。


    第二日,狐狸还没睡醒,听见一阵热烈敲门声,只好晕乎乎地披上外衣,出去开门。


    “衣衣姐!你起了吗?”拍门声伴随着小姑娘的喊声,似乎是听见了门内的脚步声,她很快就停了手。


    狐狸一把拉开门,门外的苏桃一愣,只见狐狸散着长发,披着外衫,尚未梳洗。


    小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衣衣姐,我把你吵醒了吧,我还以为这几日你都早起呢。”


    “没有,我已经起来了,只是还没梳洗,”狐狸拢拢外衣,揉揉眼睛,“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我们准备去后山打枣,”提到这事,小桃眼睛亮亮的,“姐姐,你要一起去吗?”


    狐狸拉拉衣裳,“那你稍等,我马上就好。”


    “没事的姐姐,我们等下再走,你别着急。”


    狐狸转身进了屋子,条条大约是饿醒了,连眼睛也没睁开,就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


    高几下放上了一个很小的柜子,从上到下只有四层小格子,狐狸买来收银子和吃食。


    条条迷迷糊糊抽开最底下的小抽屉,扒拉出来一颗松子糖,咔嚓咔嚓啃了两口才唤醒神智,扭头看狐狸正在梳头发,“大王,今天做什么嘞。”


    “去打枣,我们多弄一点,可以当零嘴吃。”


    不多时,狐狸收拾妥当,床上的山鼠们还睡的正舒坦,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狐狸推开门,提起门外的背篓,里头还有点泥土,树叶子落进三五片,狐狸随手捡出来。


    贺清来准备好了早饭,狐狸一进门,才看小桃也在这里啃馒头,贺清来多炒了个鸡蛋,小桃正吃得不亦乐乎。


    小桃弯着眼笑:“姐姐,清来哥做饭真好吃。”


    贺清来端来狐狸的饭,递上筷子,狐狸坐下来,“是很好吃,午饭要不要也一起吃?贺清来要炒地三鲜。”


    小桃点头如捣蒜。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狐狸提着贺清来的背篓站在门槛上。


    小桃仰着脸,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让人早上就忍不住犯迷糊。


    “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石榴啊,树上好多石榴。”


    狐狸听了,也扬头看去,花早就落尽,叶子稀疏,可是其间圆溜溜的小石榴一个接一个。


    “怎么也得再等一个月吧?还没长成呢。”小石榴还没小包子大,一个个青红相间,表皮锃亮,只是看一眼就觉得能酸倒牙。


    贺清来出来了,狐狸从门槛上跳下,小桃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往桥边走去。


    从村口走过,狐狸抬眼去看柿子树,柿子正在变红,橙彤彤挂了一树,但还没到可以吃的时候。


    枣树在河边的山坡上,刚走到路边,才看这里挨着山坡一条小道,三人小心走过。


    路边草木渐渐枯黄,还有一些勉强留着干枯绿。


    到了河边,才看几棵大枣树,高大壮观,黑色的枝干伸展,天空在她的缝隙中变成大大小小的蓝色碎块。


    树下已经站着两兄弟,梁庭正昂着头用竹竿去够枝干。


    一边的梁延一看见来人,便高兴大喊一声:“小桃!衣衣姐!”


    狐狸和小桃到了树下,地上已经零零散散落了一点冬枣,梁延殷勤地迎上来,递过来一把:“小桃,衣衣姐,你们先尝尝,可甜了!”


    狐狸从少年手中捡出来两颗,冬枣圆润饱满,青皮上染着大小不一的红色,她咬一口,清脆甘甜,汁水甜蜜。


    “真好吃,今年的枣子好甜!”小桃惊喜道。


    梁庭收了竹竿,看来打枣子也是个体力活,他脸上一点汗,有点气喘吁吁:“而且今年的枣也多,比去年收成好。”


    狐狸咬着冬枣,扬头一看,枝叶间一团又一团的冬枣,紧密相连,煞是好看。


    见梁庭擦汗,狐狸上前:“让我试一试。”


    “那你试试,别只顾着看树上,也得小心脚下。”梁庭站的地方,约莫个一丈远近的平地,没出枣树的范围,退后几步,就是一堆乱草丛滑落,踏错一步怕是能一直滚到河里去。


    秋天到了,河水浅了不少,更远的地方一片石子滩涂,还有人撒网钓鱼。


    狐狸点点头,接过竹竿,抓紧了,用那最细的顶上去碰树枝。


    她还不熟练,总用不上太大的力气,竹竿柔韧纤长,只能打落几个枣子。


    啪嗒一声,落在狐狸脚边,贺清来默默捡起来,草地柔软,冬枣掉在地上也完好。


    狐狸屏息,举着杆子蓄力,只听“哒”一声,那树枝止不住摇晃,狐狸接着打两下,还不等她自己反应,枣儿如下雪一般,纷纷扬扬一股脑儿扑下。


    只听梁延惊叫一声:“衣衣姐好厉害!”


    狐狸正想笑,可谁知枣儿落得太密,其中一枚大冬枣毫不客气地赶来来报仇——咚的一声,很响亮地砸在狐狸额头上。


    狐狸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瓜,低头一看,这枣子足有旁的两个大,咕噜噜落在地上。


    这下大家都笑闹着躲避,谁躲得慢了,就要挨上几下。


    小桃却不怕,赶忙兜着衣衫去接。


    狐狸还没动弹,头顶伸过来一只手,手掌心啪嗒几声,接住三枚枣子。


    这一阵枣子雨终于停了,狐狸抬头一看,贺清来摊着手心,三枚枣子挤挤挨挨,圆润可爱。


    地下已经是密密一层冬枣,表皮光滑明润,泛着秋日阳光。


    “好多枣子。”小桃兜着衣衫蹲下去捡,梁延也撅着屁股抓。


    狐狸从少年手中拾出来一个,丢进嘴里嚼,又脆又甜。


    连着打了两棵大树,除了一些晚熟的枣子依旧倔强地留在树梢,落下的枣子足足填了狐狸大半筐。


    大家都满载而归,从小坡上滑下,狐狸提着背篓,盘算着:“给婆婆送一些,再给芮娘一些。”


    “衣衣姐,你给丁香姐送一份就好,我和我哥给姜娘子家、还有婆婆家送。”梁延咧着嘴笑,他的衣衫兜也满满当当,塞满了冬枣。


    贺清来:“我给杜爷爷送。”


    小桃高兴道:“那我的刚好给小姨和宝珠吃。”


    到了河岸边上,秋日的河水静静流淌,大家背的都是竹筐,只管在河水中过几遍,清洗去枣皮表面的灰尘。


    沥干水,大家高高兴兴提着竹筐往村子回。


    按照各自的安排,小桃哼着歌回家,梁庭两兄弟则半道先拐去林婆婆家。


    狐狸、贺清来,一起往最远的谭丁香家走去。


    时间还早着,狐狸背着竹篓,有没流尽的水珠从枣子上滑下,从筐子底滴落,打湿了姑娘的外衫。


    贺清来抓住狐狸的背带,“我先拿上,还有水,会打湿衣裳。”


    狐狸落得一身轻,她蹦蹦跳跳。


    可忽然狐狸又浅浅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竟然有点怅惘——好久没有变回真身,有点想念秋天在草堆里打滚的日子。


    贺清来听见这声叹息,抬眼看去少女的背影,还是蹦蹦跳跳的,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


    “为什么叹气?”贺清来敛下眉眼,轻声问。


    狐狸停下脚步,贺清来走到身边,她摇摇脑袋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懂。”


    少年抿唇,没再追问。


    到了谭丁香门前,院门开着,狐狸朝里面探头,院子里没人。


    “丁香姐不在家吗?”狐狸嘟囔着,可忽然听院子里传来声音。


    “阿进,你快来!”正是谭丁香的声音。


    狐狸进了院子,才看右侧一间小屋子,正是邓进为了鹅鸭新盖的。


    走进屋内,稻草铺地,母鸡们挤在一起不住地咯咯叫,谭丁香撩着裙子蹲在地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衣衣?”


    “丁香姐,邓大哥好像出去了,我来给你送冬枣。”狐狸说着,往谭丁香身前一看,只见鸡窝里连一个蛋也没有,只余两块从中碎开的蛋壳,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


    贺清来也已经跟了进来,听见狐狸这话,提了提筐子:“丁香姐,是方才新打的枣子,很脆很甜。”


    “多谢衣衣了。”谭丁香说着站起身来,可是眉头还轻轻蹙着。


    狐狸问:“这是怎么了?”


    谭丁香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有老鼠还是什么,这几日鸡蛋都留不住,瞧,又是一个不剩。”


    狐狸一顿,蹲下身子,观察那剩下的蛋壳。


    “往日都能收七八个,阿进都检查了门窗,可是什么痕迹也没有,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偷吃。”


    狐狸捡起蛋壳,细细察看。


    棕色的蛋壳干干净净,她翻来倒去看了一遍,忽然一顿——在那裂缝边上,两个细微的小孔,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当成黑点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只有两个尖牙,一用力把蛋壳咬开了一样。


    可是这东西必然有巧劲,否则蛋壳不会这么完整,连碎屑也没有;而且胃口还很大,能一次性吃七八个鸡蛋。


    狐狸缓缓眯起了眼睛,唔,她好像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衣衣?”见狐狸蹲在地上没动弹,谭丁香喊了一声,“你可是看出什么了?”


    狐狸捏着蛋壳站起身来:“w没看出来,不如让邓大哥再检查检查屋子?”


    “只好这样了。”谭丁香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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