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想念


    妈妈再没回过江市。


    所以妈妈都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


    她之前与林女士备孕时,都冻结了卵子,二人的婚姻关系依旧存续,因此林女士很便利地,取出了她的卵子,孕育了林昭。


    林漾再见到林女士,就发现她的母亲,竟然怀了孕。


    孕期的林女士,面部轮廓比过往柔和,捧着一本胎教相关的书在看。


    林漾后退两步,吃惊地看着林女士微微拱起的腹部。


    林女士冷淡地告知她,肚子里是她的妹妹,她不会像林漾的妈妈一样背弃婚姻,生育出来的妹妹,也不会像她一样。


    林漾呐呐,说好。


    经过长久的耳提面命,林漾也慢慢认定,她有愧于这个家。


    妹妹出生后,在家中可以说是万千宠爱,权力仅次于林女士。


    但所有人都瞒着她,关于她的另一个妈妈。


    大约在小学时,林昭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妈妈,也知道那个妈妈在很远的南方,每年只会给她的姐姐寄一些礼物。


    她偷偷到小楼来,扒着窗棂,露出黑葡萄一样的双眼。


    她自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被教得绷着一张小脸,眼睛大大的,声音小小的,装作不经意地问:“姐姐,你在吃什么?”


    当时也才在读初中的林漾,与妹妹对视,沉默了一瞬,告诉她:“是蛋卷。”


    妹妹的眼神亮了一些,带着期盼。


    林漾看着年幼无知的妹妹,觉得自己与她都很可怜,是这个偌大庄园里,唯二与妈妈有关的人,她们的血脉、基因,都相连。


    对视了一会,林漾问:“你想尝尝吗?”


    “我可以吗,姐姐!”林昭很激动,小小的脸上浮现红晕,走进来,很好奇地打量装着蛋卷的铁盒。


    其实是很普通的牌子,味道也很普通,又油又甜,运输过来碎了不少。


    但也是普通港城人,过年会买着给小孩吃着玩的普通年货。


    仿佛吃了这个,就是妈妈的小孩。


    她们坐在小楼阁楼的地毯上,分食了蛋卷。


    林昭小心翼翼地捧着,蛋卷很容易掉渣,落在她精致的小裙子上,她赶紧用手去接。


    她十分珍惜地,吃完了蛋卷,舔落在手心里的碎屑,干干净净。


    “很好吃,甜甜的,”林昭小声问,“……她喜欢吃甜食吗?”


    林漾说:“喜欢。”


    “这样呀,”林昭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也喜欢吃甜食。”


    林漾深深看了看,平时很少接触的妹妹几眼,意识到她在寻找和妈妈之间的关联。


    她翻出妈妈的信,给林昭读。


    一切都是偷偷进行的。


    妈妈是这个庄园里不能提到的女人,只有林漾所住的小楼,能让林昭窥探到妈妈曾经存在过的一丝痕迹。


    中学时林漾对林昭很心软,她把林漾没有妈咪生养也归咎在自己身上,细心和她说妈妈的往事。


    这个地毯是妈妈从港城运回来的,妈妈喜欢坐在这个窗前弹钢琴,墙上这些都是妈妈的画作,还有这些花盆,妈妈种下过很多茉莉花。


    林漾说得很少,但林昭听得很认真。


    两个小人坐在偏僻阁楼里,眷恋妈妈曾留下的片刻余温,像是被妈妈抛下的两只孤鸟。


    当时林漾真的以为,她与林昭,该是同一个阵营的。


    但林昭长大了,却变得恨她。


    尤其是,林女士只带着林漾,去港城探望临终的妈妈。


    她偏执地将一切的一切,都怪在林漾头上。


    妈妈闹离婚时,林女士为了留住她,给她设立了一笔巨额的信托。


    但她回到港城后,哪怕癌症到了晚期,也不愿意动用这笔信托,像是要证明对她而言爱情高于一切,尤其是林女士恶臭的金钱。


    直到垂垂将死,才联系林女士,说想见一眼林漾。


    当时林漾正在高三的国庆假,她与林女士飞到港城,落地后七绕八绕,终于在一个筒子楼的破败隔间里,看见了她的妈妈。


    头发已经剃得干净,过往凸显她美貌的深邃骨相,此刻变得嶙峋,近乎可怖。


    她看见林漾,就流下眼泪,让林漾坐到她旁边来,摸摸她的脸,手指冰凉而粗糙。


    妈妈笑,用气声说:“宝宝,长大了真好看。”


    林女士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法律名义上的妻子,忍着气,说:“阿鸢,你说句对不起,我有私人飞机带你回江市,给你请最好的专家,你能治好的。”


    妈妈并不理会林女士,抚着林漾的手,叹气,说:“宝宝,妈妈这一生,只对不起一个你……以后不要学妈妈。”


    她只为见林漾一面,一句话也不与林女士说。


    她同林漾说了很多话,直到累得睡去,病容那样明显。


    她的伴侣从门外进来,客气地问她们还要坐一会吗?


    林女士冷着脸离开。


    走廊脏乱,堆了许多杂物,冷风从天井吹来,林女士裹紧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静静抽了一支烟。


    “她不用那笔信托,回去让律师签给你,”林女士回头,望了她一眼,表情在烟雾中看不分明,“林漾,记住,不要学你妈妈,这就是她所谓爱情的下场。”


    还有什么话,林漾记不太清了。


    她们在港城驻留几日,住在最昂贵的酒店,又去了几趟破败的筒子楼,料理了妈妈的后事。


    港城之行,再次唤醒了林漾心中的自责。


    她原本觉得一切已经过去,因此反叛了林女士给她定好的路线,去读公立的江市一中,参加学生会,试图做她想做的事。


    但再见到妈妈的这最后几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依旧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含泪地看着妈妈的骨灰撒入海里,妈妈甚至无法在寸土寸金的港城,获得一块墓地。


    当时的她还没开智到能完全分辨错对,只不过被指责得多了,便懵懂地、耳濡目染地,最终还是将一切怪罪在自己身上,包括妈妈的离世。


    如今,林漾叹气,停下一切追忆。


    哪怕是天大的罪,也该赎够了。


    她并不是一个好女儿,妈妈和林女士,也不是一对好伴侣、好母亲。


    她确实总在关键的事情上,做出错误的决定。


    无论是放母亲离开,还是与妹妹的私下来往,亦或是和许之瞳……


    林漾按了按心口,按住那疼痛。


    时间快到了,她离开了小楼,去往主宅。


    日光渐暗,主宅灯火通明,佣人在忙碌着备菜,似乎不只是简单的家宴。


    穿过大门,走过漫长压抑的走廊,林漾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客厅。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大小姐,要喝什么吗?”


    林漾:“水就行。”


    管家:“好的,林总在楼上处理公务,二小姐和她的朋友在娱乐室。”


    还带了朋友?


    林漾皱眉,不知道林昭要搞哪一样。


    “知道了,谢谢。”


    她对管家笑了笑,客气道谢。


    并不准备去别的地方,她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也从未在这里感受到家的幸福。


    倒像是来做客的客人。


    在沙发上坐下,林漾从包里拿出手机,在手上转了转,才打开。


    许之瞳已经拍了好几张图片过来。


    她在陪许冉她们做晚餐。


    三个人挤在厨房里,笑脸盈盈,live图带有声音,能听见许之瞳在大声说“妈咪那条鱼把水甩我脸上了!”


    林漾看着,心中泛起羡慕和苦涩。


    如果没有自己的欺骗,许之瞳或许会更早享受到这一切。


    而不是和她这样的……


    林漾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很久没回来这里,好像骤然将她从,与许之瞳同居的幸福小家,拉回残酷的现实。


    她没有思虑太久。


    远处的电梯传来声响,先是林昭的笑声,她说:“梓珊,下次你一定要带我去那里玩,听起来好有意思!”


    ……?


    熟悉的名字在耳中响起,林漾一愣,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站起身,果然看见林昭挽着安梓珊,走了过来。


    林昭笑眯眯的,一歪头:“姐姐,你来啦?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认识,安梓珊。”


    林漾的面色冷下来。


    她没说话。


    安梓珊也是一愣,她惊讶地看着林漾,说:“好久不见,小漾。”


    林昭:“咦,你们认识?”


    安梓珊笑了笑,“经常去Why喝咖啡,没想到这么有缘,她竟然是你姐姐。”


    她没想到,林漾竟然有这么好的身世。


    这时说话的安梓珊,褪去了纠缠林漾时的趾高气扬。


    毕竟安氏想与林氏联姻,她们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安梓珊出门前就被叮嘱得耳朵都快起茧子。


    林昭:“那确实很有缘诶!我都还没去过姐姐的咖啡店。”


    她饶有兴致地看看安梓珊,又看看林漾。


    转头问管家:“妈妈忙完了吗?”


    管家说:“林总说可以布菜了,应该马上下来。”


    林昭就亲亲热热地挽着安梓珊的手:“走吧,我们去餐厅。”


    林漾做了个深呼吸。


    她来这里,主要是想与林女士谈一谈。


    为此她可以暂时忍耐。


    餐厅是宽大的圆桌,主位空着,安梓珊自然坐在了林漾和林昭的中间。


    基本是林昭和安梓珊在说话。


    安氏集团的大小姐,鲜少有要这么小心逢迎的社交场合,说起话也有点磕磕绊绊。


    林漾听她们聊这种乏善可陈的天,再次打开了手机。


    许之瞳她们已经做好晚饭,准备开动了。


    照片里,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许之瞳做饭很好吃,想来她妈妈们的手艺,差不到哪里去。


    林漾感到想念。


    她慢腾腾地敲字。


    Y:看起来很好吃。


    吃饭的许之瞳也是秒回。


    ZZZ:你到啦?这么久,太远了吧!


    ZZZ:你们是不是也准备吃饭了?


    Y:是的。


    她看了一眼佣人刚上的前菜冷盘,林女士是西式口味,大约是什么昂贵的龙虾肉做的海鲜沙拉。


    看着毫无食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林漾不无难过地想,以后再让她自己去做糊弄餐,可能都无法下咽了。


    心中钝痛,她再一次感到想念。


    第62章 苦果


    ZZZ:你要好好吃饭哦


    ZZZ:[摸头.jpg]


    ZZZ:等你回来~回来亲亲O3O


    表情包里的小狗,舒服地眯着一只眼,去蹭头顶的手,尾巴还在狂摇。


    林漾仿佛能幻视许之瞳的模样。


    她眼睛弯了弯。


    Y:[摸头.jpg]


    ZZZ:心情好点了摸?


    Y: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ZZZ:老婆,这就是妻妻之间的心有灵犀。


    ZZZ:我们是soulmate来的


    ZZZ:比如我就知道,我们现在都在用眼睛下面嘴巴上面的东西呼吸


    Y:……?


    Y:看看


    ZZZ:哎呀


    许之瞳那边没再发消息。


    过了一会,发了张自拍过来。


    她在许冉家里,估计偷偷摸摸从餐桌跑下来,躲在洗手间自拍了一张。


    像是开了广角一样,凑得很近,对着镜头耸鼻子,得意样。


    ZZZ:完成任务!


    ZZZ:我妈问我是不是掉厕所里了,我先回去啦


    Y:[捂鼻子.jpg]


    ZZZ:你嫌弃我??


    ZZZ:回去寿司吧!


    Y:想吃海胆手握


    ZZZ:?


    ZZZ:好叭,等你回来餐桌上会出现一些寿司


    “姐姐,妈妈来了。”


    林昭打断了林漾。


    目光直直地看着姐姐脸上的笑意。


    这在过往,几乎从未出现过。


    姐姐应该是很淡很冷的,游离的,不常笑的……


    不会笑得这么幸福。


    林漾确实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她敛眉,看了林昭一眼。


    并不在意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毫不避讳地问:“所以呢,我要请安吗?”


    林昭笑容一滞。


    她还没来得及表露吃惊、说些什么,林女士已经到了餐厅。


    林昭只得愤愤地瞪了林漾一眼,去和林女士打招呼。


    安梓珊也站起来,很客气地对林女士问好。


    林女士对她点了点头。


    即便她对安梓珊今天做客的目的心知肚明,但在饭桌上谈论,不够体面,也不该是她来说的事。


    因此,饭桌上,除了佣人上菜和收盘的轻微声响,基本只有林昭与安梓珊在聊。


    林女士偶尔说一两句话,问问安氏的情况,并不多言。对她来说,大抵与安梓珊同桌吃饭,都已经是很大的恩赐。


    林漾也懒得说话。


    用餐结束,却听林女士对她说:“安小姐初次来我们家,你带她去逛逛花园?”


    林漾:“……”


    她坐在高背椅上,抬起眼,望了望林女士。


    林漾平静地问:“这不是妹妹的客人?”


    林女士大约没想到林漾会拒绝,她顿了顿,才说:“安小姐为了你而来。”


    林漾与林女士对视了片刻。


    林漾摇头:“母亲,我们聊聊。”


    她率先起身,朝着林女士的书房走去。


    书房在二楼,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壁上还挂着妈妈画的油画。


    林漾看了那油画两眼。


    林女士走进来,随着她的目光,看见那油画。


    “以为我丢了?”


    林漾没说话。


    林女士轻笑:“这么严肃,想说什么。”


    她靠着桌沿,好整以暇地看林漾。


    林漾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自小到大,她与林女士的接触,都不算很多。


    小学以前,她都是在妈妈的怀里,远远看这个忙碌的母亲。


    小学之后,她一个人在小楼,看林女士在做别人的妈妈。


    每次与林女士的正面接触,对林漾来说,都像带着一种正面的压力。


    仿佛总让她回想起,她放跑妈妈后,被管家带到母亲面前,气压很低,母亲在暗色里告诉她,冷着脸告诉她,你也被抛弃。


    她习惯性在这样的母亲面前沉默、温良,表演出从不忤逆的表象,以生存,或是赎罪。


    这像是一种长久以来习得的惯性,在今天,也险些将林漾击倒。


    她轻按了按手心。


    “母亲,我不接受相亲,也不接受联姻。”


    林女士似乎并不惊讶,她说:“是吗,你在恋爱?”


    林漾说:“嗯。”


    林女士笑了笑,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内侧,取了烟盒出来,点了一根。


    她不说话,林漾便从拿出准备好的银行卡,放在了桌上。


    “这些年林家养育我的钱,都在里面。”


    林女士这才表现出真切的惊讶。


    她放下细烟,拿起那张卡,看了看,问:“你什么时候赚到的?这张卡,应该准备很久了。”


    她记得这些年给林漾零用的流水,从没有过异常支出。


    说明钱另有源头。


    林漾不想理会她的闲谈,手指按住手心,再次说道:“足够抵还了。”


    林女士放下那张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向林漾,微微端详。


    片刻的安静。


    林女士说:“林漾,你其实很像我,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我,不像你妈妈。”


    林漾觉得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垂了垂眼。


    “以前我觉得,林昭更像阿鸢一些,她在经商方面天赋不足,太锋利,又太偏执,容易像阿鸢那样,走错路。”


    林漾淡淡地说:“可能是教育问题吧。”


    “……”林女士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是吧,我在家庭方面是很失败的。”


    她坦然地承认这一点。


    却又说:“不过,你为了所谓爱情,做到这一步,反而更像你妈妈了。但你知道她走的是一条错路,我不想你像她一样,一错再错。”


    林女士将卡递回到林漾的手上。


    “你这么有天赋,离开林家不可惜么,你本该继承我一半的股权,偌大的集团,你甘心全部让给林昭?”林女士直直看着她。


    “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不拦你,那安家本来我也看不上。”


    “林漾,我等着你意识到错误的那天,到时再回家说一句对不起,林家还是有你的一份。”


    “……”


    林女士声音压得低,隔着烟雾霭霭,像是魔鬼在引诱的低语。


    林漾忍不住笑了。


    她拿回银行卡,心说还是与林女士没有话讲。


    她想回家,许之瞳大约已经买好了她想吃的寿司,在温暖舒适的家里等她。


    “总想听对不起的话,林氏可以拓展业务,开一间教堂的忏悔室,”林漾说,“如果你想要回这张卡,联系我的助理。”


    她转了身,不顾林女士难看的脸色,关门下楼。


    走廊很安静,她去客厅取自己的包,却发现林昭还坐在那里。


    林昭紧盯着她,见她过来,立马站起靠近。


    “你和妈妈说什么了?”


    大约是怕她告状。


    林漾觉得林昭真可怜也可笑。


    她站住,看着林昭,知道怎么说才戳她肺管子。


    林漾平和地说:“我说我在恋爱,不会联姻,我会脱离林家。”


    林昭一愣,她不可置信:“你为了那个网红?你、你,你疯了吗?”


    林漾说:“有没有都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不用再叫我姐姐了。”


    她在沙发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小包,挽住长链条,拿在手上,转身离开。


    林昭在后面几乎跳脚。


    她急急追上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


    结果还是这样,姐姐永远占有那一位妈妈,无论是妈妈的阁楼、礼物、记忆,还是妈妈的浪漫爱情特质。只有她,到死都没能见上妈妈一面。


    而如今,林漾真的像妈妈一样,要离开林家。


    林昭一直没能察觉,她对林漾长久的羡忌,乃至忌恨。


    但林漾知道。


    她从妹妹刚开始恨她的时候,就想过很多遍,为什么人会这样变。


    她对林昭此刻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感觉,走下门厅的台阶,进入微凉的夜色。


    林漾心中快意寥寥。


    却听身后林昭快步追了过来。


    林昭愤愤地瞪着林漾,放出她的狠话:


    “你真觉得,她要给你求婚,你们就有以后吗?她们那种人都是奔着钱来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愚蠢,你今天真的这么走了,我以后不会去贫民窟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林漾愣了愣。


    她回头看着林昭,问:“求婚?”


    林昭梗着脖子,说:“是啊,她买钻戒都刷你卡挑贵的买,胃口肯定越来越大,你等着……”


    林漾心中微沉,但面上不显。


    她冷声打断:“和你没关系,林昭。”


    管家适时出现,说林总有事,请林昭上去。


    大门关上。


    林漾独自站在庭院中,大脑空空地,看了一会夜景。


    钻戒……求婚……?


    乱糟糟的纷杂思绪,好半天,都还没能拨入正轨。


    等司机来时,门口另有一人靠近。


    是安梓珊。


    “林小姐,”安梓珊说,“你拒绝了,是吗?”


    林漾:“嗯。”


    安梓珊就笑笑:“我知道,你和你的爱人很相爱,发现今天相亲对象是你的时候,我就放弃了。”


    林漾无心交谈,问:“你不继续与林昭交际?”


    “她性格阴晴不定,太难搞,我出来透透风,看来完不成母亲给的任务了……”她耸耸肩,又将手机递过来,“加个微讯吧,你拒绝了联姻,应该代价不小,我们最近有个挺不错的项目,或许你会感兴趣。”


    林漾顿了顿,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ok,你司机来了,”安梓珊收了手机,笑道:“我其实也有点私心,回去可以告诉我妈,说进展是加上了联系方式哈哈,项目的细节明天发你。”


    她乐着离开,也回了主宅。


    林漾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转身上了车。


    车辆无声无息地驶离。


    不用她特地吩咐,司机就默认,要往这一个多月,她一直住着的,许之瞳的家里开。


    那里是温暖的、她期盼多年的、属于她的巢穴。


    许之瞳肯定给她准备好了想吃的食物。


    她应当会在客厅里等自己,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可能在玩游戏或者看小说,等自己进门,就跳起来拥抱和亲吻。


    眼睛很亮,呼吸温热,黏黏糊糊,像世界上最恩爱的那对情侣。


    林漾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但这一切却又是虚假的,不属于她的。


    她刚从错误的选择中挣脱,马上又要奔赴另一个错误的苦果。


    第63章 是我想求婚


    林漾想不出该怎么做。


    车辆在高架桥绕了两圈,拖延了一个小时,终于缓缓开进小区的地库。


    林漾又在车中坐了五分钟,才强迫自己下了车。


    即便……即便许之瞳有那样的打算。


    应该也不会这么快。


    说不定,还没求婚,就恢复了记忆。


    自然一切都不用忧虑了。


    林漾强迫自己,假装不知道许之瞳买钻戒的这件事,收拾好心情,走进楼栋。


    电梯上行,识别指纹,进入家门。


    家中如预期一样温暖。


    桌上放着一个寿司外卖的木盒。


    许之瞳应当是坐在客厅打游戏,她这两天爱上了玩一个推理游戏,每天抱着游戏机坐在茶几前,一边玩一边拿个本子在做笔记。


    林漾换了鞋,许之瞳站起来迎接她。


    站在玄关,睁着眼睛看她,嘟囔说:“这么晚啊。”


    没有林漾预想中的热情和亲吻,反而让林漾更加愧疚一些。


    毕竟她确实回来晚了。


    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可能在预谋向她求婚的许之瞳,逃避性地让司机绕了几圈才回家。


    林漾抿抿唇,不好意思地说:“下次不会了。”


    许之瞳表情像是被哄好了一些。


    “你吃不上本大厨的omakase,本大厨给你点了一个小份的omakase box,让店家多捏了几个海胆手握,现在吃吗?”


    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给林漾看她点的寿司,说完话还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林漾忍不住,拉住许之瞳的手腕,主动地仰面,碰了碰她的唇。


    许之瞳似是错愕了一瞬。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漾,暗自咬咬牙,才环住林漾,反客为主。


    亲得很用力,像是想把林漾的唇齿都咀碎了吞下肚,不断深入,差点让林漾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林漾主动的吻,却被亲得后仰,推拒不能。


    分开后,下唇湿漉漉的,被咬得泛肿。


    许之瞳今天一点都没收牙。


    林漾以为她还在因为晚归而闹脾气,她纵着许之瞳亲完,摸摸她的脸:“还生气嘛?”


    “……”


    许之瞳盯了她两秒,别过头去,说:“你先吃吧,都快十点了,对胃不好。”


    好难哄哦。


    林漾好笑地学许之瞳以往耍赖的模样,去牵许之瞳的手,晃了晃,“干嘛,真生我气。”


    许之瞳瘪瘪嘴,“没有……”


    她低头下来,看着林漾的脸,亲亲她:“我咬痛你了吗?”


    林漾故意说:“好痛。”


    许之瞳:“你骗人。”


    林漾就笑:“那再亲会儿吗?”


    她望着许之瞳,仰起脸,作出索吻的姿态。


    许之瞳就圈着林漾的腰,偏头重新找了一个角度,很爱惜地吮了吮她的下唇,和她接吻。


    亲了好久,林漾都有些意动腰酸,稀碎喘息着:“好了,我吃饭了。”


    “嗯。”


    许之瞳去厨房拿出小碟和筷子,将配送的分装酱油挤进小碟里,在林漾面前摆好。


    上次开的酒没喝完,给林漾倒了半杯。


    她坐在林漾对面,看林漾小口小口地吃寿司。


    觉得林漾这样吃东西也好可爱。


    等待林漾回家时快要疯掉的内心,现在看着林漾,又甜蜜得像浸满了蜜糖。


    许之瞳的犬齿慢慢咬着嘴唇里的软肉。


    她想到林昭给她发的图片。


    说,林漾回家相亲了。


    对象是什么什么的大小姐,母亲对她很满意,让许之瞳不要再耽误林漾,肖想不该肖想的。


    真是狗皮膏药,拉黑了还换别的号。


    许之瞳理智在说,这神经病不是在造谣,就是在扭曲事实,只为了破坏她和林漾之间的关系。


    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冒酸泡泡。


    她肯定无法让林漾的母亲和妹妹满意。


    她工作不太体面,和林漾也不够门当户对。


    妈妈她们今晚同样问了她这个问题,林漾家里会同意吗?


    可是、可是……


    其实今晚和许冉她们吃饭,是比较不欢而散的。


    许之瞳犟着说反正要和林漾结婚,妈妈们表现得比较奇怪,像是在觉得她幼稚。


    但心理年龄不成熟,是失忆导致的,又不是她自己很想这样。


    难道要心理很成熟才能和林漾结婚吗?


    林漾之前也说她幼稚。


    等林漾吃了大半,许之瞳才故作自然地问:“今晚你家的饭菜,这么难吃吗?”


    其实想问你今晚见了谁。


    林漾自然读不出许之瞳的内心戏,她抿下冰凉酒液,酒足饭饱,眼睛也弯了下来。


    好心情地说:“没有你给我买的好吃。”


    “……哼。”


    许之瞳觉得,林漾在哄她呢。


    肯定是有愧于自己了,平时的林漾,很少这么直白地说情话,更少主动索吻。


    她就是影视剧里被背叛的可怜的熟睡的妻子。


    林漾看她生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怎么回来就一直在哼哼,成小猪啦?”


    许之瞳:“哼!”


    这次哼得很用力。


    林漾:“真的很好吃,你尝尝。”


    她将木盒推过来,没想到许之瞳也没拿新的筷碟,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拿过林漾用过的筷子和小碟,还将林漾的酒杯给划拉了过去。


    林漾:“干嘛不拿你自己的。”


    许之瞳:“筷子上有的,我嘴巴里也有呢。”


    “……”林漾反应了一会才听懂,脸红了,在桌子下伸脚踢了踢她,“说什么呢。”


    许之瞳愤愤地品尝了林漾剩下的寿司。


    确实挺好吃,这是她翻阅了众多外卖评论才定下来的店。


    可心中依旧不得劲。


    她收拾了餐盒,继续问林漾:“今晚你见到你母亲了?怎么样啊?”


    林漾在弯腰拿茶几上的笔记本。


    闻言愣了愣,说:“嗯,她……”


    林漾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许之瞳,她脱离林家了。


    她担忧说出来的话,许之瞳会觉得,有义务给她一个新的家。


    然后立即将钻戒拿出来求婚。


    不用细想,许之瞳真的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于是林漾停了一会,才说:“还行吧,不太愉快。”


    许之瞳摸过来,故作无意,继续问:“为什么,她特地喊你回去吃饭,是训了你一顿吗?”


    “也不是,”林漾摇摇头,“是林昭放假回国,让我回家吃顿饭,没和我说什么,主要是林昭和她朋友在聊。”


    “噢,她朋友。”


    许之瞳酸酸地重复一声,明白林漾是不准备和她说实话了。


    明明就是相亲对象。


    明明就是喊她回去相亲。


    林漾因为撒谎的尴尬,在装认真看许之瞳玩游戏的记录本。


    许之瞳就站在旁边,盯了林漾一会,眼睛都泛酸。


    第无数次地咬了咬唇,转而说:“对了,今天我陪妈咪她们逛街,也给你买了礼物。”


    林漾一惊。


    她倏地从本子上抬起眼。


    H家的深蓝色的礼物袋,就放在电视柜一旁。


    许之瞳拿过来,闷头翻了翻。


    “这个是送的丝巾,这个是送的巧克力,这个是送的……”


    大大小小的礼物盒丢到一旁,最后才拿出长条的盒子。


    “这个是给你买的项链。”


    哦,原来是项链。


    林漾看着这长条形的项链盒,才松一口气。


    或许是林昭意会错了。


    林昭可能只见了许之瞳一面,看她拿着H家的礼品袋,就以为许之瞳买了钻戒。


    H家的项链虽然不及钻戒有名,但也是很经典的。


    许之瞳可能确实在陪阿姨她们买戒指,顺便给自己买了项链。


    她拆开上面的丝带,拿出那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许之瞳给林漾花钱向来不吝啬,有十分起码花九分。从读书时就这样,自己生活费就那么些,给林漾带个早餐的鸡蛋灌饼都要买全家福的。


    林漾说:“你给我戴吗?”


    许之瞳说好。


    她绕过来,仔仔细细将着钻石项链戴在了林漾的白皙脖颈上。


    熠熠生辉。


    是许之瞳送她的礼物。


    林漾很少为外物有多少情感波动,此刻也忍不住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偏头,欣喜地亲了亲许之瞳,软声问:“不便宜吧?”


    许之瞳问:“喜欢吗?”


    林漾点头说:“喜欢,很好看。”


    “嗯,全世界最好看。”


    许之瞳看着镜子里的林漾。


    漾宝哪里都是极好看的。回林宅相亲,她化了一个淡妆,身上喷了香水。一晚下来,妆容毫无瑕疵,依旧是肤白剔透、芙蓉出水的模样。


    只有唇色偏浓,是被自己吃出来的。


    在她身上留痕的,除了昂贵璀璨的宝石,就只能是自己。


    明明只该属于她。


    许之瞳不免痴恼地想,林漾绝对没有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只能属于她。


    她从第一眼就喜欢的林漾,与她世界第一好的林漾,真的会同别人在一起吗?


    中学时,她们谈天说地,林漾说过,她以后是想离开母亲掌控的。


    可为什么,到了她们恋爱数年的二十五岁,林漾还是没有离开,还是在听从母亲的安排相亲。


    许之瞳想林漾肯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难处。


    她自然不会对林漾生出丝毫怨怼,只不过憋了大半晚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得,让她心焦。


    ……且无力。


    她能怎么办?


    只有十七岁的记忆,让她全无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一时间甚至恨起了失忆的自己。


    如果是二十五岁,她是不是就更成熟、更有能力,可以让林漾对她倾诉相亲的不快,甚至解决这件事?


    世界上真的有红绳就好了,她要把自己和林漾绑得死死的,这样什么都无法将她们分开。


    许之瞳迷茫又难受。她看着镜中的林漾半晌,直到林漾疑惑地与她对视,发出奇怪的“嗯?”声。


    “看傻啦?”林漾好笑地问她。


    许之瞳的嘴唇颤颤。


    她问:“你喜欢这个牌子吗?”


    林漾:“……嗯?”


    许之瞳望着林漾的双眼。


    吸了一口气。


    声音微弱,很无力。


    说出的话又很像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订了它家的钻戒,漾宝,我妈妈她们根本没过结婚纪念日,是我想挑个好日子,向你求婚。”


    第64章 冥顽强求


    林漾呼吸一滞,表情也随之呆住。


    ……就、就说出来了。


    她不可置信。


    眼睫眨了眨,逃避似的闭上又睁开。


    搭在锁骨上的手指颤颤,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领。


    在做梦吧。


    林漾恨不得这是一场梦。


    她张了张唇,说:“……在开玩笑吗,小瞳。”


    林漾甚至无法伪装出一个让气氛轻松一些的笑容。


    她失控的表情管理,让许之瞳的心情愈发糟糕。


    许之瞳想,完了。


    林漾不会答应。


    可为什么,她们不是彼此相爱的吗?


    许之瞳不服输似的,咬了咬下唇,说:“没开玩笑,我订的戒指很好看。”


    她掏出手机,打开销售的微讯,固执地翻了半天,将订单的图片给林漾看。


    “你看。”


    林漾看了一眼,眼睫颤颤。


    确实,很好看。


    梦幻一样的透亮蓝色,硕大的宝石,哪怕只是示意图,也能想象出它的美丽。


    如果她们真的相爱,收到这枚求婚戒指,她必定会欣喜万分,流着泪说yes。


    可前提是她们真的相爱。


    她们不是。


    林漾闭了闭眼,只觉得头脑发晕。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小瞳,你还在失忆,现在做不得数……”林漾顿了顿,无法将失忆的真相摊开来说。


    她将原因揽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我没想过结婚的事情,我们这个年纪,谈结婚太早了。”


    骗子。


    许之瞳心中发涩。


    她鼻子都有些发酸,强撑着不露怯。


    睁大眼睛,紧盯着镜中的林漾,执着地说:


    “可是,你那个朋友言辞,不是比你年纪还小吗,她都相亲闪婚了,这不早了吧。”


    林漾避开她的眼神,低声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林漾久久未颤栗的手指,在风衣长袖的掩盖下,再度神经性地颤了起来。


    她用力按住自己的手心。


    “不一样的,小瞳……我不太向往婚姻。”


    林漾抿了抿唇,她侧过身,肩膀抵着镜面。


    语气低下来,向许之瞳示弱。


    一切从开头就是错的。


    从她认下与许之瞳恋爱的这件事伊始,就错了。


    但她不能,真的骗到尾,骗到救无可救。


    林漾垂下眼,轻声说:“你知道的,我妈妈她的婚姻一团糟,所以我从没想过结婚的事情。”


    向下的视线,能看见许之瞳的手指也在衣角处紧紧攥着。


    她还是让许之瞳伤心了。


    林漾有些难过,她抬起不颤的那只手,慢慢挽住许之瞳的手腕。


    她抬起眼,与许之瞳四目相对。


    许之瞳的眼眶泛红,看起来好可怜。


    林漾心中微窒,她晃了晃许之瞳的手腕,说:“小瞳,我们就维持现在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


    “……哪里好了。”许之瞳看着林漾,更想哭了。


    林漾的嗓音一如以往的轻柔温和。


    她的眸子也是。


    对别人总疏离冰冷、不似带任何感情的眸子。


    总只有对她,才会漾开不一样的绵软爱意。


    许之瞳不会读错林漾对她的特殊和珍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林漾不愿意与她结婚?


    难道以后林漾的特殊,真的会分给别人吗?


    许之瞳吸了吸鼻子,绝望地说:“但你都和别人相亲了,我们维持现在这样,以后怎么办呢,以后你母亲让你结婚,我当小三吗?”


    “……”原来许之瞳知道了这事,难怪今晚她表现得奇怪。


    林漾看着许之瞳通红的眼眶,出声都格外艰难。


    “我没答应,小瞳,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她声音干涩地说。


    “那我呢?”


    “……”


    林漾沉默。


    许之瞳瞬间破防。


    她抿紧嘴唇,眼泪流下来,划过空中,砸在了林漾伸过来的手背。


    温热的,坠下来甚至带来些许痛感,像是立马从手背灼烧出一个伤口,随即沿着神经蔓延,让林漾的心口也跟着剧烈发痛。


    许之瞳流着眼泪,说:“为什么呢,你也不想和我结婚……我们不是很幸福吗?你难道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不想和我更加亲密吗?”


    林漾手发颤,她的两只手都要颤抖。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又强撑着不表现出太外在的回避。


    林漾同样感到茫然。


    她并非不想和许之瞳结婚、成为永远的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她过去,也做梦梦见过这些。


    当年她买了小小的钻戒,买了跨国的飞机票。


    太匆忙,深夜航班,临时起意,只来得及买到最后的经济舱位置,间距狭窄,十几个小时,甚至不能好好地睡一觉。


    林漾在航班上,做短暂的惊促的梦,梦见她将钻戒给许之瞳的不同结局。


    好的坏的,兰因絮果的,旁人羡忌的,都有。


    最坏的那个,梦里面容模糊的许之瞳,厌弃了与她枯燥的婚姻,忙于花花世界的声色犬马。


    梦里的她将许之瞳绑在了家里,像林女士一样,像妈妈一样。双手被她束在床柱上,哭泣、辱骂、崩溃,最后嘴被自己堵住,无法再发出她不想听见的声音。


    咽不尽的从许之瞳的嘴角躺下,就像眼角的泪。那又如何,林漾细细去看,看不清梦里许之瞳的神情,正如她读不懂自己的心。


    总之这样也算过一生,短促的梦醒了,也没觉得后悔。


    林漾并不讳疾忌医,也不畏惧婚姻,更不害怕要将一生与许之瞳绑在一起。


    可不该是现在。


    林漾想着,慢慢也觉出鼻酸,觉得当时没能送出钻戒,如今竟然还要拒绝许之瞳的。


    她知道这有多难过,她不想让许之瞳这样难过。


    林漾上前一步,捧住许之瞳的脸。


    湿热触及指腹,随着她触碰脸的动作,慢慢流向她的手心,淌过她的掌纹,像是融进了她的命运。


    林漾尽可能柔声地与许之瞳说:“不是这样的,小瞳,你现在失忆了,我不想在你不确定的时候,答应你这样郑重的事情。”


    许之瞳眼睛红红地看她,鼻尖都泛红,委屈依旧。


    林漾无奈,应该听进去了?


    “哭这么可怜,我们还要怎么亲密啊,小瞳,”林漾哄她,拇指带过她的眼泪,拂到脸颊去,“抱一抱吗?”


    许之瞳带着鼻音说:“不要。”


    不要也得要。


    林漾将许之瞳按进自己的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并没再挣扎。


    领口宽敞,湿润柔软的脸颊直接触在脖子和颈窝,呼吸都带着潮气。


    过了一会,许之瞳抱住了林漾的腰。


    还肯抱腰就好。


    只不过泪水依旧在漫,颈窝很快也湿润,衣领都被哭湿。


    林漾摸了摸许之瞳的头顶,心中无措,只得开玩笑似的说:“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许之瞳因此抬了抬头,看一眼濡湿一块的领子。


    没说话。


    林漾靠着宽大的穿衣镜,视线随着许之瞳的目光而动。


    她拿不准许之瞳是不是还在生气,顿了顿,拉开了一点。


    林漾喜欢穿半杯的款式,拉开白软一片,做这样的举动她自己也有些羞臊,强忍着,说:“你新买的项链,沾水湿了不好。”


    许之瞳不吭声,视线垂着没挪开,过了一会,低头,将拿项链的坠子轻轻叼起,听话也很不听话地,放在了林漾的锁骨窝里。


    叼起项链的时候,温热不可避免地触碰凹陷,林漾颤了颤,却没想到许之瞳这都能忍住不动。


    林漾红着耳根,将许之瞳的头按了下去。


    许之瞳的泪水渐渐止住,吸气的鼻音也少了许多。


    直到不适,林漾喘气,将许之瞳的脑袋扯起来,问她:“够亲密了吗?”


    许之瞳躲开林漾的吻,刚吃完也倔得要死:“不够。”


    哈。


    林漾不信她不服软。


    旁边走几步就是客卧,林漾推开门,将许之瞳按倒下去。


    没开客卧的灯,只能借着客厅的灯光。


    风衣早就丢在了穿衣镜旁边的地上,先前被推在锁骨位置的上衣和内搭,自上而下,随手丢在了床脚。


    林漾膝跪在床沿,长发垂下来,像是丝丝密密的网,笼罩在许之瞳的身上。


    许之瞳怔怔地眨眼,浓密的睫毛因泪水而簇在一起,显得无辜而单纯。


    林漾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将长发拢到一侧,低头,想吻许之瞳,谁知被压住的许之瞳还是躲了躲,吻落在脸颊,带着之前泪痕的咸味。


    呼吸交缠,林漾的手慢慢按住许之瞳的,带着她的手向下,拨开布料,控制着她的手指弯曲,下扣。


    许之瞳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林漾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看着许之瞳,问:“软吗?这还不够亲密?”


    许之瞳往床内缩了缩。


    她避开林漾的视线,在昏暗的卧室室内,神情如梦中一般,看不太分明。


    许之瞳死倔地说:“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话,这些都是耍流氓。”


    她的动作甚至是想抽回手——林漾简直要气笑了,这么重要吗?十七岁的许之瞳的认知里,结婚这么重要吗?之前咬住不肯放的,如今她带着还要撤开?


    林漾咬着牙说:“你就当我耍流氓。”


    林漾的掌心贴着许之瞳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如同过去自己一样,往里面探。


    其实并不够湿润,林漾整个人在升温,心却因疼痛和许之瞳的倔强而泛冷。


    许之瞳的手指体会得到她的紧张干涩,嘴唇颤了颤,说:“算了,漾宝,我……”


    “算什么算。”


    林漾听不得算了两个字,一瞬也红了眼眶,她深深浅浅地吻着许之瞳的脸颊,缓缓地牵着她的手按揉,气息交织,身体终于因为熟悉而慢慢软化。


    林漾向内的经验很少,一开始微微疼痛,过了好一会儿,才浸到指尖。


    吃完寿司后一起洗的手,带着同样的洗手液香气,再沾上同样的湿。


    后面许之瞳态度软了下来,换了上下,在黑暗中低头去亲她,唇齿相连,带着爱意的亲昵,缓缓湿润了她的眼睛。


    动作很慢很慢。


    直到林漾发抖的时候,原先盖着许之瞳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改为圈着许之瞳的手腕,紧紧地,指尖几乎要按进皮肉里,再被许之瞳咬住她的嘴唇。


    两个人都给彼此带来些许痛意,像是要通过这样,才能印证彼此存在和相爱。


    亲吻慢慢停了。林漾埋头在许之瞳的颈窝,呼吸频率共振,仿佛真切地融为了一体。


    半晌,林漾将头抬起来。


    她声音带着旖旎的哑,问:“小瞳,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吗?”


    林漾原先,没想过要和失忆的许之瞳做到这一步。


    结果还是做了。


    其实也意味不了什么。


    但人与人之间,还要如何,才算更亲密?她已经完全敞开。


    “……嗯。”许之瞳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的。


    失忆的十七岁的她,于林漾而言,解决不了她们的未来。


    所以宁愿……也不能。


    第65章 还在生气吗,宝宝


    卧室内依旧一片暗色。


    楼栋离街道很远,连车鸣声都听不分明,只能听见彼此在慢慢平复的呼吸声。


    安静了一会,许之瞳摸了摸林漾的脸颊。


    分不清是泪还是汗,脸上涔涔地潮着,几缕发丝贴在了脸颊上,被许之瞳摸索着拂开。


    林漾不好意思,觉得妆肯定被融了大半,“流了好多汗,有点湿。”


    许之瞳转了个身,手探到了林漾身后,摸摸床单,还有中途被扯过来给林漾垫腰的枕头。


    全湿了。


    “这不是有更湿的吗?”


    “……”


    林漾眼睛羞耻地睁大。


    还没说什么,许之瞳转过身来抱她。


    将她抱着趴在了身上,脱离了那块濡湿的区域。


    林漾顿了顿。


    手不太自然地搭着许之瞳手臂,头偏过去,靠在她的肩上。


    许之瞳没有说话。


    她圈着林漾的背,轻轻安抚,长长顺顺地抚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皮毛柔顺而娇贵的猫。


    胸口相贴,心跳共振。


    却又好像并没有贴得很近。


    许之瞳感到痛苦。


    如果林漾真的只是她养的一只猫就好了。


    她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林漾是她的猫。


    可林漾不是她的猫。


    许之瞳依旧无法理解,林漾对她的拒绝。


    但亲密之后,这份不理解,只转化成了无力。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漾不想要漂亮的钻戒,不听信未来的承诺,不想和她踏入婚姻。


    林漾和她亲密无间,但不愿意与她走进共同的永远的亲密的承诺中去。


    问题在她身上。


    脑中莫名其妙的念头在说,不要再纠缠了,停在这个关系,哪怕后退一些,才能天长地久。


    哪里来的歪理?肯定是长大后自己学的。


    如果是之前,许之瞳一定会嗤之以鼻。


    毕竟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在林漾心中,是最特殊的存在。


    许之瞳一向保有这份骄傲和得意。


    如今,以为自己会无往不利的、被拒绝的许之瞳,突然意识到,在这份得意背后,藏着不堪的她自己。


    她太知晓林漾在其它亲缘、情感上的不幸福,因此,卑劣地——许之瞳此刻终于承认这一点——她卑劣地自然地觉得,自己向林漾递出“幸福”的邀请函,林漾一定会欣然承接。


    她没想到林漾不要。


    难怪不要,她不怪林漾不要。


    她与林漾这段关系,一切的依仗都是林漾给她的。


    所以,也不怪林漾不要这个暴露出来的、贪婪的不堪的幼稚的她。


    许之瞳这样想着,如同想缓解痛苦的窒息感受一样,咽了咽嗓子。


    甚至不敢再流眼泪。


    哭泣现在对林漾没有作用。


    她还有什么地方对林漾是有用的呢?


    林漾背上的安抚力道,因为想心事,变得重了一些。


    手指按上腰部,缓解腰酸的舒适之余。


    ——林漾还有一点意动。


    她并了并腿,仰起头,在黑暗中看向许之瞳。


    能看见许之瞳有些野生的眉眼轮廓,似是盯着天花板在放空的双眸。


    视线下移,脖颈光滑,喉部的软骨微微拱起,起伏。


    很想咬上一口。


    林漾攀着许之瞳的肩膀,身子直起来一些。


    试探性地,亲了亲许之瞳的下巴。


    许之瞳呼吸一滞。


    她也低头下来,与林漾对视。


    不难看懂,怀中的林漾看着她,眸子很直,带着一些暗藏的——没特别藏的暗示。


    许之瞳怔了怔,刚才思考的问题,猛地有了答案。


    林漾只想和她保持恋爱关系,不结婚不给未来,难过,或许因为……


    因为和她恋爱和亲密很舒服吗?


    许之瞳迟疑地咬了咬唇。


    但经过晚上的这一遭,许之瞳已经没了信心,再去找她的别的用处。


    她凑近一些,啄吻林漾细细的眉,又亲亲她的鼻尖。


    吻渐渐越来越下。


    短暂地抽离开,这次想起,去床头柜翻出一个指套。


    正在将自己挪向另一片干燥区域的林漾,一顿,震惊:“你什么时候放的。”


    许之瞳:“前几天。”


    林漾腹诽,原来是蓄谋已久。


    她有些好奇,看着许之瞳摸索着戴上。


    许之瞳被盯得,有些尴尬。


    戴上之后,不自然地张了张手,给林漾看。


    “……刚才那次我应该戴的。”许之瞳小声说。


    刚开始林漾的水很少,她又在气头上,犟得要命,动作也不听话。


    现在回过神,觉得当时林漾硬拉着她,里面肯定会痛。


    现在戴会有点亡羊补牢……


    不过应该会让林漾更舒服。


    这是她现在的效用,得做好才行,许之瞳下定决心。


    她靠近林漾,先认真地亲了一会,然后低头下去,指套最后才用上。


    ……


    最后几次完全体验良好。


    也不知道许之瞳哪里来的天赋异禀。


    整张床都不能睡了,林漾累到昏睡前的最后念头是将许之瞳湿漉漉的脸踹开。


    实则软绵绵的根本没力气。


    之后在浴室里被抱着清洗的时候醒了一次,林漾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浸在温水里,是主卧里的浴缸,不算很大,两人要抱着才能坐下,腿都得交叉。


    林漾带着困意,在许之瞳将她手抬起来擦沐浴乳时,晕晕乎乎地抗议:“痒……”


    “好噢,那我不擦这里,”许之瞳乖乖地说,漫着水汽的唇,亲亲她的侧脸:“睡吧,漾宝,待会把你抱到床上去。”


    那床不知道得换几层床单。


    林漾实在很累,她靠着许之瞳的肩膀又盹了一会,闭着眼感受到她被抱出来擦干,许之瞳甚至在给她擦身体乳。


    若有若无的触感在四肢拂弄,林漾睁开眼,蹙着眉嘟囔抱怨:“别弄了……我自己来。”


    许之瞳眨眨眼。


    她没像以前那样犯皮,老实地说好,给林漾挤好牙膏,将睡裙放在旁边。


    林漾困意上脑,她强撑着刷了牙,漱口走出来,发现主卧的大床已经铺好了新的床品。


    许之瞳刚从外面端进来一杯水,“温的。”


    她像伺候病患一样,水杯里放着根吸管,给林漾喂了几口,垫好松软的新枕头,熄灭床头灯。


    “我去收拾一下外面。”


    “嗯……”


    林漾意识陷入昏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当皇帝吧-


    皇帝第二天早上又是被伺候醒的。


    睡裙撩到了腰侧,也被大大地分开,舒软的被子内,很明显有异样的感觉。


    像昨晚一样温柔。


    林漾靠着枕头,向后仰了仰头,轻轻哼出声。


    目光触及陌生的主卧环境,和上午的明媚阳光,林漾又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捂住了嘴唇,闭眼享受。


    很快就雨水落下。


    被子里面的人还不出来。


    林漾心想,不会还要再炒一次菜吧?


    大早上的,白日宣……


    林漾将腿并拢一些,伸手撩开了被子。


    被子搭在了许之瞳的头上。


    场景似曾相识,但也不完全一致。


    被子里的许之瞳,舔了舔濡湿的嘴角,亮晶晶在舌尖一闪而过。


    或许是干坏事被抓包,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早安。


    而是显得有些沉默。


    林漾:?


    ……难道是因为一晚过去,昨晚炒了菜好不容易哄好的,今早上又想起来了?


    林漾挑挑眉。


    视野里的许之瞳,或许是因为笼着被子的阴影,眉眼的光线不太分明,显得有些沉。


    眉毛两周没修了,眉尾杂乱地多生出一些黑色的眉毛,显得人更野一些。


    类似平视的视角,眼神微微垂着,双眼皮很明显,浓密的睫毛遮去大半的眸光。


    唇角直直的。


    没消气吗?


    都不像以前那样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林漾心中不爽,手肘撑着床坐起来了一些。


    她错开视线,故技重施地求和,轻轻放下了睡衣吊带的一侧。


    “大清早的……”林漾轻声说,“过来吃。”


    即便没看,也能听见身前人的呼吸明显地乱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才依言凑近一些。


    跪坐在身前。


    林漾偏回头,看见许之瞳又露出虎牙,压咬着唇角,那儿隐约可见一个伤口。


    咬出来的吗?昨晚睡前还没有。


    牙齿真尖。


    这虎牙的力度,林漾还记得分明。


    她伸手,摸了摸许之瞳的耳廓。


    摸过上面一个个的耳骨洞痕迹,揉了揉打了三个耳洞的柔软耳垂。


    林漾说:“不准像昨晚一样用牙齿咬。”


    许之瞳低低地嗯了一声。


    呼吸很轻,吃得也很轻,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似的,像是想把整个都吃进去咽下去,非要吸出一些没有的东西来。


    只不过,偶尔还是会磕碰到一下。


    林漾想,或许是昨晚“说开”一些之后,许之瞳的心态有了变化。


    磕碰到顶端,林漾轻嘶一声,许之瞳就抬眸,像是紧张地看看她。


    很小心拘谨的模样。


    林漾反而不太乐意看见这。


    她将许之瞳按下去,说:“没事。”


    其实痛到之余,还有些爽。


    林漾隐约发现,她挺喜欢在亲密的时候,感受到一些痛意。


    以前,有时候许之瞳吃上头了,还用牙齿故意磨,想让林漾发出羞耻的声音来。


    林漾轻轻吐着气,思绪随着感受慢慢下坠,心中不免也痛了痛。


    有时候,将一切说得太清楚明白,对感情来说反而是一种伤害。


    十七岁记忆的许之瞳,肯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才会屡屡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哭着非要她给一个答案,要走到尽头。


    林漾并不想伤害许之瞳。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许之瞳放在她肋骨前的手上。


    许之瞳一顿,又从低位抬眼看她。


    明晃晃的上目线。


    林漾意动,牵引着她往下。


    已经汩汩。


    许之瞳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眼睛睁大了一些。


    还好,她大概只是心里别扭,上手依旧很快。


    一边吃一边。


    或许是发现另一个地方,会随着吃痛夹一夹,更加流淌。


    这次,再不小心牙齿磕到,林漾气音出声的时候,许之瞳就不再拘谨停下了。


    大早上吃了个荤的,床单又得换。


    林漾抱着被子,软在枕头上慢慢平复气息,脸上发热。


    得买点防水垫了……


    昨晚到今天,换了三个不同的指套。


    好像昨晚第二个比较舒服,感受确实不一样。


    待会问许之瞳是什么牌子,可以多买一点。


    思绪乱七八糟的,视线落在一旁的许之瞳身上。


    清晨的after care都很沉默,许之瞳抱着她,用湿巾擦干净后,就独自坐在另一侧床边,低头擦手。


    擦了半天,也不说话。


    林漾斜靠着床头,看向许之瞳的背影。


    肯定还在生气。


    对十七岁记忆的许之瞳来说,“热恋期”的对象拒绝求婚,可能真的是一件很沉重的打击。


    林漾心中思忖,应该怎么哄。


    叹气,无奈地问:“还在生气吗,宝宝。”


    ……宝宝。


    许之瞳擦指缝的手僵硬了一下,抖了抖。


    背对着林漾,许之瞳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半晌,才似是正常地,低声说:“……没有。”


    第66章 好怪


    好吧,还在生气。


    林漾想。


    气性这么大。


    平时装得乖乖的,一遇到事半点都哄不好。


    和高中时一样。


    被拒绝了表白,就气恨到如今。


    如今被拒绝了求婚,也只是冷着脸生闷气。


    都算成熟了许多。


    林漾轻叹一口气,支着床面,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膝行着靠近许之瞳的背后。


    床垫柔软,随着动作微微下陷。


    许之瞳自然察觉到身后人的靠近。


    很快,温软覆了上来。


    林漾趴上了许之瞳的背,下巴枕着她的右肩,触感绵软如云。


    手顺着肩膀下来,搭着她的臂弯。


    身上还泛着香甜的潮气。


    许之瞳脊背顿时僵硬。


    香甜柔软将她笼罩,林漾问她:“小宝宝,早上想吃什么?”


    尾音摇摇,像是在说,想继续吃她也可以。


    ……


    许之瞳大脑有些眩晕。


    闭了闭眼,但这个动作,她早上重复了无数遍。


    无数遍再睁开眼,都不是在做梦。


    许之瞳没敢回头,说:“都可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漾轻哼一声,揪了揪她的耳垂。


    “笨蛋吗?”


    许之瞳撇撇嘴,偏头戳了戳她的小腹,说:“你肚子不饿……”


    柔软,要陷进去。


    林漾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


    声音很软,像喘一样,连带着身子动了动,贴着许之瞳的背部。


    许之瞳:“……”


    她耳根忍无可忍地红了。


    何意味。


    吃这么好吗?


    许之瞳有些生气,酸得牙疼。


    她转头把林漾推到了床上。


    林漾又轻轻啊了一声。


    她眨巴眨巴眼,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许之瞳,衣裙凌乱。


    许之瞳又默了默。


    更生气了。


    她俯身,在林漾不无期待的眼神中,抬起林漾的一条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上的软肉。


    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


    在一些泛青的痕迹旁边。


    垂下头,视线无可避免地经过不着寸缕的那处。


    方才没低头吃,所以现在才发现,那儿红红的肿着。


    昨晚那莽狗铆足劲要证明技术,结果反而过了度。


    林漾本就没什么经验,嫩得很,经不起太密集的炒菜。


    ……也不一定是。


    许之瞳用力地按了按手指的骨节。


    她另一只手,将林漾的另一条也抬了起来。


    并在一起,踝部用一只手圈住。


    骤然一半腾空,裙摆滑下来,林漾软软地啊了一声。


    心跳都加速。


    有点羞耻,但没试过这个姿势……


    但半晌也没有动静。


    林漾扭了扭上半身,才看见,背对着拉着纱帘的落地窗,许之瞳一只膝盖跪在床沿。


    浓密的眼睫垂着,在眼下落出一道阴影。


    微微偏着头,因为一只手握着,所以用嘴叼着药膏的铝管尾端,单手旋开,再依法炮制取出棉签,沾好药。


    因为沉默,因为表情,因为动作姿势。


    林漾的膝盖颤了颤。


    她猛地转过头,用手背捂住嘴巴,往上半身处收了收腿。


    “……”


    擦药的许之瞳也是一顿。


    她喉咙咽了咽,耳根发烫,忍住低头再吃的冲动。


    没说什么,换了一根新的棉签。


    心中升起一些微妙的爽和不爽。


    呵呵,十七岁的她,果然连姿势都不会换,就知道低头吃。


    呵呵,十七岁的她吃这么好呢。


    换了三根棉签,才擦好药。


    棉签湿漉漉的,丢进垃圾桶,许之瞳抽了好几张棉柔巾,擦干净那。


    “得养一天,”许之瞳不太自然地垂了垂眼,“我去做早餐,你再休息一会吧。”


    腿放下。


    林漾有些尴尬和害臊地坐了起来。


    将腿收回在两边,双手撑着床面,仰头小声说:“你做什么早餐。”


    “乌冬面?”


    “好噢。”


    林漾故意拖长音调,学许之瞳的口癖,说完,仰头去看许之瞳。


    许之瞳依旧有些沉默,她收拾好药膏,放进床头抽屉里。


    回过头后,像烫到一样,立马收了收视线。


    这姿势……


    双手在前面撑着,挤着吊带真丝睡裙松松的领口。


    自上而下看,根本挡不住什么。


    白里缀红,粉色花晕,仿佛在引人继续嗅闻它的绵软香气。


    许之瞳第无数次咬紧后槽牙。


    她脸上的温度就没下来过,这样看着林漾,硬邦邦的心,都要软掉。


    林漾只是在玩弄她……玩弄失忆的她。


    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起今早她摸到林漾手机,看见那相亲对象发的聊天记录。


    许之瞳的心才勉强恢复了硬度。


    她逃避地别开视线,说:“我去给你接杯水。”


    “好啊,加点蜂蜜吧,嗓子痛。”


    很痛吗?昨晚叫得不是很大声,只是一直在哼。


    ……


    回想起昨晚那些似是隔了一层纱一样的记忆。


    许之瞳这回是真的要脸红了。


    她匆匆应了一声好,尽量自然地,走了出去。


    林漾坐在床上,看着许之瞳出门的背影,敛了敛眉。


    好怪。


    冷冷淡淡的,可能还是没哄好。


    林漾顿时有些苦恼。


    她实在是没有哄许之瞳的经验。


    她了解的许之瞳,其实需求和想法都很直接。


    想要什么,都会眼巴巴而直率地问她要。


    所以非常好对症下药。


    可如今的“症”,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药。”


    怎么办呢。


    林漾焦虑地咬了咬手指,转头去找手机。


    自己这边床头柜没翻到,原来在许之瞳这边,两个手机叠在一起。


    林漾搜索了一下。


    如何哄生气的女友。


    示弱撒娇,密集道歉,送小礼物……


    林漾切到微讯,找到X家销售的聊天框,翻了翻朋友圈里的推荐。


    干脆地要了一对戒指,让销售同城送上门。


    许之瞳一直想和她戴情侣对戒,正好借这个礼物哄哄她。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色。诱。】


    “……”


    林漾完整地看完了视频,有些脸热。


    许之瞳确实……如果穿得稍微……


    她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在医院接到许之瞳时,许之瞳眼里的惊艳。


    不过短视频评论区里,推荐的都是更私密的穿搭。


    是更晴趣一些的,不少人还po了穿后感,证实这个方法的有效性。


    林漾看了一圈,咬着指尖,小心翼翼地在购物软件,挑选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买这些,简直像是做贼一样,挑选的时候,甚至在脑补许之瞳的反应。


    这几件配套猫耳兔耳的,许之瞳肯定会喜欢。


    啊,这个胸口镂空会不会太大了,岂不是……


    这件的带子好细,好暴露,但看评论的好评最多诶。


    下单。


    购物太沉浸,因此,在许之瞳拿着杯子,推门进来时,林漾吓了一跳。


    下意识就捂紧了手机。


    许之瞳步入的动作一顿。


    她注目看了一眼,林漾捂住手机的动作。


    杯中的水面荡开波纹。


    许之瞳咬紧牙根,故作无事地笑了笑,“在干嘛啊。”


    “啊,没有……我在买东西。”


    “这样。”


    许之瞳没有多问,将水杯放在床头,说:“在烧水,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也没过来借机贴一贴。


    林漾在感到落差的同时,更加觉得棘手。


    哄人迫在眉睫。


    戒指要下午才送到,衣服找客服加钱发顺丰,也得明后天。


    林漾下床洗漱。


    擦了素颜霜,回房间换了去医院看许之瞳的那套。


    掐腰鱼尾裙,荡领上衣,将衣领扯成一字肩。


    拨了拨头发,喷上香水,对镜左右看看,毫无纰漏。


    ……会不会有点目的性太强了?


    林漾照完镜子,站在门前,又有些打退堂鼓。


    刚才做的这些,完全是顺坡哄许之瞳的方法。


    可是,从她和许之瞳恋爱的本意来说,或许不该做这么多。


    冷淡一些,正好和许之瞳分手。


    反正许之瞳和双亲的关系很好,她有足够的感情依靠,并不需要自己的存在。


    但是,但是她实际的,下意识的做法是。


    不敢把事情做绝,又舍不得断掉。


    她其实在想……


    林漾咬了咬唇,不敢直面她自己的卑劣念头。


    思绪凌乱间,许之瞳的早餐已经做好了。


    她去主卧看了一眼,床上空空如也,客卧门关着。


    许之瞳敲敲门。


    “出来吃早餐啦。”


    过了几秒,也没声音传出来。


    总不会是又睡着了吧?


    许之瞳犹豫片刻,打开了房门。


    触目,瞳孔猛地一缩。


    “……”


    很多时候,见过的照片、已有的记忆,远没有人在眼前,真真切切看在眼底时,带来的震撼和冲击大。


    做早餐时,对着灶台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脸,又开始发热。


    许之瞳忍不住直勾勾地上下看。


    目光太直接,像实物在触摸。


    凝视太明显,让林漾身上有些发热,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摆什么动作。


    初始想借此哄人的念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实施了。


    她站在那儿,手搅在背后,偏头让许之瞳看了一会。


    半晌,许之瞳才纠正了自己的视线,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今天,要出门吗?”


    “啊,应该不出门。”


    “……”许之瞳默了一瞬,觉得难道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应该不至于,她刚给林漾擦完药,而且林漾这身,当时是穿来探病的。


    或许是林漾的日常穿搭。


    ……


    许之瞳更加牙痒痒了。


    林漾po出来的照片,很少穿搭这么……


    原来在她视野外的地方,天天穿这样吗。


    许之瞳狠狠咽下心里的醋意。


    她沉默,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无异。


    林漾羞涩过后,反倒奇怪了。


    怎么没黏上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林漾问。


    许之瞳下意识地说:“……我没。”


    林漾眼睛睁大一些:“你明明就在生气。”


    说话的语调都和平时不一样。


    许之瞳:“……好吧,是有一点。”


    林漾走近一些,抱了抱许之瞳。


    她靠着许之瞳的肩膀,软声说:“小瞳,我只是……只是不想结婚,不是不喜欢你。”


    许之瞳一愣。


    她垂眸,看着林漾的头顶。


    “是吗?”


    林漾没好意思抬头对视,抿抿唇,说:“是的,我喜欢你,小瞳。”


    心隔着胸腔,慢慢地跳动。


    许之瞳嗅着林漾的发香。


    她问:“小瞳是谁。”


    林漾以为她明知故问,不满地蹭了蹭她肩膀。


    “许之瞳,”林漾回答,“我喜欢许之瞳。”


    许之瞳胸腔微微震动,似是笑了笑。


    她问:“那你会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介入,都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林漾点头,发丝蹭过许之瞳的脸颊,带来柔软的痒意。


    “会啊,当然会。”


    林漾抬起脸,与许之瞳对视一眼。


    她亲了亲许之瞳。


    “小气包子,叽里咕噜问一大堆,”林漾声音柔和如梦幻,“我只喜欢你呀。”


    许之瞳过了一阵,低低地说:“嗯,我也只喜欢你。”


    她知道她恢复记忆的原因。


    失忆的笨蛋的她,觉得搞不定不愿意与她长久的林漾,于是天真地以为,她能搞定。


    她能搞定什么呢。


    林漾招招手,说两句甜言蜜语。


    她就甘心被林漾玩弄了。


    她比失忆的那个她,唯一的优点在于。


    她吃够了苦头,不会再多问痴缠。


    第67章 女友?


    【赶榜着急写的,精修中,建议明早来看TUT】


    说完之后,许之瞳低头亲住了林漾。


    环着她的腰,耳根有点红,没有吻得很深。


    亲完后退了一小步,又看了她几眼,认真地说:“老婆,你这么穿好好看。”


    眼尾垂下来,嘴角弯起。


    像平时一样乖了。


    林漾眼睛也弯了弯。


    太好了,终于把许之瞳哄好了。


    许之瞳做的番茄肥牛乌冬面,对早餐来说有些丰盛,但因为太好吃,林漾还是吃了个精光。


    吃完,靠在椅背摸摸肚子叹气。


    真的要被许之瞳养胖了。


    以前一天只吃一顿半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长大之后,她吃饭一直很克制,最多也不过八分饱。


    林漾低头看了看,微微凸起一道弧度。


    像是……怀了小宝宝一样。


    如果她和许之瞳有未来,有小孩的话。


    如果她来生育这个宝宝,肚子里就有她和许之瞳的孩子。


    林漾发着饭晕,低头看小腹,莫名地在想,许之瞳当妈妈会是什么样。


    她当妈咪,又会是什么样。


    她应该会是个好妈妈吧。


    想到这里,林漾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未来什么可能性都没有,她竟然还幻想起了和许之瞳有小孩。


    晃了晃脑袋,林漾抬起头。


    发现许之瞳也在跟着她的视线,看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


    林漾下意识缩了缩。


    她不太好意思,说:“吃太饱了。”


    许之瞳笑:“是我做多了。”


    林漾努努嘴:“还好今天不出门,不然别人以为我……”


    话到嘴边,堪堪收住。


    碳水侵占了她的大脑。


    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林漾轻咳一声。


    她瞥许之瞳一眼,许之瞳表情无异,正站起来收拾碗筷。


    应该没多联想吧?


    林漾咬咬唇,暗暗告诫自己,下次这方面的话题还是要少说。


    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上午,许之瞳有个拍推广的工作,去洗手间拍GRWM的护肤化妆流程了。


    林漾在书房里,和助理打电话。


    让她去和安小姐的助理,了解一下沟通的事宜,再看看能给出多少投资。


    弄完后,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会工作。


    直到接到闪送的电话,说对戒到了。


    走出房门,发现许之瞳又在厨房做饭。


    她因为拍视频,拾掇得很精致,戴着料理手套,低头在处理手上的食材。


    一只整鸡。


    林漾敬畏道:“小瞳,我肚子还是饱的……”


    许之瞳乐了,她回头,促狭地看了林漾一眼,又看看她的肚子。


    “这不是平了吗?”


    “你还说呢,刚才和助理打电话,我都差点打嗝。”


    她的一世英名差点要毁于一旦了。


    许之瞳说:“放心,我把鸡先腌上,晚点再吃。”


    林漾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接了闪送的包裹,拆开。


    是蝴蝶结款式的碎钻款,很精致好看。


    她将戒指盒悄咪咪地放在了餐桌正中间。


    许之瞳腌好鸡肉,洗好手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戒指盒。


    她愣了愣。


    “这是?”


    林漾轻咳一声:“礼物。”


    许之瞳飞快地眨眨眼。


    林漾不是拒绝了失忆的她的求婚吗?


    她垂下眼帘,打开了戒指盒,取出里面铂金色的碎钻戒指。


    正正好好能戴进中指。


    许之瞳默了一瞬,问:“不是不结婚吗?”


    林漾哄她:“这是情侣对戒。”


    许之瞳幅度不大地对林漾笑了笑。


    和过往的笑容都不太一样。


    感动了?


    林漾读不太出来。


    她亲了亲许之瞳,问:“玩你想玩的那个双人游戏?”


    许之瞳自然答应。


    许之瞳去调游戏卡带时,林漾在水吧台做了杯咖啡,顺便给许之瞳做了一杯柠檬气泡水。


    转战客厅。


    屏幕分成两块,一人一个角色相互协作。


    游戏的场景格外梦幻,只不过林漾玩游戏玩得少,略有一些手残。


    在boss战的时候,死了好几次。


    屏幕灰掉,林漾小小地泄气,看许之瞳操控着角色上蹿下跳。


    一堆她看不懂的走位后,许之瞳一个人将boss给打败了。


    林漾在旁边震惊。


    许之瞳打游戏这么厉害吗?


    她的存在,难道只给许之瞳增加了游戏难度?


    林漾:“好厉害啊,你是不是一个人都能打过。”


    能是能。


    不过许之瞳当然不会这么说。


    她咽下冰凉的气泡水,说:“怎么可能,没有你,我都打不到boss战。”


    “是吗?”林漾哼了一声,捏捏许之瞳的脸,“谅你也不敢嫌弃我。”


    许之瞳歪头顺势蹭了蹭林漾的手指。


    她盯着林漾,说:“当然啦,老婆,我没你不行。”


    林漾手指都麻了麻。


    林漾甩了甩手,遮掩一样地避开许之瞳的视线。


    “腻歪。”她说。


    两人开启下一关。


    这一回,许之瞳更腻歪了。


    林漾荡秋千,她说:“老婆你是一只小蝴蝶。”


    林漾不小心将蜂蜜枪打偏,她说:“老婆你打个蜂蜜都是爱心诶,你好爱我。”


    林漾将她踹进坑里去,她依旧笑眯眯地说:“老婆,啊~好爽,我还要。”


    林漾:“……”


    林漾暂停游戏,恶狠狠地转头去掐她:“许之瞳,你最近又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


    许之瞳一脸无辜。


    她刚牵上老婆的手腕,想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占点便宜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许之瞳挑了挑眉,她拿起手机,看了看。


    才微微不确定地说:“是寝室的室友?”


    林漾立马从许之瞳的怀里坐了起来。


    她看向手机屏幕,上面写着:大学寝室-陈灵灵。


    还真是室友。


    林漾抿唇,心中骤然乱了一些。


    打电话做什么,会露馅吗?


    她没反对,许之瞳就接通电话,并且打开公放。


    陈灵灵的声音传了过来:“喂,瞳子姐,你几点出发?班长说今晚那一块有演唱会,可能会堵车。”  ?


    许之瞳疑惑:“出发去干什么?”


    陈灵灵震惊,说:“今晚同学聚会啊,上个月我们在寝室群里说了,你当时说要来,有事吗,有事的话我和班长说一声。”


    许之瞳停了一瞬。


    她当着林漾的面,打开微讯,翻出寝室群的聊天。


    确有其事。


    上上周,失忆后的她,似乎还和林漾提过一次。


    不过她俩都没定待办,因此到了这一天,才被陈灵灵一个电话给提醒。


    林漾也想了起来。


    当时许之瞳和她说的时候,还说要带林漾一起去。


    林漾逃避性地没放心上,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觉得或许到时候已经分了。


    结果,事到临头……


    林漾有些慌张。


    同学聚会,肯定会说到往事,说不定会在许之瞳面前露馅。


    露馅了不好吗?顺势就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


    可是,就这样露馅吗?


    但她没有拒绝许之瞳去同学聚会的理由。


    连色诱这招都不好使,因为早上才涂了药。


    林漾在心中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她破罐子破摔地抿住唇,沉默不语。


    许之瞳也有一些犹豫。


    虽然林漾才说了,不只是喜欢小瞳,也喜欢她。


    但……


    但林漾并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


    万一去同学聚会,那些人说一些有的没的。


    让林漾觉得不对,或者让她装得不像,怎么办?


    可是,她也没理由说不去。


    毕竟失忆后的她,对同学聚会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期待和兴奋。


    许之瞳犹犹豫豫地,低头牵住了林漾的手。


    她看了看林漾。


    说点什么?


    林漾已经放弃挣扎,做口型:“去吧。”  ?


    许之瞳不满意,她也做口型:“你不去吗?”


    林漾飞快摇摇头。


    许之瞳皱了皱眉。


    她扭回头,径直对着电话这边说:“可以带家属吗?”


    “你有家属了!”陈灵灵震惊一瞬,飞快地说:“可以啊,她们不少人也带了家属,包厢很大,座位有多。”


    “好啊,那晚上见。”


    许之瞳挂了电话。


    她看向林漾,眨眨眼,才找补地说:“说好了一起去,我都想好了,到时嗓子唱歌哑了,少说话就不会露馅。”


    林漾咬了咬唇。


    她窥着许之瞳的表情很自然。


    似乎并不觉得,她室友不知道她们恋情,是很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地下恋这一招这么好使吗?


    林漾只能将一切都归因于许之瞳奇怪的脑回路。


    她轻轻叹气,说:“那我待会换一身衣服。”


    许之瞳扬了扬下巴:“老婆,你就这么穿。”


    霸气得很。


    林漾的心态,在一片废墟中,竟然又升起几分欣赏一样的好笑。


    待会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了看许之瞳手机上,陈灵灵刚发过来的聚会信息。


    5点半,在市中心体育场附近的一个会所的包厢。


    算上堵车的话,可能得提前一小时出发。


    她还得化妆。


    算半小时。


    那么,两个人还有两个小时可以玩。


    许之瞳说:“我刚冷藏的鸡诶,看来得明天吃了。”


    林漾都快焦虑得不行了,这是鸡的问题吗?


    下半场游戏,林漾玩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她的游戏技术本来就一般。


    依旧被许之瞳带飞。


    战斗部分和boss战,大部分都是许之瞳在打-


    即便再犹豫,晚上也到了同学聚会。


    林漾从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对同学聚会的认知,全是网上的段子。


    因此,虽然她没有换衣服,也戴上了尽可能精致的首饰。


    妆容更盛。


    许之瞳站旁边看林漾化好妆,回头就也去复工了一下打扮。


    两个人穿得像是要去走秀踢馆一样。


    走到包厢门口,就能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了。


    许之瞳握了握林漾的手。


    小声和她说:“我看过同学录了,认识人的。”


    林漾点点头。


    服务员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圆桌。


    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同学,三三两两在聊天。


    看见许之瞳她们进来,都停下说话,看了过来。


    但没什么人主动上来打招呼。


    只有一个高马尾的女生,咋咋呼呼地从座位上站起,给许之瞳招手:“瞳子姐,这里!”


    林漾听声音,觉得应该就是许之瞳的室友陈灵灵。


    她跟着许之瞳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路过一两个人,有笑着和许之瞳打招呼说:“大网红来了哈。”


    许之瞳就也笑笑,露出被调侃一样的表情,不说话。


    还挺会应付。


    陈灵灵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长裙的波浪卷女生。


    许之瞳侧侧头,对林漾说:“那是另一个室友,叶芙,一般叫阿芙。”


    林漾点点头,其实她知道。


    就像她还知道,陈灵灵和她们班的班长是发小,而她们班的班长,一直暗恋这个叶芙。


    不过叶芙是个海王来的,学校论坛里经常能看见她新对象的帖子。


    她这些信息也就截止到大二下学期。


    一旁陈灵灵已经笑着开口了:“说什么悄悄话呢,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呀。”


    许之瞳耸耸肩,后退了一些。


    陈灵灵落落大方地伸手:“你好,我叫陈灵灵,是瞳子的大学室友。”


    林漾:“你好,我叫林漾。”


    叶芙同样做了自我介绍。


    两个室友的为人都很和善。


    夸林漾漂亮,损许之瞳这家伙怎么有这个福气,找大美女当对象。


    聊了几句,免不了好奇和八卦。


    陈灵灵好奇:“小漾,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叶芙也说:“对啊,瞳子这个深居简出的家伙,难道大美女是入室抢劫让她谈上的吗?”


    林漾一愣。


    这就到了她最害怕的环节了。


    她顿了顿,含蓄地说:“我和她是高中同学。”


    陈灵灵眼睛顿时一亮:“哦,你是那个!”


    哪个?


    林漾不明所以,就看见陈灵灵激动地掐住了叶芙的手。


    两个人凑在一起笑得分外……奇怪。


    然后还给许之瞳竖了个大拇指。


    林漾有些莫名其妙。


    第68章 她知道吗?


    林漾迷惑地眨眨眼。


    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黎灵灵笑了一会,正经起来,说:“久仰大名啊久仰大名。”


    叶芙跟着笑眯眯点头:“是啊是啊。”


    林漾:?


    她们是误会了什么吗。


    林漾问:“她和你们说过我?”


    黎灵灵说:“当然啊,我们一直知道她有一个高中开始就喜欢的人。”


    叶芙一唱一和:“在国外读书,对吗?”


    许之瞳这会儿想起来回头了,先一步得意地说:“没错!”


    仿佛与有荣焉。


    林漾:?


    她更是觉得有些奇怪。


    可能这两个室友,只是在给许之瞳打助攻。


    别人不知道、失忆的许之瞳不知道。


    但林漾很清楚,许之瞳大学谈过同寝的女朋友,是没有出现的另一名室友。


    所以这两个室友,或许并不清楚,许之瞳有没有和自己说过“前任”的事情。


    大概是借着许之瞳大一说过的一些往事,来给她说好话。


    林漾微妙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很能笑得出来。


    她没什么反应,叶芙她们转而去损许之瞳。


    黎灵灵:“stopstop,没有问你哈瞳子。”


    许之瞳吐吐舌头:“我就要说。”


    “切!”黎灵灵翻白眼,又问:“你上个月在音符的直播表演我看了,太厉害了,超级好看,你有没有看见两个节目之前的CDD?她线下和线上一样漂亮吗?”


    许之瞳点点头,说:“还好吧。”


    又说:“没林漾好看。”


    黎灵灵:“……哇塞。”


    叶芙作呕吐状:“好酸臭的恋爱气味。”


    黎灵灵顺势安利起了,她最近很喜欢的女星CDD。


    给她们看CDD的混剪视频和搞笑片段。


    看了一阵,那边班长过来打招呼,说到点准备上菜了。


    大学同学都上了桌,聊天内容乏善可陈,基本就是客套关怀,问最近在忙什么,没来的同学在做什么……


    间或有几个人,过来和许之瞳碰碰杯,夸她的名气,问一些行业内幕。


    不算很多,比林漾预想中的少。


    倒是落得一片清净。


    聊了一会,叶芙就开始说八卦。


    把几个脑袋凑到一起,吐槽她的前心选妹。


    说前心选妹,在和她暧昧dating的同时,外面还有一个suger mommy,用那个人的钱来给她送贵重礼物。


    不仅约会吃饭买单刷副卡,连开来接她吃饭的豪车,都是那suger mommy的。


    三个人:“哇!”


    黎灵灵:“阿芙这方面的运气就是蛮好的。”


    叶芙作呕:“什么好运气啊,这人三观纯神经病,说什么和那人是纯谈钱,和我是真爱,所以不需要我给她花钱,只想和我谈感情……我真吐了,被我戳穿之后,还反咬一口,说我纠缠和强迫她,自己捏那些假伤痕什么的,拜托,我都没捅到她糖妈那里去诶!”


    吐槽了一大堆。


    黎灵灵嘴快:“这不就跟庄珺……”


    叶芙猛地偏头,看一眼黎灵灵,又看一眼另一边的许之瞳她们。


    许之瞳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林漾愣了愣,下意识地问:“谁?”


    黎灵灵尴尬找补道:“啊,是我们大学同学,也是一个喜欢造谣的神经病。”


    “对,一个神经病来的,”叶芙说完,肘击了黎灵灵一下:“你真的追星追傻了,吃点菜吧!”


    黎灵灵:QUQ


    她转头老实地夹了点菜吃。


    林漾不太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心中升起一些异样。


    因为她对庄这个名字很熟悉。


    许之瞳同寝的那个女友,不就姓这个吗?


    几人吃了会菜,和来寒暄的同学们聊了聊。


    林漾才若无其事地提起:“说起来,你们寝室就三个人吗,我记得国内一般是四人寝?”


    黎灵灵飞快往自己嘴巴里塞了快红糖发糕。


    叶芙说:“是的,宿舍里就我们三。”


    黎灵灵含糊不清地补充:“大三瞳子搬出去住了,所以后面就我俩。”


    叶芙:“对,瞳子大三上学期就在校外租房子住。”


    那庄呢?


    林漾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难察觉,她们似乎对庄这个名字,颇有一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都不想提。


    为什么?


    林漾慢腾腾地想,或许是分手的原因?


    毕竟,像叶芙刚刚举出心选妹的例子,结束关系后,被造谣如何如何。


    黎灵灵看起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或许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林漾敛了敛心神,不想再细想。


    她垂眸认真品尝汤羹。


    另一旁,黎灵灵看林漾低头了,就疯狂对许之瞳挤眉弄眼。


    大意为:她知道吗,她知道吗,她知道吗?


    许之瞳摇摇头,悄咪咪比了一个“嘘。”


    黎灵灵:OK!


    她们转而聊起了别的新鲜事。


    比如黎灵灵追的上一个塌房女星。


    林漾话少了一些,专注吃饭,只留心听她们聊天。


    大概毕业后,三人都在经常联系,所以叶芙她们并不问许之瞳的近况。


    两人都有自己想嘀哩咕噜的事情,说完你的说你的。


    看起来,许之瞳失忆的事情并不会暴露。


    这家餐厅的餐食还不错。


    林漾走着神,吃得很饱。


    转场到楼上的KTV包厢路上,林漾说:“小瞳,我去个厕所。”


    许之瞳:“好啊,我陪你去吗?”


    叶芙和黎灵灵四只眼睛像大灯泡一样,亮晶晶地在旁边看着。


    “你还在读中学吗?”林漾拧了她一下,正经地说:“我自己去。”


    许之瞳看起来还有点失落,说:“好吧。”


    林漾转身走开,听见身后黎灵灵已经起哄一样地“哦——”了起来。


    林漾:“……”


    她差点一个踉跄。


    林漾身影消失在转角,黎灵灵她们收回视线。


    叶芙咋舌:“原来你喜欢的人这么权威呢,我说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


    黎灵灵:“要庄珺琪来就好了,让她看看正主什么样。”


    “……别说那些晦气的,”许之瞳叹气,“她不知道我大学的事情,你们别跟她说。”


    黎灵灵:“笨啊你,这说出来还能卖卖惨。”


    叶芙:“梨子,这反而容易起破窗效应。”


    黎灵灵听不懂,耸耸肩:“好吧,恋爱大师,瞳子你快跟她学。”


    许之瞳:“nono,我很专一,阿芙她谈一个分一个的。”


    叶芙:“滚吧,我现在这个一定不会分。”


    说说笑笑进了包厢。


    最先面的黎灵灵先是猛地停了脚步。


    她拉住许之瞳的手腕。


    “我靠,见鬼了。”黎灵灵说。


    包厢很大,视野坦荡,能看见沙发一侧坐着一个正端着酒杯的长发女生。


    细框的眼镜,长发打理得很好,面色冷冷,在ktv光怪陆离的光效下,显得很诡异。


    周围已经上来的同学,三三两两坐得都离她很远,她也不在意。


    许之瞳三人都像见鬼了一样。


    叶芙:“庄珺琪不是去柳市了吗?”


    黎灵灵:“对啊,班长说没邀请她,怎么还有不请自来的。”


    许之瞳:“……”


    糟糕,情况棘手。


    不是说庄珺琪不来吗。


    这个阴暗恶心的神经病。


    现在的问题是,在林漾看来,她不应该认识这个场上的所有人,包括庄珺琪,更不可能知道和庄的往事。


    但一旦与庄珺琪有了矛盾,就很可能暴露。


    暴露的后果……


    许之瞳不敢想。


    得赶紧解决。


    许之瞳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黎灵灵看了看许之瞳的表情,担心地说:“要不我把她弄出去?你女朋友待会过来,我怕姓庄的又发疯。”


    许之瞳:“你能把她弄出去?”


    想起大学时候的经历,黎灵灵尴尬道:“不太能。”


    叶芙摸摸手臂:“我还减肌了,力气肯定没有当时帮你按住她时候的大……”


    许之瞳:“算了,我来。”


    看许之瞳走进去,黎灵灵快步跟上:“你悠着点啊,你现在是大网红了,我怕你上社会新闻。”


    叶芙拉住她,提醒道:“要打架的话,得跟同学们说别录像拍照。”


    “啊?我吗?”黎灵灵震惊,“姑奶奶,这事你去让班长做吧,我说不好使。”


    叶芙:“找打啊你。”


    两人留在了原地,看着许之瞳走到庄珺琪的近前。


    不只是她俩担心,虽然包厢内放着热门歌曲,看起来热闹,实际上,大家都在偷偷看那边,等着吃一手八卦。


    她俩的事情,算是大学四年,她们班级里唯一的一个大风波。


    许之瞳的大学过得很低调。


    进入大学,她沉默了许多,不再广为交友,社团也几乎不参加。


    除了上课和自习,基本就在寝室里打游戏看小说。


    很多同学,到了开学第二个月,才发现班里有个这么好看的人。


    再一问,都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


    印象是沉默且酷,装装的,不和人说话。


    但到了大二,许之瞳被叶芙拉去戏剧社,演了个骑士角色。


    略过剧情无数,戏剧的最后,骑士为了前朝故国的公主,被剑刺而亡,跪在公主面前,化成了公主登基为王必备的利剑。


    结尾,公主在宝座上捧着利剑,舞台上响起骑士哼的故国小调,情感丰沛,大多数人都掉了眼泪。


    从此,叶芙饰演的公主,与许之瞳饰演的骑士,都在校内广受瞩目。


    叶芙大家都知道,学校的风云人物,入学一年换了三个对象。


    但许之瞳演完就跑,很多人去蹲她的联系方式和课表,都蹲不到,转头去问戏剧社社长或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没有。


    因为这份深居简出的神秘,不少人对许之瞳更加好奇。


    只不过,没多久,就传出她有女友的风声。


    据说是和她同寝的庄珺琪。


    一开始,庄珺琪还是在暗地里,以许之瞳的女朋友自居,主动去劝退任何想认识许之瞳的人。


    线上的社交平台、校园墙,线下的表白现场。


    甚至故意掐出暧昧红痕,言语不详地演独角戏的亲密。


    许之瞳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


    她向来对校内任何新鲜事,都靠黎灵灵她们拎着耳朵传授,消息非常滞后。


    和庄珺琪的事,一开始黎灵灵她们也都信了。


    毕竟混寝,有两个室友谈上恋爱,是挺尴尬的事情。即便没发现蛛丝马迹,也猜测是保密工作做得好,加上品性不错,不当着室友的面亲密。


    后来,还是叶芙无意中知道,许之瞳大一时就说喜欢的那个人,到大二了依旧喜欢,没有变过。


    叶芙疑惑:你和庄珺琪是高中同学吗,怎么没听说过。


    许之瞳:……啊?


    她呆呆地和叶芙对视,过了一会,经验丰富的叶芙意识到不对。


    她火速与许之瞳对了信息,发现,这一切都是庄珺琪在造谣。


    许之瞳:……啊?庄珺琪喜欢我吗?


    叶芙恨不得摇着她的肩膀说醒醒:不只是喜欢你,她都妄想在和你谈恋爱了,她朋友圈全是和你的恋爱日常!


    许之瞳:啊?我不刷朋友圈啊。


    许之瞳翻看朋友圈,震惊,失语。


    于是单独找到庄珺琪,认真地婉拒了她。


    言语很委婉,是吸取过自己被拒绝时的痛苦。


    但显然庄珺琪并不领情,表面认错道歉,说自己会澄清,一切归为平静。


    实际上,她的扭曲愈演愈烈,一面澄清,一面暗示分手是源于许之瞳的心理问题。


    庄珺琪可以说是四处造谣,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辞,一面说许之瞳抑郁偏激、情绪不稳,一面说许之瞳私底下有变态爱好,私生活混乱,将自己塑造成被插足断崖分手的可怜人。


    同专业的同学,对深居简出的许之瞳不了解,但对庄珺琪温柔和善、乐于助人的印象都很好。


    很多人都信了庄珺琪的话,明里暗里地疏远许之瞳——虽然这对许之瞳没有任何影响,她甚至没发现。


    直到大三,许之瞳火了之后,庄珺琪试图在评论区和直播的弹幕造谣,说许之瞳大学时脚踏很多条船、被富婆包养如何如何……


    林漾当时见过这些恶评,她暗自收集了恶评的ip信息,发给许之瞳的商务邮箱。


    这也成为许之瞳发现庄珺琪造谣后,收集的证据之一。


    许之瞳收集了很多证据,最后联系学校处理,并且报了警。


    事件影响很大,尤其许之瞳在网络上已经有了名气。几番谈话后,许之瞳径直将一切带到班会,列举展示了所有的证据。


    到现在,班上同学,都记得她们许之瞳冷凝如冰一样的脸。


    她们对许之瞳的印象很少,课堂上穿搭一直很酷的沉默身影,舞台剧里遥远的骑士角色,走红视频里垂着眸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微微沙哑而富有情感的歌声,银色耳钉一闪一闪。


    以及庄珺琪聊天中透露出来的奇怪画像。


    最后都变成站在讲台上,口齿清晰列出证据,揭穿庄珺琪假面,并且说明后续处理的冷脸。


    与PDF图片里,庄珺琪到处放着的小镜子和摄像头融合在一起。


    令人惊惧、生畏。


    第69章 你想起来了吧?


    后续庄珺琪被记处分入档案,转了寝室,听说警方给她出了禁止接触令,庄的家长愿意给高额的调解赔偿也没用。


    辅导员和副书记三令五申不许往外说,挨个做思想工作,这件事就闷在了她们班里。


    大家都只敢私下讨论,觉得后果比想象得更严重,大概源于许之瞳一副硬刚到底的态度。


    因此大家怵庄珺琪的同时,也很怵许之瞳。


    此刻都在远远地看着。


    出乎意料的是,没等许之瞳走近,庄珺琪先一步站了起来。


    表情温和地走上前,说:“好久不见,我们出去聊聊?”  ?


    许之瞳皱皱眉。


    她冷声说:“我看起来脑子不好吗?”


    和庄珺琪单独聊聊?


    她和庄珺琪有0件事可以单独聊,提出这个要求,只说明庄珺琪来者不善。


    许之瞳毫不客气地冷下脸,转身就走。


    庄珺琪三两步追上来:“我知道你谈恋爱了,你难道不怕……”


    “停停停,”许之瞳回头,厌恶地说:“再靠近,我就报警了。”


    庄珺琪神色诡异地站定在原地,视线还黏在许之瞳身上。


    许之瞳被恶心得差点起鸡皮疙瘩。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黎灵灵她们跟了出来,问:“怎么啦?”


    许之瞳:“冲我来的,没好事,我先回去算了。”


    要不是被失忆的自己架住了,本来也没多想来这个同学聚会。


    许之瞳揉揉脑袋,说:“下次再单独聚。”


    黎灵灵失落地说:“好吧,我去骂班长一顿。”


    叶芙说:“你记得给林漾解释一下,免得姓庄的又偷摸造谣。”


    “嗯,我知道,”许之瞳摆摆手,“我先走了。”


    走廊上一片其它KTV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


    许之瞳穿过走廊,在混乱的灯光里,好不容易才辨别出卫生间的方向。


    在走廊的角落,旁边绿色的安全出口亮着灯光。


    许之瞳靠在墙上,低头摸出手机,准备给林漾发消息。


    旁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人。


    许之瞳以为要上厕所,侧了侧身让位置,将给林漾发的消息刚打完字。


    但那人走到她旁边,突然一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带着湿润的方巾,意图捂住她的口鼻,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许之瞳瞳孔一缩,本能地偏头,方巾擦过她的脸颊,她用手机砸向后面那人。


    砸偏了,砸到了那人的颧骨。许之瞳已经回过头——哈,真的是庄珺琪,庄珺琪的神色兴奋地近乎诡异,力气这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得巨大,被砸得吃痛、闷哼一声,却也没有松开手。


    转而掐上她的脖子,方巾直直地捂上去。


    许之瞳往后仰了仰头,屏住呼吸,用力挥拳揍向她的腹部,将人打得一个趔趄。


    庄珺琪又如同鼻涕虫一样继续黏上来,大约发现捂药不行,转而发狠地按住许之瞳的头,撞向一旁的消火栓箱。


    金属棱角带来剧烈的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差点糊掉半边的视线,许之瞳倒吸了一口气,头脑因为吸入气体晕眩了几分。


    靠北,神经病来的。


    脑子晕晕乎乎的还在开玩笑,想说这神经病攻击人算不算犯法。


    不管算不算了,她不可能让这人得逞——


    许之瞳咬住舌尖,在庄珺琪捂上她口鼻的同时,凭着最后的清明,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同样用力地往消火栓箱上去撞。


    狠狠的两下,手就开始发软,不知道是失血还是药物起了作用,看着面前庄珺琪的手松开,眼神涣散地摇了两下,往后跌坐。


    自己也没了力气,慢慢滑坐在墙角。


    完蛋。


    晕倒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待会林漾走出来,岂不是会看见这血案现场……-


    许之瞳再睁眼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了。


    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跳一跳地痛,头晕晕的,刚想动弹,眼前就一阵发黑。


    估摸着又脑震荡了。


    “别动。”是叶芙的声音。


    她担忧地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给许之瞳调高了一些病床。


    许之瞳左右看了看。


    很熟悉,依旧是江市第一医院的单人病房。


    头上的伤口或许被处理过了,手上打着吊针,窗帘拉着,看不清白天黑夜。


    许之瞳声音沙哑:“几点了。”


    叶芙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二十三,你昏迷了一个半小时。”


    她将一旁的水杯递过来,插上吸管给许之瞳润嗓子。


    说:“林漾和黎灵灵她们在隔壁病房做笔录,庄珺琪被警察看着,在另一个病房,等看完伤应该会送拘留所。”


    许之瞳点了点头。


    叶芙一脸心有余悸:“林漾报警喊的救护车,一手血过来找我俩,我们都快吓死了你知道吗……但你也挺厉害,庄珺琪准备这么齐全,都能被你‘反杀’。”


    许之瞳靠在枕头上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叶芙叹气:“好恐怖啊庄珺琪,当年还只是在寝室里装摄像头臆想那些不存在的,现在怎么都用上这种东西了?”


    许之瞳说:“她神经病。”


    叶芙说:“那还是别真的有,不都说精神病能逃脱法律惩罚吗?”


    正这时,门被打开。


    林漾神色有些疲惫地走了进来。


    她正好听见了叶芙说的最后一句话,顿了顿,说:“她不会有精神病的。”


    叶芙不明所以,但很识时务,说:“你们聊吧,我去找一下梨子。”


    她离开,病房只剩下林漾她们。


    林漾的神色有些疲惫,走近前来,碰了碰许之瞳头上的纱布,又看了一眼打的吊针。


    “感觉怎么样,小瞳?”她低声问。


    许之瞳说:“还行,有点头晕,伤口有点痛。”


    林漾脸色冷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许之瞳的脸侧,指腹细腻,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林漾说:“额头伤口缝了四针,CT正常,没有出血,只有轻微脑震荡,医生验了血,你吸入的是乙醚,应该已经代谢完了。”


    许之瞳看林漾情绪依旧不太好,开玩笑道:“又是脑震荡,上天很羡慕我有这个好脑子吧?天天让我脑震荡。”


    林漾果然笑了笑。


    她很无奈,嘴角勾起,又刮了一下许之瞳的鼻子,“羡慕你狗脑子?”


    许之瞳故意犟嘴:“聪明脑子。”


    林漾嗯声:“是厉害,厉害得我一出洗手间,就看见那么惨烈的现场。”


    许之瞳收了声,仰面看着林漾。


    她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拉住林漾,将林漾白皙的手放到自己的脸边。


    依着记忆,不太习惯和自然地蹭了蹭。


    “是不是吓坏你了?”


    林漾视线垂下来,看着她,说:“是有点,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林漾的瞳孔很黑,眼皮单薄,本该是疏离凉薄的眼,看着许之瞳的时候,认真说这话的时候,却只透露出担忧和温柔。


    像是一种单纯的清纯的怜弱,或是爱怜。


    许之瞳盯着林漾的神色,问:“那你会给我守寡吗?”


    “……”林漾微妙地看了她一会,大约是哄伤员,说:“会。”


    许之瞳阴森森地说:“我记住了,如果我死后,你找别人恋爱结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很认真。


    刚被袭击,脑袋上还顶着伤口。


    说这些莫名其妙的。


    林漾恨不得堵她嘴,嗔她一眼:“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许之瞳哼声:“我就要说这个,你是我老婆。”


    “幼稚。”林漾说,但神情显然是,不嫌弃她的幼稚。


    林漾说:“你醒了,警察应该很快会来给你做笔录,医生在开诊断证明,后续伤情鉴定的话……那个人,你怎么想?”


    她说得很含蓄。


    送上救护车之后,林漾才看清袭击者的脸。


    顿时如遭雷击。


    庄珺琪。


    她记得这个人,当时许之瞳的女友。


    在江市大学的寝室楼下,温和又甜蜜地,告诉她,自己是许之瞳的对象,希望她不要多打扰。


    当时的林漾,如同现在一样失语。


    只能机械性地送许之瞳去急诊,与医生沟通,与警察沟通。


    现在的许之瞳,必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她也不能越庖代俎,越过真正的许之瞳,以一个假冒女友的名义,去处理她“前女友”的事情。


    林漾心中很乱。


    为什么庄珺琪会袭击许之瞳?


    林漾在被当面告知许之瞳恋爱后,就逃跑一样地回了学校。


    从那时开始,她就逃避性地屏蔽了所有相关的消息,不再去看江市大学的论坛或是她们室友的朋友圈——庄的朋友圈全是她们的“恋爱日常”,林漾略一眼,都心如刀绞。


    直到大三,许之瞳在网路上火了。林漾试着以粉丝、观众的心态去看,而后听见许之瞳在直播时,说单身。


    许之瞳道德感很高,从不骗人,所以一定是真的。


    但林漾也不太愿意猜测,她们分手的原因。


    她闭了闭眼,觉得棘手。


    庄珺琪的行为恶劣,她能给许之瞳拿到轻伤的鉴定报告,能转刑事案件、请最好的律师,能让庄珺琪坐牢。


    哪怕她们都吐槽庄珺琪是神经病,也不代表她能得到精神病的鉴定。


    可林漾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步。


    或许得问一问叶芙她们。


    看看许之瞳在分手后——林漾的心微微钝痛——在分手后,对庄珺琪是什么态度。


    恨她吗?像恨自己一样恨她吗?


    如果这样的话,那或许自己就能做到极致。


    林漾呼吸一滞,在心中如同钝刀子刮肉一样,谴责自己不堪的道德观。


    没等许之瞳想好她的回答,病房被敲响。


    是派出所的民警,说来了解一下案发的经过。


    林漾问:“你可以吗?”


    许之瞳点点头。


    她明白林漾的意思。


    苦此神经病久已。


    林漾于是安抚性地摸摸她的手,转身出门。


    留民警在里面做笔录。


    门外,黎灵灵和叶芙正凑一起聊天。


    看见林漾走了出来,她们招招手,问:“瞳子怎么样?”


    林漾说:“还有些头晕,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


    黎灵灵咋舌:“瞳子应该会告她吧?”


    林漾:“会吗?”


    叶芙点头:“肯定会告的。”


    黎灵灵:“搞不懂她怎么还有脸来同学聚会,瞳子看见她都掉头就走,她还缠到洗手间门口去。”


    林漾愣了愣。


    掉头就走?


    她眉头微蹙,问:“小瞳……许之瞳她,很讨厌那个人吗?”


    黎灵灵说:“当然啦,她大学时候做过好多恶心事的。”


    林漾:“……”


    她心中微妙地泛起了疑惑。


    林漾不动声色地问:“她大学就一直纠缠许之瞳吗?”


    黎灵灵和叶芙对视了一眼。


    叶芙顺了顺头发,说:“瞳子不让我们跟你说庄珺琪的事,不过都到这一步了,她应该自己也会和你说吧。”


    林漾说:“不介意的话,我有点好奇……”


    她期待地看着黎灵灵她们。


    很难有人能逃过林漾这样的注视。


    黎灵灵她们挣扎两秒,还是简单地说了一下,之前的纠葛。


    林漾听完,静了静,脸也苍白了一些。


    信息量太大,让她心中乱成了一团毛线。


    过去的事……


    目前她无法细想,但她们所说的、今天的许之瞳。


    为什么、好像、或许,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


    她的异样有些明显,叶芙她们顿时后悔,难道这件事,对林漾来说很严重?很会让她怜惜爱人?


    看来真的是真爱。


    叶芙劝慰道:“没事,已经过去了,我小姨在警局,晚点打个电话,一定给庄珺琪关起来,你俩好好谈,有我呢。”


    黎灵灵猛点头:“没错,我有个发小在法院呢,我去给你问问。”


    “……”林漾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我就是有些……没想到,我能处理好。”


    叶芙:“那好,如果有需要帮的地方,随时联系。”


    她们主动要与林漾加联系方式。


    林漾有些窒息,她心中焦灼地,垂着眼,与两人加好微讯,让她们先行离开。


    过了一会,民警做完笔录,走了出来。


    民警向“家属”林漾说了注意事项,开了立案回执,告知做伤情鉴定要去哪几个司法鉴定中心。


    林漾一一应承。


    等民警身影消失,林漾站在紧闭的病房门前,沉默。


    或许是误会?


    毕竟许之瞳应该是生理性地、潜意识地、肌肉记忆地讨厌那个庄珺琪。


    但回想着今天的许之瞳,又觉得,确实有些异样。


    怎么可能看不出枕边人的异样?


    从醒来到现在,许之瞳都比过去沉默许多,说话也更沉稳。


    她以为许之瞳的变化,是因为自己拒绝了求婚。


    可如果是恢复记忆……


    一切又更说得通。


    难怪对她送出的对戒,没有多么惊喜和喜欢。


    打双人游戏,也比她之前见过的厉害许多。


    说话也没那么甜蜜。


    对来同学聚会这件事,表现得也很奇怪。


    更别说,没再提过结婚的事。


    包括钳制她的脚踝,来给她上药,沉默地拒绝她的进一步邀请——如果是失忆的许之瞳,肯定跟狗一样缠着要亲密。


    如此一想,一切都连通了起来。


    林漾心中不由得阵痛。


    既然许之瞳已经恢复记忆了,为什么不说?


    林漾紧咬下唇,焦虑地,按住颤动的手指。


    她弄不清楚许之瞳的想法。


    她焦虑得几乎要作呕。


    做过千百次许之瞳恢复记忆的准备,心中预演了无数遍。


    可真的发觉许之瞳恢复记忆了……她又无法接受,不知道该怎么办。


    剖白吗?认错吗?道歉吗?


    将心血淋淋地剖出来给许之瞳看吗。


    这样会不会获得原谅?


    许之瞳会原谅她吗?


    许之瞳在看她的笑话吗?好整以暇,想看看她会做到哪一步?


    为什么带她来同学会,明明知道……


    林漾几近无法思考。


    她快把下唇都咬烂。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开好诊断证明的医生。


    林漾有医院的关系,提前打过招呼,医生对她笑笑:“林女士,你看一下,这是开好的诊断证明。”


    应当能判个轻伤二级,或者最低也是轻微伤。


    “……谢谢,辛苦你了。”林漾接过,视线飘飘忽忽地垂下来,却无法在白纸黑字上凝出半分注意力。


    医生:“可以留院观察一天,想出院也行,你们家里应该有对待她轻微脑震荡的经验,如果出现剧烈头痛、呕吐等症状,就立刻回来。”


    林漾:“嗯,好的,谢谢。”


    医生:“不客气。”


    医生离开。


    空荡荡的,安静的,医院走廊。


    林漾再度仿佛失去了听觉,包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过了很久,门内传来许之瞳试探的声音。


    “林漾?你还在外面吗?”


    你看,连称呼都不一样。


    恢复记忆的许之瞳,再不喊她亲昵的称呼。


    自己怎么这都没发觉?


    林漾口中泛着苦,她拢了拢头发,按紧手指,尽量自然地,推开了病房门。


    与许之瞳对视了一瞬。


    仿佛能幻视到一个多月前,在医院的“初遇”。


    同样是病床上的许之瞳,和她。


    可一切都不同了。


    戴上对比分辨的眼镜,林漾无法避免地看出,如今的许之瞳,目光完全不似失忆的她那样澄澈而依赖,好像世界是一片荒海,她是她唯一的舟。


    相反地,是单一的疑惑和不确定。


    很快,许之瞳对她笑了笑。


    “怎么这么久,刚刚是不是医生来找你?”


    还会为她找借口。


    如果是失忆的她,这会早就瘪着嘴,硬挤出一泡眼泪,央她过来安抚,讨要一些福利。


    真不会演。


    想到这,林漾心中甚至有些想笑,自嘲一般。


    她一向这么了解许之瞳。


    她……


    喉间微哽。


    林漾的心很乱,乱得无法思考。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林漾静默地站在床尾,看着许之瞳。


    这么看着,直到许之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唇角抿成直线。


    许之瞳意识到了什么,手颤了颤,嘴唇张了又闭。


    就听见了林漾轻声吐出于她的审判。


    “许之瞳,你想起来了吧?”


    第70章 不会来了


    许之瞳,你想起来了吧?


    能否认吗?


    ——否认吧。


    许之瞳嘴角颤颤,她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飞快地意识到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没办法,庄珺琪的事情,她的态度,瞒不住。


    该死的同学聚会。


    许之瞳手臂都颤着,她紧盯着林漾,没有错过林漾脸上的嘲弄。


    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许之瞳想不明白。


    她呼吸颤抖,好半晌,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求饶一样,很微弱地说:“……你说什么。”


    无异于不打自招。


    林漾不理解地敛了敛眉。


    她笃定但轻声地,说:“你想起来了,许之瞳。”


    说完这句话,却也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


    先认错吗?先认错吧。


    林漾抿抿唇,说:“对不起。”


    许之瞳眼睛登时睁大了一些,应激一般,想起她向林漾告白时,林漾一脸的荒谬,说,对不起。


    后面呢,后面林漾要说什么?


    许之瞳的眼睫飞快颤了颤,垂下眼,盯住洁白的病床被单。


    她回想着林漾说喜欢的语调,拥抱她的温度。


    如今的林漾,依旧要说对不起……拒绝她吗。


    许之瞳陷入沉默。


    林漾说完,顿了顿。


    同样不敢直视许之瞳的眼睛。


    林漾知道自己应当有认错的态度。


    “……音符那边的合同,签了五年,期间会把你当做这个赛道的唯一大主播培养、推流,线上线下的活动都以你为优先。”


    “至于我……你……”


    林漾滞住。


    该怎么说呢。


    手垂在腿旁,神经性地打颤。


    其实怀着希冀的吧。


    拒绝许之瞳的求婚,答应许之瞳的痴缠,主动越过红线,之类种种。


    其实怀着希冀——林漾终于承认——她不敢做绝,就是怀揣着,或许许之瞳恢复记忆,会顾念着这些,不把她们的关系判成死刑,的希冀。


    可面对着恢复记忆的许之瞳。


    林漾面色煞白,心也发凉。


    事发突然,如今的许之瞳太沉默。她想起那些憎恨,想起她欺骗的一切,仓促抬眼,发觉许之瞳也不愿看她。


    心里的侥幸妄想,颤颤巍巍,不敢燃起火焰。


    林漾看着病床床脚的固定滚轮。


    她想过很多遍,在刚开始欺骗的时候,在许之瞳双亲归家的时候,在要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


    但真正到来时,还是发现来得太快。


    因此话出口也格外艰难生涩。


    “……我会给你补偿,”林漾闭了闭眼,“可以开空白金额的支票,加上一个任意要求的欠条,永久承诺你一件事……并且,我会尽快搬走。”


    “……”


    搬走。


    许之瞳只听见了这两个字。


    她几乎要窒息。


    伤口一阵一阵地泛着疼,或许都要崩开,血液在脑中沸腾,不甘地痛苦地沸腾,要跳出来。


    晕眩中,许之瞳想,这明明是同样的处境。


    同样的处境。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病房、同样的病症、同样的她。


    为什么,为什么失忆的她,得到的是林漾的爱呢。


    她不可怜吗?她被捂药,她被人按着头往消火栓上砸,她头上缝了四针,她被迷晕了一个小时才醒。她被变态纠缠,她被造谣她被孤立她被网暴。


    她不比失忆的她可怜吗?


    为什么,因为她不会摇尾乞怜吗,她不会哭着说求你爱我吗,她的眼神不够明亮吗,她没那么傻吗,她不像失忆的她不像十七岁的她不像过去的自己吗?


    因为她没有林漾的爱也活到了今天吗?


    因为林漾不爱她吗?


    林漾爱过她吗?


    林漾说过喜欢她。


    林漾如今依旧喜欢吗?


    许之瞳的嘴唇颤颤,喉咙堵着一些什么,可能是她的血,可能是她的痛苦,没差别。


    呕出来会好一点吗?林漾会怜惜她的血吗?会因为她流泪呕血而留下来吗?


    可是林漾本来就不想要她。


    所以她还是被林漾抛弃。


    她在高中告白的教室被抛弃,她在高考结束的考场被抛弃,她在病房里受着伤被抛弃。


    林漾甚至不愿意玩弄她。


    再骗骗她呢?她明明很好骗,林漾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她装作没恢复记忆才一天,就被揭穿。


    为什么,她演技太拙劣,不像她自己吗?


    到底要如何,林漾才愿意继续要她。


    她再一头撞到墙上,把自己撞失忆,可以吗?


    许之瞳头昏脑涨,耳畔嗡鸣,面色苍白冷寂。


    见她冷着脸沉默,林漾顿了顿。


    不想沟通了吗。


    林漾掐紧颤动的指尖,故作自然地说:“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但留院观察一晚也好,正好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派司机来接你回去时,一切就恢复原样了。”


    “……”


    许之瞳真的要呕血。


    她咽了咽嗓子。


    甚至明天,是让司机来接自己。


    连第二面都不愿意再见了吗?


    许之瞳牙快咬碎,她忍了忍,说:“我自己会开车,不像那个……”


    她才没那么废物软弱。


    反正她就是和十七岁时的自己不同,性格、习惯、生活技能、处世习惯都不同。


    她装也装不出林漾愿意容忍的样子。


    干脆就让林漾看清。


    闻言。


    林漾愣了愣。


    她说:“好吧。”


    说完,垂下眼,摸了摸小包的包带。


    而后说:“那我先回去……”


    “……”


    许之瞳浑身僵了僵。


    急着回去收拾东西吗。


    她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脱口而出:“等等,我也回去。”


    说完,飞快地看了林漾一眼,没有收获期待的回应。


    许之瞳面色僵硬,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在医院住不惯。”


    林漾点点头,轻声说:“嗯,那我去门外等你。”


    许之瞳:“……”


    她眼睁睁看着林漾走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


    半分留恋也没有的样子。


    许之瞳抠着床单,口腔软肉咬出了血。


    淡淡的腥甜味在口中漫开,她才慢慢感到好受一些。


    简单地收拾好自己,对着小镜子理了理头上的纱布,和凌乱的额发。


    打开房门,林漾拿着药,靠在墙上看手机。


    见她出来,没看她。


    两个人都很沉默。


    电梯下楼,坐进后座,也是隔着天河。


    明明都是记忆中,出现过的场景。


    记忆里愚蠢的她,能牵着林漾的手,挽着她的肩膀,笑着与林漾交谈。


    能躺在林漾的膝上,抓玩林漾的美甲,让她低头下来接吻。


    许之瞳沉默。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霓虹街景,勉强能通过灯光反射,看见另一侧的林漾面前,手机发着荧荧的光。


    偶尔椭圆形的美甲指尖会敲到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起来在打字。


    和谁聊天?


    或许是相亲对象吧。


    许之瞳心中更是焦躁,她想,或许林漾其实很庆幸她恢复了记忆。


    这样就可以自然地摆脱她,不用再顾虑着她的精神状态、顾虑她们的旧日友谊,被失忆的她痴缠。


    从而,去做林漾真正要做的事情。比如相亲,比如结婚,比如继承家业。


    成年人如许之瞳,自然明白,要允许对方权衡利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许之瞳自己也享受到赚钱的甜味,能不用顾虑妈妈她们的“权力”,买大房子,按喜欢的风格装修,想买什么游戏什么乐器,想做什么都行。


    十七八岁,在中学的象牙塔里不明白,但成年工作后,对阶层的认知才庆幸。


    她没有任何理由,强求、乞求,林漾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离开奢华的山脚豪宅,放弃知名集团的继承,和她在一起,屈居在十几平米的客卧中。


    这样想着,回到家里,看着林漾打开门,走进客卧收拾东西时。


    许之瞳依旧咬紧牙,很努力才绷住没有表情的脸。


    求林漾会有用吗?


    像十八岁时那样,以为自己抓住了生命中唯一需要的浮木,以为两人是双向心知肚明的珍视。


    所以到最后哭着求着,想确认那一点点、其实从未存在过的喜欢。


    谁知,她始终没有弄明白过林漾,哪怕是现在。


    后来的噩梦中,永远会出现那一晚,和林漾的断言不接受。


    累月经年,许之瞳到最后,最后悔那句喜欢。


    她恍恍然地想,大概因此,她才在车祸后,只剩下到十七岁的记忆吧。


    企图忘记她对林漾的表白,忘记她沾污了两人的友谊,这样,或许能蒙骗自己,做一辈子好友。


    结果还是这样。


    许之瞳自嘲地冷着脸笑了笑。


    林漾在室内,已经很快地收拾好了主要的东西。


    客卧内几近空荡荡,只残留下无法清理干净的居住痕迹,包括林漾惯用的那白茶淡香。


    有人同居和没人同居,在一个房子里的差距,其实很大。


    大概只有失忆的那个未开智的傻子,才看不出来,窃喜地以为她们有同居。


    如今林漾陪她哄她的戏演完了,戏台也收拾干净,空空落落。


    林漾推着箱子,放在玄关,终于抬眸看了一眼许之瞳。


    许之瞳脸色依旧苍白,冷淡的,没什么表情。


    头上还裹着一圈纱布,隐隐有血迹沾染,颧骨上还有青紫的痕迹,嘴唇发干。


    林漾说:“……要换的药,我放在玄关柜上了,你不方便的话,让阿姨她们来弄。”


    许之瞳视线抬了抬,低低地说:“嗯。”


    林漾想说你记得喝水,可目光触及许之瞳沉默的脸,只能咬咬唇。


    “……我去洗个手。”她仓促地说了一声。


    清凉的水流淌过她的指缝,对着镜子,能看见许之瞳依旧站在原地,像是在发呆,和抗拒着什么。


    林漾仔细地洗了手。


    终于没有再在这个房子里拖延下去的理由。


    往浴室看了一眼,林漾走了出来,说:“还有一些零散的杂物,装不进行李箱,如果你嫌麻烦的话……”


    她想说,就让保洁丢掉。


    一个多月,蚂蚁搬家一样,到处都有两人共同使用的东西。


    林漾堪堪停住,又不想把话说绝。


    许之瞳很快回答:“没事,反正你家在附近,不急着一趟就拿完。”


    “……”


    林漾脸色也白了白。


    她不确定许之瞳是不是在讽刺,说她蓄意住得很近。


    有些难堪,林漾按住行李箱的把手,说:“那我下次再来拿。”


    许之瞳的脸色顿时有些奇怪。


    松一口气,或许还有下次见面。


    但又更崩溃的是,林漾竟然真的要把所有生活痕迹都搬走。


    许之瞳把自己的手握得死紧。


    她沉默着说:“嗯。”


    林漾于是朝她点点头,离开了这个家。


    门被关上,一梯一户,听见电梯抵达的声音,很快,轿厢门合拢。


    林漾真的走了。


    室内,只剩下客厅的大灯亮着。


    许之瞳还是站在那里。


    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在寂静的室内,照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半晌,许之瞳抬手,很响的一声,停下。


    她的头偏过去,手垂下来蜷在腿旁,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第二天,到了晚上,林漾才看见许之瞳的开播提醒。


    周日因为同学聚会请了假,因此周末两天,许之瞳都没有直播。


    今天直播的场景里,灯光比往日里更暗一些。


    林漾甚至能猜出,许之瞳大概只开了一盏打光灯,和一盏背后的氛围灯。


    许之瞳戴了个贝雷帽,抱着吉他,侧坐着,正好遮住了头上的纱布,和脸颊的青紫。


    帽檐同样遮去了她脸上的泛红。


    今天是吉他弹唱的主题。


    失忆的许之瞳没有点亮乐器技能,因此,许之瞳的直播里,已经一个多月没出现过乐器了。


    如今能弹唱,弹幕都很兴奋,在踊跃地点歌。


    林漾没敢再开“棉”的大号进来,换了个32级的小号,这个号曾经给许之瞳打过榜,有几级粉丝灯牌。


    在偶有弹幕问“棉姐今天有事吗,怎么还没来”的时候,她就开着小号,复制其它粉丝的控评,融入弹幕中。


    镜头偏低,能很看清许之瞳按弄琴弦的利落指法。


    和她手上戴的一些漂亮饰品。


    很勾人,弹幕不少在舔她的手。


    但林漾的注意力只放在那些饰品上。


    昨天,林漾送她的铂金戒指,并不在里面。


    林漾看着屏幕里的手指,发了会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根。


    另一只手触碰到它冰凉的戒面,微顿,还是没能狠下心将它摘下。


    点歌唱完,快到了直播的尾声,棉还没出现。


    这很不寻常。


    毕竟,自从那次独宠仪式后,棉每次直播都是从头陪伴到尾,刷溢出的亲密度。


    加粉丝灯牌的大半个月以来,棉的粉丝团等级,已经极快地刷到了15级。


    马上就能到16级,送出对大部分主播而言,意义珍重的宇宙之星。


    临近下播,问棉的弹幕已经控制不住,都在刷屏,让许之瞳等等再下播,不然两天没播,棉皇的灯牌要暗了。


    林漾给运营发消息,让她控评论,解释棉出差有事。


    之后……如果许之瞳不想再和她接触。


    大不了把账号给运营,她往账号里充钱就行。


    运营刚回了一个“ok~”


    屏幕里,许之瞳垂眸看了一会弹幕,平静地说:“棉不会来了,大家别等了。”


    【?】


    【???】


    【什么意思?】


    问号乘到了几百个。


    许之瞳言简意赅地说:“字面意思。”


    【棉皇灯牌还亮着的啊主包别吓我!】


    【10月也有愚人节了吗】


    【心碎了,我是你们的cpf……】


    【我卡了吗,好像没看见碎灯牌】


    【猫猫不要我们这个家了QAQ】


    【[飘屏]W:棉不要你了?】


    除了粉丝哭坟的弹幕,飘屏也在拱火。


    许之瞳看见飘屏,垂了垂眼,脸色差了一些。


    林漾在屏幕外,同样是一愣。


    许之瞳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音符看直播的人,有不少是神豪粉,喜欢看特效,喜欢看神豪独宠主播的戏码。


    许之瞳近一个月吸的粉丝中,可以说,起码有三成,都和棉有关。


    其它的新粉,也都因为这一个月许之瞳和“棉”每天的高频互动,或多或少成了cp粉。


    许之瞳这句话,无异于自爆卡车。


    林漾焦灼地咬咬嘴唇,忍不住想打开微讯置顶里,和许之瞳的对话框。


    还没切换软件。


    突然,直播屏幕上的特效猛地炸开。


    简单朴实的嘉年华特效,x10.


    【[飘屏]W:主播,刷这个可以加联系方式吗?】


    【666】x35


    【我去,无缝来新大姐了】


    【接主播事业运】


    【快看,W姐长得好好看】


    【主包,我愿意这个当我的新猫猫】


    【不允许!!困蓝有棉了,你们这群朝三暮四的女人!!】


    林漾微怔。


    她学着粉丝发的弹幕,点开了W的个人主页。


    长发如墨,po的照片和短视频,都是在各地度假,偶尔穿着利落西服,背景是宽大办公室。


    出镜的首饰包表,全是知名奢侈品牌,不用细看都知道很有钱。


    是在温泉会所遇见过的女人,许之瞳的学姐。


    温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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