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慕晚笑了笑,没有真把这话当回事。
若是忌惮,喻毓当时的态度也不该那么冷漠。
好在大理寺的人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将那张画像取了过来。
“如何?殿下可有看出来什么?”法司官员询问。他们来之前也查看过这幅画,可都没有从里面找到有关人皮纸张的信息。
慕晚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突然说道:“我可以见一面喻毓吗?”
此言一出,大理寺官员有些犹豫。倒不是不能见,但是得有个流程。可慕晚今儿个帮他们破案了许多,这会还要仰仗对方,所以片刻后,他便同意了此事-
喻毓没有想到,自己和慕晚再次见面,会是在大理寺的牢房之中。
“怎么?大理寺查不清楚我是否犯了事情,都开始求起了外援?还求到了王妃身上?”冷嘲热讽一连串冒了出来,惹得那一旁的审讯人员面带愠色。
“喻毓,你以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无人能够知晓吗?如今还敢对殿下不敬?”
喻毓扭头,懒得理会他们。
审讯人员还要再说,却被慕晚摇头拒绝。
“我想和喻毓画师单独聊聊,可以吗?”
“这,王妃……”
“拜托了,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和宁不默商讨,谢谢。”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慕晚说完,笑眯眯看着门外,送客的意思格外明显。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大理寺卿。
这官员也不可能真的和他对着干。而且若不是慕晚,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喻毓作恶的证据,届时要是耽误了事情,害了那些贵人的性命,对于他们来说危险更大。
考虑过后,此人还是离开。
等到房间中只剩两人,慕晚这才看向喻毓:“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为什么你要主动暴露自己所做的事情?”
喻毓面色不变:“主动暴露,你在说什么?而且我做了什么?又哪里需要主动暴露?”
“你绘制画的纸张里有人皮存在,你知道吗?”
“人皮?!”喻毓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半晌缓缓开口,“我哪里清楚,我是画师,又不是造纸的,里面有人皮,不该去找给我卖画纸的人吗?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提供那铺子的名字。”
“那你为何又故意给小玉绘制的画上,留下让人昏迷的药引。”再检查小玉的那副画时,慕晚就发现了不对。
喻毓给其他人绘制的作品是为了夺取气运,可是给小玉绘制的却不同。作用是让人好好睡上一觉,只是这时间会有点久,可是这闹出的动静可比夺人气运要大上不少。
“小玉晕倒前,你当时就看在眼里,那模样没有丝毫的震惊,说明你有很大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明知道会有这么大的风险,你为什么要主动暴露出来,还是说,这反而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当然不会震惊。倒不如说,不过是画了幅画,现在就给我添了这么多罪名,我还奇怪呢。”喻毓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就是无辜的那一个。
慕晚叹气一声:“实际上,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为了帮你。来之前,我还未和大理寺的人说小玉画像的问题,不过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人皮的事情,审讯上自然不会将你轻松放过,就像我猜测你做此事可能有疑虑,可他们却不一定一样。”
他望着喻毓侧过去的脸颊,最后说道:“之所以会想来见你一面,是因为当初你直白拒绝了要给我画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片刻的善意我接了下来。”
“请不要自作多情好吗?”喻毓冷笑出声,“我只是单纯不喜欢景王妃罢了,没有什么善意,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也没一个要承认的,大理寺若是要查,就让他们好好去查,至于王妃殿下,还是在自己的府中好好待着吧,别来掺和太多。”
慕晚安静看着她,突然开口:“慈幼院。”
只这三字,刚才还全然冷漠的喻毓神色终于有了轻微的变化,不过很快这点情绪也被她收敛了过去。
即便如此,慕晚还是将这些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有所顾虑,但是如果找我的话,可以告知狱卒。”
“我比你想象中要强大一些。”
离开前,慕晚如此说道-
“也许是我们猜错了?她可能只是失误了,本来的凶手就是她。”宁不默开口。
听说大理寺那边也觉得难办,其实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但是喻毓那边的理由也找得充分,这会正准备去那卖纸的铺子查探。
“不过等到查明,那铺子里的画纸没有问题,喻毓这罪名估计也该成立了。”尤其是这次对方所做之事涉及到的人非富即贵,不少人都盯着,最后若真的确定是她的问题,此人的结局也不会太好。
“可无论哪一种,这事都同你没有关系,毕竟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担心慕晚心里有负担,宁不默说道。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已经看出来,慕晚并非自己所说那样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相反,他其实极有责任心,看到那有麻烦的人也会拉上一把。
他是如此,喻毓也是如此,包括被害的褚大人和褚雪晴,还有帮助他的了悟,慕晚都有过回报。
如此种种加在一起,宁不默担心,若是喻毓那里出了差错,会影响到慕晚的心情。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若是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可若是帮不了,也就罢了。”如今之所以管上那么多,实际上也是和喻毓当时拒绝为他画像,还有她主动暴露自己的行为有关。
“也许真的是我猜错了吧,一切只是巧合。”慕晚垂眸说道,“慈幼院那边也没有相关的线索吗?”
宁不默摇头:“没有太多,这地方人员流动其实不小,老人离开,孩子长大成人,都可能会让里面的人产生变动,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突破。”
“我查了喻毓出身,发现她的履历非常干净,干净到甚至有造假的嫌疑。”
慕晚有些不解。
对这个他确实不如宁不默了解得多,所以需要他的解惑。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经历虽然有迹可循,但因为信息的流通以及雍朝地域的宽广,所以总会有些杂乱,可喻毓的却非常干净清晰。上面显示她出身南方,在当地也极为有名,一路游历到了京城,先是为一位翰林学士作画,继而又通过此人在文人圈子里知名起来,直到最后,整个权贵阶层都知晓了她的名字。”
“可她的声名鹊起,只用了短短十天。”
在这个春天,喻毓一下子就进入了众人的目光,成为了受人追捧的画师。
“你的意思是,她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的推手?”慕晚若有所思,“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不是说她出身南方吗?结果慈幼院也和她有关系,这就已经相悖了。”
而且喻毓成名的速度太快了,甚至显得有些虚浮,便是后世造星,十天内想要她火起来,也得花大价钱推流。
喻毓虽然是进入文人圈子以后逐渐有了名声,可她一个在资料中人不生地不熟的外乡人,能迅速接触到翰林学士,便已经是个奇闻了。
也许,突破点正在此处-
阮元近来心情实在不好,一切还要从他当初接受了喻毓作画,将她推入自己的好友圈子说起。
眼看着喻毓名声起来,他还颇有一种千里马伯乐的心理,可随着对方目暴露,绘制的画像居然有夺人气运的作用,阮元这个推荐了对方的人便开始不受待见起来。
谁知道他推荐阮元是不是别有用心。
可阮元实在冤枉。
他可是也被喻毓画过写真的,难道要自己害自己吗?
虽然喻毓没看上他,那写真画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阮元想到这还有些憋屈。
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得知那画纸夺人气运,第一想法是害怕,可等到危险脱离,那反倒是攀比起来了。比如说,就连那喻毓害人都看不上,想来这人身上也没有气运一说。
于是阮元被排挤得更厉害了。
他这和谁说理去。
越想阮元心里越愁苦,在书房中转了两圈,他突然起身来到了墙壁的一副山水画上。确定无人经过,阮元将那山水画给揭开,画像下面,则是一个小暗格,而暗格之下,却藏着一个紫檀木匣,阮元小心将那木匣打开,让那其中的物品露出庐山真面目。
可不就是一块墨锭。
可若是识货之人,便可以发现,这墨锭并非普通墨锭,而是前朝白家所制的松烟墨,因着工艺失传,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
阮元这一小块,到了外界可以说是有市无价。
“若非为了你,我哪里会去招惹喻毓那个麻烦的家伙。”阮元叹口气,既宝贝手中这墨锭,又有些担心。
这喻毓进入他们的圈子就是为了害人,那手中这墨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可让他将这墨锭送走,阮元又百般不愿意。
都得罪了那么多同僚了,这会连这墨锭也失去,他岂不是血本无归吗?
赌徒心理作祟,阮元又重新将墨锭收了回去。
而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书房的窗户旁,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墨锭?”听着影卫传回来的消息,慕晚有些好奇,“很值钱吗?”
“当然值钱,白家所制的墨锭是墨中精品,尤其是那些士大夫,追捧至极,便是宫中也所存不多。”
“就是不知,是谁和阮元进行了交易。”
第32章
“这个其实不难。”慕晚琢磨着影卫复述阮元的那番话,“从他的意思来看,他其实也担心那送给他墨锭的人做了手脚,既然担心,那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疑神疑鬼。”
而阮元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开始倒霉起来。
要说如何倒霉,他具体也说不上来。不过就是平地翻个跟头,喝个凉水塞牙,每日看书之时还会忽觉窗外鬼影重重。
可等他询问家里妻子和下人,大家又说都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疑神疑鬼。
可阮元心里却完全踏实不下来。
喻毓那里出了问题,他心里本来就不大爽利,这几天又哪哪都是事情,阮元怎么可能不多想。
难不成真是那墨锭的问题?
可要是直接退走或者丢弃,阮元却一点都不舍得。
为今之计,只有和那当初给他墨锭的人对峙一番才是-
黄有德近日惯例去田庄里巡视了一番,等回到庄园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的宅子前停着辆朱轮华毂,气派不已的车马,宅子的侍从围在旁边,簇拥着两个青年。
其中一人容貌出众,气质不似凡人,另一人则特殊很多,居然是坐着轮椅被人推动着前行。
这样的搭配可不多见,再联想到这宅子真正的主人,黄有德心里一惊,很快就想到了那位传闻中战败以后,便一直赋闲在家的景王殿下。
好端端的,这两人怎么会来这里?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不一会,那被簇拥着的二人就转身回看,正和他对上视线。
黄有德心里一突,却是主动上前两步,向两人行礼,继而询问:“不知二位可是景王殿下和王妃?”
“确实如此,你又是谁?”
“在下不过是一普通商人,只是田庄正好安排在此处,不曾想今日有幸撞到两位殿下,这才上前行礼,若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原来是这田庄的主人,无碍,我与王妃在家闲居实在无聊,这才出来换换风景,你无需多虑。”宁不默说着,就叹息一声,“说起这个,还要怪那前些日子搅得人不得安宁的写真画师喻毓,本来晚晚是要前往国公府看景的,偏偏她扰人心情,让晚晚败兴而归,我这才想着庄园里的牡丹花开了,便邀请他来看看。”
“不知黄掌柜可听过这件事情?”
“喻毓吗?倒是听说过一点,说是她那画居然可以夺走人的气运,可真是吓人。”黄有德连连摇头,“我当初听说过她的名声,还想着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她给我绘制一幅写真,到时候也能留给子孙,记住我的模样和名字,现在想来,幸好我身份不够格,不然若是也得了这么一幅,这会后悔都来不及呢。”
“王妃殿下没和这人产生交集是好事,合该庆祝才对。”
“黄掌柜说得在理,可惜了,我同晚晚舟车劳顿,如今有些累了,不然一定要找你再畅谈一番,现在的话,我们便先告辞休息了。”
“不敢不敢,两位殿下请。”黄有德连忙绕开身子,等看到慕晚和宁不默进了宅子,这才捏了捏手中的玉牌,转身回了田庄-
“这就是阮元找的人?”慕晚询问。
宁不默颔首:“是个身份极为普通的商人,不过倒是有些许传言流出,说他是有个在京城做官的亲戚才能在京郊买下这么一块田庄的,不然也挤不进这圈子里。”
至于这亲戚是谁,就没人知道了,有人猜测是京城里的官员,有人猜测是皇龙卫的人,也有人猜测是宫里的内侍。
可无论哪一种,都暂时和他们想要探查的东西没有关系。
可这黄有德,还是得仔细探查探查。
最重要的一个疑点,就是他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功夫让阮元推荐喻毓进入这京城的圈子?而他便是那最终盗取气运之人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两人递了登门造访的帖子,表面上的借口是要去黄有德的田庄做客,实际上却是想去探探此人究竟。
景王造访,黄有德哪会拒绝,不仅同意,还一早就开始做了准备,热情招待起了二人。
黄有德经营这田庄显然极为认真,就连宅子都搭建得雅致至极。虽说碍于身份,再加上附近还有景王府的田庄在,所以他的住宅规格并不算逾越,可是一草一木皆为珍品。
慕晚捧着手中的青花盏,品尝着香气浓郁的日铸雪芽,笑着说道:“黄掌柜如此费心,倒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哪敢哪敢,我还嫌弃这东西招待两位殿下不够格呢。”话是这么说,可黄有德脸上满是被恭维到的笑容。
只从这点来看,对方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商人,看不出来什么大问题。
可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对劲。
慕晚看着杯中茶水轻荡的波纹,开口说道:“不知我们可否去这宅子中逛上一逛,还是说,有哪些不适合我们去的地方,提前说了也好避开?”
黄有德当即说道:“哪会有什么不适合去的地方,基本都是可以去的,只是有些比较脏污的场所怕是不适合二位,到时候我会让侍从带殿下绕开,若是两位殿下不介意,我带领你们游览也是可以的。”
“麻烦黄掌柜了。”
等到黄有德离开去安排此事,宁不默才说道:“怎么,这宅子果然不对劲?”
慕晚颔首:“奇门遁甲。”
有人在这里故布迷阵,虽然只有很细微的波纹,可若是境界不强的人,还真不一定能够察觉。
“那也难怪他丝毫不慌我们的到来。”若是换了旁人,便是在这宅子中逛上数圈都不一定能找到什么破绽,好在,今日来的是慕晚。
短短一段对话结束,黄有德也重新回来:“两位殿下,我已经安排完毕,可要让侍从推着景王殿下?”
“不用了,我来就好。”慕晚说道。
黄有德立即开口:“是我多事了,两位殿下一向恩爱,这种事情自然无需我们。”
他倒是挺会说话的,一番话说得宁不默心情大好。
黄有德看在心里,对于这两人的关系大约已经有了些猜测。
只是,就在他想着之后该如何投其所好,在景王这边拉点关系时,这个梦想却已经瞬间粉碎。
“黄掌柜,那儿是什么地方?”慕晚指着偏僻角落询问。
黄有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霎时间一咯噔,半晌连忙开口:“是下人们平时住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殿下还是不要过去,免得冒犯了你们。”
“这有什么好冒犯的,我看那边风景不错,少了几分精巧,显得更加自然,就去那看看吧。”
黄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越接近那排屋子,周围阵法的波动就越发明显。只是这院子附近却安静得吓人,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
黄有德心里松了口气,继而笑着开口:“平日里他们都会去田庄里做事,不到傍晚不会回来,这也正好,殿下赏景的时候不怕有人冲撞。”
“原来如此。”慕晚颔首,继而抬起脚,将不远处的一个花盆一脚踢开,伴随着花盆碎裂的声音,霎时间,刚才的幽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不断撞击门扉,还有仿佛被捂住嘴一般,挣扎的呜咽声。
慕晚回头,看向神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黄有德,疑惑询问:“可我怎么听见,这里有很多人呢?”-
喻毓的案子还没有处理完毕,又有人来报大批人员被强行扣留的案子,看着那熟悉的景王府护卫面孔,大理寺卿脑袋越发疼了起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件事情居然还有关联。
被关在黄有德田庄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却都是恰好相识之人,问及他们的身份才知晓,原来他们都曾经在京城的慈幼局待过,而喻毓在他们口中,也是慈幼局的人。
“我们只是些小人物,平日里认识的朋友也都是慈幼局出来的人,消失了一时间也没人能够知晓,至于小毓,是被他们逼得啊。”
说话的老妇人泪水从粗糙的脸颊流下,没有被拯救的喜悦,只有对喻毓的担心:“大人,您快去找找小毓,这丧天良的东西将我们关起来,说要是小毓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事,就让我们全都消失,还说这京城里面,他要做到这点非常容易,大人,请您千万拦住喻毓啊。”
法司官员被她握住胳膊,犹豫了半晌,这才开口:“其实不用拦,她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此言一出,那本就担忧至极的老妇人差点晕了过去,还是慕晚将人扶住,给她度了点灵气才让人没有就这么昏过去。
“您不要太过担心,若是真的能查出,喻毓是被人所逼,那么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妇人知道他是救了大家的人,这会连连点头,继而感激问道:“不知道您是哪位贵人?”
“这位是景王妃,曾经的户部侍郎,慕哲之子慕晚。”法司的官员替慕晚介绍,哪知听到这话,老妇人眼睛一亮,看着慕晚说道,“竟是褚夫人的孩子吗?”
慕晚一顿,看向她:“您认识我的母亲?”
“认识的,当然认识,褚夫人离开前,不少来我们慈幼局呢,这几个孩子都见过她,可惜好人不长命啊。”老妇人说着抹了抹眼泪,继而又有些疑惑地看着慕晚和宁不默,“可您不是户部侍郎的孩子吗?怎么会……成了王妃呢?”
第33章
看来这慈幼局的几位很早就不在京城了,连慕哲那边的消息都没有听说过。
有关慕晚的情况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法司的人也不好妄议,于是便将话题岔开,转而谈论起了喻毓的事情。
“王妃殿下曾说喻毓之事可能存在隐情,我们当时还不相信,如今来看,此事恐怕要重审一遍了。”法司的人说着叹了口气,“这喻毓也是,若是有顾虑,提前告诉我们便是,将真相憋在心里,那也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啊。”
“那就要等到你们重新审问,才能得知答案了。”慕晚说道-
喻毓待在牢房之中,神色平静。
听狱卒说,她的审讯结果也快要出来了,如今一群人巴不得她去死,连着催促了大理寺许久的结果。
也许用不了多久,这样受人桎梏的日子就能够结束了。
这样的话,她的亲人们应该也能平安无忧。
如此想着,却听见牢房传来了锁链解开的声音,喻毓皱起眉头去看,询问道:“怎么,是还有什么信息需要我提供的吗?先说好,凭空捏造的罪名,我是不会承认的。”
她这话语又硬又臭,听得就让人不高兴。法司的官员本来想要冷嘲热讽两句,可想到今日办的案子,还有那搜集到的信息,又觉得喻毓这人也是挺惨,难听的话倒是说不出来了,只没好气说道:“什么罪名,你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大人让我们带你过去,重新审理。”
喻毓一怔,不敢置信看着他。
难得她这么一副表情,法司官员没忍住笑了一下,却也没有多言,只让人将喻毓带去审理。
走在她的身后,喻毓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有了新进展是什么意思?
得罪了那么多人,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赴死的准备,结果峰回路转,还有其他的机会吗?
莫名的,喻毓想到了慕晚离开前的那番话。
“我比你想象的更要强大。”
难道,真的是慕晚的帮助吗?
迟疑着被带到法司的官员面前,然而喻毓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他人,而是那站在大堂之内,同样一脸担忧的慈幼局亲人。
“王婆婆?!小年……”一连串的名字从喻毓口中喊出,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家,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怎么会?他们不是被黄有德带走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大理寺却不会给他们多余叙旧的机会。眼看着喻毓确实与王婆婆等人相识,大理寺卿开口说道:“喻毓,关于你以人皮作画,夺人气运之事,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进展,现在,你可要改口,将真相阐明?”
深呼了一口气,喻毓询问道:“大人,请问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我的亲人的?”这会的她,哪还有之前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伪装。
“此事与你无关,你现在只需要将自己所做作为以及目的如实交代便可。”
法司的官员不让说,王婆婆他们犹豫着也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不过喻毓看到他们平安无事便好,这会不再有任何隐瞒,将实情说出。
“去年秋日,黄有德找上了我,说对我的画很感兴趣,想要让我为他长期画写真。”
那时候的喻毓空有技术,却没有门路,只能靠着画画饱腹。可黄有德的到来,却给她带来了大量的报酬。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回到过去,阻止那时候因为报酬心动的自己。”
黄有德是个极为大方的雇主,有了这些钱,喻毓也有机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提升生活品质。可她没想到,在逐渐失去戒心以后,黄有德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将她的家人绑架。
“这段时间的过家家也该结束了,喻毓画师,我对你的作品极为满意,甚至能帮你提供一条成名之路,可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情。”黄有德一改之前的和善,脸上笑容依旧,却精明算计。
“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你要将这些人的模样绘制在纸上,以你的能力,只要稍加包装,成功起来会很容易,对吧?”
这时候的喻毓才发现,黄有德的接近实际上是别有用心。她不是蠢笨到无可救药,很快就意识到黄有德让她绘制写真绝对不是表面上所说那么简单,可问他为何如此,他却不肯直言,只说喻毓好好做事便罢,只要她不主动开口,无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若是我不做,他就会对王婆婆他们动手。”喻毓低头,掩盖住眸中可能失去亲人的恐惧,“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明明能够听到王婆婆他们的声音,却完全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喻毓找了位新雇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因为之前黄有德表面上极为和善,田庄里的人对他评价也极好,所以王婆婆等人对这位大善人也是极为感谢的。于是对方借喻毓之名邀请他们去田庄做客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拒绝,不想反受到他的控制。
本来喻毓他们就不可能敌过黄有德这个富商,更不要说对方还用了新奇的手段。
“你猜猜,就算报官,官府里的人进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搜查到,会有个什么结果?”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喻毓,你现在还能听到亲人平安无事的声音,可要是惹怒了我,可就不一定了。”
喻毓只是个普通人,又哪里知晓什么鬼神之事,再加上她周围一直被黄有德的人盯着,就算想要求助也没有门路。
走投无路之下,她还是决定反抗。
第一次反抗,便是她拒绝为慕晚画像。第二次则是将小玉弄晕,闹出大动静,让大理寺的人将她带走。
“只要大理寺将我控制起来,黄有德便不能迁怒到我的家人身上,这样,我也不至于继续为虎作伥。”
若是大理寺能查出来什么最好,若是查不出来,将她处死,她没有了利用价值,也许自己的家人也能得到自由。
这反抗听起来很可笑很卑微,却是喻毓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至于为何拒绝为慕晚画写真。
“褚夫人还在的时候,经常会来慈幼局,我学习丹青,最开始也是她为我提供的支持。”否则,以喻毓慈幼局孩子的身份,哪来的财力接触到那些。
后来褚雪晴离开,喻毓虽然还是靠着天赋误打误撞走上了这条路,可对于褚雪晴,她还是非常感谢的。
所以在见到慕晚的时候,她便拒绝了为对方作画,不想将对方扯到这桩危险之中。
“实际上,在黄有德要求作画的名单里,王妃殿下也在其中。”
听到这事还涉及到慕晚,大理寺卿彻底坐不住了,将这次案件涉事的人全都带了回去,其中,慕晚,宁不默,阮元还有黄有德全都在内。
等大理寺卿将喻毓所说复述完毕,宁不默锐利的视线瞬间落在了黄有德身上。
他没想到这个老家伙居然还敢盯上慕晚。
“我有些好奇,既然利用写真夺人气运,为何不直接将其面孔绘制其上,反倒还要亲自为其作画才行?”大理寺卿有些奇怪。
“那样也太过神奇了一些。”慕晚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法阵应该是有前置条件的,比如说,亲自为某人作画,喊出他的名字,得到他的回应?”
就如同契约一般,只有契约另一方的人认同此次行为,法阵才会生效。
这也是为什么,黄有德要花大价钱将喻毓推荐到文人圈子,再让整个京城的勋贵圈子都知晓她的名声。
此言一出,别说是大理寺卿他们这种完全没接触过的,便是黄有德和喻毓也露出惊讶之色。
“您为什么知道?”喻毓询问,继而将心中疑惑道出,“请问,是您找到我的亲人的吗?”
慕晚含笑说道:“我不是说过吗?比你想象中更强大一些。”
喻毓眼睛一热,想到自己当时对慕晚那些冷言,对方居然还愿意帮她,不由得羞愧不已。
至此,这写真夺人气运之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对于喻毓,黄有德还有阮元他们的审讯还未出来结束,只是想来,调查结果出来,就算喻毓会受到惩罚,却也不会太过严苛。
从大理寺的审讯厅中走出,慕晚和宁不默正要离开,却见一个法司官员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走了出来。
“这是何物?”慕晚好奇询问。
他帮助大理寺破了一桩案子,如今正是大理寺的红人,法司官员便也没有隐瞒,开口说道:“是阮元那里搜出来的,便是黄有德行贿他所用的墨锭。”
“可否让我们看看?”慕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墨锭呢。
法司官员小心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块墨锭,两人正要研究一番,却见旁边横出来一只手,将墨锭拿走。
慕晚回头,便看到墨锭落在宁不默的手中。只是这会,男人死死地盯着手中墨锭上一小块磕破的凹陷区域,神色难看。
“怎么了吗?”慕晚询问。
“没什么。”宁不默开口,声音却无比干涩。
他将墨锭放回了盒子里,转而看向慕晚,一向热切的目光此时却有些脆弱:“晚晚,我们回府吧。”
这陌生的模样让慕晚有些担忧,同法司官员告别以后,两人沉默地回到了王府。
等回了寝殿,慕晚用术法将周围隔绝起来,确定无人能听到他们对话以后,这才开口:“那墨锭是不是有问题?”
“你放心,这会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宁不默沉默片刻,颔首说道:“你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皇宫内库之中也有一块白家所制的墨锭吗?”
第34章
“你是说,黄有德用来行贿的那块墨锭便是宫中内库的那块?”
宁不默没有说什么,可失落的神色却已然给出了答案。
那还是宁不默小时候的事情。文帝喜爱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那日拿出来鉴赏,却不小心被调皮的宁不默给摔了个凹陷的缺口。
知道自己闯祸的宁不默难得安静下来,好在文帝当时未说什么,只是让人将墨锭重新收了回去,却不想过了这么多年,再次见到它,却是出现在阮元的手中。
若真的是同一块,岂不是证明,黄有德一事幕后真正的主使,很可能就是宫里的人,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宁不默的亲人。
“你是如何想的?”慕晚询问。
宁不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紧握住慕晚的双手,似乎这样就能给他带来一点支持。
其实,早在灵州一役过后,他就有过心理准备,那就是自己的亲人做了违背一个君主以及雍朝统治者身份的决定。
可在心里,他又怎么可能没有期盼过,这不过是一场误会。
如今,墨锭的再次出现,却将他之前的期待彻底打碎。
他的亲人,这大雍享受着最顶端权力的那批人,不但没有尽心尽力为百姓,为大雍做事,反而将将士和边关防线后百姓的生命当做儿戏,甚至做出了夺取大雍子民气运的事情。
何其可笑。
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他人的失利以及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中,这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该有的行为吗?
失望,难过以及不可置信席卷着宁不默的内心,让他甚至无法发声,只能紧握着慕晚的双手来汲取温度。
如此安静了许久,宁不默终于将慕晚的手放开,继而懊恼地看着上面隐约的红痕:“抱歉,我下手没轻没重。”
慕晚没有说话,可属于他的手指却落在了宁不默眼角,继而在上面擦拭了一下。
分明那里是没有眼泪的,可是这一刻,两人都知道,他们那片刻的心意相通。
“我不会安慰你说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毕竟能做出夺人气运的事情,说明做这事情的人已经走上了偏门。”越是替他们掩盖,便越会让更多的人遇到为难。
“其实我一早就想说了,目前见过的人里面,能布置出这些法阵的人其实不多。像是这样的才能,便是这个世界恐怕也只有寥寥几人拥有,而目前为止,我见过最强的修者,便是那位国师。”若是以修真界的境界来判断一个人的实力,那么这个世界大多数的修者可能只到了炼气期,甚至只是炼气初期。
可国师柴亦却已然突破了这个门槛,再联想到对方的身份以及从宫中流出的那枚墨锭,有什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你打算怎么做?”慕晚询问。
“如果真的是宁煜或者……太皇太后所做,我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在这条歧路上继续走下去,将大雍百姓的安危视为儿戏。”目光落在双腿之上,宁不默开口,“也许该找个机会,将我双腿恢复的消息告知他们了。”
士大夫们是天然偏向于皇帝的,只要宁煜不要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他们也会容忍小皇帝的作为。因为他们的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这不代表,他们全然忌惮和敌视宁不默,权衡不过是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
宁不默灵州失利,在他人眼中成为废人以后,便是对他处于观望状态的大臣们也逐渐放弃,可一旦宁不默再次恢复,依旧会成为宁煜的劲敌。
只是,该如何漂亮地,出其不意地将自己的实际消息透露出来,还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喻毓之事告一段落,慕晚和宁不默却没有放松下来。
阮元那块墨锭带来的信息太大,由不得宁不默再闲散下去。
这段时间,他时常忙碌,等到晚上才会回来,然后疲惫地靠在慕晚肩膀上休息一会。
老实说,没个人天天跟着,注视着,还挺不习惯的。
慕晚靠在窗边,目光不经意落到了收拾完房间准备离开的双燕身上,继而一怔。
她手里拎着两盏河灯。
是上元节那日他们买的,还没来得及放,就遇到了小玉晕倒的事情,之后两人忙着追查喻毓的事情,直到现在,这河灯还在那里放置着,只是边缘看起来有点松垮了。
连带的还有当时那莫名悸动,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心情。
“这是要带去哪?”
双燕被问及,回答道:“殿下说这河灯看起来不大精致了,让我们先存放到仓库里。”
“先放下吧,我有用。”慕晚说道。
等双燕放下河灯离开,他这才走到桌前,先拿起自己的那一盏。放河灯的时候,大家总是会将愿望也写在纸上,放于其中,希望伴随着河灯一起,将那祈愿也一起实现。
慕晚将自己的那盏河灯拿起来。他当日询问宁不默在纸上写了什么,对方没说,于是便也使性不告诉他自己在里面放置了什么。
如今,一张符箓被他从里面取出。这其中蕴含了一丝慕晚对此间天道的理解,能够保佑宁不默逢凶化吉。
可惜那天忘了点上了。
至于宁不默的……
目光落在那盏河灯上,他小声嘀咕:“都说要暂时放置了,所以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取掉上方的蜡烛,压在下面的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两只手按在纸条上,慕晚心里下意识思索这里面会写着什么?
脑子里纷繁错乱,慕晚自己都抓不住那些嘈杂的思绪,然而所有的想法在打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字以后都安静了下来。
慕晚长乐无忧。
属于宁不默的河灯里,只有这六个字。
他平日里惯叫慕晚晚晚,可此时用笔却无比认真,仿佛就怕那听到祈祷的神灵不知晓他说的究竟是谁。
没有一丝贪婪的对于自己的祈愿,只有对慕晚的祝佑。
他分明知道,慕晚比谁都要强大,世间真不一定能有谁可以护佑慕晚,却还是以凡人的身躯,写下了这道祈愿。
可偏偏这么一句话,却更能触动慕晚。
大约是因为那笨拙的真心-
晚上回来的时候,宁不默脸上有些严肃,这不大好的心情在发现慕晚不在房间以后越发累积起来。
“王妃在哪?”他询问道。
“去了流玉池,说是要放河灯?”
“河灯?”宁不默那点严肃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放河灯?
半晌他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是看到他河灯里写的东西了吧?那番话本来就是他的想法,可是已然错过了上元佳节,宁不默觉得再去放也没有效果,显得心太过不诚,便打算让双燕将河灯好好收起来。
那是他和慕晚一起买的,以后慕晚离开了,他还能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回忆一下呢。
又是怨念又是怅然想着,宁不默向着流玉池赶去。
那是王府里的一片水池,因池水碧波如玉而得名,占了不小的一片区域,此时宁不默赶到那里,便看到火光在池水上浅浅飘荡,连带得波光都泛上了金色。
等他走近这才发现,是慕晚在放河灯。
他坐在池中亭子里,倚靠着栏杆,手掌轻轻拨动着面前的池水。火光掩映着慕晚的面容,让他模样越发精致俊俏,连带宁不默的心都柔和下来。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小心池水太凉。”将他的手从池水中拢起,宁不默拿出帕子擦拭掉上面的水珠,感受着慕晚因为和池水接触太久而有些冰凉的双手,语气都心疼起来。
“而且是我们俩一起买的河灯,你怎么悄悄放了起来,都不等我。”他抱怨道。
慕晚却没有回应这话,转而说道:“我发现你有时候会变得很笨。”
莫名就被扣上了这么一顶帽子,宁不默抬头看他,想知道这人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来。
“怎么就变得很笨了?”他不解询问,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得慕晚不高兴了。
却见面前人盯着他们交握的手,一句一句细数起来:“比如说,我和你说自己的身份,你却只在乎我当时为什么受伤,会不会难受,可对于修真之人来说,危机四伏不过是常有的事情,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并不算什么。”
说完,他便看到宁不默脸上又露出心疼之色。
慕晚好笑说道:“你作为常年征战的将领应该明白才是,这种事情是常有的事情,你会时常去心疼自己吗?”
“可这不一样。”至于哪不一样,宁不默又不敢直白开口。
慕晚不理他,继续说道:“再比如说,今天晚上,分明知道这所谓的池水温度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却担心我受了冷。”
不等宁不默说话,他继续说道:“又比如说,这河灯的祈愿里,没有一点你自己,反倒是希望我长乐无忧。”
“可宁不默,我已经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来得强大,这个愿望太小了,恐怕别人听了都会奇怪。”
“别人是别人的事情,我只在乎你。”这次,宁不默终于开口,热烈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将那天未尽的话语吐露,“不管你如何强大,我都担心你是否会不舒服,会不会遇到危险,有没有难过。”
这视线太过灼热,慕晚想要移开又无法做到,只能和他对视着,将那横在两人之间,要破不破的窗户纸捅开:“那你,是以什么想法说出这些话,又想到得到我什么样的回答呢?”
第35章
“因为,我喜欢你。”
宁不默以为这几个字自己应当很难说出口的,可不知道是否此时氛围太好,慕晚看他的神情太过纵容,以至于他忘记了太多的顾忌,将真实想法全盘道出。
“因为喜欢你,所以就算知道你强大无比,却还是会担心你,关心你的身体,希望你长乐无忧,不要被外事所扰。”
“别人的想法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你的想法。”
一连串的话语说完,宁不默后知后觉紧张起来,目光直勾勾看向慕晚,期待问道:“那你呢?你会抵触我,讨厌我的喜欢吗?”
讨厌吗?当然不会。
甚至慕晚发现,自己是喜悦的。
仿佛刹那间,含苞待放的花朵骤然舒卷了花瓣,将那隐藏在内心深处,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触动全都迸发出来,也让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这种感情应该就是喜欢。
没错,不止宁不默喜欢他,他应当也是喜欢宁不默的。
活了这么久,慕晚以为自己应当不会去喜欢谁了,可偏偏宁不默笨拙的真心捧到他的面前,一点点消弭了他心中的防线。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并不对等,对你来说,很可能你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对我来说,我也不一定会陪伴你过完一生。”
“当然不,你不需要为我停留。”宁不默斩钉截铁,“不用迁就,不用陪伴我,我只希望在你有限的时间里,知道我的心意,这样我才不会后悔。”
“我想成为你心里特殊的那一个。”即便只有这短短的时间。
毫无保留的情感落在慕晚身上,让他想要躲避也无法做到,最终,他询问道:“你确定吗?如果真的在一起,就不能反悔了。”
“绝不反悔。”宁不默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惊喜说道,“晚晚,所以说,你答应了吗?和我在一起?”
“不然呢?”慕晚反问,下一刻,他便被面前人抱了满怀。
热烈霸道的怀抱仿佛要将慕晚锁入身体之内,却又隐隐克制着这样极端的想法。
慕晚枕着他的肩膀,耳侧红得烫人,却还是说道:“忘了说了,我也是喜欢你的。”
也许没有宁不默这么炽热浓烈,却也一直在提醒着他,自己的心动。
仅这一句,便让宁不默如置云端,仿若活在梦中。
他和晚晚居然真的在一起了,不仅在一起了,晚晚还说喜欢自己。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宁不默一定要好好验证一下自己是否做梦,可这会,他却只想抱着慕晚,在这样如同梦境的现实里不愿意醒来。
最终还是慕晚受不了这逐渐冷下去的夜色,轻轻推了推他:“好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那池中的河灯早在他们拥抱的时候就燃烧殆尽,残余的碎片也在慕晚的灵力下荡为齑粉,可因着河灯带来的触动,却久久留在两人心里。
回去的路上,慕晚被宁不默紧攥着手掌,分明该是牵手的动作,这人却好像怕慕晚跑了一下,攥得极紧。
慕晚有些好笑,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转移话题:“你今天出去做了什么?”
“去了解了一些朝堂上的消息。”宁不默的神色严肃下来,“岭南那边发生了暴乱,当地土著在盐商的引导下对周围发起了叛乱,宁煜下令让人镇压,却不想镇压的军队失利,如今朝野上下担忧不已,民间还对朝廷办事的能力产生了质疑。”
“我记得,你那位参将就是流放到了岭南?”
宁不默颔首,又谈起了杜和光当时送来的信件。
“我早就安排人提醒了宁煜,可他却没放在心上,结果却导致现在的结果。”
“大雍在军队的训练上不怎么上心吗?按理来说,无论是装备还是武器,都应该比当地的土著更强一些才是。”
“确实如此,可是这次却有意外,毕竟岭南当地的人习惯了那里的生活环境,瘴气等等影响不到他们,却对当地军队的影响很大,另一方面,在这次的争斗中,那些叛军不知道拿到了哪里来的武器,兵器强度使用了新的锻造方法,夸张点说,甚至有削铁如泥的效果,这也导致平叛效果一直不好。”
“叛军的兵器居然会比军队的更好。”慕晚说完都有些新奇。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武器,不过最主要的影响还是当地的环境,如果能克服这点,就算有兵器上的优势,应当也能很快成功。”
如今几次失利,宁煜那边也有了压力,再挑选平叛此次叛乱的将领时,也犹豫了许多。
“也许,这是我的一次机会。”宁不默开口。
“机会?你是说利用此次事件将双腿恢复的事情告知出去?”慕晚蹙眉,“可宁煜那边能同意吗?更何况你现在表面上的情况并不能指挥作战。”
“不一定要以将领的身份。”宁不默说道。只是现在这事还不确定结果,他也无法绝对保证成功,于是便没有继续。
比起这个,还是今夜的告白更让他心情躁动。
他仍旧处于不敢相信的梦幻之中。
自己居然真的和慕晚在一起了,他家的小仙人也对他有感情,甚至直白说了喜欢。
他只恨无人能分享这种喜悦,又觉得与其和别人告知这事浪费时间,还不如和慕晚多待一会。
如此心情之下,待到回了房间,宁不默那牵着慕晚的手都没有放开。
慕晚好笑提起两人的手:“你不会要抓一晚上吧?”
“不可以吗?”宁不默期待看着他,还真有这个想法。
这模样,哪还有他们初遇之时冷若冰霜的样子。那时候宁不默还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呢,这会就缠着他不放了。
慕晚想着想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前段时间宁不默那些很异常的行为。
“你当时对我摸摸抱抱的,不会是故意的吧?”
宁不默这次不回答了,只是默默看着他,仿佛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可这和答案交给了慕晚有什么区别。
慕晚失笑,却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转身去进行洗漱。这次宁不默倒终于松开了他,转而去了床边。
等慕晚回来一看,平日里属于宁不默和他的那两床被子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大的锦被。
“你故意的吧?”
“可我们已经是恋人了,还成了亲,哪有夫夫不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的。”宁不默歪理一条一条,竟让人觉得有些道理。
可慕晚就是不想这家伙这么得意。转身上了床,却还是笑盈盈看着宁不默:“景王殿下,您忘记了,咋俩可没有成亲。”
那时候宁不默还在床上倒着呢,玉辂送慕晚过来以后,那拜堂成亲的流程可就结束了。
这可说到了宁不默的心酸事,景王殿下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半晌却是将慕晚紧紧搂住:“我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就算让人拖着我起来,我都要拜堂成亲。”
“满脑子天天稀奇古怪的想法。”慕晚说着,却任由自己被宁不默抱着。
他看出来宁不默是有些遗憾的,也有些后悔自己提起刚才这个话题。
不过很快,这点后悔就消失无踪。
某位殿下抱了会慕晚,突然小声说道:“而且,虽然没有拜堂,但是洞房是……”
剩余的话他越来越小声,说到最后给自己说得不好意思了,脖子都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只是那抱着慕晚的双臂却收得越紧,就连紧贴的胸膛都升温起来。
两人都没有恋爱的经验,甚至可以说是从未开窍,如今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心意互通,有些暧昧的想法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偏偏又不知道对方想法,只能自己在心里消化。
最后,宁不默还是先败下阵来,丧气说道:“算了,很晚了,还是先休息吧。”
“好。”慕晚红着耳朵应了一声,可等到缩回被子里,身体的肌肤隔着薄薄的里衣相贴在一起,那压抑在心里的微妙情愫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浓烈。
手指卷了卷里衣的布料,慕晚突然去看身边的宁不默,不曾想对方也没有睡,四目相对,慕晚移开视线不好意思问道:“作为恋人的话,好像是该亲密一点吧?”
“比如说?”宁不默有些紧张。
可他这犹犹豫豫的态度却让慕晚有些不满意。他暗示的应该挺明显了吧,结果这家伙这会倒是不上道了,之前不是挺会找机会贴贴抱抱的吗?
“算了,不知道。”泄气说了一句,慕晚正要闭眸休息,却感觉肩膀被人按住,下一刻,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将他容纳,炽热的吻落在唇边。
最开始还只是青涩的相贴,片刻后,搂着他的人却无师自通一般,撬开慕晚的牙关,掠夺着属于他的气息。
双眸骤然睁大,然而不待慕晚有所反应,却已经被宁不默带入属于他的进攻节奏之内。
屈从于最原始的欲.望之时,便是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似乎都无所适从,慕晚只能任由自己跟随宁不默在情感的浪潮中起伏,情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向他体内涌来,身体的丹田下意识接纳着外来的力量,片刻后,慕晚神色一变,突然将宁不默推开。
“晚晚?”宁不默有些错愕,此时的心情不亚于从云端骤然跌落。
可慕晚却是一脸严肃,仔细认真看了他片刻,开口说道:“宁不默,我们暂时先不要亲密接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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