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慕晚,你还敢过来?!”甚至顾不得来吊唁的其他客人,慕晏突然的暴起,冲到慕晚面前喊道,“都怪你,是你害死的爹?”
“怪我?”慕晚一脸稀奇,“他是被活活吓死的,你们不该思考他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怪起我来了,还是说你们已经清楚,他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才会这样?”
慕晏下意识想要反驳,半晌突然发现不对劲。
“你你你!”
“我我我?”慕晚回应。
这下别说慕晏了,其他人似乎都反应了过来不对劲。
看着面前目光明亮,言辞爽利的慕晚,慕雨薇扶着膝盖起身,惊疑不定:“慕晚,你不痴了?”
“确实。也许是托了母亲的福,那日从京郊回来,晕了一场,整个人瞬间像是醍醐灌顶,原本脑海里的混沌也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竟是直接清醒了过来。”
如今的慕晚看起来风姿特秀,哪有之前众人记忆中的呆滞,可他越是如此,慕家众人越发心中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个家毁了,慕哲身亡,齐月发疯,慕雨薇也失去了进宫的机会,慕晏更是担不起来事情。
众多事情齐聚在一起,反倒是当初被他们当成弃子一般抛弃的慕晚,不仅成了景王妃,还被景王护持宠爱,如今更是痴症尽消,如何不让慕家众人心中不是滋味。
和慕晚一比,如今的他们和笑话又有什么区别?
顶着慕晚如看草芥的眼神,慕晏脑袋一热,突然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爹这样都是你害的?不然为什么你好好的,爹反倒出事了?”
说着他举起手就要拎起慕晚的衣领质问。
可面前人哪还有他记忆中被大吼一声就胆怯害怕的模样。轻松擒住慕晏伸来的胳膊,慕晚含笑看他:“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谁又知道你爹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弄到如此地步?”
骤然锐利的眼神在慕家人身上扫去,对上慕雨薇时,看着对方那略显心虚的神色,慕晚移开视线,而是先一步来到了那站在灵柩右侧,从刚才开始便神色错乱,仿若对万事万物都不关心的齐月身上。
听说慕哲死后,齐月便也有些疯了,做事也需要别人提点,平日里不言不语,若是不长久和她说话,便神色空落落的。
这会众人闹了那么久,他还没有动静。
见到慕晚向母亲走去,慕晏连忙挡在他的面前:“你要做什么?”
“来人,将他拽开,莫要让他扰了王妃做事。”宁不默开口,王府的护卫立即上前将慕晏控制住。
一旁前来吊唁的官员有些看不下去,询问道:“殿下,这样是否有些不好?”
慕哲的灵堂,慕晚这个亲子直接将弟弟给控制住,这和大闹灵堂又有什么区别。
“不好,哪里不好?”宁不默反问,“不是慕晏在这里大吵大闹,还要对兄长动手吗?再说了,离开兄长的身份,慕晚还是本王的王妃,容得下他来撒野?”
他脱离了战场,如今就算坐在轮椅之上,却也掩盖不了那一身的煞气,如今维护慕晚,更是让其他人说不出话来。
慕雨薇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本来这一切都该是她的,如今却被爹娘祸害没了。
可她这点小心思却没人在意。
宁不默让人将自己推到慕晚身边,还不忘嘱咐:“小心些,慕家这风水不太好,一个个都心态不正,小心伤了你。”
他可还记得这群人骂慕晚害人的事情,这话宁不默也没有压低声音,清清楚楚落在这屋中,让这慕家几人霎时间心里一哽,生生说不出话来。
宁不默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竟是完全不给大家面子。
可谁在乎他们。
慕晚观察着齐月。他的到来似乎惊扰到了对方,齐月呆呆地看了慕晚好一会,半天都没有反应。
只是看这模样,倒像是真的疯了。
可她不能疯。
慕哲死前究竟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恐怕只有齐月这个枕边人清楚。毕竟按照三法司的人所言,慕哲死时,齐月就在他面前,也是他的死,才让齐月变成这个模样。
“齐夫人。”慕晚喊着她的名字,“你可知,慕哲死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齐月一言不发,只是呆呆望着他。
却在这时,一道虚影出现在了慕晚身后,逐渐凝结成形,此时正慈爱地看着慕晚,那容颜,可不就是褚雪晴。
霎时间,齐月应激一般,向着慕晚抓来:“褚雪晴,是你,果然是你,都是你害的!”
这满堂人霎时间吓了一跳,连忙左右观看,可屋中哪有褚雪晴的样子,再看齐月这发丝凌乱,魔怔一般的样子,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慕雨薇突然冲上前,一把将母亲搂住,哭着喊道:“娘,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又这样了,您好好的吧,就当是为了我和弟弟。”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齐月身体一震,刚才那癫狂的模样再次消退,又恢复了之前的呆滞。
慕晚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的慕雨薇,垂眸过后转身离开,拿起一炷香,也没跪,点燃后送到了面前的香炉里。
宁不默也有样学样,脸上还带着笑,哪有吊唁之人的样子:“慕大人,虽然你我之前多有不快,可您也不是没有做过好事,看在您给我同晚晚牵线的事情上,这炷香怎么也该给你。”
而在两人上香之时,褚雪晴的身影再次出现,不过此时却是她少女的模样。
“真的吗?你要向我爹提亲?”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褚雪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耳边的发丝:“我当然也喜欢你了,之前好几次都碰巧在安济坊遇到你,我还心道是谁,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出现在府中。”
“放心吧,爹爹不是在乎家世之人,我也不在乎,我们既然情投意合,和他好好保证,定然会得到爹爹同意的。”
齐月眉宇微动,可感受着女儿颤抖的身躯以及紧握住胳膊的双手,还是没有动作。
偏偏那褚雪晴的身影却阴魂不散,只是这次却换了个话题:“我们若是成亲,是不是该请你家乡的叔伯过来?不是说他们帮了你许多吗?”
“我家这里只有我和爹爹,亲缘浅薄,你那边似乎也是同样,可即便如此,也万万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就是不知道路途遥远,他们愿不愿意过来,或者等到有时间了,我们回去一趟见见他们?”
“不能来吗?这样啊,也对,他们也需要顾忌家里,就算我们能承担来回的费用,可浪费的时间和农时也不能弥补。既如此,有机会再回去看看他们吧。”
“对了,还有这个。”褚雪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手心里却是一个绣得歪歪扭扭,不怎么好看的荷包,她红着脸颊说道,“比不上你那个旧的荷包精致,你不要嫌弃啊。”
“诶,好端端的怎么就丢了?就算是买的也不能如此啊。”
之前的对话似乎一直都是褚雪晴的独角戏,可这一次,却见她的脚边落下一个绣着比翼鸟的荷包,靛青色的荷包散落到地面上,破旧又凄凉,仿若一颗散落的真心。
这一次,齐月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慕雨薇的怀抱中挣出,恨恨地看着那面前捡起荷包的虚影,愤怒说道:“把它放下!”
“放下什么,这个吗?”漂亮白皙的手拿着破旧的荷包送到她的面前,慕晚开口。
可齐月这会已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她抢过那个荷包,心碎说道:“他明明说是不小心丢掉的,为何,为何会这样对我?!”
“荷包是慕哲丢掉的,褚夫人觉得可惜,将它捡回来收下,后来一直存放在褚家宅子里。”宁不默开口。
也多亏了了悟,让他们翻到了这个。没想到还真是齐月给慕哲的。
“谁要她假惺惺了?!”齐月不甘心喊道,“如果不是褚光远威逼慕哲娶她女儿,他怎么可能离开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皆知,慕哲以往的时候,一直营造着自己同褚雪晴琴瑟和鸣的好名声,岳丈,妻子还有孩子,都曾经给他带来不少的利益。
可听齐月这意思,她居然一早就和慕哲有染?
可她不是慕哲在褚雪晴去世后娶的续弦吗?
众人也不是没有见过那妻子尚在,就在外面搞三搞四的男人。可慕哲和齐月的结合,完全是符合常理的,在这之前也不曾见过二人有关系。若非齐月这番话,众人可能还真猜不到这点。
“娘,您在乱说什么啊?您和爹以前哪里认识?”慕雨薇连连爬到她的身边,想要阻拦,可此时的齐月满是被羞辱的愤怒,哪里管得了她。
将人推开,齐月冷笑着说道:“我有什么错?和慕哲青梅竹马的人是我?他当初读书,若非我爹的支持,慕哲哪来的钱交束脩,哪来的钱进京赶考?结果褚雪晴却半路插进来,仗着她是褚光远的女儿,凭什么?”
“他没有嘴吗?不愿意不能说出来?真被威逼,还能堵上他的嘴不成?”慕晚来到她的面前,和齐月对视,“你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喜欢的就是个烂人,还是真的信了这番鬼话呢?”
“倒不如说,当初如果不是慕哲三番四次前往安济坊,又怎么会博得褚雪晴的好感?神奇的是,在褚雪晴去世后,慕哲却再也没有了这个习惯,你说,他又是做给谁看的?”
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刮在齐月心上,让她痛苦不堪。
她怎么可能猜不到,这段日子,慕哲日日受到褚雪晴的干扰,情绪崩溃下,透露出来的情绪齐月又怎么能感知不到。
齐月一直认为,自己是赢了褚雪晴的,最起码在慕哲的爱上。
可结果这一切不过是慕哲给她编造的谎言。
这样让她一直以来的坚持何其可悲。
“祈祷烂人的真心以此获得优越感,何必呢。”
“更何况是一个设下咒术杀死岳父,夺取他的气运,又丧尽天良害死妻子的人。”慕晚此言一出,满室骇然。
刚才不还在讨论慕哲背着妻子和人私通的事情吗?如今怎么又到了害死褚大人的事情?褚大人不是治病救灾时牺牲的吗?
众人脑子里乱得吓人,只觉得今天一天听到的消息消化起来都困难。
可齐月同样震惊:“气运?谁夺取他的气运了?你莫要胡言乱语?!”
下一刻,一张脸骤然逼近。
“真的吗?”
褚雪晴苍白着面容看她,哀怨的神情终究是点燃了齐月躁动下隐藏的恐惧,她吓得连连后退两步,晃着手说道:“你不要过来,不是我干的,是慕哲,是慕哲杀死的你!”
“谁让你偷偷看到了他杀死你爹的证据!不然这个混蛋甚至不想杀了你!”越说齐月越愤怒,脑海中也不由得出现慕哲死前发生的事情。
这段日子,褚雪晴一直在宅子之中游荡,偶尔在前宅,偶尔在后院,有时候还会出现在堂屋之中。
这日,她是出现在书房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位置,却让慕哲彻底应激。
当时齐月只是发现慕哲许久不见,再找过去,却听到他崩溃的诉说。
“你到底要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杀死你之前,我对你还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怪自己?为什么要去接巩元的那封信,为什么会知道你爹死在被咒杀,又为什么会发现我屋子中的符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是不想杀你的啊。”
“雪晴,其实我对你也是有感情的,可我不喜欢你爹压在脑袋上,我也不喜欢做什么接济老弱病残的善事,可你爹已经怀疑起我来了,他去查了我的过去,很快就知道齐月和我的事情,到时候要是发现了,我该怎么办?我们和离吗?我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我知道你怕疼,特意让你安静走的,可你呢?你却诅咒我,咒我不得好死,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何会将你钉在棺中,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的对褚雪晴有多好一般。
可是这话之后,里面却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是慕哲?!
齐月连忙推门进去,却见慕哲倒在地上,两只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仿佛是谁在掐他一般。可这屋中却何人都没有。
当时,齐月将人救了下来。可这次过后,慕哲就彻底不大好了。
他仿佛代替了褚雪晴承受了那锁链加身,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偶尔还会暴躁地攻击一旁的齐月。待到齐月被吓走,又开始自己吓唬自己。
齐月颤着嘴唇叙说着。
而慕哲死的那天,就躺在她的身边,双眸睁大,仿佛蕴含着无限的恐惧。谁也不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可床边的木头上,还留着他仿佛跪地求饶时,磕出来的鲜血。
“所以,当真是慕哲害死的褚大人和褚雪晴?!”这时围观的客人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脸上还有憋不住的愤怒。
何等荒谬,褚大人救灾之时,却有一只豺狼暗中作祟,借着救灾的隐患,将其咒杀。不仅如此,还残忍地杀害发妻,这样的人,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刚才还在吊唁的人此时恨不得一脚踹翻慕哲的棺木,好让这畜生谢罪。
还有人开始思索自己有没有得罪过慕哲,若是被他用同样的办法害了可怎么办?
好在这人最终糟了报应啊。
“娘,您在乱说什么啊,世上怎么会有鬼神害人之事?这种事情怎么能乱说?”慕雨薇连忙开口,想要晃晃齐月让她清醒一点。
“是否有此事,既然今日齐夫人漏了消息,顺着调查自然会有结果,留在褚雪晴棺木上的东西做不了假,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又要这样对待一个逝者?!”慕晚将手中的荷包递到齐月手中,轻飘飘说道,“你当日若是真能闯到褚雪晴面前,告诉她,慕哲与你有旧,你为何要将他抢走,恐怕,这么个烂人她也不会多留。”
事到如今,那留着齐月心意的荷包,居然是留在褚雪晴那里,何其可笑。
不过慕晚可不会觉得,齐月就是无辜的。
巴掌一只手拍不响,烂人就是烂了一对。哪有一个好一个坏的道理。
可有一个人,却让慕晚极为在意。
那就是出现在这个故事之中,一直隐藏了真正危险的施咒者。
“慕哲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又如何能知晓咒杀人的法子,是谁接触了他,告诉了他这个办法?”
齐月恍惚了片刻。可是该说都说的差不多了,也不差着一两条消息。
“那是个道士,我到了京城以后,偶然遇到的,他很厉害,一眼就看出有人阻了我的命格,还说只要扫清面前障碍,便可以海阔云清。”
只是那时候,齐月虽然心动,却又觉得他是个骗子,没接触。后来她将这事告诉了慕哲,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搅在了一起。
褚光远是慕哲的岳丈,要拿到他的发丝生辰简单得很,再加上咒术,便能让其身体虚弱。给褚雪晴用的也是同样的办法。
“可是我们绝对没有夺他的气运,按那道士的说法,是他挡了我们的气运还差不多!”
“那个道士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
“云崖子,那个道士应该叫做云崖子。”云隐寺中,了悟闭着眼眸,说出这个名字。
“你果然知道这个。”慕晚开口。
了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此时模样清明的他,眼中有欣慰,也有难过。
这次慕晚过来,便是带来了慕哲死亡,齐月被抓的消息。这夫妻二人害人不浅,待到三法司那边找到证据,便可以将其定罪。
至于慕雨薇和慕晏,虽然不知情,可是慕哲此举涉及到巫蛊之术,偌大的侍郎府自然也就倒了,这两人过惯了小姐公子的生活,如今没了慕家支撑,未来如何,就看他们自己了。
可这会,了悟除了大仇得报的痛快以外,却也高兴不起来。
无论如何,小姐和老爷到底回不来了。
擦拭了下眼角的泪水,了悟继续开口:“公子可还记得我当初说过,那位告知我们,大人被咒术所扰的道人,他便是云崖子的师弟。”
“这个云崖子究竟是何人?”慕晚好奇。
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讯息。按照齐月的说法,在解决完褚光远和褚雪晴之后,这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近来褚雪晴在家中频繁出现,慕哲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找对方,却一直无疾而终,这个人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对付褚光远和褚雪晴,甚至做了这种事情,对方也不过收了慕哲少许报酬。
“殿下和小公子可曾听说过青崖山云越观?”
慕晚和宁不默同时摇头。他们两个一个刚到这个世界,一个从来对这地方没有兴趣,自然是没有听过的。
“这地方位于江州,是个隐世的小道观,可里面的人却并非沽名钓誉之辈,而是确实有些真的本事。”
“云崖子是这个道观曾经天赋最为出众的弟子,此人天赋高到何种地步呢?十二岁那年便已然参悟观中经文,可至此,反倒成了一件祸事。”
“在他十五岁那年,云崖子告诉主持,说此间修炼法门,并不能再教他太多,也没有真的能成仙的机缘。”
比起强大更可怕的,是一眼望去,看不到结果的未来。
云崖子便是如此。
他不甘心至极,妄图能够更进一步。可世间似乎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去教导他。他也曾遍访各地,发现大多数所谓高人要么境界上不高于他,要么仍然困囿于这方小天地之中。
失望至极之下,云崖子选择走了偏门。
“他开始不再拘泥于所学的知识,无论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全都纳于心中,主持在发现这点之后,失望至极,可他也知晓,自己确实无法继续教导云崖子,于是便决定将其赶出师门。哪知,这行为却激发了云崖子的凶性。”
“无知之人,我分明是在走一条他人从未成功之路,可偏偏却被你们轻视,还称呼我为歪门邪道。”
“然后呢?”慕晚蹙眉。
“然后,他灭了云越观满门,抽了同门道骨,以他们毕生所学积攒的修为,填充自己的力量。”
“至于皮囊,则被其祭炼成了一道噬魂幡。”
第27章
“真有人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宁不默蹙眉,“既如此,为何没人汇报呢?”
毕竟涉及到灭门惨案,不该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对。
“汇报过了,只是无疾而终,谁也找不到云崖子去了哪里,只有他当年在那场灭门之案中逃过一劫的师弟才能勉强捕捉到对方的一点踪迹,然而也只是这样了。”
“那个师弟,就是当年提醒你们的人?”
了悟点头:“他那些年一直在试图寻找云崖子,想要将对方所做之事散播出去,若是能将其剿灭,也算是一场幸事。”
“可,实力差距如此悬殊,他在找云崖子,可云崖子也打算消灭他这个漏网之鱼。这些年来,对方也在躲藏,不想就这么死在云崖子的手上,让这个祸害彻底没有了牵制。”
“景王府的法阵不会也有云崖子的手笔吧?”慕晚记起那张送到自己手上的图纸以及那个扮演“钟馗”的丈人眸中的笑意,对方的善意如今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了悟神色有些尴尬:“确实如此,那个法阵是云崖子曾经的手笔,所以我才会提醒您,尽量小心在景王府的行动。”
那时候他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将小公子从景王府解救出来。可一时半会自己也确实没有这个实力,便只能先提醒一下景王,不曾想,当时正巧是慕晚接下那个图纸。
“老爷小姐去世后,我也没有一直消沉。虽然京城里有慕哲,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云崖子,可要是不找他们麻烦,也能勉强生活。有曾经的人脉,再加上现在云隐寺僧人的身份,我也置办了一些家业,那天送信的便是我的下属,等到公子有时间,我便将这些全都记录下来,正好给您接手。”了悟说着,看向慕晚的目光慈爱无比。
他年轻时就跟着老爷,后来进入云隐寺剃发为僧,也没有孩子,慕晚如今是他这儿最重要的人。
有些好的自然紧着给他。
可这些都是他的心血,慕晚也没有什么经营的经验,连忙摇头:“还是不用了,这些我都不懂,给我了也没用,若是弄巧成拙,营收不好,岂不是还害了跟着你的人,还是你继续管着吧。”
他若是直白推拒,了悟还会心里难受。可这么一说,了悟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了,总归有他在,不会少了小公子的银钱,倒不如一直存着,等到小公子用时再交给他。
至于云崖子和他的师弟。
“那个师弟还在这里吗?”慕晚询问。
这次了悟却没有多言:“我答应过他,不会向人透露他的踪迹,承诺重如山,便是小公子我也不能告诉。”
这点慕晚其实已经猜到,听到这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两个锦囊送到了了悟面前。
“当初您给了我一个锦囊,保护我的安全,如今我还您两个,一个给您,一个给那位道人,就当还情。”
了悟不解地拿出两个锦囊,抽开给自己的那个,发现居然也是一道符箓,他有些诧异抬头,却发现慕晚什么都没说。
可既然公子给了他,那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等到了悟将那两枚符箓收下,慕晚也和宁不默回了景王府。
“真的会有人仅仅因为境界突破不了就丧心病狂到灭了自己师门吗?为什么会这样?”宁不默实在不解,他的正直也让他理解不了这种心情,“分明已经成了那么强大的人,却因为迷茫而做出这种事情?”
“无人能为师的茫然吧。”慕晚开口。
他所在的修真界其实也快到了末法时代,上古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能飞升了。慕晚穿越到修真界以后,最开始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炼气期修士,他一路跌跌撞撞摸爬滚打,修为却比那修真界的本土人士上升得还要快上一些。
等到他强大以后出现在众人面前,修真界众人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刚刚崭露头角。
那时候,有人欣赏慕晚的才能,有人艳羡慕晚的天赋,可这么个人却在修真界蛮横生长,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姿态成功登顶修真界第一人,便是曾经那些可以当做他前辈的修士,最终也只能在天才的光辉下黯然失色。
也是那一刻开始,慕晚发现,自己能够从别人身上学习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因为他已经快要到达那个世界的极致,再进一步便是破碎虚空。而这也是慕晚的目标,他想知道自己破碎虚空后,会到达什么地方,又是否能够回到曾经的世界。
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时空乱流。
“不过,迷茫却不是害人的理由,因果报应本就存在,云崖子自以为无人能够对付他,便做了这许多恶事,终有一日会得到该有的结局。”
慕晚不知道自己落在云崖子那个位置会如何。可他在修真界的时候却幸运不少,毕竟,在即将破碎虚空之时,他已然能触摸到片刻天道的运行轨迹,以其为师。
不过想来,做坏事这种事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毕竟我以前面对过的诱惑可比他大多了。”修真界的人,修炼之法百花齐放,便说其中的魔修,更是走捷径的高手。慕晚最开始进入修真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看他天赋不错,想要引诱他来修魔,最后还是被他拒绝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慕晚的性子让他不相信真的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哪知这话却让宁不默担心起来。
“诱惑,什么样的?不会有人觊觎你吧?”一想到可能有人比他先认识慕晚,还对着慕晚百般诱惑,宁不默心里的酸劲就抑制不住。
“不是吧?你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慕晚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继而被一把攥住。
“所以有吗?”宁不默眼巴巴看着他,甚至让慕晚有些幻视摇晃的尾巴。
之前还在想宁不默适合修魔,喜欢乱人道心,这会发现当妖修也不错,分明就是个犬科的好苗子。
至于他口中那所谓的乱七八糟的诱惑。
“应该没有吧?没注意?”慕晚自己从未发现过,倒是偶尔有道友会告诉他谁谁曾经对他表达过双修之心,不过慕晚仔细回忆发现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估摸着就是随意的调侃。
可宁不默觉得应当是有的,毕竟他家晚晚如此强大可爱,好在家里的小仙人是个小木头,对自己不开窍,对上外人也不开窍。
而他宁不默还幸运得有了近水楼台的优势,只看这弯月亮会不会落入他的怀里-
云崖子的事情,目前也只有一个名字,此人具体什么模样,到了哪里,慕晚他们也没有线索。
至于宫里,本来是要选妃的,结果近来事情繁多,又推迟了一番。这显然合了太皇太后心意,过年家宴那天脸上都有些笑容,至于宁煜,却郁闷多了。
不过这两人倒是都没有触宁不默霉头,反而对于慕晚清醒的事情颇为好奇。
毕竟痴傻之人骤然清醒,再加上发生在褚雪晴和褚光远身上的新奇事情,哪会不让人好奇慕晚的经历。
可惜慕晚一口咬死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就算想要探究也没有办法。
等宫里的宴会结束,直到开春,慕晚和宁不默的景王府都没有人再过多打扰。
那九九消寒图落下最后一笔,冬去春来,京城百花盛开,而景王府里,却也收到了一张请帖。
“是魏国公府送来的,说是魏国公夫人打算办一个赏花宴,邀请了不少京城里的贵女夫人参加,也邀请了你。”
“既然是后宅里举办的,我去是不是不合适?”慕晚询问。
他倒是不在乎这个,可若是只有他一个男的过去,要是影响了别人的名声也不太好。
“这个无需在意,国公府那边能处理好。主要是魏国公那边也不好不邀请你,你若想去,其他的无需管。”
“听说魏国公夫人还邀请了近来很火的写真画师喻毓,传闻此人画技高超,绘制的人物肖像栩栩如生,甚至有了不可入其画,必然会被夺掉神魄的评价,所以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
“对了,那国公府的桃花糕味道也极为不错。”
宁不默知道慕晚喜欢这些,所以提前说好,免得这次错过了,后来慕晚会觉得可惜。
两件事夹在一起,慕晚果然有了些兴趣。
雍朝是流行写真画的,文人们就喜欢找人绘制上一两张放置在屋子里,可是不是真的栩栩如生,慕晚还没见过呢,这次有机会,倒是可以开开眼。
他想去,宁不默便让江义准备了车马,等到赏花宴那天,让人带着慕晚去了国公府。
只是这人送走了,他自己反倒舍不得了。
果然,不能陪在慕晚身边,他就百般不放心,若是谁把他家小仙人掳走了怎么办?可慕晚还能去参加这赏花宴,他却是万万不能的,也实在不像话。
江义看得好笑,开口说道:“殿下,这人哪有天天贴在一起不分开的,还得有松有紧才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殿下我就是不放心啊。”宁不默坐在摇椅里,看着王府一角外的天空。
毕竟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狭小的王府注定留不下展翅的飞鸟,所以便贪心地想要多留下慕晚一点,想多陪在他身边一会。
“罢了,之前让人找的药材都找好了吗?”
“都找到了,过段时间就让人送来。”药材都是慕晚用来炼制恢复身体的,冬日的时候有些实在不好寻,如今到了春日,这些东西搜集起来也快了一些。
“对了殿下,岭南那边来了封信。”
岭南,那得是杜和光那边的消息了。宁不默之前也派人打点过,希望他们在那边好过一些,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那边的瘴气会不会影响了几人。
如今有信传了过来,他顾不上太多,连忙让江义交给自己,仔细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杜和光先感谢了慕晚的帮助,有他的药丸,他们一行人虽然在岭南受了些苦楚,可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不仅如此,与他们同行的不少人也受不了岭南的环境,他们便将药丸融进水中,帮助那些人恢复了健康。
有了这层恩情,再加上宁不默的打点,杜和光一行人不仅没有遇到麻烦,在岭南过得竟然意外不错。
这次之所以送信回来,除了感谢慕晚的帮助,还是因为杜和光在岭南发现了点奇怪的事情。
因为地缘因素,所以岭南那边土著时常会有暴乱,虽然很快就会平息,可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杜和光如今的身份,也在参与平乱的人里面,只是接触以后他却发现,这暴动背后似乎还有当地贩卖私盐的盐商支持。
不过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罪臣,就算发现了却也没有太多办法解决,只能给宁不默传个消息,让他心里能有点底。
将信封卷起来,宁不默神色有些低落。
“殿下,这种事情是常有的事情,便是您好着的时候,要解决也得看朝廷如何处理,也不是我们一人能顾及过来的。”
“我知道这点,只是那会,还不至于有了这样的消息,亲自送都送不上去。”
“罢了,让人整理一下,在朝堂上提个醒,届时要如何处理,就看宁煜自己了。”
宁不默收起信封,索性眼不见为净。也不知道慕晚那边如何,玩得开不开心-
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魏国公夫人的赏花宴自然也是与此有关。
王府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得知慕晚到来,还是国公夫人亲自迎接。
“殿下赏脸过来,我这寒舍可是蓬荜生辉啊。”国公夫人年近五十,却是保养得当,脸上笑意盈盈,看到慕晚这清隽模样更是眼前一亮。
她这生平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美酒美景美人,若是能活得惬意些,那自然是极好的。
恰恰好,慕晚这长相就长在她心坎上了,那自然让她高兴不已。
“我已经为殿下提前准备了亭子,届时有屏风遮挡,不算在一处,却也能同赏一景。”想着自己院子里那些漂亮的美人们立于桃花之下,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国公夫人心情越发愉悦,就连带着慕晚去园子的身姿都挺拔飒爽,看得慕晚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国公夫人这好相处的模样倒是消解了不少他对于新环境的陌生,连带得多好起来接下来的遭遇。
此次赏景定在国公府的芳菲苑中,彼时桃花开得正是娇艳,春风一吹,花瓣洒落,鸟儿与园中女子的娇俏笑声汇聚在一起,热闹非常。
慕晚的到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大家好奇地探出脑袋观察着这位传闻中的景王妃。
要说这京城前段时间最受瞩目的人,那非慕晚不可了。不说他代替妹妹嫁给景王的事情,就说后来人家与景王琴瑟和鸣,关系亲密就让众人津津乐道了。
谁不知道景王对他人从来不假辞色,分明身份尊贵,却对于那慕艾之事完全没有兴趣,便是文帝和先帝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结果大家都以为这位殿下要在边关孤独终老呢,偏偏就阴差阳错遇到了慕晚。
也不知道是不是患难见真情,还真让两人看对眼了。
可除了景王妃这个身份,慕晚本人也让大家好奇不已。
好奇他的身世,好奇慕哲对褚大人以及褚雪晴的迫害,还有慕晚在这样的遭遇里,居然能逢凶化吉,还教训了那不是人的渣爹,甚至就连痴傻都解开了,可不让人津津乐道。
再加上今儿个能参与赏花宴的贵女哪个家里不是消息灵通,再联想到慕晚能看到太祖显灵,还能引来百鸟齐鸣的事情,那就越发好奇了。
以至于那屏风挡在面前,都阻挡不了她们的好奇心。
“听说王妃可以让百鸟齐鸣,那能不能让这园里的小鸟儿聚在一块呀?”
“这芳菲苑中可有奇特之处?王妃可会看相?能否帮我看看?”
“刚才远远看见殿下,就觉得模样出众极了,能不能让我们看上一眼。”
此言一出,大家一同看向这出声的姑娘,然后笑嘻嘻捏她的脸:“不害臊,大家都想看,就你说得最明白。”
说是调侃,其实也是解围,毕竟就算慕晚是景王妃,到底是男子,哪有她这么直勾勾询问的。
只是若是众人都好奇,那就没什么了。
毕竟慕晚作为修道之人,气质是独一份的出尘,只是站在那里,便觉得周围空气一清,让人不自觉想到那瑶台仙乐,玉树琼枝。
这样的人,就算对他没什么额外的想法,可是见上一面,总归是极为值得的。
就连慕晚都没想到,他目前为止遇到的困境居然是这个事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不过众人都没有恶意,他也能感觉出来,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就是大家都不去看景,绕在身边也有些不太好,想了想,他甩出一点灵力到了不远处的桃园里,霎时间,受到灵气牵引,那满园的生灵都好奇地凑起了堆。
国公府内养的小动物也是不少,还有两只孔雀,一只白鹇,展翅欲飞,仿若真像那传闻中的凤凰,刚才还围在这里的姑娘立即就惊喜跑开,去追逐那鸟儿了。
国公夫人笑着开口:“你不要在意,她们没什么恶意,都是极好相处的。”
慕晚颔首,正要应声,却见国公夫人眼前一亮:“呀,是喻画师来了,王妃可曾听过她的名字,这可是京城如今的名人儿,多少人请都请不来呢,亏我请了好久,才有了让她给大家作画的机会。”
“听说这位画师极挑人,可不是谁都愿画的,必然得是那才气灵气皆备的人物才行,我看王妃就可以,也不知道这喻毓画师能否真像传闻中那样,画出来殿下的三分神韵。”
听了这话,慕晚同她一起看去,却见那桃花园中立着一个挺拔身影。虽然是作书生装扮,可是又让人能看出来,她确实是个女子。
只是对方模样清爽,这身装扮又不会显得突兀,倒是意外和谐。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喻毓回头,和慕晚还有国公夫人对上视线,片刻后,又移开目光,看起来是个极为冷淡的人物。
那边追逐孔雀回来的贵女们自然也看到了对方。她们消息都是极为灵通的,也知道喻毓画写真的要求,于是这会又换了个围着的对象,询问道:“喻毓画师,那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谁能入得你的画呢?”
“都说您的画能摄人魂魄,可是真的?若是被摄了魂魄,得是什么模样,会昏昏欲睡,整日不想醒来吗?”
“那是你在发懒吧,都不用写真的影响,自个就天天昏昏欲睡了。”
她们闹作一团,却影响不了喻毓的情绪。画师在众人面上扫了一遍,开口道:“小姐夫人们自然都是可以入画的,倒不如你们寻个比试,谁赢了就为谁作画。”
既如此,也免得选了这个落了那个,惹得剩下的人不开心。
察觉到她的想法,众人的笑意更盛,觉得这位画师哪有传闻中冷漠,分明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不曾想这个时候,喻毓却突然发难。
“只是,有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画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诧异地看着神色突然变得冰冷的喻毓,便见她将目光落在屏风后的慕晚身上,笃定开口:“景王妃,我不画。”
如此冷漠冰冷的语气,和嫌弃又有什么区别。只这一句,便让桃园中的氛围都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喻毓要针对慕晚。
别说她们好奇,就是慕晚也好奇。
自己是有哪里得罪这位画师了吗?让她态度如此冷漠,不给面子。
慕晚也不是内耗的人,主动询问:“可是我哪里惹了喻毓画师不满,所以才被如此斩钉截铁拒绝。”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不适合罢了。”这话一出,倒又不像是刻意针对了。
可是之前分明答应好了众人都画,却给了慕晚独一份的待遇,又怎么能说不是被针对呢?
没准是有些怪癖?
“既如此,那就不画了,不过我可否围观一下?”慕晚又继续询问。
他对于那所谓夺人心魄的画还是很感情兴趣的,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奇。
“随意。”喻毓不再多言,而是已经铺展开了画纸,等待贵女们的比试结果。
第28章
因为急着要分出个胜负来,所以大家也没有用太复杂的办法,就是简单的行酒令,很快结果就出来了,而那第一轮的胜者,便是喻毓要画之人。
慕晚这才探去目光,想看看这写真究竟是个什么画法。
随着喻毓一笔笔描画,画中的贵女终于显露出来了模样,可仔细一看,和慕晚记忆中的那些古画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主题从山水鸟兽,花鸟虫鱼变成了人物罢了。
用笔确实细致,画工也很不错,可也就这样了。
不似后世如同照片那般的画风,一下子就把他那刚刚升腾起来的好奇心打散。
被作画的贵女们倒是很喜欢,拿在手里传阅,显然对其满意至极。
想来,喻毓的功底确实没有问题,名声也非虚传,只是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罢了。
眼看众人都聚在喻毓身旁等待作画,慕晚没什么意思,左右观察了一圈,同国公夫人打过招呼以后,便跟随国公府的侍从在这园子中逛了起来-
今儿一早,得知母亲要办宴会的魏群就被国公夫人从家里赶了出去。
无他,实在是国公夫人对自己这个儿子太过了解了。
她喜欢美人,她儿子也喜欢美人,可她儿子还是个下流胚子,姑娘们聚集的时候,国公夫人是万万不允许儿子在家的。
管他在外沾染什么风流事情,可在家里,那就得安安分分。
可她哪知,魏群心里还藏着事呢。
出去转了一圈,魏群想着母亲邀请了景王妃的消息,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可那日慕晚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他目前所见美人之中,还未有一人能比得上慕晚的模样,只是想着便觉得心里发痒,便是说上两句话都是值得的。
怀着这份期待,他在外面只待了一会就回了府中。门卒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魏群眼睛往府中瞟着:“赏花宴还没结束呢?”
门卒一脸迷惑。这赏花宴不是才开始没多久吗?公子怎么就问结束的事情了呢?
可他也不敢和魏群对着干,只能解释道:“还没呢,那位画师刚进府,估摸着许久都不能散。”
魏群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而带着身后的小厮向芳菲苑的方向赶去。
他娘还在那,魏群也不敢真的闯进园子里,就在外围乱转圈,不曾想正好撞上了出来闲逛的慕晚。
魏群眼前一亮,连忙快步向着慕晚的方向走去。
反正他娘说的是别招惹来府中的贵女,景王妃是男的,聊两句总该没有问题。
深浅交错的桃花树下,慕晚恰巧抬眸,和他对上了视线了。
魏群越发惊喜,只觉得这巧合实在太妙,却不曾想慕晚突然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盯着他。
他哪知道,在他正要接近的时候,慕晚那已经安静了一个冬天的系统突然又开始作妖起来。
【检测到任务对象接近,任务已刷新】
【羞辱自己,赶走家中侍从,还听信慕家的话语,对自己一直保持敌意,慕晚的所作所为让宁不默越发不满……】
说到这里,系统似乎也被这一段和现实相悖的剧情搞得沉默许久,半晌才继续交代任务。
【宁不默的冷漠越发让慕晚孤单害怕,便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魏群,魏群贪恋他的美色,装着知心好友的模样接近他,一来二去,慕晚也越发亲近起来魏群,觉得这人和宁不默实在不同】
【慕晚很喜欢这个新朋友,可他却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景王妃,和对他图谋不轨的男人在一起,同羞辱宁不默又有什么区别?事情败露,魏群却一口断定是慕晚勾引的他,将锅甩到了慕晚身上,可无论他还是慕晚,宁不默都不会放过……】
【任务已解锁:请宿主勾引魏群,惹怒反派】
【任务奖励:积分五千】
听了半天荒谬发言的慕晚这才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系统这么大方,之前完成的几个任务加起来也不过一千积分,可这个新任务却足足能拿到五千积分,有了这个积分,慕晚便可以兑换治疗身体的药物,再加上那团功德,只要有时间,便可以让身上的伤势完全痊愈。
届时阻挡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个小世界对于力量的压制了。不然他力量要是太盛,对这个小世界威胁太大,天道自然会将他排斥出去。
所以这个任务对于系统很重要?
他哪知,自己接二连三破坏剧情,和宁不默一起薅系统羊毛已经让系统极为苦恼了,这会眼看着有机会离间他和宁不默那个满眼都是“晚晚”的家伙,系统怎么能不卖点力。
系统就不相信了,都这样了宁不默这家伙还能忍。
它相信,只要宁不默那边出点事情,以这位宿主高傲的性子,两人定然会出点嫌隙,最起码它这边也快活点。
为此系统还特意往任务里多添加了一些奖励,就是想让慕晚不得不做这个任务。
不曾想,慕晚却开口:“他自己凑上来的,应该不算我任务没有完成吧?”
系统一愣,抬头去看,发现宿主还没发力呢,那任务对象却已经巴巴地凑了上来,笑着搭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妃殿下,殿下怎么不在芳菲苑,可是那里的风景不合您的心意?若是不介意,我倒是知道府中风景不错的几处地方,可否赏脸让我带你去看看?”
可等他说得一旁的侍从都有些为难,就害怕自家公子脑袋不清醒主意打到王妃身上,慕晚却没有动静,反倒是挑眉看向虚空中的系统。
“就就算宿主不需要勾引他已经上钩,可也要让惹怒宁不默才是,最起码得让他看到!”系统嘴硬。
话音刚落,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晚晚”。
慕晚当即扭头,可不就是宁不默。
只是这会的宁不默却没有以往的柔和笑意,反倒是唇角压平,仿佛隐含着怒意。
就算是初见的时候,宁不默都没有这个模样,更不要说两人相处时,这人从来都是眉眼柔和,只对他有着笑意。
慕晚甚至还恍惚了一下,以为系统那个离谱的任务就这么完成了。
哪知宁不默刚被侍从推过来,就牵住他的手,先紧握住,这才不大高兴说道:“不是说来赏花吗?这又是谁?”
若是平时,慕晚还真察觉不出来他语气中那点酸味,可经过系统那通任务影响,他这会莫名就琢磨出来一丝不对劲来。
毕竟按照系统的说法,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的应该是对他有些兴趣,虽然他没有勾引,可宁不默也确实按照任务中所说那样,看到了一切,并且确实生气了。
只是这生气的对象……似乎没有冲着他?
像是头领地被外人进入的大猫,宁不默即便尽力收敛,却也完全没有压抑那被触怒到的愤怒以及警惕。而魏群首当其冲,变成了这个被针对的人?
“这是谁?青天白日的不去做事,在国公府中闲逛?”
侍从连忙开口:“殿下,这是我家公子。”
“魏国公的幼子,倒是听过些名字,这个年纪的同龄人都去读书学习,魏公子反倒是在家里闲游起来,平日里过得倒是自在。”
一通冷嘲热讽,魏群脸涨得通红。偏偏面前的人还是宁不默,如今的景王殿下,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就算如今落魄了,却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而且再过一会要是闹起来被他娘发现,一准能猜中他的想法,没准今天就要被他爹家法伺候。
要不说曹操曹操到呢?正想着呢?那边听说景王也来府上的国公夫人连忙出来迎接,等看到自己那没出息的小儿子,眼前霎时一黑。
这会国公和大儿子都不在府上,就只能她来迎接景王,如今看到宁不默护着慕晚,锐利的视线落在魏群身上,脑袋一转,国公夫人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上前先同宁不默行了礼,这才推了一把儿子:“在这站着干什么?看到景王殿下和王妃不好好迎接,就知道杵着当个柱子,行了行了,看到你就碍眼,赶紧下去!”
魏群还有些恋恋不舍,可耐不住他娘用力拧了胳膊一把,他立即脸色一变,只能在行礼之后退下。
国公夫人这才看向宁不默和慕晚。
刚才宁不默那带着怒火的表情她可看在眼里,心思一转,连忙开口:“殿下来这府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国公及时迎接,如今只有我和犬子,冒犯了殿下可一定要见谅。”
“无事,只是我思念晚晚了,于是过来看看。”
也幸好他过来了,不然什么苍蝇虫子都来骚扰他家晚晚。
想到魏群那看着慕晚的眼神,宁不默就恨不得让人教训这纨绔一顿,也让他好明白不是什么人都能觊觎的。
可他说得理直气壮,慕晚和国公夫人都是愣了一下。
半晌国公夫人笑着说道:“都说殿下同王妃琴瑟和鸣,如今看来,这传闻一点都不出错,看看,这才分开一会,就已经迫不及待找过来了呢。”
慕晚不好意思笑了一下,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宁不默。
这人显然还没从雄竞氛围中脱离出来,盯眼珠子一样看着慕晚,仿佛要是错过一会,慕晚就能被人抓了去,也不知道怎么这么黏人。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慕晚他们也不好继续留在国公府,便同国公夫人道了别。
国公夫人虽然遗憾,可想到慕晚先是被喻毓那边拒绝,落了面子,又被自己那蠢蛋儿子骚扰,显然是受了委屈的,也不好再拦,只是心里已经惦记着待会要去库里取些礼物,到时候让人送到景王府赔礼道歉了。
回去的路上,慕晚看着还有些余怒的宁不默,迟疑问道:“你怎么那么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晚晚,那个魏群一看就心怀不轨,而且这人平日里就不干好事,最爱骚扰模样出众的人,今日特意和你偶遇,没准就是为了勾引你。”说着宁不默牵住了慕晚的手,又向他靠近一些,远远看去,倒像是将慕晚半拢在怀里。
逐渐逼近的距离让这里的空间越发显得逼仄,慕晚想到系统那个任务,好奇问道:“怎么就是他勾引我了?没准是我勾引他呢?”
“他配让你勾引?”宁不默当即反驳。
不过只是假设一下,他便嫉妒得不得了,酸水堆积在心里,已然迫不及待诋毁起了魏群:“你都懒得理他。”
一句话,不仅慕晚失笑,一旁的系统也是气绝。
没出息的家伙。
本该作为炮灰的魏群没什么出息,宁不默这个原著里的反派更是没有出息。
这模样哪是什么反派,分明已经是个满眼都是慕晚的恋爱脑。
呸,恶心!
系统在心里怒骂着,却还是要乖乖将自己积攒起来的积分交上去,眼看着商城里的货物在慕晚的手下一点点消失殆尽,系统只觉得不存在的心都在滴血。
等慕晚和宁不默又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它更是懒得看,直接消失,假装这样就不知道自己消失的积分源于哪里。
至于慕晚,这会心情愉悦看着重新开辟出来的储物袋还有里面存在的天材地宝,眉眼越发愉悦。再看面前帮他轻松完成任务的宁不默,这会似乎怒火还没有消除呢。
不是吧,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至于那么生气吗?
他也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不懂。”宁不默卖着惨,顺势将脑袋埋到慕晚肩窝蹭了蹭,“总之,我就是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顺眼。”
他都小心翼翼,害怕泄露想法吓跑了慕晚,这群人凭什么能凑到慕晚面前开屏。
嫉妒的话语,亲昵的动作,再加上今日系统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慕晚虽然不开窍,却也不是真的木头。
他迟疑地抬起手落在宁不默的胳膊上,犹豫着问道:“宁不默,你……”
“什么?”抱着他的人抬起脸颊,明亮纯粹的双眸竟是让慕晚刚才要问出的问题又悄悄吞入腹中。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些什么,总觉得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一直纠缠在心里,理不出来它的线头。
半晌,慕晚垂眸转移话题:“只是想说你没必要为了莫名其妙的人生气,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而且我今天可惨了,被人直白拒绝了,你都不安慰安慰我吗?”
落在慕晚身上的话题果然比直白的澄清更有效果。听到他受了委屈,宁不默当即不在乎什么江群魏群,只惦记着今天谁欺负了他。
等慕晚说完喻毓的事情,他不高兴说道:“什么人啊,是他没有眼光,他不画,我给你画。”
“你还会作画?”
“以往学过一点。”毕竟是曾经的皇子,怎么着各方面也会有所涉猎,不过宁不默终究还是更对战场感兴趣一些,所以早早就丢下自己的丹青方面的天赋,转而投向了武器。
可他这话还是挑起了慕晚的兴趣,回去以后拉着宁不默让他展露了一下自己的画技。
至于这成果……
慕晚看着画中墨色身影,半晌终于评价道:“嗯,这写意风格确实不错。”
就是他对喻毓画技的评价似乎还能再升高一些。
宁不默哪听不出他这话中的调侃,可慕晚都愿意花心思给他找补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过他还是贪心问道:“只有这个吗?我都为你作画了,你也得给我点回礼吧?”
“那我也给你画一副?”慕晚迟疑开口,可上手的时候,却倒是没有多少犹豫。
他的画的是素描。重在写实。
随着笔触下的宁不默一点点显露出模样,慕晚惊讶发现,不知不觉,自己似乎已经对面前人的模样极为熟悉,眉眼英俊,鼻梁高挺,偶尔笑着的时候,其实还会露出一颗虎牙。面对别人的时候,宁不默其实是严肃的,冷淡的。
可到了慕晚面前,却总是带着笑,仿佛一看到他,心情就已经开始愉悦起来。
一笔笔落下,一个宁不默,慕晚心里的宁不默也开始凝聚成形。他原本沉稳的笔触到了最后,却压得格外重了一些。
薄薄的纸被他递出去,等宁不默好奇捏住另外一端,慕晚却没有直接给他,而是对上面前人惊喜好奇的眼眸,有些话蕴藏在心里,却又吐露不出来。
暧昧不明的态度同样影响着宁不默。
他本来还等待着慕晚的回礼,这会两人四目相对,那心中突然就打起鼓来。
晚晚怎么这么看着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一种混杂着激动,担忧以及迫不及待的心情落在心里,让宁不默同样欲言又止。
“晚晚,我……”
“什么?”捏着画纸另一端的手指握得更紧,慕晚莫名也紧张起来。
便听面前人轻咳一声,然后问道:“三日后的上元节,我们一同去看花灯吧?”
第29章
原来只是看花灯啊。
慕晚心里想着,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失落。
可他想要一个什么答案呢?
心里不清楚,可他口中却不已经不大有兴致地应了一声。
“是不愿意吗?”宁不默小心询问。
他已经懊恼自己刚才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了,分明他想说的是……
结果到头来自己却先露了怯,这会倒好,估计慕晚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奇怪,不愿意理他了。
慕晚却摇摇头:“没有啊,花灯的话我还没看过呢,我们一起去看吧。”
两人定下了三日后的约定,可心底里却都计较着之前还没有说清楚的那番话,就算是晚上睡觉都辗转反侧。
慕晚抠了抠锦被上的刺绣,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在失落什么,他又想从宁不默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至于宁不默就想得更多了。
想着自己是不是行事太过放肆,让慕晚猜到了什么,又在想自己当时说的话不是邀请去看花灯,而是直接表明心意,会不会打晚晚一个措手不及,让他稀里糊涂就接受了。
可要是不接受,晚晚觉得他有问题,岂不是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越想越烦躁的两个人翻了个身,不曾想正对上一双明亮的,完全没有困意的双眸。
宁不默:……
慕晚:……
一个人睡不着就是尴尬的独角戏,可两人都睡不着,那点本来就纠结的想法更是开始在心里发酵,以至于才刚刚消弭不久的暧昧气息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流淌。
同时滋长的,还有刚刚压下去的贪念。
落在身上的目光越发热切,让慕晚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上许久的猎物,只是面前的猎人平时伪装着大狗的模样,将锋利的进食欲望全都藏了起来。
可等到慕晚再看时,发现哪有什么猎物,只有面前人殷切看他的目光。
被子下的手紧握住,慕晚不自在说道:“你怎么也没睡?”
“那你呢?”宁不默期待看着他,试图得到一个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答案。
慕晚的回答却不如他的心意:“我修为恢复的药物都已经找得差不多了,等到炼制齐全,吸收完毕,估计就可以恢复健康。”
只是在这个小世界的时候,他不可能解锁全部的力量,不然若是对这个世界太过危险,会被主动排斥。
如同一瓢凉水当头浇下,宁不默眼里的热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失落:“那等你身体恢复,也就该离开了。”
亏他之前还想着,慕晚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心意,也有一点点被他打动,现在想来,也许慕晚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个事情罢了。
宁不默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毕竟慕晚那么强大,以前身体受损,现在好不容易恢复健康,还能够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可真的要面临这一切了,不舍和失落还是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舍不得慕晚,也不想和他分开,更不想在他之后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甚至时间久了,慕晚连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要忘记。
就算慕晚真要离开,他也想要成为他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就算成为回忆,也要留下一段痕迹。
所以,就在上元节吧。
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心里下定了决心,宁不默抬头,等着慕晚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谁曾想,上次还斩钉截铁说自己一定要离开的慕晚,这次却犹豫了许久没有说话。
“难不成是还被其他的东西影响了吗?会不会很麻烦?”
关心的问题反倒惹得慕晚烦乱,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宁不默,这个人还一直问问问,他没好气说道:“怎么,这么期待我离开啊……”
剩下的话语全在宁不默难过的表情下收了回去。
小气鬼。
明明是他先问的,自己反问一下,倒是先他不高兴起来了。
“总之你先别管,最起码得把那个云崖子的事情解决了才行,至于离不离开的事情,你不嫌弃我占了景王妃的位置,待在你王府里就好了。”
“谁会嫌弃啊。”宁不默难得有点凶,半压在慕晚身前,和他直勾勾四目相对,“没有你,也不会有其他人的?”
所以,只有慕晚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心里的想法却又仿佛呼之欲出。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颈侧,慕晚从胸膛到的脖颈的位置霎时间绯红一片。他连忙拉住被子挡住自己半张脸颊,侧过脸说道:“哦,睡了。”
软趴趴的模样让人没一点力气。
宁不默气得想在他的漂亮脸蛋上咬上一口,又觉得这样会弄疼慕晚,最后只能卷起被子同样也把自己缩到里面。
好在,慕晚答应了他,不会一声不吭离开。
所以,他们的相处时间应该还能再多上一些。
床的另一边,听着耳边逐渐平缓了的呼吸声,慕晚轻轻捏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耳朵,最终,那点绯色蔓延到了脸颊之上-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大雍虽然在宵禁制度上管理没有那么严格,坊市之间就算到晚上也算是热闹。可上元佳节的夜晚和平时却也是大为不同的。
白天的时候,街市便已经热闹非常。景王府中更是张挂起了彩灯。
可慕晚和宁不默自然不想一直待在府中。这种热闹,若是不出去凑一凑,岂不是可惜。
只是出门前还是要做些准备,最起码宁不默是这样的。
平日里百姓们也不是谁都会去关心景王是什么模样。就算听说过他的事迹,知道他这个人,可他真要处于人群之中,大家还真不一定认识他是谁。
但谁让宁不默现在的情况极为特殊。
他要是坐着轮椅出去,这种极为有标志性的东西一下子就会让普通大众联想到他的样子。可他若是正常行走,路上遇到见过宁不默的人,那双腿的事情自然也就暴露。
所以,还是得做伪装。
宁不默是在琢磨着易容的可能性,可慕晚在这,哪用那么麻烦。
“过来一点。”慕晚示意他凑过来一些,然后捧住宁不默的脸颊。骤然贴近的距离让宁不默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滞。
他视线下落,将慕晚微垂的眉宇,挺翘的鼻尖,还有莹润的唇瓣都收入眼中,还未等内心的渴望冒头,慕晚的手就又将他轻飘飘推开。
“好了。”
“这就好了?”宁不默遗憾地想着,目光落在镜子上,发现和自己平时的模样没什么不一样。
“当然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一个障眼法,让别人认不出我们的样子。”
宁不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当即便拉着慕晚去找人试验。
首当其冲便是江义。
老管家平日里平和不已,如今看到面前两个穿着王爷王妃服饰,却模样陌生的家伙时,战场上经历过的锐利目光却再也收敛不住,警告问道:“你们是谁?来人……”
“诶,江义等一下。”宁不默连忙开口,继而问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们来?”
他指了指自己和慕晚,然后在江义惊讶的目光下,立刻得到了答案。
居然真的有用,慕晚只是在他脸颊上点了点,就有易容的效果了。
“殿下,这是易容?”江义迟疑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看,不可思议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美的伪装,真是奇事。”
“别说你,殿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说完宁不默自己就乐了。
江义肯定不会骗他,晚晚这伪装若是不主动暴露,竟是连亲近的人都可以骗过,既如此,他们这次出门,便可以相携而行,也不用在乎外人的眼光了。
眼看着有个出府自由行动的机会,便是宁不默都不想在府中多待。到了傍晚,外面灯火点点燃起,正是热闹之时,宁不默带着慕晚悄悄从王府离开。
最起码今日,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到两人。
“可惜这是京城,不能随意骑马。若是到了灵州,我便可以带着你在那儿任意驰骋。”真的能不受到任何人的影响和关注重新离开府外,宁不默语气都活跃了不少。
“可骑马我自己也会。”慕晚说完,便看到面前人立即有些失望的神情。
于是口吻一转: “不过景王殿下愿意载我,那我是极为乐意的。”
只是两句,却让宁不默心情也仿佛被操控了一样,只能跟着他的想法跳动。
宁不默觉得慕晚肯定知道这点的,不然为什么老是逗他。可既然都已经拿到了他心情表演带来的乐趣,那么给一点点小的回报也是可以的吧?
景王府出来的巷子距离那最热闹的市集还要远上一些,遥远的灯火洒了进来,诱人前行,宁不默却在这个时候抬起手,伸到慕晚面前:“牵着我吧,不然人流太多,我怕冲散了。”
他没敢看慕晚,害怕得到拒绝的答案,没想到只是片刻,一双温凉的,带着慕晚体温的手轻飘飘落了上来,继而被宁不默狠狠攥住。
喜悦在心里碎开了浪花,宁不默惊喜回眸,对上慕晚被眼睫遮住的漂亮眼眸。
轻飘飘的,仿佛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心上。
宁不默再次认识到,他果然被慕晚吃的死死的,只是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却已经让他被幸福淹没。
两人牵着手迎着灯火走去。
慕晚跟在宁不默后面,小心瞥了一眼两人相牵的手,继而又飞快移开。
其实,只要留下印记,那么宁不默不管去哪,他总能找到,可莫名地,慕晚不想说。
大概是宁不默期待的心情太过明显,而他也并非无动于衷-
大约是慕晚的默许鼓励了宁不默,之后逛灯会的时候,慕晚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情绪都活跃了几分,一路上牵着慕晚的手,给他介绍这京城里的一事一物。
慕晚还以为他作为皇子,对于这些不会太过了解,没想到就算是一些细小的东西,宁不默都能注意到。
听到慕晚的疑惑,宁不默失笑说道:“怎么会注意不到,京城,雍朝是我的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再加上宁不默小时候就是个闲不住的性格,以至于将京城的一砖一瓦都纳于心中。
这会他带慕晚赏了花灯,看了百戏,又带着去了傀儡表演的地方。
可无论去哪一处,宁不默都将慕晚的手攥得极紧。
两人买了之后要放的河灯,待到往河灯中写下祈愿的时候,宁不默却挡住不让慕晚看了。
“这么小气?那我的也不让你看了。”慕晚也把自己的河灯移开,扭过脑袋说道。只是那语气,说是置气,倒不如说是撒娇。
宁不默听得心软,可又担心给他看了就不灵了,于是虽然也想看慕晚的,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正讨论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惊呼之声。
慕晚和宁不默抬眼去看,以为又是什么热闹。却见人群簇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坐在人堆里的画师正在一笔笔描绘着面前女孩的模样。
画中的小女孩大约才五六岁的样子,此时正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成为了画中的人物。
“居然这么像啊,要是没见过我可不敢相信,可惜我这老汉没有被选上,不然也能留下这画给自己喽。”
“看这眉眼,多灵动啊,没想到画人也能这么清楚。”
宁不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你认识那个画师?”
“就是那天在景王府给我画的那位。”慕晚开口,“听说她给人画写真时要求极多,现在看,其实也没有那么严苛吧。”
不拘贵女还是普通人,似乎皆可入画。
可宁不默还计较着这人不愿意画晚晚的事情,对喻毓百般看不顺眼,只扫了一眼便说道:“我看画得也就那样,刚才吃了那么多甜的腻的,我看那边有卖梅汤的,正好能够解腻,要不要去尝尝?”
慕晚点头,也没在注意那边,和宁不默一起离开。
只是临到快要放灯的时候,两人正要行动,却见那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小玉,你怎么了?可别吓娘啊!”
如此吵闹的人群里,这声音本不该惹人注意,可没过一会,那人堆却散开了一处小空间,还能传来成年人一个接一个的提醒声:“快,让开一点,有小孩晕倒了!”
如此一来,便是这么热闹的场景,也该挤出来一点空间。
宁不默和慕晚当即也顾不上花灯的事情,同样过去帮忙,可等看到那晕倒的小孩时,慕晚却是一怔。
这不就是刚才被喻毓作画的那个孩子吗?
第30章
周围的人闹成一团,连忙去救助这个晕过去的小女孩。
慕晚却在另外一堆人里看到了神色冷漠的喻毓。
她依旧是一副疏离模样,等到女孩被人抬走,这才扭头消失在人群之中。
慕晚拉着宁不默当即跟了上去。
分明是人流攒动的情况,喻毓走得却很顺利,似乎对这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极为了解。很快便进了一处巷子。
慕晚和宁不默跟了上去,饶了几圈以后,周围属于喻毓的气息却变得杂乱起来,而那人也没了踪迹。
反倒是一座年久失修,上面还有些火焰灼烧痕迹的院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院子的外面则挂着“慈幼局”的牌子。
“昔年的时候慈幼局走了水,后来这个地方就被废弃了,里面的孩子都移到了其他的地方,这里应当是要重建的。”宁不默解释。
只是这会这个废弃的慈幼局还被锁着,里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慕晚手指落到锁上,轻轻一捏,门锁便被打了开来。
回头一看,宁不默一脸新奇看着他。
“怎么了?”
“没想到你还会撬锁。”毕竟平日里的慕晚都是神秘至极,强大至极,以至于换到这小小的开锁事情上,就让宁不默有种多了解了他一些的喜悦。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慕晚轻哼一声。
修真界的时候,他最开始面对的都是实力差不多甚至比他更强大的修士,那里的竞争更为激烈,想要活下去,强过其他人,便要有更多的自保手段。
如今的强大,不过是曾经一点点摸爬滚打带来的积累罢了。
“那你下次可以多让我了解一些吗?”宁不默见缝插针,不错过任何一点多了解他的机会。
“有机会的话。”说罢,慕晚向门内走去,只是耳朵却红了起来。
慈幼局内部安静得吓人,完全没有任何人活动过的痕迹,也让人猜不出来喻毓刚才是否到了这里。
两人也有耐心,基本每个房间都观察了一遍。
“慕晚,这里。”宁不默招手,又从房间的桌案上翻出来一个瓷盒,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盒颜料。
慕晚手指触碰了一点,看着在掌心晕开的青色痕迹,和宁不默对视。
“颜料,会不会是喻毓的?”
“她以前是慈幼局的人?”
问题太多,一时间却没有答案,最终如何,还是得回去探查一下。
可就算慕晚都没有想到,没多久,他们却等来了喻毓被抓的消息。
这消息还是国公夫人送来的。
“说是那个小女孩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分明是酣眠的模样,可怎么叫都叫不醒,法司那边调查了许久,最后发现女孩晕倒前唯一接触过的可疑人员就是喻毓,即便小姑娘晕倒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喻毓的那副画,怎么都不愿意放开。”
“现在有传言,是喻毓的画摄走了那小女孩的魂魄,所以才让她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国公夫人想起来那天还让她给贵女们作画的事情,这会心里都有些发怵,就害怕也连累到她们。”信里的最后她还庆幸喻毓没给慕晚作画,不然太对不起他了。
“可没有证据的事情,法司那边也轻易判定不了喻毓的罪行吧?更不要说还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慕晚不解开口。
宁不默这边也派人查了信息回来,颔首说道:“喻毓那边没有承认,还说法司居然以鬼神之事来处置她的罪名,太过可笑,如今两边僵持起来。”
若是没有景王府和慕哲这边的事情,法司那边也不可能将所谓摄人魂魄的说法放在心里,可近来京城连续两个案子,让他们不得不斟酌一番。
所以喻毓的罪行虽然无法确定,可人暂时在衙门是出不来的。
“你觉得呢?她绘制的画有没有那样奇特的功能?”宁不默好奇询问。
慕晚摇头:“只看她作画的两次,我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非能将她绘制的所有画都看上一遍,这才能弄清楚。”
“这个不难,经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被喻毓作画的人就算不信,可留下这么一幅画心里也会顾虑,只要想,应该很快就能弄到手里。至于小女孩手中的,还得从法司那边入手,不过也并非不能试试。”-
大理寺卿近日极为苦恼,他平日里也不是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案难案,可是大多都是些能找到证据,由普通人作案的案子,可谁曾想,自打景王大婚,这接触过的案子真的是越来越奇怪。
先是有人用巫蛊之术咒害景王,之后又查出,户部侍郎慕哲咒杀岳丈,害死妻子的事情。再到如今,又来了一个夺人魂魄的喻毓。
没记错的话他们的职责是审理案件,而非捉鬼驱邪吧?
若是可以,大理寺卿特别想恳求陛下给他们安排一个场外援助,最起码在这些奇怪的神鬼之事上,能找些大师给他们解惑。免得一群人像是摸不着头的苍蝇,四处乱转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宁不默的帖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递上来的。
“景王妃想要看看摄走女孩的那副画?”大理寺卿看着里面的内容,有些踌躇。
他当然听说过慕晚身上的奇异,那天还亲眼见到对方在梅园中展露出来的不同。再加上慕晚一夜之间突然由痴变慧,哪一个都说得上奇异,没准对方真的能帮助他们。
可这涉及到证物的东西,便是景王也不能随随便便调查啊。
惦记着慕晚这边的能力,又碍着规矩,大理寺卿思考半晌,还是决定将此事上奏给陛下,由他来决断-
法司这边许久没有给到回答,不过大理寺卿既然已经心动,拿到那副画也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画作,宁不默已经拿到了七七八八,剩余的一些都是些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慕晚也没有太过强求。
只说这拿到的画作里,还真的有很大问题。
“那天贵女的画作我只看了一副就离开了,其余的也没有见过,这第一幅也确实没有问题,可这两幅却不一样。”慕晚将那五幅画中的其中之二拿了出来,询问道,“这两人是谁?家里可有什么显贵之人?亦或者有什么出众之处?”
国公夫人将画送过来的时候,也顺带将册子里的人身份递了过来。
宁不默打开册子,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这一位来自宁家,家里有一位便是宫中的太妃,不过一向行事低调。”
“至于这位来自江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多数在文坛有着名气,以前还有位家人进士及第。”
其余三人和她们比起来,身世便要普通一些。
慕晚心道果然,然后捏住两幅画,让灵力将上面的邪气击碎,这才开口:“这画确实有问题,不过并非夺人魂魄,而是夺人气运。”
不仅如此,这画纸上甚至还有淡淡的血气。
慕晚拿起刀刃,将面前的画纸轻轻剥开。这纸张他拿到手之后就觉得厚重异常,此时再看,果然内有乾坤,却见那画纸中间还夹杂一张被处理过的薄薄物体,慕晚将其取出,和宁不默对视一眼,开口说道:“看来,得请法司的大人们过来一趟了。”-
大理寺卿都没有想到,送走宁不默没多久,陛下的回复还没有送回来,他就得去派人去景王府一趟了。
“您是说,在画卷中找到了人皮?”法司官员神色大变。
“是不是,大人看一眼便能知晓。”慕晚让人将托盘中的两张人皮拿了出来,递到了法司众人面前。
都是经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就算面前这人皮炼制而成的薄薄纸张有些变形,却也足够他们看出来,慕晚所言确实无错。
不仅如此,这人皮纸张上还用不知道是朱砂笔还是鲜血绘制的淡淡纹路,因为祭炼得当,所以颜色浅显,继而被掩藏在了画纸之下。
“这喻毓果然有问题。”法司官员冷声开口。
一般人谁会将人皮夹杂于画纸之中,如此一来,就算装神弄鬼之事难成证据,可这人皮却成为了关键。
“可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应该是盗取人的气运吧。”慕晚开口,“这画像中的人心甘情愿让她作画,继而模样落在画纸之上,与下方的人皮纸张相呼应,长此以往,此人以及周围之人的气运便会被吸收。”
而无论是那位家里有人做了太妃的宁家小姐,还是家族众人文采斐然的江家小姐,气运显然都是贵极且万里挑一的。
可慕晚不明白的是,那个小姑娘又是为了什么。
这夺人气运的画像,也不该让人晕倒才是。
“大人,到了这个时候,那绘制了小姑娘模样的画像,总该让我们看上一看吧?”慕晚出声询问。
如果之前,法司那边还要犹豫,可这会慕晚给他们的案子带来了极大的突破,那事情自然要另外处理。
法司这边不做犹豫,便让人去取那绘制了小玉模样的画像过来。
至于剩下的时间,自然是要提审喻毓,还有派人将她手中流出的画像全都回收,免得更多人遇到危险。
至于慕晚这里,喻毓绘制过的画像还不少,法司的人当即行动起来,将剩余的画像全部揭开,看看还有哪些人是对方的目标。
慕晚任由他们行动,脑海中却还是初见之时,喻毓的拒绝。
“你说,她当时为什么斩钉截铁,说不画我呢?”
法司的人正在忙碌,听到这话说道:“那定然王妃洪福齐天,怕在您面前,漏了真面目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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