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今天终于到了米兰时装秀的日子, 珍妮特和温蒂起了个大早,房间里还有些昏暗,温蒂已经赤脚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
温蒂转过身,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姐,起床啦,咱们得好好打扮,今天可不能随便穿。”
珍妮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套米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裙子,这是她为了今天特意带来的,温蒂则抖开她那件浅粉色带蕾丝边的裙子,又翻出一条新的束腰,比划着。
她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梳洗打扮,温蒂坚持要给珍妮特编一个复杂些的发型,珍妮特拗不过,只好坐着让她弄,最后,两人站在房间那面穿衣镜前,看了眼装扮,还算满意。
时装秀的场地不在她们想象中那种华丽的室内沙龙或者剧院, 马车把她们带到城北一处有些年头的大庭院, 庭院四周是三四层高的老建筑,墙面是暖黄色的。
不过,庭院被彻底改造了。
中央没有搭起传统的T型台, 而是用不同高度的木制平台、坡道和几段短短的台阶,组合成一条错落起伏的行走路线,路线蜿蜒穿过整个庭院。
四周并没有摆放整齐的观众椅,而是散落着各种坐具,有看起来是从旧剧院搬来的包绒面长凳,有低矮的软垫墩子,甚至有几把样式不一的扶手椅,像是从不同客厅里凑来的,但是很有创意,观众可以随意选择位置,甚至可以在模特行走的路线附近走动,只要不挡道。
温蒂好奇:“这是在露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领她们入场的一个年轻仆役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法语说:“设计师佩莱格里尼先生说,衣服本就是要穿到天光下的,而且,看这天,不会下雨的。”
她们找了个靠近一段坡道的位置,坐了下来,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珍妮特看到许多穿着打扮极为讲究的男女,有些款式她甚至在巴黎的最新杂志上都没见过,一位女士从她们面前走过,裙子是某种带着暗绿色光泽的料子,剪裁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褶皱,走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叶。
温蒂碰了碰珍妮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位先生的帽子,形状好奇特。”
珍妮特望过去,那是一位高个子男人,戴的帽子不是常见的圆顶或高筒,而是一种扁平的,帽檐很宽的样式,颜色是深靛蓝。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新奇感,巴黎的时尚是精致的,沙龙化的,而这里,在露天的庭院里,在斑驳的老墙和梧桐树下,一切都显得更自由?更大胆?她说不清,只是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很快,新的模特从庭院角落的旧木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女子,裙子整体是哑光白色的,但并非纯白,上半身贴合,下半身是由许多层不同长度的,不规则的细密百褶组成,从腰部开始,一层比一层长些,像鸟类收拢的羽毛。
又一个模特出来了,是个男性,男士衬衫元素和女士长裙结合,腰间用宽大金属扣固定的服装,非常新颖,吸引眼球。
当然,表演形式也不只是走秀,当模特走到庭院中央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树旁一位原本坐着的小提琴手站了起来,开始拉奏一段旋律,模特随着音乐,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
珍妮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展示衣服和光线、建筑、音乐的关系,真的非常美妙。
她看得忘了呼吸,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各种念头,那种看起来像湿泥巴干了之后质地的面料是什么?为什么那条全部由细皮带穿插而成的裙子,走动的时候不会缠住腿?她很想立刻跑到前面去摸一摸那些面料。
秀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所有模特一起走了出来,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随意地站在庭院的不同位置,让观众最后欣赏他们身上的衣服。
然后,一个男人从朱红色的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瘦,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黑色衣裤,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有些凌乱,他走到庭院中央,向四周微微鞠躬。
掌声响了起来,然后变得热烈,很多人站了起来。
这就是设计师,叫佩莱格里尼。
走秀结束了,珍妮特和温蒂也站起身,准备随着人离开,珍妮特打算回去就把看到的细节记录下来。
没想到,她们快要走到庭院出口的拱门的时候,一个穿着整洁灰色外套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微微欠身。
年轻男子说:“请问,是珍妮特小姐吗?”
珍妮特一愣:“我是。”
“佩莱格里尼先生想请您稍留片刻,他说想和您说几句话。”年轻男子的法语很标准。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温蒂眼里全是好奇,珍妮特点了点头:“好的。”
她们跟着年轻男子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进到了庭院后面的一个房间。
佩莱格里尼正站在房间中央,和一个助手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珍妮特她们进来,他转过头,对助手摆了摆手,然后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珍妮特小姐?我是佩莱格里尼。”
珍妮特有些拘谨地和他握了握手:“你好,佩莱格里尼先生,这位是我妹妹,温蒂。”
佩莱格里尼对温蒂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珍妮特脸上,开口说:“我一直在关注巴黎的杂志,巴黎和米兰一样,同样是时尚之都,那里的评论和风向,我总是留意,最近几个月,我在好几本杂志的读者来信和小型评论栏目里,见到有关于巴黎新晋设计师,也就是你,珍妮特小姐的名字,所以特别关注过你,没想到今天能在我的秀场看到你。”
珍妮特感到有些意外,谦虚道:“先生,您也知道,巴黎的新晋设计师更新换代很快,或许很快就没有我的名字了。”
佩莱格里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不,我觉得你挺与众不同的,是这样,我的设计间就在楼上,里面还有一些今天没有展示的东西,算是我的压箱底,有兴趣看看吗?我们可以多聊聊。”
珍妮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向温蒂,温蒂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点头。
珍妮特说:“非常荣幸。”
佩莱格里尼的设计间在二楼,房间墙壁刷成白色,一面墙全是窗户,望出去是庭院的另一侧,房间里有好几张大桌子,上面铺满了草图,面料小样,色卡,架子更多,旁边是无数件衣服。
和楼下那些已经展示过的设计相比,这里的衣服更加大胆,甚至有点怪异。
佩莱格里尼拿起一件衣服,说:“这个,我想模拟鱼鳞的感觉,但又不想它仅仅是个装饰,你摸摸看。”
珍妮特小心地摸了摸,皮革很软,金属环冰凉,随着她手指的触碰,那一片鳞片微微翘起,下面的另一片露出来,颜色略有差异。
佩莱格里尼说:“走动的时候,这些鳞片会轻微开合,产生一种波动的视觉效果,但还没解决重量和透气的问题,太沉了,夏天没法穿。”
几个人一起聊了会儿,最后,佩莱格里尼看了看怀表:“啊,都这个时间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一起吃个饭?”
珍妮特这才感到肚子确实饿了,她看向温蒂,温蒂立刻点头。
餐馆就在几条街外,门面不大,里面却挺深,佩莱格里尼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过来招呼,说了一串意大利语,佩莱格里尼回了几句,又转头用法语对珍妮特她们说:“我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菜,你们尝尝看。”
等菜的时候,佩莱格里尼问起她们在米兰的行程。
温蒂说:“我们打算再待几天,看看其他地方,珍妮特记录了好多今天秀上的东西,她说回去要好好整理。”
佩莱格里尼看向珍妮特:“除了看秀,米兰这几天因为时装周的缘故,到处都是时髦的人,简直像个流动的时装集市,你们可以多逛逛,多看看,也多和人聊聊,听听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不喜欢什么样的设计。”
珍妮特点头:“我们正有这个打算。”
菜上来了,有一种裹着奶酪和火腿煎得金黄的小饺子,还有撒了很多黑胡椒和奶酪碎的菠菜泥,味道浓郁。
吃饭的时候,佩莱格里尼的话匣子打开了,不再只聊设计,他问起巴黎最近流行的咖啡馆,问起珍妮特家的商铺,甚至问起她们怎么来的米兰。
温蒂说:“我们是拿了拉维尔家族送的票。”
佩莱格里尼扬了扬眉毛:“拉维尔家族?我知道他们,在米兰也有产业,你们住哪里,需要我帮忙安排更舒服的住处吗?”
温蒂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订了旅馆,不过,我未婚夫美格斯先生倒是给了我们一个地址,说家族在米兰有处房子,我们可以去住,我们想着不麻烦人家,就没去,打算走之前去看看那房子什么样就行。”
佩莱格里尼笑了:“他们家族在米兰的房子,肯定不会差,你们真应该去看看。”
吃完饭,佩莱格里尼又详细告诉她们米兰几个值得一去的地方,除了大教堂和著名的拱廊,还有几个本地人才知道的藏着好手艺匠人的小巷,一个能看到很多奇特二手衣物的露天集市,以及几家他常去的小店,他甚至画了张简单的地图。
分别的时候,佩莱格里尼对珍妮特说:“很高兴认识你,珍妮特,你的眼光很特别,思考的方式也对路,以后如果再来米兰,或者我去了巴黎,希望还能再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和温蒂按照佩莱格里尼的建议,在米兰四处游逛,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成了小型秀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们坐着喝咖啡,她们也鼓起勇气,和一些看起来友善的时尚爱好者搭话,获得了不少关于时尚的看法。
在米兰的最后一天下午,她们决定去找找美格斯先生给的那个地址,按照字条上的指示,马车把她们带到了城市偏南一个区域,两旁矗立着一栋栋独立的宅邸,风格各异。
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车道尽头,是一栋浅灰色石造建筑,建筑侧面还能瞥见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温蒂和珍妮特下了车,站在铁门外,有点不敢置信。
温蒂说:“这就是美格斯说的在米兰有个小落脚处?”
珍妮特也吸了口气,这哪里是小落脚处,这分明是一座真正的豪宅,她们正在犹豫要不要按门铃,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管家模样的人从车道那头走了过来,他隔着铁门,礼貌地问:“请问两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温蒂拿出字条:“我们是美格斯先生的朋友,从巴黎来,他给了我们这个地址,说可以来看看。”
管家接过字条看了看,脸上露出微笑:“原来是温蒂小姐和珍妮特小姐,美格斯先生早前写信来提过,说你们可能在米兰,请进。”
珍妮特和温蒂进了门,里面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大厅。
管家说:“拉维尔家族在米兰的产业主要是丝绸贸易,这栋房子是上一代人置办的,平时只有几位仆役维护,家族的人偶尔来米兰才会住,美格斯先生特意交代,如果你们来,一定要招待好,可惜你们就要离开了,不然真该在这里住几晚,房间都准备着呢。”
温蒂和珍妮特跟着管家大致参观了一楼,客厅大得可以举办舞会,从一扇落地窗望出去,是那个巨大的后花园,有喷泉,有玫瑰廊。
又过了一天,珍妮特和温蒂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巴黎的火车,家人他们都在月台上等着,看到她们从车厢下来,卡米拉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两个女儿,左看右看:“回来了回来了,瘦了点,路上顺利吗?”
希伯莱尔接过她们的箱子:“怎么样,米兰的时装秀好看吗?”
马库斯站在稍后一点,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等妻子和儿子问完了,才走上前,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回来就好。”
这一周,妈妈卡米拉工作的左岸廊柱商场三楼,新开了一个化妆柜台。
那柜台装修得很不一样,别的柜台都是深色木头玻璃柜,它却是米白色的,柜台后面立着三面巨大的镜子,玻璃橱柜里摆满了各种小瓶子、罐子,看着就贵。
开张那天,那家老板请了三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她们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制服裙,其中一个姑娘拿起一个小刷子,在一位被邀请来的女士脸上轻轻化妆,动作又轻又快,周围围了不少人看,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男人好奇地驻足。
卡米拉那天刚好去楼上财务室送报表,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她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可以在商场里,像买布量尺寸一样,让别人给你化妆,用的还是那些看起来就昂贵的大牌化妆品。
她听隔壁香水柜台的艾琳说,那些牌子都是什么专业线,专门给剧院演员或者上流社会女士用的。
这天是周四,商场的人流比周末少一些,下午四点多,卡米拉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包包,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化妆柜台那头。
化妆柜台那边也闲下来了,两个店员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排队的人没了。
卡米拉心里动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柜台挂着的那个小钟,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在柜台下面,又用手拢了拢头发,走了过去。
店员顺着卡米拉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哦,是卡米拉太太吧?我是菲娅德。”
卡米拉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稍微放松了点:“你好,菲娅德,你们这儿真漂亮。”
菲娅德笑了:“谢谢,今天下午人不多,刚送走一位预约的夫人,您想试试吗?我们有为商场员工提供的特别折扣。”
“那那就简单试试?”
“太好了,您请坐。”菲娅德拉开柜台前那张高脚凳。
卡米拉坐下,面对着一面镜子,菲娅德先拿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瓷盆和一块柔软的布:“我先给您清洁一下面部,这样更好上妆。”
温热湿润的布轻轻敷在脸上,带着一股柑橘香味,卡米拉闭上眼,布擦拭过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动作很轻柔,很专业。
大约过了半小时,菲娅德帮她刷了睫毛膏,眼影还有腮红,深玫瑰色的唇膏,最后她又用一张薄纸让卡米拉轻轻抿了一下,吸掉多余的油分:“好了,完成了,您看看。”
菲娅德把三面镜子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卡米拉能看到自己的正面和侧面,卡米拉呆住了,皮肤光洁,带着自然的光泽,眉毛清晰柔和,眼睛明亮有神,睫毛纤长,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嘴唇是饱满的玫瑰色,衬得牙齿都显得白了些。
“怎么样?”菲娅德微笑着问。
卡米拉张了张嘴,又闭上,重新看向镜子:“这是我吗?”
菲娅德:“当然是您,只是稍微修饰了一下,妆容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是为了突出您自己最好看的部分。”
卡米拉又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转头,侧侧脸,镜子里的脸也跟着动,每个角度都好看。
“谢谢你,菲娅德,真的很不一样。”
“不客气,您本来就好看,只是平时可能没时间打理,我给您写一下今天用的产品清单和简单的步骤,员工折扣后是这个价格,您以后如果想自己尝试,可以按照这个来,当然,随时欢迎您再来。”
价格确实不便宜,即使有折扣,但卡米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没有犹豫,就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数出了相应的钱,她买下了那支唇膏和一小盒腮红,菲娅德还送了她几片试用装的粉底和眉粉。
卡米拉跟同事道了别,匆匆下楼,走出商场,傍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她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怕蹭掉脸上的妆,路上她几次经过商店的玻璃橱窗,都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影子,到家的时候,她推开门。
马库斯正坐在餐桌旁,就着油灯看他的地图草稿,希伯莱尔在厨房里搅动着汤锅,听到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马库斯的目光落在卡米拉脸上,希伯莱尔也从厨房探出头。
卡米拉站在门口,脱下外套,挂好围巾,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怎么了,不认识了?”
马库斯放下铅笔,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来,他走到卡米拉面前,凑得很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马库斯:“亲爱的,你本来就很好看了,可是今天怎么格外好看?”
卡米拉的脸腾地红了,幸好有腮红盖着:“就是商场新开的那个化妆柜台,我去试了试。”
希伯莱尔也走了过来,笑着:“妈,真的好看,特别好看。”
卡米拉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说:“行了行了,快去摆桌子吃饭,汤要溢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马库斯的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卡米拉的脸,卡米拉被他看得又高兴又别扭,故意瞪他:“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马库斯笑了:“这钱花得值,以后多去。”
“那得多贵,不过菲娅德就是那个店员教了我几招,我自己买了点简单的,以后可以试试自己弄。”
马库斯问:“菲娅德,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化妆柜台的姑娘?”
“嗯,说我啊底子好。”
“那当然,我夫人,底子能不好吗?”马库斯自豪地说。
希伯莱尔在旁边偷笑,等到很晚的时候,珍妮特和温蒂才回来,忙了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了,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第112章
珍妮特这天在成人服装总店, 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先是修改了三个新晋员工的设计图,用红铅笔在旁边标注修改意见。
刚处理完图纸,前台就来了通知, 说预约的维里埃夫人到了, 这位夫人是店里的老主顾, 品味挑剔, 但出手大方, 珍妮特亲自去接待室,花了近一个小时, 才帮夫人敲定了春季衣柜的六套新装。
下午稍微清闲些了,她在后面的工作间里检查一批即将交付的成衣,就在她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想喘口气的时候,工作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的是她的助手哈莉, 说:“珍妮特小姐, 前面来了一位客人,她说不是来买衣服的, 是想谈合作。”
珍妮特放下茶杯:“合作,什么合作?”
哈莉摇摇头:“她没说具体,只说是关于业务拓展的事情,她看起来不像一般的客人,穿着很讲究,说话也很有条理,她说她叫艾德琳,我请她在小会客室等着了。”
珍妮特说:“好,我去见见,你把刚才维里埃夫人的订单需求整理出来, 先给裁剪室那边。”
小会客室在店铺前区和后工作间的连接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两张深蓝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中间一张小圆几,上面摆着新鲜的花,墙壁上挂着几幅时装素描,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位女士。
珍妮特第一眼看去,就明白哈莉为什么那样形容了,这位艾德琳女士大约四十多岁,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炭灰色羊毛套装,她的头发是深棕色,全部向后梳成一个光滑的低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她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在看圆几上的一本店铺宣传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珍妮特走过去,伸出手:“艾德琳女士?我是珍妮特,这里的负责人。”
艾德琳站起身,和珍妮特握手:“感谢您抽时间见我,请坐。”
珍妮特开口:“听我的助手说,您是想谈合作,不知是哪方面的合作?如果是布料或配饰供应,我们通常有固定的合作方……”
艾德琳微微摇头:“不,我不是供应商,我提供的,是渠道。”
“渠道?”珍妮特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
艾德琳直接说道:“海外渠道,我观察您的店铺和设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珍妮特小姐,你的品牌发展速度让人印象深刻,你们的服装在巴黎卖得很好,设计上有特点,工艺也扎实,但巴黎只是世界的一角。”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观察珍妮特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的业务,是将欧洲大陆,特别是巴黎有潜力但尚未充分拓展的品牌和设计,引入到海外市场,比如伦敦、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甚至考虑更远的纽约,我建立和维护着与这些城市高端百货公司、精品店的合作关系。”
珍妮特听着,谨慎地说:“艾德琳女士,海外部分,我现在还没考虑太多……”
艾德琳点点头,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她弯下腰,打开一个皮质公文包,取出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很厚重,她把册子推到珍妮特面前。
“我理解您的谨慎,请看这些。”
珍妮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里面是手工粘贴的照片,还有法文和英文双语标注,照片有些是店铺外观,有些是内部柜台陈设,比如伦敦的银梭精品店,布鲁塞尔皇家广场附近的缪斯服饰沙龙,渠道果然非常多。
艾德琳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这些都是与我合作的商场和零售点,当然,还有更多没有标注出来的,珍妮特小姐,你只需要提供好的产品。”
珍妮特一页页翻看着,照片里的店铺真多啊,装潢气派,客人的衣着打扮,都显示出这绝非普通的市场,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这些画面让她想起在米兰看时装秀时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更大更复杂,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为什么是我的品牌?巴黎有那么多历史更悠久、名气更大的时装屋。”
艾德琳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我看的是势头和独特性,你们的设计,既有巴黎的优雅,又比一些老牌时装屋更现代,更贴近新兴富裕阶层和职业女性的实际需求,定价在高端市场中属于有竞争力的区间,而且,你们的规模目前适中,这意味着合作起来更灵活,决策更快,不像一些大时装屋,层层官僚,一个合作要谈半年。”
珍妮特思考了片刻,说:“艾德琳女士,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我无法立刻给您答复,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家人商量。”
艾德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象牙色的名片:“完全理解,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后,可以写信或直接拜访,我不着急,但市场有时机,另外,这些资料您可以留下慢慢看,里面有我们初步拟定的几种合作模式框架,供您参考。”
下班后,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马车夫转向去了勒诺尔夫人的公寓。
勒诺尔夫人听完珍妮特的描述,特别是听到艾德琳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挑了起来。
勒诺尔夫人说:“艾德琳,她来找你了?”
珍妮特心里一紧:“夫人认识她?”
“听说过,也间接打过一点交道,她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不是社交场上的有名,是生意场上的,据说背景有点复杂,早年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倒腾过纺织品和艺术品,她眼光毒辣,出手稳准,确实很有门路,不少现在在海外有点名气的法国小众品牌,最早都是通过她出去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珍妮特:“她主动找上门,有点意外,但细想也是情理之中,你的东西确实有走出去的潜力,她这种人,不会浪费时间在没有经过前期考察的目标上,她既然来找你,说明她肯定已经从各个侧面了解过你的店铺,你的设计,你的客户口碑,她觉得有合作的空间,才会开这个口。”
珍妮特问:“那夫人觉得可行吗,风险大不大?”
勒诺尔夫人沉吟着:“风险当然有,海外市场口味不同,万一货不对路,积压亏损都是你的,分成比例也需要仔细敲定,但是……”
她话锋一转,“机会也明摆着,你的品牌如果能在伦敦、纽约或者更多地方站稳脚跟,对你在这里的名声和地位也是极大的提升,而且,多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和利润来源,能让你在设计上更有底气,不必完全受巴黎本地市场季节波动的影响。”
勒诺尔夫人给了更多的建议,珍妮特认真记下了每一点,接下来的几天,她又通过其他的朋友打听了艾德琳的名字,大家都说艾德琳的商业信誉总体良好,没听说有欺诈或严重的纠纷。
一周后,珍妮特给艾德琳夫人写了信,表示愿意就合作的可能性进行深入面谈。
回信很快,邀请她两天后的下午,到艾德琳女士的家中详谈,
艾德琳的家位于奥诺雷郊区的一栋僻静宅邸,这里每栋房子都有着不小的庭院,显得私密而低调,珍妮特按响门铃,一个男仆开了门,询问姓名后,将她引了进去。
男仆将她引到一间书房,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夹,另有一面是大窗户,挂着厚重的深绿色丝绒窗帘,艾德琳从书桌后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便装长裙。
艾德琳说:“欢迎,珍妮特小姐,请坐,要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艾德琳对男仆点了点头,男仆无声地退下,她走到窗前的一张圆桌旁,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茶具,她亲自倒茶。
艾德琳将茶杯放在珍妮特面前的茶几上:“那么,我们开始吧,您看过我留下的资料,想必有一些想法和问题。”
当窗外的光线变暗的时候,大部分合同的关键条款终于敲定,艾德琳叫来男仆,让他去请等候在隔壁房间的律师,她早已准备好,律师进来后,根据她们刚刚议定的结果,现场打出正式的稿件。
两份厚厚的合同摆在书桌上,艾德琳拿起笔,在第一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笔递给珍妮特。
珍妮特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在合同指定的位置,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艾德琳收起一份合同,将另一份递给珍妮特,她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珍妮特小姐,我相信,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开始。”
这天早晨,爸爸马库斯坐在厨房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账本,上面记录着一笔笔收入支出,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马库斯的手指在账本最后汇总的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在切面包的希伯莱尔。
马库斯说:“希伯莱尔,你过来看看。”
希伯莱尔走了过来,俯身看着账本:“怎么了,爸爸?”
马库斯说:“你看这个,这是咱们家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钱。”
希伯莱尔看了看,眼睛微微睁大:“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都在这儿了,我记得,前几个月,咱们商量过,说再攒一攒,等希伯莱尔你的生意更稳了,就用这笔钱,去郊外买那套看好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的那个。”
他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是他自己手绘的简单房屋示意图,还有卖方当时给的一个价格,写在角落,数字下面划了线。
马库斯把那张纸推到希伯莱尔面前,又把账本上的数字指给他看,希伯莱尔看看旧价格,又看看账本上现在的存款数,他眨眨眼,又看了一遍,希伯莱尔说:“爸爸,现在咱们的钱,不光够买郊外那套了。”
马库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希伯莱尔:“我是说如果咱们把目标定得再高一点,踮踮脚好像可以买到更大、位置更好的了,当然,到不了市中心那些贵族区,但可以往市里面走一走,靠近玛莱区或者安东尼区那边?那边交通方便,去店里也近,房子可能旧点,但面积肯定比郊外那套大,而且是正经的巴黎街坊,我前阵子送货,路过那边,看见有房子挂出售的牌子,就在街角,三层楼,带个小小的内院,虽然临街有点吵,但位置真好,价钱我问了一嘴,比咱们现在这个数也就高出三成,要是再凑一凑,或者谈个分期。”
马库斯听着,他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我也在琢磨这个事,昨天对账的时候就在想,没想到,咱们几个人的生意,都越来越好,珍妮特那边签了海外的大合同,虽然钱还没进来,但路子打开了,你这里,家具的系列卖得稳,代工的订单也源源不断,我上次出海的分成下个月就到了,连你妈妈都在商场里干得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咱们当初的目标,是郊外的房子,安安稳稳,有点空间,可现在看,咱们能够买着更好的。”
卡米拉端着煎好的粟米片和鸡蛋过来,听到最后几句,放下盘子:“你们在嘀咕什么呢,什么买着更好的?”
希伯莱尔转向母亲,说:“妈,我们在说买房子的钱,咱们存的,比预想的多,爸爸说,可以看看市里更好的房子,不用非得去郊外。”
卡米拉愣了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凑过来看账本,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马库斯,再看看儿子:“市里,那得多贵?咱们不是说好了……”
马库斯拉开旁边的椅子,让卡米拉坐下:“是说好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事业在市里,咱们搬去郊外,他们来回跑不方便,再说,市里的房子虽然单价贵,但增值快,万一以后有什么,也好周转,最重要的是,咱们现在能买得起。”
卡米拉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再说,别急着定。”
马库斯笑了:“当然先看看,今天我就去船运公司,要是时间早,我去别的区转转,瞧瞧希伯莱尔说的那个房子,也顺便打听打听别的。”
刚吃完饭,前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船运公司的一个年轻办事员,穿着公司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帽檐拿在手里。
办事员说:“马库斯先生,公司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今天上午有个英国的客户到访,是关于一批混合货品的运输和保险细节,皮提希经理说,您对英国那边的港口和货物规矩比较熟,语言也能对付几句,想请您一起去接待,帮着说明情况。”
马库斯有些意外,但立刻站起来:“现在就去?”
“马车在外面等着。”办事员说。
马库斯转身对卡米拉和希伯莱尔说:“那我先去公司,房子的事,我回来再说。”
他快步上楼,换了那身最好的深灰色外套,他匆匆下楼,跟着办事员出去了。
卡米拉收拾着碗碟,对希伯莱尔说:“你爸爸最近去公司的次数,好像比上船还多。”
希伯莱尔擦着桌子:“我听爸爸提过几句,好像公司老板挺喜欢让他去跟外国客户打交道的,说他会来事儿,也很会推销。”
马车把马库斯带到了博莱登船运公司总部,被直接引到了三楼的一间会客室,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和航线图,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的是公司分管业务的副经理皮提希先生,对面,则坐着两位客人。
马库斯一进去,皮提希经理就向他招手:“马库斯,过来坐,这两位是英国来的哈瑞恩先生和莱恩先生,他们有一批货品,一批书籍和图纸需要从伦敦运到勒阿弗尔,之后还可能有一部分要转运去瑞士,你跑过英国线,也熟悉国内河道运输,跟哈瑞恩先生他们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方案。”
马库斯向两位英国客人点头致意,然后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
马库斯说:“哈瑞恩先生,我看了清单,如果天气允许,我们建议走这条稍远但风浪通常较小的航线,时间多出八到十二个小时,但对货物安全更有保障,船我们会指定海燕号,它的货舱最新改造过,防潮和固定设备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航线图上指出具体的路线和船只名称。
整个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位英国客人显然很满意,哈瑞恩先生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向皮提希经理,用英语说:“皮提希先生,你们的这位马库斯先生非常专业,他给出的方案很详细,考虑到了我们没提到的一些风险点,很有价值。”
皮提希经理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他是我们公司经验非常丰富的大副,跑船很多次了,能提供实用的建议。”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后,初步的合作意向算是达成了,马库斯留下来整理刚才记录的一些要点,过了一会儿,皮提希经理一个人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离开的马车,然后转身看向马库斯。
皮提希经理说:“很好,干得不错,哈瑞恩先生是曼彻斯特那边很有分量的企业家,这次合作如果顺利,后续会有更多业务。”
马库斯把记录纸叠好:“应该的,经理,我也是根据实际情况说。”
皮提希经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推销能力,实在是越来越好了,公司里像你这样,有实际远洋经验,又肯动脑子学新东西,还能跟外商打上交道的人,不多,上次你接待那个荷兰的木材商,还有之前帮公司理清那条南美航线的仓储纠纷,都处理得很妥当,有几个大客户,以后可能都会优先考虑让你参与。”
马库斯有些激动,但他脸上还是维持着平静:“谢谢经理信任,我会尽力。”
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马库斯没有立刻回家,他拐进了码头区附近一家熟悉的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正趴在柜台后看书,看到马库斯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你今天来得早,上次你要的那本德语的货运术语小册子,我帮你找到了,不过版本有点旧。”
马库斯走过去:“旧点没关系,先看看,对了,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意大利语会话书?带商贸用语的那种。”
老头转身在身后杂乱的架子上翻找起来,嘴里嘟囔着:“意大利语商贸用语你学这个干嘛?又要跑地中海线了?”
“不一定跑,可能用得上。”马库斯说。
抱着新找的书和册子,马库斯又去了洛力街道附近,找到了希伯莱尔说的那个挂出售牌的三层楼房子,他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记下了门牌号和代理人的信息。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珍妮特和温蒂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
马库斯把去看房子和去公司的情况都说了,卡米拉给他盛汤,问:“你那些外语,还有对各国货物的了解,就是平时去书店学的?”
马库斯接过汤碗:“嗯,书店老板那里什么杂书都有,航海日志、商人的旅行笔记、各国的货品目录、甚至一些过期的海关条例,看多了,就记住了,语言也是,找简单的会话书,自己硬啃,听听别人怎么说,在码头和公司,也能碰到外国人,逮着机会就聊几句。”
希伯莱尔感叹:“爸爸,你这学习劲头,比我学木工手艺还猛。”
珍妮特说:“难怪公司重视,现在国际贸易越来越多了,既懂实操又懂沟通的人确实很缺。”
饭后,马库斯拿出本子,默默地记下了房子信息,心里盘算着,再等多久,能够买下巴黎第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第113章
一周后, 珍妮特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请柬。
请柬用的是厚实的乳白色卡纸,边缘烫着细细的金线,打开后,里面是优雅的印刷字体,邀请“珍妮特女士”出席《巴黎风尚画报》举办的春季沙龙聚会,地点不在常见的酒店或私人府邸,而在一处私人湖畔别墅。
温蒂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说:“湖畔别墅?这地方听着就高级,姐,能参加这样沙龙聚会的人,身价肯定不一样。”
珍妮特点点头,到了当天, 她选了一条自己设计的晚装裙,不是最华丽张扬的那类, 而是她认为最能代表自己风格的一件, 裙子是深海蓝色的真丝,高腰线, 窄袖,裙摆自然垂下,只在小腿处微微收拢, 唯一的装饰是左肩头用同色丝线绣出的一小片蔓延的常春藤叶纹样,如果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配了一双简单的缎面低跟鞋, 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手里是一只黑色的丝绒手拿包。
聚会那天下午,马车将她送到湖畔,一栋线条简洁优美的白色别墅映入眼帘,大面积的玻璃窗反射着天光,露台一直延伸到水边,上面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鲜花和餐台。
别墅前的空地上停着不少马车,车夫们聚在一旁低声聊天,珍妮特下车时,能感觉到其他刚到的宾客投来的打量目光。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走向别墅入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检查请柬,然后恭敬地引她进去。
客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珍妮特认出几张面孔,文瑞伯爵夫人,银行家太太,几个在别的时装屋发布会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模特,还有两三个似乎是文艺评论家或作家模样的人,她甚至还瞥见了最近在轻歌剧院很红的女高音歌唱家。
聚会有一些主题的活动,活动结束以后,便是自由活动和交流的时间,露台上准备了精致的冷餐和饮料,一支小提琴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乐曲。
珍妮特拿了一小碟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听着周围的谈话,大多是关于最近的戏剧、画展、某位公爵的订婚传闻,她很少插话。
然而,大约过了半小时,情况不一样了。
最先走过来的一位女士,三十多岁,穿着浅杏色的蕾丝长裙,气质温婉,她在珍妮特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打扰了,请问你是珍妮特女士吗,珍妮特时装的那位?”
珍妮特有些意外,放下餐碟:“是的,我是。”
女士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真的是你!我在维里埃夫人的晚宴上见过你给她送定制好的衣服,当时就记住了你的样子和名字,后来我妹妹在你店里定做过一件外套,赞不绝口,我一直想找你,但去店里几次,店员都说你太忙,预约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珍妮特连忙说:“您太客气了,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岁希尔,我丈夫在财政部工作。”岁希尔夫人说道,然后在珍妮特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聊起了天,她先是夸赞珍妮特今天的裙子简洁好看,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她最近想要定制几件适合旅行的服装。
她们正聊着,又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被吸引过来,这位夫人头发花白,但妆容精致,戴着一副长长的珍珠项链,她直接问道:“你们在聊定制服装,这位年轻女士是设计师?”
岁希尔夫人热情地介绍:“是的,圣梅朗夫人,这位就是珍妮特,她的店现在可受欢迎了。”
圣梅朗夫人打量了一下珍妮特,目光锐利但不失礼:“珍妮特?哦,我好像听我侄女提起过,她说你们有些日常裙装的设计很巧妙,不束缚人,我正好需要一些不那么正式,但又能见客的衣服,老了,穿那些勒得紧的玩意儿实在受罪。”
不一会儿,珍妮特所在的这个角落渐渐吸引了更多的人。
一位穿着樱草黄色裙子,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年轻女子甚至直接说:“珍妮特小姐,你今天这身裙子就很好看!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花园派对,不想要那种蓬蓬裙,就想要一件类似你这样简单有气质的,你能接吗?我可以现在就量尺寸吗,我怕回头又约不上了。”
说到这个,好几位在场的女士都纷纷表示,既然难得在这里遇到设计师本人,不如趁此机会先敲定意向,免得回去后找不到人或者预约排队太久。
珍妮特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她参加聚会,本以为只是观摩学习,或许能结识一两个有用的人脉,没想到直接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现场接单会,她心里惊讶,但也迅速冷静下来,她从小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空白纸,又向侍者要了一支笔。
珍妮特对围过来的五六位女士说:“非常感谢各位的信任,既然大家有兴趣,我可以现在简单记录一下每位的基本需求和联系方式,这不算正式预约,但我会根据记录,让我的助手优先安排各位的初次咨询时间,具体细节我们到店里再详细沟通,好吗?”
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珍妮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垫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些细节。
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珍妮特手拿包里已经多了几十张新收到的名片,全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她知道,今天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订单,而是在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圈子里,自己开始被需要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家,她和妹妹温蒂约好了在莱巫河的一座小广场的喷泉边见面,天色已经是黄昏,附近的面包店飘出一批新烤出来的面包的香气。
温蒂早就等在那里了,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纸袋,看到珍妮特从马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姐,怎么样怎么样,聚会是不是特别豪华,见到什么大人物了?”
珍妮特笑着挽住妹妹的胳膊,一边慢慢朝他们常去的那条市集街走,一边简要说了说经过。
温蒂听得张大嘴巴:“天啊,在那种聚会上现场接单,太厉害了吧!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们肯定是早就听说过你,一直没机会找你本人而已。”
珍妮特摇摇头,心里却暖暖的:“可能吧,也有可能是今天气氛比较轻松,大家又看到我穿的自己做的衣服,觉得还算顺眼,就顺便问问。”
“才不是顺便呢!”温蒂笃定地说,“肯定是你设计得好,走吧走吧,为了庆祝,我们去市集街逛逛,买点好吃的回家,我馋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馅饼了。”
这条市集街不长,但店铺林立,这个时间,不少店铺还开着,点着明亮的灯,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奶酪火腿的,卖烤鸡熟食的,卖各种香料干货的,还有几家卖日用杂货和小玩意儿的小店。
她们先去了熟食店,买了温蒂念叨的肉酱馅饼,又选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火腿和几种熟食沙拉,然后去了果蔬摊,挑了新鲜的罗蕊菜、番茄和一把水灵灵的芦笋,温蒂付钱的时候,珍妮特注意到她之前抱着的那个纸袋里,似乎装着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珍妮特问。
温蒂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纸袋口打开给珍妮特看:“彩绘蛋壳,我在素兰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小工艺品店发现的,店主是个老奶奶,手艺可好了,你看这个,上面画的是小花园,还有这个,画的是星空下的小镇,多精致啊。”
纸袋里躺着五六个鸡蛋大小的蛋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画上了各种微型风景,每个蛋壳还配了一个小巧的木制底座,可以让它稳稳立住。
温蒂说:“我最近喜欢收集这些小东西,放在窗台上或者架子上,看着心情就好,也不贵,我就多买了几个,姐,你看这个带小猫咪的,适不适合放在你工作间的窗台上?”
珍妮特拿起那个画着蜷缩睡觉小猫的蛋壳,确实可爱:“很适合。”
姐妹俩手里提着满满的食材,走向兔博士街区家的方向。
六月的巴黎,卡米拉的商场门口,挂起了很多大海报,写着夏日欢庆周,这是商场管理层想出来的主意,搞一个为期一周的促销庆典,吸引夏季购物的顾客。
通知到了每个柜台,鼓励大家装饰自己的展区,营造节日的氛围,早上,卡米拉所在的商场三楼,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夏日欢庆咱们该怎么弄?”隔壁香水柜台的爱索尔说,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裙子。
对面男士衬衫领带柜台的莫奇先生,摸着下巴:“总不能也挂彩灯吧?那是圣诞节的事。”
瓷器柜台的如菲夫人提议:“用鲜花怎么样?应季的鲜花,摆一些在柜台边。”
卡米拉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装饰补贴一小笔钱,可以用来购买简单的装饰材料,说:“鲜花容易蔫,成本也高,我倒是觉得,可以用些便宜又出效果的,比如彩色的皱纹纸,剪成条,或者叠成花球,还有那种很薄的彩色玻璃纸。”
爱索尔眼睛一亮:“这个好,便宜,颜色也多,我们可以做成彩带挂起来。”
如菲夫人点点头:“我们那边都是深色木头柜台,太花哨了不合适,也许可以弄些深绿色和白色的绸带,绑在陈列架的柱子上,显得雅致点。”
初步想法有了,下午,大家就开始行动,商场允许他们利用午休和客流稀少的时间布置,卡米拉派手下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去附近的杂货店买来了大卷的浅蓝色、淡绿色和白色的纸,还有一大张金色的玻璃纸,她自己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平时做针线剩下的零碎缎带和几个小巧的藤编篮子。
装饰的时候,爱索尔跑来卡米拉的柜台,看她怎么把皱纹纸剪成流苏,再用细线串起来,挂在柜台前方的横杆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爱索尔说:“你这个流苏好看,比单纯的彩带活泼,我也要弄点,挂在香水试香台上面。”
卡米拉也去看了莫奇先生的柜台,他果然用了墨绿色和银白色的缎带,又在放领带的玻璃柜角落,插了几支挺拔的白色鸵鸟羽毛。
如菲夫人那边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细长的柳条,弯成波浪形的拱门,固定在柜台入口的两侧,上面缠绕着紫色和小朵的白色干花,她还在一些水晶的高脚杯里,放入了清水和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摆在玻璃展柜里。
几天下来,整个三楼大变样。
卡米拉心里满意,但觉得还不够,只有氛围,客人的购买欲可能还差一把火,她想到了促销,这天中午,她瞅准机会,去找了正在巴黎之心商场的总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找过去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正在看一份销售报表,她抬起头,认出卡米拉:“卡米拉,有事吗?”
卡米拉说:“卢丽斯夫人,打扰你了,是关于夏日欢庆周的事,我想我们左岸廊柱商场那边,可不可以在节日那一周,举办一些针对性的优惠活动,比如特定的商品打折,或者买满一定金额赠送小礼物,这样能进一步刺激销售,把节日氛围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购买,客人们高兴了,也更容易掏钱。”
卢丽斯夫人身体向后靠了靠,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卡米拉,过了片刻,卢丽斯夫人开口:“具体的想法呢,你想在你的柜台怎么做?”
卡米拉早有准备,把包包该怎么做优惠活动的几种方案说了出来。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可以,你的想法不错,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卡米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左岸廊柱商场。
周五,节日周终于到了。
商场一开门,人就比往常多了不少,很多人被门口的大海报和装饰吸引进来。
卡米拉的柜台很快就忙了起来,夏季的包本就是热销货,加上九折的牌子一摆,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整个上午,卡米拉和安娜、还有另外两个售货员忙得团团转,卡米拉发现,那个叫埃夏伊丝的年轻售货员,格外机灵,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客人的话。
节日优惠的消息传开了,很多人是特意今天来买东西,卡米拉柜台准备的赠品小手帕,到下午四点就送出去了一大半,她赶紧让安娜又去后面临时拿了一些库存的小方巾补上。
当天营业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卡米拉几乎要站不住了,腿酸,嗓子也有些哑,但看着明显空了许多的货架和待补货清单,心里却十分满意。
她们开始盘点,等到员工把今天的销售总额算出来,写在纸上递给卡米拉的时候,卡米拉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今天的?”
埃夏伊丝兴奋地点头:“是的,我核对了三遍。”
那个数字,几乎是平日里最高销售额的三倍还多,虽然有一部分是折扣让利,但巨大的销量完全弥补了这一点,净利润依然非常可观。
第114章
四个月后, 巴黎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还没大规模地掉,只是边缘卷了起来, 风一过, 哗啦哗啦地响。
这天, 是妹妹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婚礼。
日子定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其实, 从八月底开始,珍妮特家就陷入了一种甜蜜的忙乱中。
珍妮特负责所有跟审美相关的细节,比如温蒂头纱的长度,伴手礼丝带的颜色,宴会厅桌布的材质,当然,卡米拉、马库斯和希伯莱尔也都参与其中,美格斯先生则负责更多婚礼事务,大事小情都跟温蒂商量着来,按照温蒂喜欢的婚礼样式来做。
有时候深夜, 姐妹俩躺在床上,温蒂会忽然转过身,在黑暗里小声说:“姐, 我要结婚了,真的吗, 不是做梦吧?”
珍妮特就会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 但手心有点汗:“真的,不是梦,快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呢。”
婚礼前夜,家里几乎没人睡踏实,卡米拉半夜起来好几次,检查熨烫好的衣服有没有皱,马库斯在客厅坐了很久。
终于,星期六到了。
天还没亮透,家里就点起了所有的灯,请来的梳妆女仆手巧得很,把温蒂浓密的棕色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点缀上昂贵的珍珠和新鲜的白玫瑰,卡米拉亲手为女儿穿上婚纱,婚纱不是夸张的蓬裙,而是线条流畅的象牙白丝绸长裙,上身贴合,从腰部以下渐渐展开,裙摆上绣着极其精细的、同色线的缠枝花纹,走动时才有隐约的光泽,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刚到肘部,温蒂穿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米拉后退一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温蒂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看向镜子,又看向母亲和姐姐,眼里闪着光:“好看吗?”
珍妮特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她头纱的位置:“好看,太美了。”
马车来接了,婚礼在第七区圣叙尔皮斯教堂附近的一个礼拜堂举行,美格斯先生虽然以魔术闻名,但家族信仰传统,在教堂举行仪式,礼拜堂历史悠久,石墙厚重,彩绘玻璃窗在上午的阳光里投下斑斓的光块。
两家的亲友都到了,卡米拉家这边,商场里的同事、希伯莱尔的生意伙伴、珍妮特在时装界的熟人,也都来了,勒诺尔夫人早早到了,坐在前排,向珍妮特微笑致意。
马库斯穿着他最好的那套黑色礼服,站得笔直,手臂微微弯曲,让温蒂挽着,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卡米拉站在他旁边,穿着珍妮特为她挑选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化了精致的妆,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风琴声响起,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女儿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然后迈开了步子,温蒂挽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向站在圣坛前的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天也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惯常的那种神秘微笑被一种罕见的紧张取代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温蒂,看着她缓缓走近。
马库斯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美格斯先生手中,两个男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马库斯看着美格斯先生,低声说了句“照顾好她”,美格斯先生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马库斯退到卡米拉身边坐下,卡米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马库斯的手心,全是汗。
仪式简洁而庄重,牧师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美格斯先生可以亲吻新娘了,他轻轻掀起温蒂的面纱,然后,低头吻了她,很轻,很快的一个吻,温蒂的脸颊飞起红晕。
坐在下面的卡米拉,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把脸上精致的妆冲出了浅浅的痕迹,马库斯紧紧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bi了回去。
珍妮特坐在妈妈另一边,悄悄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希伯莱尔坐在爸爸旁边,鼻子也有点发酸。
仪式结束,新人转身面向宾客,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位艺术家朋友的欢呼。
接下来的婚宴,安排在附近一家老牌餐厅的宴会厅,餐厅以精致的法式菜肴和舒适的庭院闻名,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中央装饰着大丛大丛的白色百合、香槟色玫瑰和深绿色的蕨类植物,食物一道道上来,肥美的鹅肝、清甜的龙虾汤、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淋着黑醋汁的时蔬塔,酒是美格斯的家族提供的,口感很好。
珍妮特作为姐姐,一直忙着照应,她留意着爸妈的状态,帮卡米拉补了妆,又陪着马库斯和几位长辈聊了会儿天,然后穿梭在宾客之间。
不过,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温蒂,看着妹妹穿着美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她心里为温蒂开心,但底层也有一丝空落落的,以后晚上,那张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切蛋糕的时候到了,那是一个三层的白色蛋糕,装饰着糖霜做的玫瑰和蔓藤,美格斯先生和温蒂一起握着长长的蛋糕刀,切下了第一刀,掌声再次响起,美格斯先生侧头在温蒂耳边说了句什么,温蒂笑倒在他的肩头。
宴会快结束了,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换上了轻便的出行服装,温蒂的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套装,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面纱垂下来,他们就要出发,去美格斯先生家族在诺曼底的一处乡下别墅度过短暂的蜜月。
离别的时刻到了。
温蒂走到家人面前,卡米拉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背,马库斯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妻子和女儿,等卡米拉稍稍松开,温蒂转向父亲。
温蒂说:“爸爸。”
马库斯张开手臂,把女儿抱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美格斯先生走过来,向岳父岳母郑重地鞠了一躬:“爸爸,妈妈,请放心,我会用我的一切,让温蒂幸福。”
卡米拉流着泪点头,马库斯伸出手,和美格斯先生握了握,这次握得很用力,时间也长了些。
新人在宾客的祝福和抛洒的米粒中,上了装饰着鲜花和丝带的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温蒂从车窗探出身,不停地挥手,家人们也挥着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剩下的宾客又稍坐了片刻,便陆续告辞,等珍妮特一家人坐上回家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来时还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感觉空了一大块,卡米拉靠在马库斯肩上,眼睛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灯,露出失落的本色。
珍妮特忽然开口:“爸妈,咱们别直接回家,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回去更难受。”
卡米拉慢慢转过头:“那去哪儿?”
珍妮特说:“去河边散散步?或者,我知道新桥那边晚上有卖热红酒和烤栗子的摊子,咱们去喝一杯?暖暖身子,也说说话。”
马库斯看了看妻子苍白的脸,点了点头:“也好,走走,透透气。”
马车在新桥附近停下,一家人下了车,夜晚的河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桥上果然有零散的摊贩,撑着简易的棚子,挂着风灯,卖着热饮和小吃,空气里飘着红酒、肉桂和烤栗子混合的香甜气味。
珍妮特买了四杯热红酒,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烤栗子,他们找了个稍微避风又能看到河景的桥栏边,靠着,温热的陶杯捧在手里,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卡米拉小口啜饮着红酒,稍微缓过了一点神。
马库斯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栗仁冒着热气,他递给卡米拉,卡米拉接过来,慢慢吃着。
珍妮特看着仍然若有所思的卡米拉,说:“妈,放心,温蒂肯定会经常回来的,你们还不知道她,她能闲得住?肯定隔三差五就跑回来,蹭饭,说闲话,说不定还顺手把我们的衣柜翻个底朝天,点评我们的衣服过时了,卢森堡公园离咱们看好的新家也不算太远,马车一会儿就到了,说不定她跑得比在上班的时候还勤快。”
希伯莱尔也赶紧说:“就是!我猜啊,不出几天,温蒂姐准保找借口回来一趟,到时候妈妈你可别嫌她烦。”
卡米拉听着两人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沉重的部分似乎少了一些。
马库斯把酒杯放在桥栏上,转过身,面对着妻子和孩子们,说:“珍妮特说得对,温蒂是嫁得好,我们应该高兴,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这是好事,不是离开了,是是咱们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分支,长大了,伸展出去了。”
他们又在河边站了很久,喝完了热红酒,吃光了栗子,听着远处不知哪个咖啡馆飘来的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回家的马车上,卡米拉不再看着窗外发呆,而是和马库斯低声商量着新家窗帘的颜色,希伯莱尔则和珍妮特讨论起温蒂的新房子可能是什么格局。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年春天,珍妮特终于决定,要在自己的绒毛球和丝线坊服装总店外面,办一场时装秀。
不是那种在沙龙里,只邀请少数贵宾和记者,端着香槟窃窃私语的秀,是露天的,就在店铺所在的那段宽敞的人行道上。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快半年,后来,《巴黎深秋》的那位资深编辑克莱蒙夫人,在看完珍妮特新一季的设计稿后,随口提起来:“珍妮特小姐,你的东西越来越有自己的味道了,光在店里等着客人上门,或者靠几张印在纸上的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巴黎这个地方,时尚太密集了,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冒出来,你得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不光是因为你衣服做得好,还得让人觉得你的牌子,有那个气派,时不时得出来亮亮相。”
珍妮特当时正在调整一件外套的肩线,听到这话,手里的针停住了:“亮亮相,像那些大品牌一样,办沙龙秀吗?那得邀请很多人,场地、招待……”
克莱蒙夫人摇摇头,摘下夹在鼻梁上的眼镜:“不一定那么复杂,就从你店门口开始,露天的,就很好,让街上的人都看到,不是为了立刻多卖几件衣服,你现在的客人已经够多了,是为了那个形象,这比登十页广告还有用,知名度,美誉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那天晚上,珍妮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克莱蒙夫人的话,还有当初看到别的品牌比如“沃斯”门前那一幕幕时装展示的画面,更生动,更让人记住。
现在,她准备的差不多了,时机到了。
她把店里的核心员工首席裁缝路易丝、负责面料的采购安德烈、她的助手哈莉,还有两位资深销售召集到后面的工作间,工作间里堆满了正在赶制的下一季新款。
珍妮特站在屋子中间,说:“我打算,下个月第一个周日的下午,在咱们店铺外面的街道上,办一场露天的时装展示,不是卖货,就是纯粹展示我们最新的春夏系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路易丝脸上有些困惑:“在街上?”
珍妮特翻开速写本,给大家看自己想象的动线:“是正经的展示,我打算从店门口开始,用人行道上比较宽的那一段,大概二十米长,作为展示区域,不封路,但我们会用一些矮矮的绳索和盆栽植物,象征性地围出一个通道,模特从店里出来,沿着这个通道走一个来回,让两边的人都能看清楚,结束再回到店里。”
安德烈摸着下巴:“人行道的地面不平整,有些石板松了,模特穿高跟鞋会不会危险?”
“这个提前检查,不平的地方用薄木板垫平,我们需要搭建一个临时的,小小的后台区域,就在店门内侧和橱窗旁边,方便模特换装和准备,不用太复杂,几面屏风,几个挂衣架就行。”
哈莉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太棒了!街上那么多人,肯定能吸引好多注意,我们需要请专门的模特吗,还是用我们自己人?”
珍妮特想了想:“请一些专业的,步伐和姿态稳,重要的是要能穿出衣服的味道,另外,每一件拿出去展示的衣服,必须是我们这一季最好的,工艺必须毫无瑕疵,配饰、鞋帽、甚至模特拿的小手包,都要搭配到最完美。”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还会去请一个小型的弦乐队,就在店门口一侧演奏,不要喧闹的音乐,就是优雅舒缓的背景音,能盖掉一点街上的杂音,也提升气氛,时间就定在周日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大家也都有空出来逛。”
屋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大家渐渐有些兴奋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整个店铺都围绕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街头秀,精选出的八套服装被单独放置,还请来了十几位专业模特。
终于到了周日,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羽毛似的云,阳光暖融融的,但又不晒人,一大早,路易丝带着裁缝们做最后的熨烫和检查,确保每一粒纽扣、每一处缝线、每一个蝴蝶结都完美无缺,哈莉和粟希夫人最后一次检查了人行道的地面。
乐队在中午时分就到了,四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拿着他们擦拭得锃亮的乐器,站在店门口一侧,等着开场。
下午两点过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是特意来的,有珍妮特的熟客,穿着她之前设计的衣服,三两结伴,站在预留的展示区域外围,低声交谈着,有附近商店的老板和店员,好奇地张望,更多的是被这不同寻常的布置吸引过来的普通市民。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些孩子,他们聚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或者靠在街边的路灯柱上。
马库斯、卡米拉、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卡米拉今天特意打扮过,用了新学的化妆技巧,穿着珍妮特去年为她做的深紫色裙子,挽着马库斯的胳膊,马库斯穿着体面的外套,希伯莱尔和温蒂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温蒂对希伯莱尔说:“你看那个乐队,小提琴手好像有点紧张,一直在擦琴弓。”
差五分钟三点,店铺的玻璃门打开了,哈莉走了出来,她今天也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明朗的微笑,她走到展示区域的一端,稍微提高了声音,对着聚集的人群说:“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今天的光临,珍妮特服饰即将为您呈现今年的春夏系列街头展示,希望大家喜欢,现在,有请我们的乐队!”
四位乐手微微鞠躬,然后拿起乐器,舒缓的弦乐声流淌出来,是一首优美轻快的法国乡村舞曲改编曲。
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是请来的专业模特之一,名叫克莱拉,身材高挑,气质甜妹,她穿着一套苹果绿色的真丝连衣裙,裙身上有同色系的暗纹提花,款式是收腰大摆,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细密的白色蕾丝,索菲走得稍微慢一点,手轻轻提着一点裙摆,绿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颜色真鲜亮!适合年轻姑娘。”
“蕾丝做工真细。”
“她穿得真好看,像个大小姐啊……”
第二个模特展示的是一套灰蓝色的精纺羊毛旅行套裙,展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个模特出来,都带来一阵小小的议论。
珍妮特一直站在店门内侧的阴影里,透过玻璃,观察着外面的一切,她手心有点出汗,每一套衣服出场,她都比模特更紧张,听到那些赞叹和积极的讨论,她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八套,也是最后一套,由伊芙展示,这是一条参加晚宴或剧院穿的礼服裙,深宝蓝色的天鹅绒,一字领,无袖,裙身简洁修身,从膝盖以下突然炸开成巨大的鱼尾裙摆,裙摆内侧衬着银灰色的软缎,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伊芙小心翼翼地走着,双手微微提起沉重的裙摆,这条裙子一出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哪,这料子这颜色,晚上灯光下该多美啊!”
“这才叫高级定制呢!”
伊芙完成了展示,走回店内,人群中自发响起了掌声,哈莉再次走出来,微笑着对大家鞠躬:“感谢各位的观看,珍妮特春夏系列展示到此结束,欢迎大家进店咨询,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小卡片和本季介绍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领取。”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更多人涌向哈莉和店员们。
一周后的晚上,全家人在兔博士街区的家吃晚饭的时候,珍妮特宣布了一个决定。
珍妮特说:“我想好了,这样的露天展示,不能只做一次,除了冬天太冷,不适合在户外久站,春、夏、秋三季,每个季节上新的时候,我都要在店门口办一场,规模可以调整,但一定要办,把它做成我们品牌的一个固定节目。”
温蒂立刻举手:“我帮忙!下次我可以负责联系乐队,或者帮忙找模特!”
希伯莱尔说:“展示架和布置交给我,我还能设计些更轻便、更好看的道具。”
卡米拉笑道:“那我就负责拉着你爸爸,每次都来当最忠实的观众。”
马库斯往面包上抹着黄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很开心,女儿的事业真是越做越好了。
第115章
星期六上午,兔博士街区附近的菜市场,马库斯和卡米拉走在前面,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草编篮子,他们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卡米拉用手指捏了捏几个土豆,又凑近看了看莴苣。
珍妮特和弟弟希伯莱尔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温蒂落在最后,她被一个卖稀奇古怪调料和香草的摊子吸引住了,正弯腰闻着一束用绳子扎起来的植物,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用含糊的口音对她说着什么,温蒂点着头。
一家人就这样,在菜市场里挑选,讨价还价,把买好的东西一样样放进篮子里。
篮子越来越沉, 马库斯把卡米拉手里那个也接了过去,卡米拉空出手, 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袋,仔细数出硬币付给卖鸡蛋的妇人。
推开自家的门,卡米拉指挥着:“土豆放墙角那个筐里,柳叶菜把外面烂叶子剥了放盆里泡着,肉给我,我现在就把它抹上盐,亲爱的,帮我把围裙系上。”
厨房里顿时忙乱起来,等东西大致归置好,卡米拉准备生火做午饭的时候, 马库斯清了清嗓子。
他说:“那个,大家先停一下,我有点事儿想说。”
大家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马库斯说:“最近我办了一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因为没完全定下来,怕说了又不成,让大家白高兴,现在,终于定下来了,可以告诉你们了。”
卡米拉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近两步:“什么事啊,亲爱的?神神秘秘的。”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也都围拢过来。
马库斯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说:“我以后,不再出海了。”
卡米拉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马库斯,你说什么,不出海了,为什么?船运公司不要你了?还是海鸥号……”
“不是,不是。”马库斯赶紧摇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好事,我自己决定的,公司也同意了,而且给了我更好的安排。”
他不再卖关子,语速加快了些:“我是说,我以后不用再上船了,不用再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了,我留在巴黎,就在船运公司总部上班,每天都能回家。”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做大副了?”希伯莱尔好奇。
马库斯挺直了背:“不做了,其实我当初选择出海,是个权宜之计,那时候家里需要钱,我出海跑远洋,挣得比在岸上做普通工多,这些年,从水手干到大副,薪水一笔比一笔高,责任也重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和三个孩子,“但是,我一直没想过要做船长,再往上升,变成船长,就要负责一整条船、几十号人的所有事务,一年到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得漂在海上,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看着珍妮特的店开得更多,看着希伯莱尔做出更多好看的家具,看着温蒂走上更大的舞台,陪着卡米拉过点安稳日子。”
卡米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马库斯继续说:“正好,这半年多,船运公司那边,因为之前和轮船公司高层打交道,还有几次接待外国客户,他们觉得我好像还有点用处,而且真的有出海的经验,熟悉货物、航线、港口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有一定沟通销售的能力,所以,他们给了我一个聘书。”
他转过身,走到挂在门后外套的旁边,从内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米黄色的大信封,信封很厚实,上面印着船运公司繁复的徽记,他把信封拿回来,放在厨房桌子上,轻轻推到大家面前。
“他们聘我担任公司新设立的涉外业务协调组长,直接向分管业务的副经理汇报,简单说,就是专门负责对接那些重要的,尤其是外国的客户,协调公司内部不同航线、不同港口部门之间的配合,是个算是管理层的工作了,从甲板上的副手,跳到公司的办公室里了。”
珍妮特第一个凑过去看,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挤在旁边,卡米拉没有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落,但她还在笑着,那种笑又哭又笑的。
珍妮特抬起头,感叹道:“爸爸,这职位听起来很重要,薪资天哪,这比做大副的固定薪水高了一大截!而且后面写着还有根据业绩的年度分红?”
希伯莱尔指着另一行字:“这里,这里说爸爸原来作为大副持有的公司那一点点股份,会保留,而且因为这个新职位,还会额外分配一些激励股?”
马库斯被孩子们的反应逗笑了,说:“具体数字没那么要紧,关键是,我不用出海了,我过两天就去新岗位报到,上班时间肯定不会像在船上那样没日没夜,一般来说,有外宾需要接待或者重要合同要谈的时候会忙些,其他时间就不那么忙了,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能回家吃晚饭。”
“我亲爱的马库斯……”卡米拉终于发出声音,她走过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丈夫。
马库斯也用力地回抱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松开拥抱后,卡米拉用力拍了一下手,说:“庆祝,今天必须庆祝,我们不做简单的午饭了,我们做一顿大餐,庆祝你们爸爸不再出海,庆祝他升职!”
温蒂立刻响应:“对,庆祝,妈妈,我们做红酒炖□□?爸爸最爱吃那个。”
希伯莱尔说:“我去买酒,买瓶好点的红酒,不,买两瓶!”
珍妮特已经开始挽袖子:“我来帮忙,妈妈,家里还有足够的洋葱和蘑菇吗?炖鸡要用,没有我再去买。”
……
两周后,珍妮特坐在绒毛球和丝线坊的柜台后面,柜台桌面上摊着十几个账本,总店的,分店的,还有最近刚谈下来的利巴区那个小展示厅的。
她把三个账本的最后一行数字,誊抄到一张干净的纸上,然后开始计算。
终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脑海里和巴黎其他几家知名时装屋大概的月流水对比了一下,比不上那些动辄传承几代,只服务于最顶级贵族圈子的老牌世家,但绝对能稳稳地挤进中上游,甚至再往前靠一靠。
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她最早,最乐观的想象。
她把账本锁进柜台下的铁皮柜,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铺临街的橱窗前,橱窗里,一个模特穿着她最新设计的晚装,象牙白的丝绸,只在腰间有一处不对称的褶皱设计,这件衣服定价不菲,但等待名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站了一会儿,她穿上外套,围好披肩,最后锁上了店门。
回到家,卡米拉抬头:“回来了?今天这么晚,锅里给你留了饭菜,还热着。”
“在店里对账,耽搁了。”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没有立刻去厨房拿吃的,她看着家人,手无意识地捏着那个绿色绒布小袋。
马库斯放下海图,看到女儿脸上的神色,好像有些开心的样子:“账对完了?怎么样?”
希伯莱尔也停下来,擦着手看向姐姐。
珍妮特吸了口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小袋子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们住了好些年的公寓客厅,说:“爸,妈,希伯莱尔,我刚算完上个月,我们所有店铺的总进账。”
卡米拉也坐了下来:“是不是又比上个月好?”
珍妮特点点头,从绒布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在桌面上慢慢摊开。
马库斯探身过去看,希伯莱尔也凑了过来,他眨了眨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口气:“这、这是三个店加起来的?一个月?”
“对,扣除了所有成本之后的净收入部分。”
卡米拉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感慨说:“五十五万法郎,天哪这么多钱……”
珍妮特停了一下,看着家人脸上激动的表情,说出了她一路上反复斟酌的话:“所以,我想这笔钱,我们可以用来做一件大事了。”
大家都看着她。
珍妮特继续说:“上次咱们商量,说踮踮脚,可以买市里更好一点的房子,看了舒密尔区那边,觉得不错,但现在,我想,我们可以把目标,再定高一点,我们可以看看,市中心贵一些的房子。”
“市中心?”卡米拉不可置信道。
“可以是靠近皇家广场那一带,或者卢浮宫附近一些管理得很好,很安静的街巷,那些地方环境好,治安好,出行也方便,去店里、去公司、去哪里都近,房子可以不用特别大,但一定会比我们现在住的舒适得多。”
希伯莱尔点点头:“姐,你太敢想了,不过咱们现在确实有这个底气了,我店里上个月也不错,我自己接的几个大单子也结了款,我能拿出一笔来。”
卡米拉还有点懵,但本能地点头:“我分管的商场店铺销售额也涨了,分红比平时多了三成,钱我还没动,都存在那个铁盒里。”
马库斯沉吟着,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珍妮特的数字是现成的,卡米拉的分红他知道个大概,自己的地图版税和公司最近给的几笔额外酬劳他也心里有数,希伯莱尔店里的盈利情况他更清楚,因为时常帮着看账,把这些加在一起……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妻子和孩子们,缓缓地点了点头:“够,就算买市中心像样的房子,首付和一大半房款,应该也够了。”
卡米拉听着丈夫和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件她之前觉得遥不可及,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摊开在眼前,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目标,她心里有点不敢相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到的感觉,市中心体面的房子,那是她刚到巴黎,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淑女坐着马车进出那些漂亮街道的时候,所无比羡慕的东西。
卡米拉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温蒂呢?温蒂今天不在,她怎么想?”
珍妮特笑了:“温蒂要是知道,肯定开心坏了。”
希伯莱尔已经迫不及待了:“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拢一拢,看看究竟有多少,明天,明天咱们就去找房产代理人,看房子去!”
第116章
珍妮特开始认真看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洛林公爵的耳朵里,这天午后,公爵的贴身男仆来到了珍妮特的服装总店,递上一封信笺。
信里,公爵说他恰好认识几个资源丰富的房产经纪人,如果她不介意,他很乐意代为引荐,信的后面还附上了三位经纪人的姓名和联络地址。
珍妮特拿着信,在店铺后间安静的小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她将那三位经纪人的信息抄录下来。
接下来的家庭会议上,珍妮特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马库斯仔细看了那三个名字,点点头说:“这个布瓦耶先生, 我听说过, 码头区有几处仓库买卖是他经手的,口碑不错, 公爵推荐的人,应该都可靠。”
于是,珍妮特提前和房产中心预约了看房时间,选在周末或者生意相对清淡的下午,一家人都请了假,他们首先约见了那位以人脉广著称的经纪人,拉辛先生。
他是个精力充沛的矮个子男人,他带着他们看了玛莱区边缘一栋四层联排屋。
第二次,他们见了擅长买卖老宅的杜提须夫人,她是一位中年女士, 带他们去看了一栋位于拉丁区,据说是有百年历史的石头房子,房子里有厚重的木梁,巨大的壁炉,旋转而上的楼梯。
杜提须夫人讲述了这房子的历史,一个诗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看房的间隙,家庭会议也已经开了无数次。
最后,他们见了第三位经纪人,布瓦耶先生,他是个高个子男人,总带着一个皮质的工具包。
布瓦耶先生没有立刻带他们看很多房子,而是先详细询问了他们的需求,比如常住人口、职业特点等具体要求,甚至细致到是否需要专门的熨衣房、客人留宿的客房,他记录了很久,过了几天,他才联系珍妮特,说有一处房子,应该值得一看,位置在巴黎市中心西侧,靠近莱利区,那里不是最核心的贵族区,但环境清幽,住着不少富裕的商人、艺术家和新兴的专业人士。
“房子本身不算特别古老,大约三四十年前建的,所以结构比较现代合理,前任主人是个侨居归来的植物学家,所以花园打理得非常有特色,房子因为主人急于出售回国,价格有商量余地,但面积不小,维护费用需要考虑。”布瓦耶先生说。
看房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上午,马车驶入莱利区,这里的街道更宽阔,房屋不再是紧紧挨着,而是有了更多的间隔和绿意,最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锻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拉纳街17号。
布瓦耶先生用钥匙打开铁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弧形车道,通向一栋浅灰色石砌三层楼房,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房子前后都被浓密的绿意包围着,尤其是后面,能看见大片树冠。
他们下了车,布瓦耶先生带他们从前门进入。
门厅宽敞,铺着大理石地砖,一楼有客厅和书房,还有一个阳光充足的小起居室,多个储物柜的厨房兼早餐室,厨房后门还可以通往后院,小起居室窗外正对着一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金链花树。
他们沿着结实宽阔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有三间卧室,都带有各自的梳洗间,其中主卧特别宽敞,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望出去是后花园的景色,二楼还有一个宽敞的洗衣房。
三楼是斜顶,也有两个房间,光线从屋顶的天窗映了进来。
“这里可以做工作室,或者客房。”布瓦耶先生说。
然后,他们来到了后院。
花园比从房子里看到的要大得多,草坪的边缘种着玫瑰丛和薰衣草,虽然已是秋季,仍然有一些花在开,一条碎石子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中间甚至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池塘,花园最远端,另一侧,靠近厨房延伸出来的那部分矮房,是一个宽敞的玻璃花房。
回到一楼客厅,布瓦耶先生拿出房子的平面图和一些文件,详细介绍起来。
一切都很完美,只是价格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算。
回到家商量的时候,珍妮特说:“我的海外业务预付款可以拿出一大部分,而且爸爸妈妈,我觉得这也是一项值得的投资。”
马库斯也说他的新项目分成可以拿,一家人都想买下来,就是因为确实喜欢这套房子。
之后,钱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开始讨论起装修的细节。
在和布瓦耶先生第三轮价格谈判的中间,珍妮特和洛林公爵约会的时候,偶然间提到了他们看中了莱利区的房子,但价格还在考虑,公爵笑了笑,说:“莱利区是个好地方,安静,又不失便利,布瓦耶先生是位严谨的人,有他帮你们把关,后面的事情可以放心。”
过了两天,布瓦耶先生带来消息,卖方又让了一小步,而且同意了一个更长的付款周期,交易最终敲定了。
签完文件的那天晚上,全家人在兔博士街区房子的厨房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马库斯开了一瓶存了好久的酒,大家举杯,但马库斯才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卡米拉低声说:“哎,咱们这新家,离洛林公爵的宅邸,好像不远。”
卡米拉看了珍妮特一眼,珍妮特正在听温蒂讲花园里可以种什么花,卡米拉压低声音:“是不远,公爵应该早就知道吧?”
马库斯和卡米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可以看得出那位年轻公爵看着珍妮特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欣赏,整个巴黎的社交圈和小报,也早就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时装新贵与年轻公爵越走越近的新闻。
不过,这两个人感情到底到了哪一步,珍妮特从不多说,他们也不便多问。
房子交接以后,装修开始了,重新粉刷了所有的墙面,换了部分老旧的地毯和窗帘,花园请了一位园丁。
洛林公爵有时会过来,帮助看看进度怎么样。
终于,在第二年的四月,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珍妮特一家要正式搬进拉纳街17号了,搬家那天,洛林公爵派来了两个健壮的男仆和一辆额外的货运马车帮忙,新家里,卡米拉指挥着大家把箱子搬到各自的房间,珍妮特、温蒂还有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也来了,他们负责拆包一些轻便的装饰品。
珍妮特站在二楼,之后,温蒂抱着一大卷新买的窗帘布,跑进来:“姐姐,你看我选的这个亚麻布料,带一点点银线的,挂在我的窗户上,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阳台虽然小一点,但看花园的角度特别好!我们下午就去买床幔和地毯好不好?我想要那种很厚很软的地毯。”
珍妮特转过身,她笑着点头:“好,下午就去,把你的房间布置漂亮。”
忙到傍晚,一家人累得东倒西歪,坐在还没完全归置好的客厅地板上,吃着从附近餐馆买回来的简餐。
温蒂环顾着高高的天花板和宽敞的空间:“我们真的住在这里了?像做梦一样。”
珍妮特靠在一个还没拆开的大包裹上,揉着发酸的胳膊:“是啊。”
珍妮特搬进来后,她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的布料样本整理好,房间一角立着她从米兰回来后买回来的一个人体模特。
她搬进来大概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门铃响了,温蒂这天是周末,刚好跑回来住,她噔噔噔跑上楼,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白色信封。
温蒂说:“姐,有你的信,信封看着挺正式的,落款是巴黎时尚协会。”
珍妮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挑起,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她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温蒂凑过来:“写的什么?”
珍妮特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今年的时尚年度颁奖晚会。”
“颁奖晚会,颁什么奖?”
珍妮特把信纸递给她,自己还有点懵:“信上说,我的作品获得了提名,不止一项,一个是创新生活品类的年度设计,提名的是我去年做的那些宠物绒毛球服装系列。”
“宠物服装也提名了?”温蒂问。
“对,信里说,评审团认为这个系列比较有创新性,另一个提名是高级成衣品类的年度设计,提名的是我去年秋季主推的那个暮色花园列,信上说,颁奖晚会下周在梅耶尔宴会厅举行,要求正式着装出席。”
温蒂已经欢呼起来,一把抱住珍妮特:“姐,那个协会我想起来了,他们的奖很难拿的,天哪,你要去颁奖晚会!”
晚会那天傍晚,珍妮特换上那身新礼服,深蓝色的天鹅绒包裹着上身,衬得她皮肤白皙,她的头发被温蒂精心盘起,插了一小支勒诺尔夫人送来的珍珠发簪,卡米拉用她新学的化妆技巧,给珍妮特化了比日常更精致一些的妆容。
当珍妮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等在客厅的家人都安静了一瞬。
马库斯说:“我女儿真漂亮。”
温蒂围着珍妮特转了一圈:“完美,姐,你肯定是今晚最美的设计师!”
珍妮特看着家人,心里的紧张少了些,她深吸一口气:“那我去了。”
马库斯叫了辆马车,亲自送珍妮特去梅耶尔宴会厅,宴会厅在一栋古典建筑内,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侍者,核对邀请函,大厅内部灯火辉煌,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
珍妮特接过一杯香槟,抿了一小口,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有时尚杂志的主编,有大型百货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些贵族人士。
一位穿着协会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确认了她的身份,将她引到前排贴着名字的座位,她的座位不算最中心,但也在很靠前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几位先生女士。
晚上八点,颁奖晚会正式开始,珍妮特的手心有点出汗,万一真的叫到自己名字,该说些什么,她准备了几个句子,但又觉得都可能不合适。
“接下来,是创新生活品类年度设计奖。”主持人的声音传来,珍妮特的心猛地一跳。
台上,颁奖嘉宾打开信封,说:“获奖者是珍妮特,作品蓬松伙伴宠物服装系列!”
掌声响起,聚光灯刷地扫过来,打在珍妮特身上,她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听见旁边的人小声提醒:“珍妮特小姐,是你。”
她站起身,走向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水晶奖杯,奖杯比她想象的重一些。
她走到话筒前,有些紧张地开口:“谢谢协会,谢谢评审团,这个系列最开始只是一个尝试,我从没有想过能走到这里,谢谢。”
她鞠了一躬,掌声再次响起。
晚会继续进行,又颁了几个奖,终于,到了高级成衣品类年度设计奖。
颁奖嘉宾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牌大商场创始人,他缓缓打开信封,念道:“这个奖项,获奖者还是珍妮特,作品暮色花园秋季系列!”
台下发出了一些惊叹声,天哪,第二次了,同一个人,两个奖项!
珍妮特更加茫然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样行业权威的颁奖礼上,一下子获得两个奖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温蒂看到她拿了两个奖杯,感到兴奋:“姐你真的拿了两个,太厉害了!”
马库斯和卡米拉、希伯莱尔也为她感到高兴,给了她大大的拥抱,珍妮特脱下披肩,慢慢讲述晚会的经过。
几天后,各种报纸和时尚杂志开始出现关于颁奖晚会的报道,珍妮特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了好几份重要刊物的版面上。
《巴黎时尚评论》、《商业报》、《巴黎美人》这些顶级杂志都用头版头条报道了珍妮特,一些更大众化的报纸,也用了“新星闪耀”、“双奖设计师”之类的标题。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店铺的客流量再次明显增加,很多是看了报道而来的,更有一些年轻的设计师,写信甚至直接到店里,希望能参观学习,还询问珍妮特需不需要新的助手——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大概还有几章吧。
第117章
新家迎来第一个月的下午, 阳光正好,透过三楼新换的蕾丝窗帘,在擦得发亮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光线。
今天的派对,算是个乔迁宴,也是庆祝珍妮特获奖,请的人不多,但都是些对他们家来说非常重要、或是在各自道路上给了关键帮助的人,卡米拉从昨天就开始念叨,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下午三点刚过, 门铃第一次响起。
来的是勒诺尔夫人,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丝绸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黑色开司米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盒子,卡米拉迎上去。
勒诺尔夫人把盒子递给卡米拉:“一点小礼物, 给新家添点绿色,是株不错的蕨类植物, 放书房或者客厅窗边都行,好养活。”
卡米拉接过,连声道谢:“您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快请进,珍妮特在楼上换衣服, 马上下来。”
勒诺尔夫人走进客厅,环顾四周,目光在壁炉上那两座水晶奖杯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这房子选得好,光线充足,格局也正气,你们一家人的好运气,看来是要跟着房子一起涨了。”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妈妈卡米拉在商场的顶头上司,卢丽斯夫人,她今天穿了身紫红色的裙子,显得很有精神,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呀,卡米拉,这地方可真不错!”
她带来了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糖果。
紧接着,爸爸马库斯船运公司的领导皮索斯经理也到了,他还带了太太一起来,皮索斯经理依旧穿着深色西装,但没打领结,显得稍微随意些,他的太太是位有些腼腆的妇人,穿着素雅的米色长裙,马库斯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招呼,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马库斯:“经理,您来了,这位是夫人吧?快请进。”
之后,温蒂和美格斯先生领着一男一女走进来,女的是位穿着宝蓝色天鹅绒长裙的女士,嗓音响亮,正是温蒂在表演时候认识的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克莱提拉夫人,男的是位瘦高个,是位经常为剧院设计布景的设计师,名叫弗雷德里克,他们是温蒂最好的朋友。
克莱提拉夫人一进来就张开手臂:“亲爱的温蒂,还有我们的大设计师珍妮特在哪里?哦,这房子真可爱,客厅足够宽敞,下次我们的小型读剧会可以借你这儿办吗?”
之后,门铃几乎是不间断地响起来了,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拉维尔家族的安托万,我的表亲,也对时装生意有点兴趣,听说珍妮特小姐这儿有聚会,也想过来瞧瞧,不打扰吧?”
珍妮特刚好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自己设计的料子柔软舒适的浅金色家居裙,她微笑道:“当然不打扰,欢迎之至,安托万先生。”
希伯莱尔和他的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是一起到的,加斯帕德一进来就直奔客厅那套蓝色绒布沙发,坐下去试了试,又摸了摸扶手,对希伯莱尔说:“小子,这套放在家里,比你店里摆着看着更顺眼,坐感也好。”
最后到场的是洛林公爵,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随身的一名安静的老仆,老仆将一瓶包装古朴的香槟交给卡米拉后,就安静地退到门厅等候,洛林公爵本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棕色常礼服,没戴太多饰物,气质沉稳。
他的到来让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除了早已知情的家人和勒诺尔夫人,其他客人都有些意外,皮索斯经理显然认出了这位时常出现在财经版块和上流社会新闻中的显赫人物,惊讶地看了看马库斯,马库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珍妮特迎上去,洛林公爵声音不高:“恭喜新居,珍妮特,这里很有家的气息。”
人差不多到齐了,客厅、连着的小餐厅、甚至楼梯口都站了人。
卡米拉和卢丽斯夫人、皮索斯经理太太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忙活,把准备好的食物一样样摆上长条餐桌,食物很丰盛。
卡米拉做了她拿手的红酒炖牛肉,一大盆尼斯沙拉,还有好几篮她烤的蒜香面包和乡村面包,马库斯贡献了他的“航海风味”,一道用多种海鱼和贝类炖煮的,味道浓郁鲜香的马赛鱼汤,刷了蜂蜜和特别的香料,考虑到人数比较多,他们还从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预定了烤乳猪、冷盘肉批,还有各种精致的糕点塔,酒水更是摆满了一个小推车,从本地红酒、香槟到各种烈酒和果汁,应有尽有。
大家自己取用食物和酒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皮索斯经理端着一杯红酒,和马库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墙上挂的地图。
皮索斯经理说:“马库斯,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比在船上舒坦多了吧?家里热闹,事业也顺。”
马库斯喝了一口啤酒:“是啊,现在挺好的,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公司那边,多谢经理照顾。”
皮索斯经理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对了,那位洛林公爵,跟珍妮特小姐是?”
马库斯笑了笑:“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处,公爵人不错,没架子。”
另一边,克莱提拉夫人正拉着温蒂和弗雷德里克,在客厅中央比划着:“你们看这个空间,如果把沙发暂时挪开,铺块大地毯,不就是个现成的小舞台?放架钢琴,或者只是清唱,效果一定好!”
她甚至唱了几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引得大家笑着看过来。
美格斯先生和安托万还有希伯莱尔、加斯帕德先生凑在一起,美格斯先生正在讲一个关于他最近演出时,道具手表差点真的被观众偷走的事情,安托万更关心生意,他问希伯莱尔:“听说舒适屋又把你们的系列推广到赛络分店了,销量怎么样?”
希伯莱尔点头:“反馈不错,那边的客人好像更喜欢深色的木料,我们正在根据他们的建议调整下一个系列。”
勒诺尔夫人和洛林公爵坐在靠窗的一对扶手椅上,看似随意地聊着,勒诺尔夫人说:“公爵阁下最近在北方铁路公司的投资,听说很成功。”
洛林公爵微笑:“夫人消息灵通,不过是顺应趋势罢了,倒是夫人您,眼光始终精准,珍妮特的事业,离不开您早期的支持。”
勒诺尔夫人摇着手里的小扇子:“是她自己有才华,肯努力,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珍妮特在客人间穿梭,她给克莱提拉夫人添了果汁,和弗雷德里克讨论了几句,又去厨房看了看炖锅的火候,经过洛林公爵身边的时候,他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她喜欢的淡淡的气泡水,两人相视一笑。
食物吃的差不多了,温蒂提议玩个游戏,她拿出一副扑克牌,建议玩一种当时流行的,需要一点点推理和运气的纸牌游戏“米老鼠”,规则不复杂,大家都能参与,于是长餐桌被清理出一块,大家拉椅子围坐过来。
游戏玩得很热闹,克莱提拉夫人手气好,但总是过于激动泄露表情。
游戏玩了好几轮,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的煤气灯和蜡烛都点得通明,大家都有点累了,但兴致还高,又散开继续喝酒聊天。
夜色渐深,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皮索斯经理和太太最先离开,再次向马库斯一家道贺,卢丽斯夫人拥抱了卡米拉,珍妮特送勒诺尔夫人到门口。
在门廊下,勒诺尔夫人停下脚步,看着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转身对珍妮特说:“今天真不错,珍妮特,看到你们一家这样,我打心眼里高兴。”
珍妮特挽着她的胳膊:“多亏夫人一直以来的帮助。”
勒诺尔夫人拍拍她的手,然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笑道:“好了,现在没别人了,跟我说说,你和里面那位公爵大人,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那些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珍妮特没想到夫人会在这时问这个,脸微微一热,但也没扭捏,坦然地点点头,微笑道:“目前是在一起。”
勒诺尔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又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真好啊,你们俩站在一起,我看着,就觉得特别般配,不是身份地位那种般配,是脑子、性子、那股往前走的劲儿,般配,好好相处,我可是期待着,将来能收到你们婚礼的请柬呢!”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还早呢,夫人。”
勒诺尔夫人戴上手套:“不急,不急,好事多磨,好了,我走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吧。”
送走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客厅,客人都走了,洛林公爵站在壁炉边,看着那两座奖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珍妮特走过去:“今天谢谢你过来。”
洛林公爵说道:“很愉快的夜晚,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很有意思,看到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自在,发光,我也很高兴。”
时间不早了,洛林公爵也该离开了,他转身面对珍妮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珍妮特,下周如果方便,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馆,鱼做得不错。”
珍妮特点点头:“好。”
他松开手,又向卡米拉和马库斯点头道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马车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的新住处,被不同的人敲响了门。
来的大多是衣着体面的男士和女士,他们被请进一楼的客厅,这里现在已经布置妥当,深蓝色的沙发对着壁炉,客人们坐下后,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奖杯,然后才落到珍妮特身上。
一个自称来自密西纺织业联合会的代表,说:“珍妮特小姐,您的才华和成就有目共睹,但局限于目前的十几家店铺,太浪费了,我们可以注入资金,帮助您在巴黎再开二三十家分店,位置我们都看好了,多提慕广场附近,银信街尾等等,利润分成都好商量。”
另一个是巴黎本地百货业的小股东,还有一位,说是代表某个看好时尚产业的投资基金,侃侃而谈,用词华丽,但听得珍妮特有些云里雾里。
每次送走这样的访客,珍妮特都会独自在客厅坐一会儿,那些提议听起来都很好,分店,更大的规模,更丰厚的利润。
晚饭的时候,希伯莱尔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炖肉一边说:“姐,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
温蒂说:“我听见了几句,说什么要把店开到多提慕广场去,那边租金可贵得吓人。”
卡米拉给珍妮特添了勺汤,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珍妮特,你怎么想的?那些人都说得天花乱坠的,可别被绕进去了,咱们家做生意,向来是稳扎稳打的。”
珍妮特用勺子慢慢搅着汤,她抬起眼,看了看家人,慢慢说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们说的,听起来都很好,扩大规模,赚更多钱,谁不想呢?”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我仔细想了我们店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是因为店面多大,而是因为每一件从我们店里出去的衣服,从选料、裁剪、缝制、到最后一道扣子的缝钉,都有人盯着,都力求做到当时能做到的最好,客人们信任我们,也是信任我们的设计和品质,如果现在拿了钱,急着开分店,我拿什么去保证,新开的店里,挂在架子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还有同样的心思和功夫?我们现有的设计师和裁缝就那些,再招新人,手艺和责任心都需要时间培养,一下子铺开,我自己根本看不过来,到时候,东西多了,名气好像更大了,可味道可能就变了,万一出了纰漏,砸的是我们刚刚立起来的牌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希伯莱尔先点点头:“姐你说得对。”
马库斯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是这么个理,海上的船,装得超了载,看着威风,一个小浪头就可能出大事,生意也是一样,底盘要稳。”
一个周四的下午,店铺提前一小时打烊,珍妮特把店里所有的设计师、资深裁缝、甚至前台接待和库管都召集到后面的工作间,中央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些点心和咖啡。
珍妮特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好几年的助手,也有刚来不久、眼睛里还带着怯生生的新学徒,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我们会有一到两次外出活动,可能是去看一场新锐设计师的时装秀,可能是去参观装饰艺术博物馆或者时装博物馆,也可能是去听一场关于设计的讲座。”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看,有点惊讶,也有点好奇。
珍妮特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平时都很忙,画图的画图,裁剪的裁剪,接待的接待,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自己这一小块地方,得多看看外面,别人在做什么,以前的人做过什么,艺术和工艺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些看了,听了,不一定立刻就能用在一件衣服上,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带来一点不一样的灵感,或者让你对手里正在做的活计,有更深一点的理解。”
她顿了顿,“所有活动的费用,店里出,算是我们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开阔眼界的开销,而且也不会占用休息时间参加,我希望我们的店,不只是一个干活赚钱的地方,也是一个能让大家的手艺和眼光,都能慢慢进步的地方。”
这番话说完,工作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下掌,接着大家都鼓起掌来。
第一次外出活动,是去看一场在左岸小画廊里举办的规模不大的独立设计师发布会,场地简陋,模特也不够专业,但设计的想法很大胆,用了很多非常规的面料拼接,回来的路上,大家在马车上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助理兴奋地说:“用废弃帆布和蕾丝结合,那个外套虽然糙了点,但想法真有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在一些日常款里,加入一点这种反差感?”
一位老裁缝摸着下巴,说:“是啊,那个斜裁的连身裙,看起来也很不错。”
珍妮特听着,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劳累,有时间放松一下,对工作反而是有益的。
最近,珍妮特自己也在完成一桩拖延已久的事,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课程,因为店铺事务繁忙,一直断断续续,获奖以后,她反倒下了决心,挤出时间,把最后几门课业和毕业设计认真完成了。
交上最后一份作业的那天,她走出学院那座教学楼,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心里有种久违了的轻松感。
几周后,毕业证书寄到了家里,挺大的一张纸,印着学院的名字和徽记,还有她的全名和所修课程。
温蒂笑着说:“姐,你现在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了!”
珍妮特把证书卷起来,收进书房的抽屉里,之前边工作边学习,还真是一段非常忙碌的时光。
然而,又过了大约十天,一位学院的办事员亲自登门,送来了另一封更正式的信函,信是学院院长亲笔签署的。
信里先是祝贺她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然后说到她在巴黎设计界现在赫赫有名的声望,信中说,学院希望能邀请她,以“客座讲师”的身份,不定期回到学院,为设计系的学生们举办讲座,时间安排可以非常灵活。
随信附上的,是一份正式的聘书。
珍妮特拿着这封信和聘书,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去做老师,教学生?这个念头她从没有过,她自己还在不断学习,不断摸索,有什么资格去教别人?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勒诺尔夫人,勒诺尔夫人听完,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他们请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懂了,而是因为你正在路上,而且你走的路,在很多老派教授眼里,是一条更新鲜有趣的路径,学院里的理论需要实践的验证,而你的实践,如果能提炼出一些方法,对学生们来说,会比书本上的案例更鲜活,更有用。”
珍妮特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没教过人,不知道该讲什么,怎么讲。”
勒诺尔夫人笑了:“那就从你最熟悉,最想讲的东西开始,比如,你怎么从一块布料联想到一件衣服的,这些都是你做熟了的事情,说出来,就是最好的课,至于怎么讲,第一次难免紧张,讲多了自然就会了,想想你第一次站在颁奖台上,不也过来了?”
家人的意见也都是支持,希伯莱尔说:“姐,你去教课,说不定能发现好苗子,以后招到店里来呢!”
马库斯和卡米拉也说,这是好事,是大家对她能力的另一种认可。
珍妮特思考了几天,提起笔,给学院院长写了回信,也接受了聘书。
第118章
一周后,温蒂站在侧幕后面,从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这里是巴黎歌剧院的观众席,五层马蹄形的楼座,这会儿,座位几乎全满,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这可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登上巴黎最大的舞台,巴黎歌剧院。
“吸气,呼气, 像我们练习的那样。”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蒂转过身,看向了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晚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个子更高了些。
“嗯,我不紧张了。”温蒂开口, 道。
美格斯:“好,放松下来。”
前台传来报幕员洪亮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今晚的奇幻之夜,接下来, 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 欢迎两位魔术大师, 美格斯先生与温蒂小姐!”
掌声响起,美格斯先生向温蒂伸出手臂,温蒂挽住他, 幕布向两侧滑开,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那几个她最熟悉的身影马库斯、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他们都来为她捧场。
她和美格斯先生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掌声再次响起,
表演开始了。
先是几个经典的双人魔术,美格斯先生的手杖瞬间变成一束鲜花,递给温蒂,温蒂接过,轻轻一抖,鲜花化作无数彩色丝带,在空中盘旋后,又变成一只白鸽,飞向观众席,引起一阵惊叹。
接下来的表演更加精彩,美格斯先生表演了大型的幻象魔术,温蒂则是精巧的近景魔术和读心术互动,两人的配合非常有默契,最后,在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悬空,并从中变出漫天飞舞的发光蝴蝶后,表演圆满结束了。
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手拉手,向观众鞠躬致谢,观众们站起来鼓掌,灯光再次大亮了,美格斯先生转向温蒂,张开双臂,温蒂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拥抱。
很快,温蒂下了台,被家人包围,卡米拉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
马库斯:“好,表演得真好!”
美格斯先生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等最初的激动稍微平复,他才走上前:“爸爸,妈妈,感谢你们能来,今晚温蒂的成功,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马库斯和美格斯先生握手:“美格斯先生,也是你帮助温蒂圆了梦。”
美格斯先生摇摇头:“是温蒂自己抓住了机会,为了庆祝,请你们去我和温蒂的新住处一起吃顿饭,我已经让家里的厨师准备了。”
“新住处?”卡米拉问。
温蒂脸微微红了:“嗯我们我们前段时间,在帕西区那边又安置了一个房子,比较大,方便放置道具和排练,也算是我们另一个家。”
一家人欣然同意,他们分乘两辆马车,驶向帕西区。
美格斯先生和温蒂的新家,在帕西区一条林荫道的尽头,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窗户宽大,门口有白色的石柱和一个小小的喷泉庭院。
“这边是客厅,后面是餐厅,二楼是我们的卧室和书房,三楼是排练厅和道具仓库。”温蒂领着家人参观。
房间确实很大,装修品味独特,能看到温蒂布置的窗台新鲜花卉,角落里有她收藏的各式小摆件。
晚餐设在宽敞的餐厅,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一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老厨师和他的助手,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来。
汤是奶油松茸汤,浓郁鲜美,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主菜是烤小羊排,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好极了。
希伯莱尔一边切着羊排,一边感叹:“这味道比我们上次去的那家有名的餐馆还好吃。”
美格斯先生微笑着:“埃米尔跟了拉维尔家族二十年,以前在一位俄国亲王家做主厨,温蒂时不时会偷师学两道简单点的菜。”
温蒂吐了吐舌头:“埃米尔说我熬汤和烤点心很不错。”
希伯莱尔好奇的是那些大型道具:“你们今年的魔术,最后那个大箱子,怎么让它飘起来的?我看底下什么都没有啊!”
美格斯先生眨了眨眼:“这是个好问题,答案就在问题里你看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就对了。”
大家都笑起来。
卡米拉更关心温蒂接下来的打算:“演出这么成功,后面是不是更忙了?”
温蒂点点头:“已经有几家外市的剧院发来邀请,还有海外的一个魔术师协会想请我们去交流,美格斯先生说我应该开始构思一个更大型的节目,作为下一个阶段的重点,不过不急,我们先休息几天。”
饭后,大家到客厅,喝着埃米尔准备的助消化的花草茶,继续闲聊,温蒂兴奋地带大家参观了她三楼的排练厅。
夜深了,他们要告辞了,在门口,卡米拉紧紧拥抱了温蒂,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为你骄傲。”
马库斯、珍妮特和希伯莱尔也分别拥抱了温蒂,说着叮嘱的话。
在帕西区那栋漂亮的新房子里,温蒂送走家人后,和美格斯先生一起,慢慢收拾着客厅。
她走到窗边,美格斯先生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珍妮特的名字在巴黎的时尚圈和商业报刊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人们都知道她是珍妮特,那个连着拿了几个年度设计奖的年轻女设计师。
她的日常工作有了新的内容,除了管理总店、监督新系列生产,和海外渠道商定期沟通,现在,她还会收到各种设计大赛或者是行业评比的邀请函,有些是请她提交作品,更多的,是请她担任评委。
这天下午,助手哈莉端着两杯热可可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珍妮特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顺势坐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作为珍妮特不可或缺的助手,她现在负责协调很多对外联络和内部事务。
她问:“珍妮特小姐,这又是请你当评委的?”
珍妮特点点头:“嗯,这个竞赛规模不小,评审团名单里还有好几位我敬重的前辈。”
“那你去吗?”
“我在想,最近事情太多了,艾德琳那边对秋季新系列的样品很满意,但要求增加两个伦敦专属款的设计,这得花心思,我们自己店里,春季系列的销售数据刚出来,有几个款式需要调整后续的计划,还有我一直在想的那个事。”
哈莉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开新店的事?”
“对,还是要开店,只是必须放慢节奏,把控好店面的一切。”
哈莉听着,问:“珍妮特小姐,你想开在哪里?”
“位置要好好选,最好是临街,有个不错的橱窗,店面不用很大,两层就够了,楼下陈列当季新品和经典款,楼上可以做成一个小小的贵宾试衣和定制洽谈区,货品也不求全,每个季度,就主推一个核心系列,加上一些经典单品和配饰,数量控制好,价格可以保持在我们现在的高端定位。”
哈莉点点头:“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跑腿打听店面,或者面试店员,我都可以。”
接下来的几个月,珍妮特有选择地接受了一两个重要设计赛事的评委邀请,推掉了其他一些,她把更多日常管理工作交给了哈莉和另一位提拔起来的资深店员,她与艾德琳的合作稳步推进,海外销售额占据了她总利润中不断增长的一部分。
这天下午,洛林公爵的马车像往常一样,停在珍妮特的总店门外不远处,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接她,过去几个月,他们时常一起用晚餐,或者去塞纳河边散步,听听音乐会,看看小画廊的展览,公爵总是很准时。
珍妮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拿起披肩走出去,公爵站在马车旁,今天他没有穿惯常的深色外套,而是一身浅灰色便装,洛林公爵为她拉开车门:“晚上好,珍妮特,今天天气不错。”
珍妮特坐进车厢:确实,风吹着很舒服。 ”
马车没有驶向任何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而是朝着西边,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区,朝着来昂森林的方向走去,珍妮特有些疑惑,但看着洛林公爵平静的侧脸,她没有多问,毕竟他有时候会带她去一些不那么常规,但是很有趣的地方,比如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乐器作坊,或者某个可以俯瞰城市的小山坡。
马车最终在森林边缘一条僻静的小路旁停下,这里有一片不大但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草坪,塞纳河的一段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宁静的水湾,水边有一座小巧的白色亭子,亭子周围种满了正在盛开的玫瑰和薰衣草。
洛林公爵先下了车,伸手扶珍妮特下来,“这里是我母亲家族的一处小产业,平时没什么人来,我觉得景色还不错,想带你来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走向亭子,四周非常安静,亭子内部很干净,中间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就放着一个冰桶,里面镇着一瓶香槟,旁边是两个水晶酒杯,还有一小篮新鲜草莓。
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然后自己坐在对面,他没有立刻去开香槟,而是看着她,带着一点罕见的紧张。
洛林公爵认真说道:“珍妮特,我知道你热爱你的事业,那是你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欣赏这一点,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它,相反,我希望能成为支持你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珍妮特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戒指,戒托是白金,镶嵌着一颗火彩的椭圆形蓝宝石,蓝宝石两侧,各有着一颗明亮切割的小钻石。
洛林公爵仰头看着她,眼睛深情:“珍妮特,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并且渴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与你共同度过,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洛林的夫人吗?”
珍妮特有些意外,但思考片刻,伸出手:“是的,我愿意。”
洛林公爵绽开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戴在珍妮特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蓝宝石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发光,然后他站起来,珍妮特也站起来,他们拥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洛林公爵送珍妮特回家的时候,全家人都还没睡,珍妮特手指上那枚戒指,说明了一切。
卡米拉第一个抓住女儿的手,仔细看着戒指,又看看珍妮特的脸:“他向你求婚了,你答应了?”
珍妮特用力点头:“嗯,在来昂森林边的一个小亭子里,就我们两个。”
马库斯走过来,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洛林是个好男人,稳重,靠得住,爸爸为你高兴。”
温蒂这天恰好也在家,她拉着珍妮特在沙发上坐下:“快,姐,跟我讲讲,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珍妮特认真想了想:“感觉自然而然,对于他的求婚,我也没什么犹豫的,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越来越确定,他和我很适合,他尊重我,理解我,支持我,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那公爵夫人的头衔呢,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以后要参加很多宫廷活动,应对很多社交场合?”
珍妮特笑了:“头衔只是一个称呼,洛林说了,婚后的社交生活,我们会一起商量着安排,必要的场合我会出席,但不会让那些无谓的应酬占据我所有的时间,他还是希望我能继续做我喜欢的设计,我相信,只要我和洛林彼此理解,互相支持,其他的,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和适应。”
她的语气平和,温蒂看着姐姐,觉得经历了这么多,珍妮特身上除了成功带来的自信,更多了一份对生活和情感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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