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巴黎十月的午后,珍妮特坐在简影分店里,助手哈莉今天去玛黑区的分店帮忙了,楼下只有新来的年轻店员夏洛特在,楼下店铺的铜铃响了,珍妮特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走到楼梯口,她正要下楼,却听到了夏洛特的声音:“夫人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音调不高:“我想定制一套衣服,需要见设计师本人。”
珍妮特走下楼梯,店铺里站着一位女士,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浅咖色的旅行外套,剪裁很特别,下摆到小腿中部有点像猎装改良的款式。
珍妮特走上前, 说:“我就是设计师珍妮特。”
女士转过身,说:“我叫维尔娜夫,很高兴认识你, 珍妮特小姐,我听苏希腊夫人提起过你的店铺。”
珍妮特点点头, 她想起苏希腊夫人确实提过一位特别的朋友, 说是刚从非洲回来, 需要些新衣服。
珍妮特引她到设计咨询区:“请坐,维尔娜夫夫人,您想要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维尔娜夫坐下, 说:“我需要一套能穿去天穹协会年度晚宴的衣服。”
珍妮特却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个半公开的,主要由探险家、地理学家、博物学家和一些投入资金的富人组成的俱乐部,他们每年会举办一次晚宴,宴会主题往往与探险和科学有关,据说氛围很特别,不是普通社交场合那种。
珍妮特说:“天穹协会我听说过,那晚宴的着装要求是?”
维尔娜夫:“不是普通的舞会礼服,去年有人穿了一套印着世界地图的裙子,前年有人打扮成深海潜水员的样子,今年晚宴的主题是飞行之梦,我想要一套看起来既优雅,又暗含飞行元素的衣服,你能做到吗?”
“能详细说说您的想法吗?或者,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面料?”
维尔娜夫想了想:“颜色深蓝色,像夜空的颜色,面料要结实,但不能厚重晚宴在室内,但可能有户外活动部分,款式我不想要那种蓬蓬裙,行动不便,最好是修身些的,长度到脚踝,方便走动。”
珍妮特听着,一边画一边说:“面料我会选比较轻的意大利天鹅绒,颜色接近午夜蓝的那种,领口做小立领,袖子做七分袖,袖口收紧,方便活动,腰带扣做成一个热气球形状……”
维尔娜夫看着图,她指着裙摆:“这里,能不能加一点动态的感觉?”
珍妮特点头:“可以,裙摆的裁剪做成不对称的,前短后长,前面到脚踝,后面稍微拖地一点点,然后在裙摆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向上的洛溪瑞尔纹。”
维尔娜夫说:“就是这个感觉,预算方面这套衣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大概需要多少?”
珍妮特:“大概八百两百法郎,因为材料和工艺很特殊,成本价昂贵。”
维尔娜夫没有犹豫:“可以,我需要在一周后拿到,十月二十日晚宴,来得及吗?”
一周,时间很紧,但珍妮特看了看店铺的订单不算特别满,如果她亲自做,加上哈莉帮忙,应该可以。
送走维尔娜夫后,珍妮特爬上二楼,从布料架上找出那卷深蓝色天鹅绒,是她从米兰的一个布料商那里订的。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几乎住在工作间里,第七天下午,衣服终于完成了,傍晚时分,维尔娜夫准时来了,她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臂走进店铺,男士五十岁左右,身材瘦高,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珍妮特觉得这位男士有些面熟。
维尔娜夫笑着介绍:“这是我丈夫阿尔戈,这位就是珍妮特,我跟你提过的设计师。”
这个名字让珍妮特瞬间想起来了,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探险家,写过好几本关于非洲和亚洲原住民文化的书,据说他平素非常挑剔。
珍妮特:“阿尔戈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阿尔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件连衣裙上,他走近几步,摘下帽子,仔细地看着,他看起来的确很严格的样子。
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转向珍妮特,说:“这是你的设计?”
“是的,先生,根据夫人的要求和晚宴主题设计的。”
“主题是飞行之梦?”
“是的。”
阿尔戈又看了看裙子,然后转向维尔娜夫:“亲爱的,去试试。”
维尔娜夫去了更衣室,很快,更衣室的门开了,维尔娜夫走出来,深蓝色的裙子完美地贴合她的身材,高腰线拉长了比例,小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当她走动的时候,不对称的裙摆轻轻摆动,真的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维尔娜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太棒了,珍妮特,比我想象的还好。”
阿尔戈走到妻子身边,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珍妮特说:“背后蝴蝶结的系法可以调整,我准备了三种系法,这是其中一种,如果您喜欢更简洁的,可以系在侧面,或者用扣子固定。”
维尔娜夫:“这样就好,我喜欢背后有装饰,而且这个蝴蝶结像气球的飘带,很好看。”
阿尔戈没说话,片刻后,他突然开口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可以帮我也做一套男装,外套,马甲,裤子,颜色深灰或深蓝,细节要和她的裙子呼应,一周内能完成吗?”
然后他做了个让珍妮特意外的动作,他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夏洛特。
珍妮特给他量完尺寸,维尔娜夫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抱着那件深蓝色裙子,爱不释手。
阿尔戈直接从内袋拿出钱包,数出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不用优惠,该多少就多少。”
夫妇俩离开后,夏洛特小声说:“那是阿尔戈,我父亲有他的全部著作,他居然在这里定衣服,珍妮特,你要出名了!”
天穹协会的年度晚宴在巴黎郊外的一处私人庄园举行,庄园属于协会的一位赞助人,据说有个著名的玻璃穹顶花园,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室内泳池。
晚宴当晚,花园被成千上万盏小灯点亮,灯光挂在棕榈树和蕨类植物的枝叶间,绅士淑女们的着装确实和普通晚宴不同。
维尔娜夫和阿尔戈到达,瞬间就抓住了别人的目光。
“阿尔戈,你这衣服哪儿做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士问。
阿尔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名叫珍妮特,店铺名字叫简影。”
“简影?没听说过。”
阿尔戈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现在听说了,她的设计有想法,会以恰当的方式表达主题。”
晚宴进行到一半,大家移到泳池边的区域,有人提议玩个游戏用特制带小帆的纸船比赛,看谁的船先横渡泳池,维尔娜夫也参加了,她小心地提着裙摆,深蓝色的裙子在暖黄的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彩层次。
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条裙子:“维尔娜夫夫人,您的裙子太美了,这个颜色这个剪裁请问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
维尔娜夫笑了,指向正在和几位学者交谈的丈夫:“我和阿尔戈的都出自同一位设计师,珍妮特,如果你需要既有想法又优雅的衣服,我推荐她。”
那天晚上,至少有五六个人详细询问了店铺的地址和设计师的名字,维尔娜夫耐心地一一回答,阿尔戈虽然话不多,但当有人直接问他时,他会点头说:“她确实有才华。”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马车来接他们时,维尔娜夫靠在丈夫的肩上,轻声说:“珍妮特会接到很多新订单的。”
五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并肩走在西斯街上,马库斯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海员外套,希伯莱尔走在他身边。
“爸,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换房子?我们现在住得不是挺好的吗?”
马库斯目视前方,说:“好是好,但小了,你妈那点衣服,都快没地方放了,温蒂还得和你姐挤一间,而且我这次航行回来,薪水会再涨,航行分成也更高,再攒一攒钱,我想应该就可以换个好点的住处了,你妈跟了我一辈子,该住得宽敞些了。”
“那预算呢,爸,你想租个多大的?”
“客厅要宽敞些,厨房不能太小,你妈喜欢做饭,还得有个小书房,有个阁楼,你可以放工具,我可以放航海图和相关书籍,房间我和你妈住一间,其他人至少一人一间。”
父子俩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喜美多区边缘的一栋三层建筑前,建筑门脸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巴黎房产交易与租赁中心。
马库斯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办事员,一个年轻办事员看到他们,站起身:“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帮助,租赁还是买卖?”
马库斯走上前:“租赁,想找一套大些的公寓,交通方便些的。”
办事员点点头,从桌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信息。
“圣安东尼区现在空房不多,有一套在黎塞留街45号,三楼,四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带储藏室,月租一千七百七十五法郎,还有这里有一套,不过位置有点偏,靠近布洛涅森林,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不是公寓,五间卧室,一间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个小小的后花园,月租只要九百法郎。”
希伯莱尔悄悄对马库斯说:“九百,这个规格算便宜的了。”
办事员听见了,他推了推眼镜:“确实便宜,因为位置偏,离市中心远,而且房子有些年头了,需要简单修缮,房东是个老太太,跟着儿子去外省住了,想找可靠的人照看房子,租金定得低,但对租客要求高,必须爱惜房屋,会简单维护,最好是手艺人家庭,而且她其实更倾向出售,但知道现在很多人买不起,所以也接受长期租赁,出售价格的话,在两万八千五百法郎。”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对视了一眼。
马库斯喃喃道:“两万八千五百,我们现在的存款……”
“爸,一家人都在赚钱,家里的存款现在有不少了,至少能拿出来的就有两万法郎,攒一攒的话,好像不光能租,甚至努把力,能买得起了。”
他抬起头,看向办事员:“这房子能去看看吗?”
办事员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去?帕西区有点远,坐马车得四十分钟。”
“去。”马库斯很坚决。
去往帕西区的马车颠簸得厉害,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也从密集的石头房子变成了稀疏的独栋住宅,再往后,出现了田野和树林的轮廓。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这里真安静,跟巴黎市中心完全两个样子。”
马库斯说:“你妈喜欢安静,而且靠近森林,空气好,她种花种草也方便。”
马车最终在一栋浅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外墙是石头砌的,有些地方爬满了常春藤,楼前有个小院子,用矮石墙围着,院里种着一棵苹果树。
办事员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他们走进院子,开门进去,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不大,壁炉是石头砌的,炉膛里干干净净,餐厅连着厨房,厨房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倍,窗户对着后花园,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土地。
一楼和二楼加起来一共五间卧室,主卧室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前院和街景,另外几间卧室小些,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做书房或工作间,他们又去了后花园,花园不大,但整理得很整齐,有一小块菜地,现在空着。
希伯莱尔蹲下身,摸了摸泥土:“妈一定会很喜欢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花园,种菜种花。”
马库斯推了推窗户,说:“两万八千五百法郎,确定吗?没有其他隐藏费用?”
办事员说:“确定,房东太太急着出手,价格已经比市价低了,不过她要求,如果买,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
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又对视了一眼,一次性付清这意味着他们得攒够全款。
希伯莱尔轻声说:“爸,要不我们买吧,租房子永远是别人的,买了才是自己的,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安静,空气好,有花园,而且帕西区现在在发展,听说以后会通新的公共马车线路,进城会方便些。”
马库斯沉默了,他走到苹果树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办事员说:“这房子,请帮我们保留,我们想买,但需要时间筹钱,大概三四个月,这期间如果其他人要看房,请优先考虑我们,我们可以付一笔定金。”
办事员想了想:“定金至少要五千法郎,而且我只能保留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你们不买,定金不退,房子会重新挂牌。”
马库斯点点头:“可以。”
回程的马车上,希伯莱尔:“爸,天哪,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买房了,在巴黎有自己的房子?”
“嗯,不过还差钱,那也不是小数目。”
马车驶回巴黎市区,经过塞纳河上的桥时,马库斯忽然说:“停车。”
车夫停下车,马库斯付了车钱,和希伯莱尔一起下车,希伯莱尔问:“爸,怎么在这儿下车?”
“走走吧,我想起来,今天下午战神广场那边有个活动,是社区组织的集市和游戏,一等奖是我想想,是一整套崭新的厨房餐具,铜锅、煎盘、汤锅,还有一套陶瓷碗碟,你妈一直想要套新厨具,说现在用的那些都旧了。”
希伯莱尔眼睛亮了:“我们能去参加,赢了给妈当礼物?”
“去看看,反正下午没事,就当散步了。”
战神广场在巴黎左岸,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平时这里是士兵训练的地方,但周末常常举办各种市民活动,今天这里果然热闹,草地上搭起了十几个帐篷和小摊,人群很多。
广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挂着横幅,春季社区集市技能竞赛赢大奖,台前围了不少人,台上摆着各种奖品。
比如,一篮水果、一匹匹布料或者几件工具,最显眼的是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厨房餐具,陶瓷碗碟,带蓝色花纹。
一个男人正在台上讲话:“接下来是木工技能竞赛!参赛者需要在三十分钟内,用提供的木料和工具,制作一个实用的家庭用品,评委将根据创意评分,一等奖就是这套价值一千法郎的厨房餐具,谁想参加?请上台!”
希伯莱尔看向父亲,马库斯点点头:“去试试,你不是专业木工吗?”
希伯莱尔挤过人群,上了台,台上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年轻的学徒,也有中年工匠,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些木材和工具。
一个小时过去,主持人敲了敲钟:“时间到!请各位停下工具,把作品拿到台前展示。”
对于希伯莱尔来说,这样的比赛是小意思,他凭借一个厨房多功能挂架,获得了一等奖。
铜锅、煎盘、汤锅,一共六件,用皮绳绑在一起,他把奖品举给父亲看:“爸,你看,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些铜锅,她念叨好久了,说铜锅传热均匀,炖汤特别香。”
马库斯接过那套铜锅,掂了掂,点点头:“是好东西,你妈攒了很久的钱,总是不舍得花,看到咱们免费赢来的东西,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102章
这天的拉维尔家族宅邸门口,停着好几辆漆得锃亮的马车,今天是订婚日。
温蒂站在二楼一间小会客室的窗前,她穿的裙子是浅香槟色的丝绸长裙,那是妈妈卡米拉特意为今天订的。
她的未婚夫美格斯了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美格斯边说边比划着手势,大概又在解释某个魔术原理,那个高个子男人听得很专注。
“紧张了?”妈妈卡米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温蒂转过身,妈妈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浅棕色的头发更加柔和,爸爸马库斯站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领结的位置,他看起来比温蒂还要紧绷。
温蒂走过去,挽住妈妈的手臂:“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而且, 他们都知道我表演魔术?”
卡米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何止知道,你还没下楼,你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客厅了,那位了不起的女魔术师温蒂,我至少听到三个不同的拉维尔家的人这么提起你了,他们对你可是很好奇的。”
马库斯终于弄好了领结,清了清嗓子:“我家的小女儿, 当然了不起, 美格斯那小子选了你是他眼光好, 也是他们拉维尔家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藏着舍不得,温蒂鼻尖有点发酸,赶紧眨眨眼。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美格斯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他笑着,朝温蒂伸出手:“准备好了吗?你今天可真美。”
温蒂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美格斯转向马库斯和卡米拉,神情认真了许多:“谢谢你们把温蒂带来,我家的人有点多,也有点吵,请多包涵。”
马库斯:“这样很热闹,走吧,别让客人们等。”
他们一起下了楼,主客厅非常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壁炉里燃着旺旺的炉火,他们一出现在客厅门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温蒂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美格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说:“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妻,温蒂小姐,以及她的父母,马库斯先生和卡米拉夫人。”
掌声响了起来,很热烈,苏黛特夫人率先走了过来,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是一串莹润的珍珠。
“亲爱的孩子,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苏黛特夫人直接拥抱了温蒂。
然后,苏黛特夫人微笑,转向了马库斯和卡米拉:“马库斯先生,卡米拉夫人,多谢你们培养出这样出色的女儿,美格斯能遇到温蒂,是他的幸运。”
马库斯:“这也是我们的荣幸,苏黛特夫人,温蒂她和美格斯在一起很快乐。”
这时候,美格斯的父亲拉维尔先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温蒂:“我听说了你们在奥林匹亚剧场的那场演出,报纸上评价很高,尤其是那个悬浮的星辰环节,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特殊的丝绸和灯光配合的吗?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完全想通其中的技巧。”
美格斯在一旁笑了:“爸爸,你现在就想偷学我们的秘诀吗?这可不行。”
美格斯打趣结束,然后对温蒂眨眨眼,“不过,你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满足一下爸爸的好奇心。”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温蒂定了定神,开始解释一番,拉维尔先生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
等温蒂大致讲完,拉维尔先生感叹道:“非常巧妙,看来魔术不仅仅是手法快,还要有创造的能力。”
之后,美格斯搂住温蒂的肩膀,介绍他的兄弟姐妹们。
大哥奥古斯特,就是温蒂在楼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位律师,在巴黎司法界颇有名望。
奥古斯特说:“很高兴认识你,温蒂小姐,美格斯以前总说他的魔术世界无人能懂,现在好了,终于有个能和他对话的人了。”
二姐克莱露丝是位画家,气质洒脱,她直接拉住温蒂的手,三哥菲利克斯从事金融业,四妹叫艾丝美拉达,年纪最轻,她还在索邦大学读书,研究植物学,最小的弟弟他叫莱昂,才十五岁。
客厅里越来越热闹,温蒂最初的紧张感早已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家进来低声对苏黛特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各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移步餐厅吧。”
餐厅更是宽敞奢华,桌子中央摆着好几座巨大的多层点心架,上面已经放满了开胃小点和精致的糖果,不过,这还不是正餐。
大家按照引导纷纷落座,温蒂被安排在美格斯和拉维尔先生中间,对面是克莱露丝和菲利克斯,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直系亲属,还有几位关系亲密的堂表亲。
第一道菜是汤,里面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颗粒,异常鲜美清爽。
“这是什么汤?”温蒂小声问美格斯。
“黄金清汤,厨师的得意之作,听说用了几种不同的禽类骨架,慢火吊了整整两天,过滤了无数次才这么清澈,那些小颗粒是某种菌菇和鸡胸肉做成极细的茸,再特殊处理过的,尝尝看。”
温蒂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层次丰富,确实鲜美异常。
对面的克莱露丝看到了她的表情,笑道:“好吃吧?我们家的厨师,为了今天这顿午餐,可是琢磨了好几个星期的新菜式,他说一定要让未来的魔术师夫人印象深刻。”
菲利克斯接话:“爸爸特意吩咐的,说不能按寻常宴客的菜式来,要有些新奇玩意儿才好。”
拉维尔先生听到,转过头对温蒂说:“后面还有好几道。”
接下来的菜,果然一道比一道别致,有一种鱼肉,被做成雪白的极其细腻的慕斯形状,堆砌在贝壳形的瓷盘里,上面有淡淡茴香味的泡沫,有一种小羊肉,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粉嫩,但搭配的酱汁却是用黑美仑和某种香料熬制的,还有一道淡琥珀色胶冻里,里面有颜色鲜艳的嫩芦笋尖、小托西卜和明罗豆,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
美格斯一直照顾着温蒂,给她介绍,帮她添酒添水。
午餐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上来的甜点,是一个用糖丝编织成的鸟巢,女佣用勺子轻轻敲开一枚蛋,它的外壳裂开,里面流出蜂蜜奶油。
“喜欢吗?”美格斯看着她问。
温蒂:“好好吃!”
午餐结束,大家又回到客厅,有人弹起了钢琴,克莱露丝随着旋律轻轻哼唱,艾丝美拉达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在温蒂旁边,问他们两个谈恋爱的故事。
之后,苏黛特夫人这时站了起来:“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们欢迎温蒂成为拉维尔家族的一员,我和美格斯的父亲,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这对新人。”
她示意管家拿来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拉维尔先生接过,亲自打开,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金质胸针。
拉维尔先生说:“这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是拉维尔家族的先祖留下的,送给你们。”
美格斯和温蒂站起来,接过礼物,胸针握在手里。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美格斯说。
“非常感谢,我们会珍藏好的。”温蒂也说。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珍妮特一家起身告辞,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美格斯一直送他们到马车边,他扶着温蒂上了车,在车门关闭前,他凑近她,快速而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晚安,我的未婚妻,明天演出现场见。”
温蒂看着他,说:“明天见。”
这天下午,店里刚送走两位客人,珍妮特正低头整理着被翻动过的几匹料子,助手哈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珍妮特小姐,你能过来看看这个吗?有位客人留了份订单要求,我看了,觉得我可能应付不来。”
珍妮特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或地址。
客人的定制要求是需要一件晚间斗篷,但斗篷的内衬必须和外表截然不同,上衣部分要极度不对称,袖筒上需要手工缝缀大量大小不一的镜片,裙装部分倒相对简单,但要使用三种以上不同黑色面料拼接……
珍妮特把纸又看了一遍:“这位客人留下了姓名吗,或者联系方式?”
哈莉摇头:“没有,是今天早上塞进我们门缝里的,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里面只有这张纸,还有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珍妮特打开,倒出来的是几枚路易金币,数目远超通常定制服装的定金,甚至买下好几件成衣都绰绰有余。
“付了这么多定金,却连名字都不留?”
“要接吗,小姐,这要求太怪了,做出来要是客人不满意的话,怎么办?”
珍妮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这在衣服的结构上是个挑战啊。
珍妮特说:“这些要求很有意思,哈莉,你帮我记一下,我们得先去采购几种特别的料子,那个黑布料得找找看,还有,不规则的小镜片,这个可能得去那些卖舞台道具或者装饰品的杂货店问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珍妮特几乎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匿名客人的订单上,她跑了好几家相熟的布料商,甚至去了一些平时不太去的奇特面料的小店,才找到一种带有奇异暗光的黑色棉麻混纺织物,镜片是在一家专卖二手戏服和舞台杂物的小仓库里淘到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工作室里,珍妮特和哈莉一起,把那些小镜片角度略有不同地缝到那只宽大的袖筒上,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儿。
斗篷的翻转结构是最大的难题,珍妮特尝试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采用一种隐藏的设计,斗篷外面用的是厚重的黑色羊毛绒,内衬选了极其鲜艳的滑绸子。
珍妮特后退两步,说:“客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就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客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了。”
衣服完工后又过了三天,那位匿名客人才再次上门。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四午后,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珍妮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进来的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几乎和珍妮特印象中美格斯的大哥奥古斯特差不多高,她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色条纹女士西装,裤装,而不是常见的裙装。
她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和那天装定金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
“下午好,我来取一周前订制的服装,就是那份黑色不对称设计,带有镜片装饰的订单。”
珍妮特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夫人,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哈莉,把后面工作室里那件套着防尘罩的衣服拿出来。”
哈莉应声去了,珍妮特请这位女士在店里的软椅上稍坐。
“那件衣服的制作要求非常独特,我们尽力按照您写的去实现了,特别是斗篷翻转的部分,还有袖子的镜片处理。”
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正好哈莉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了出来,珍妮特示意了一下,哈莉便将衣服挂在专门的立式衣架上。
看到服装后,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她站了起来,走到衣服跟前,仔细地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袖筒上的镜片,又捏起斗篷的一角,摸了摸内衬的绸子,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看了大概两三分钟,她退后一步,转向珍妮特:“尾款是多少?”
珍妮特报了一个数,因为用料和手工很复杂,比普通定制礼服高一些。
女人打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又加了一小笔作为额外酬劳,放在柜台上,然后她对哈莉说:“请帮我把它仔细包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对衣服发表任何评价,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兴奋地试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制作过程中的细节,哈莉偷偷瞄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困惑。
珍妮特心里也有些打鼓,是客人不满意吗?可如果不满意,为什么付钱这么爽快,还给了额外的酬劳?
衣服包好了,女人接过去,对珍妮特点了点头:“谢谢,再见。”
店里安静下来,哈莉走到柜台边,嘟囔道:“这客人可真怪,花了这么多钱,做了这么件特别的衣服,一句话都不说,珍妮特小姐,您觉得她喜欢吗?”
珍妮特摇了摇头,收拾起那些钱:“不知道,但钱付清了,衣服拿走了,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两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店里照样人来人往。
然而,两天后的下午,那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裤装的高个子女人又来了。
珍妮特正在给一位老顾客量尺寸,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对客人说了声抱歉稍等,便迎了上去。
“夫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是衣服有什么问题?”珍妮特问。
“不,衣服没有问题,我把它带回去,给我的同事们看了,他们看到那件衣服,反应非常有趣,他们纷纷围上来,问我这是哪个奢侈品牌和哪个知名设计师的联名新款,是今年巴黎还没公开发布的秀场款吗?还是从米兰或者伦敦秘密流出的新设计?”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珍妮特的表情,继续,“我告诉他们,这不是任何知名品牌,也不是哪位大师的新作,这出一家不太起眼但手艺精湛的服装店,店主是珍妮特小姐,看来这次测试是成功的,不瞒你说,珍妮特小姐,我最初是从某个小圈子里,听到过关于你定制服装手艺好,但我需要确认的,不仅仅是手艺好,市面上手艺好的裁缝很多,我需要的是一种更特别的东西,比如,一种时尚表现力,所以,我匿名下了那样一个夸张的订单,我想看看,你会如何理解和实现那些抽象的要求。”
珍妮特恍然的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自己:“现在,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埃莉诺,《光华》杂志时装版块的总监。”
《光华》杂志,巴黎发行量第二大的时尚杂志,内容丰富,印刷精美,在女士们中间非常流行,连妹妹温蒂和妈妈卡米拉都是它的忠实读者,家里攒了好些刊,温蒂还常常照着上面的图片搭配衣服。
埃莉诺接着说:“我们下个月要拍摄一组重要的封面和内页大片,需要模特穿着极具视觉冲击力、带有强烈故事感的服装,我们常合作的设计师这次提供的方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够大胆,或者太流于形式,看到你那件作品后,我想,我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人,你愿意接受这个邀约吗?为我们这次拍摄,设计并制作三到四套具有同样水准和想象力的服装。”
珍妮特彻底呆住了,为《光华》杂志拍摄定制服装?她的店虽然口碑不错,但主要客户还是周围的居民,登上《光华》杂志?
哈莉听到后,忍不住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脸激动得通红:“珍妮特小姐,答应啊,这可是《光华》杂志。”
埃莉诺笑了笑:“不用担心预算,我们会提供充足的材料费用和设计酬劳,时间上可能有点紧,但我看了你的速度和质量,我相信你能做到,我们需要的是创意。”
珍妮特看着埃莉诺,说:“我愿意,我很荣幸能得到这个机会,埃莉诺夫人。”
埃莉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这是初步的主题构思和拍摄时间表,你可以先看看,具体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方便,可以来我们杂志社详谈吗?地址在上面。”
“当然方便。”珍妮特说。
等人走后,哈莉非常开心:“《光华》杂志,珍妮特小姐,这简直太好了!”
珍妮特:“先别开心太早,哈莉,这才是开始,工作会非常繁重,要求也会很高,我们要好好准备。”
傍晚关了店门,珍妮特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她把今天发生的《光华》杂志的事说了出来。
温蒂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很快又咚咚咚地跑下来,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杂志,哗啦一下全堆在客厅的小圆桌上,那都是以前的《光华》杂志。
温蒂激动地翻动着那些印刷精美的页面,指着上面的模特和服装:“我是他们杂志的忠实粉丝,每一期都买,他们的照片拍得可好了,灯光,背景,模特的表情哦,对了,他们的模特都特别会表现服装,姐姐,你看这期,这个羽毛和金属的结合,还有这期,这个立体剪裁的褶皱,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得比他们还好,你做的衣服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温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拿起这本又放下那本。
珍妮特对她笑道:“嗯,姐姐会尽力的。”
第103章
十月的最后一周, 巴黎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早晨的雾气常常要到中午才散。
这天上午十点来钟,马库斯正坐在客厅壁炉边的扶手椅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读报纸,卡米拉在厨房里,把昨天买回来的苹果一个个擦干净,放进储藏室的架子上,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敲门声响了。
马库斯放下报纸, 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奥蕾莉太太,她是住在街区另一头的老邻居了,至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比马库斯和卡米拉搬来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奥蕾莉太太个子矮小,但很结实,背挺得直直的,她穿着一条深棕色的羊毛长裙,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脸颊总是红扑扑的。
奥蕾莉太太先开了口:“早上好呀, 卡米拉,没打扰你们吧?”
卡米拉赶紧让开门:“一点也没有, 奥蕾莉太太, 快请进来, 外面冷,马库斯,奥蕾莉太太来了。”
马库斯放下报纸站起来:“太太,您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奥蕾莉太太进了屋,没往里面走太多,就站在门厅里,她手里提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我来是问问,你们今天上午有空没有,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卡米拉和马库斯对视了一眼,马库斯问:“去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吗?”
奥蕾莉太太笑:“你们知道,我有时候不在这边家里待着,我在靠近城墙那边,离咱们这儿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的地方,不是有片小树林吗?蒙梭公园再往北一点,没那么规整,野树野草多的那片。”
卡米拉点点头:“知道那地方,路过几次,怎么了?”
奥蕾莉太太压低了点声音,说:“我在那儿啊,偷偷开了块小地,不大,就林子里一小片空地,我清理出来了,围了栅栏,种了点东西。”
马库斯惊讶道:“种东西?”
奥蕾莉太太点点头:“是啊,那片地方没人打理,野草丛生的,我收拾出来种点菜,总比荒着好,我都种了好几年了,守林人瞧见过,也没说什么,还问我要过几个番茄呢,反正地不大,不显眼。”
卡米拉觉得有趣:“您都种了些什么呀?”
奥蕾莉太太扳着手指头数:“那可多了,春天有米蓝豌豆、水心萝卜、生菜,夏天有摩洛瓜,还种了点香草,苏罗勒啊,迷叠香啊,现在这时候嘛,大部分都收完了,但还有几种特别耐寒的,十一月了还能长,甚至下点薄霜都不怕。我自己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孩子们都在外省,就我和老头子,可这些东西长在地里,不收就老了,浪费了多可惜,我就想着,街坊邻居的,谁家想要,就去采点,你们家珍妮特和温蒂不是每天都回来吃饭吗?年轻人多吃点新鲜蔬菜好,怎么样,跟我去看看?喜欢什么就采点回去,晚上就能上桌。”
卡米拉看向马库斯,马库斯想了想,点点头:“听着不错,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奥蕾莉太太很高兴:“穿上暖和点的外套,林子里比街上还凉点,篮子我带了一个,你们最好也拿上一两个,万一东西多呢。”
卡米拉和马库斯便去穿外套,马库斯穿了件厚呢子大衣,戴了顶旧帽子,卡米拉套上羊毛披风,又从厨房拿了两个平时买菜用的布袋子,三人出了门,沿着兔博士街往北走。
天气确实阴阴的,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但没下雨,空气清冷。
街道两旁的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奥蕾莉太太腿脚很利索,走得不比年轻人慢,一边走一边跟马库斯和卡米拉聊天,
走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看见一片林子,不像莱蒙梭公园那样修剪整齐,这里的树长得随意,大多是听心树和褐桦树,地上落满了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奥蕾莉太太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快到了,就在里面一点,有块地方阳光比较好。”
又走了两三分钟,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概有普通人家客厅那么大的空地,栅栏大概到腰那么高,里面不是野草,而是被整理成一垄一垄的菜地,土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
“就是这儿了。”奥蕾莉太太推开栅栏上的一扇小木门,走了进去。
马库斯和卡米拉跟着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菜地收拾得很整齐,虽然现在是深秋,不少垄已经空了,土翻过,等着过冬,但还有三四垄长着植物,靠近栅栏的一垄,长着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蔬菜。
那植物叶子是深绿带点紫红的,叶片很厚,边缘卷曲,像一朵朵开在地上的、多层的花,每一朵大概有盘子那么大,紧密地挤在一起。
卡米拉蹲下来,仔细看着:“这是什么?我从没见过这种菜。”
“这叫冰叶卷心菜,是我从一个意大利菜贩那儿弄来的种子,他说他们老家那边,山里冷,冬天就种这个,特别耐寒,下雪都能活,叶子反而更甜,你摸摸,叶子是不是硬硬的、凉凉的?”
马库斯也摸了摸:“确实,这能吃?”
奥蕾莉太太说:“能吃!而且好吃,嫩叶子可以拌沙拉,有点脆,带点淡淡的甜味,老一点的叶子,或者外层的,炖汤、做烩菜都好,煮久了也不会烂,反而有点韧劲儿,口感特别,关键是现在这时候,别的绿叶菜都没了,就它还能长。”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植物:“那边是冬宝塔,像小松树似的那个,也是耐寒的,掰下嫩尖炒着吃……”
卡米拉看得啧啧称奇:“这么多稀奇品种。”
奥蕾莉太太挺得意:“我就爱鼓捣这些,老头子说我瞎忙活,可吃到嘴里的时候,他又不吭声了,来,咱们采点冰叶卷心菜,今天中午你们就尝尝,马库斯,你把篮子给我,卡米拉,你那布袋子也打开。”
三人就这么蹲在菜地边,一边采菜,一边闲聊。
奥蕾莉太太看着差不多了,就站起来,捶了捶后腰:“行了,这些够你们吃几天了,要是喜欢,过阵子再来,这些菜能一直长到十二月份呢!”
他们把蔬菜放进篮子和布袋里,奥蕾莉太太锁好栅栏的小木门领着他们往回走,但走的方向不是来时的路,而是往林子另一边出去。
“不走原路吗?”马库斯问。
“带你们去个地方,我儿子里昂的店,就在林子那头,靠近乔治街那边,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你们不是拿了菜吗?正好,去他店里坐坐,我让他给你们拿点东西。”
卡米拉忙说:“不用了,奥蕾莉太太,您给我们菜就已经很好了。”
奥蕾莉太太摆摆手,脚步没停:“哎,别客气,你们平时做了果酱啊腌菜啊,不也常给我送吗?去年冬天你送的那罐蜂蜜柠檬酱老头子可爱吃了,里昂那孩子,开个文具店,生意也就那样,但店里有些小东西,我觉得珍妮特和温蒂能用上,里昂店里有些本子啊笔啊,都是他自己琢磨的,挺别致,让他给你们拿点,算是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这老太太。”
马库斯和卡米拉推辞不过,只好跟着走,果然,走出林子另一头,眼前是一条比兔博士街安静些的小街,两旁的建筑矮一些,店铺也不多,走了一小段,奥蕾莉太太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
店铺门面不宽,橱窗擦得很干净,一个古董风格的写字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手工本子,旁边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另一个角落摆着几个造型奇特的黄铜书签和镇纸,店铺的门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木质招牌。
“就是这儿了。”奥蕾莉太太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偏瘦,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是浅棕色的,乱蓬蓬的,他穿着件有点松垮的棕色毛衣,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支钢笔的笔尖,看到奥蕾莉太太,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妈妈,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马库斯和卡米拉,咱们街区的邻居,我带他们去我的秘密菜地采了点菜,顺路过来看看你,里昂,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珍妮特和温蒂的父母。”奥蕾莉太太介绍道。
里昂赶紧走过来,伸出手和马库斯握了握,又向卡米拉点头,说:“你们好,我常听妈妈说起你们家,说你们家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都特别出色。”
卡米拉微笑着说:“你好,里昂,你这也挺心灵手巧,开的店也特别。”
里昂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就是个小店,糊口而已,你们快请坐,那边有椅子,要喝点热茶吗?我刚泡了一壶。”
里昂去后面倒了三杯热茶出来,放在一个小托盘上端过来,茶杯是朴素的白色瓷杯,冒着热气,马库斯和卡米拉道了谢,接过来捧在手里,很舒服。
奥蕾莉太太对里昂说:“对了,说到了珍妮特,你店里不是有些手工本子吗?给马库斯和卡米拉拿一些,让他们带回去给珍妮特和温蒂,珍妮特做设计要用,温蒂记魔术点子也能用,反正你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里昂听了,说:“好,你们等等,我去挑几样。”
他走到店铺深处的一个架子前,踮起脚从上层拿下几个大小不一的硬壳本子,又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起抱了过来,放在马库斯和卡米拉旁边的桌子上。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着玩的,或者是从熟悉的手艺人那里进的,数量不多,但质量还行,封面是耐脏的棉布,内页是稍微有点粗糙的纸,适合用炭笔或者软铅笔画草图。”
里昂拿起最上面一个本子,那本子大概有杂志大小,中间用皮绳捆着。
他又拿起另一个小一点的,用一根皮绳系着:“这个适合随身带着,记点突然想到的东西,纸比较厚,钢笔写上去不会洇。”
接着是一支是木杆的羽毛笔,还有一小盒彩色蜡笔,不是给孩子用的那种粗短的,而是细长的,颜色很特别。
“蜡笔是我自己试着做的,颜色可能没那么鲜艳,但画出来的质感不一样。”里昂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最后,他还拿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液体,一瓶是深蓝紫色,一瓶是墨绿色,说:“这是我自己调的墨水,用的老配方,颜色比较特别,干得慢一点,但写在纸上,边缘会有种淡淡的晕染效果,有些人喜欢这种。”
卡米拉先开口了:“里昂,这些太贵重了,我们不能白拿,你妈妈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新鲜蔬菜了,这些文具,我们得付钱。”
里昂连忙摇头:“不用,这些都是多出来的,或者我自己做着玩的,不值什么钱,你们拿去给珍妮特和温蒂用,要是她们用着好,以后需要再来买就是了,就当是邻居间的小礼物。”
奥蕾莉太太也说:“就是卡米拉,别跟他客气,这小子整天窝在店里,也不出去交朋友,你们能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卡米拉还是坚持:“不行,里昂,奥蕾莉太太,蔬菜是地里长的,你们分享给我们,我们很感谢,但这些文具是你花时间花材料做的,我们不能白拿,你一定要收钱,不然我们宁可不要。”
里昂看向他妈妈,有点为难,奥蕾莉太太看着卡米拉坚决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较真,行吧行吧,里昂,你就收个成本价,意思意思,不然卡米拉心里过意不去。”
里昂想了想,报了个很低的价格,卡米拉付了钱,三人又喝了口茶,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
十一月的星期二,珍妮特按照约定,来到了《光华》杂志社所在的那条街,但埃莉诺之前就告诉她,拍摄和试装不在主楼,而是在后面附属的一个独立建筑里,那是杂志社几年前改建的大型专用摄影棚。
珍妮特绕过主楼,沿着一条铺设整齐的碎石小道往后走,小道两边种着已经掉光叶子的法国梧桐,走到尽头,一栋宽敞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摄影棚了。
珍妮特敲了敲门,很快,一个年轻男助手开了门。
“是珍妮特小姐吗?穆兰德总监正在等您,请进。”
珍妮特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得还要大,挑高极高,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背景处立着好几卷不同颜色和纹理的巨大幕布,棚里很热闹,至少有十来个人在忙碌。
埃莉诺从人群里看到了珍妮特,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利落的深蓝色条纹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
埃莉诺和她握了握手:“珍妮特,你来得正好,三位模特都在,我带你过去看看,你可以先观摩一下她们的工作状态和肢体语言,这对你理解她们如何展示服装有好处,等这一组拍完,中间休息的时候,你再过去为她们量尺寸。”
“好的。”
珍妮特点头,她还没亲眼见过专业时装模特的拍摄呢。
埃莉诺领着她绕过屏风,里面是化妆和更衣区,三面墙上都安了镜子,台面上摆满了打开的化妆箱。
埃莉诺低声向珍妮特介绍:“左边那位金发的是蒂娜,中间深棕色头发的是克丽丝,右边红发的是苏姗,她们算是巴黎眼下最受欢迎的几位展示模特了,经常给各大时装屋和杂志工作。”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摄影师拍了拍手:“女士们,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先从宝蓝色长裙这套开始,蒂娜,你先来。”
蒂娜立刻收敛了闲聊时的轻松表情,挺直了背,她拎起裙摆,姿态优雅地走向已经布置好的拍摄区,那里铺着一大块仿波斯地毯,背景是深绿色的丝绒幕布。
珍妮特和埃莉诺站在不远处看着,摄影师的助手们调整着反光板,把光线反射到蒂娜的脸上,摄影师说话了:“好,蒂娜,站在那里,对,身体稍微转向我这边,但脸转回去,看着你左肩后方那个花瓶,对,就这样,手,右手轻轻放在腰上,手指放松,对!就是这种表情!保持住!”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跑到旁边一个用黑布围起来的小暗房去更换底片,蒂娜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变换着姿势和表情,珍妮特看得入了神,这和她之前给私人客户做衣服完全不同,这里的服装,是要被模特的肢体和表情赋予生命的。
拍摄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背景幕布,调整了好几次灯光,三位模特偶尔会揉揉因为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的脖子,但只要摄影师一准备就绪,她们立刻就能进入状态,专业得令人惊叹。
终于,摄影师宣布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大家可以休息一小时,下午再拍另一组。
模特们松了口气,走回屏风后的休息区,埃莉诺碰了碰珍妮特的胳膊:“好了,现在你可以过去了,抓紧时间,她们休息不了多久,我已经跟她们说过了,她们会配合你的。”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拿起她的提包,走了过去。
三位模特正坐在椅子上,由化妆师给她们补妆,或者自己小口喝着助手递过来的热水,看到珍妮特过来,她们都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这位就是穆兰德总监说的,要为我们设计封面拍摄服装的设计师吧?”苏姗最先开口。
“是的,我是珍妮特,很抱歉在你们休息的时候打扰,我需要为你们三位测量一下身体的详细尺寸,这样我设计的衣服才能完全合身。”
“听说你要为我们下个月的封面拍摄做衣服?主题是什么?穆兰德总监神神秘秘的,都不肯告诉我们。”苏姗好奇地问。
珍妮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我也刚知道主题不久,埃莉诺总监说,主题是光影。”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把自己关在店铺后面的工作间里,助手哈莉给她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说:“珍妮特小姐,您是遇到了困难吗?”
“是啊,总觉得现在的设计稿缺点什么。”
哈莉说:“要不要试试看,从具体的地点或者时刻入手?比如,巴黎哪个地方的光线让您印象最深?”
珍妮特又尝试画了几稿。
转眼到了周五,巴黎下起了冷雨,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珍妮特坐在工作台前,对着又一张画废了的设计稿发呆,哈莉悄悄地走进来,放下新换的热茶,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多,珍妮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店铺前面的窗户边,就在这时,雨忽然停了,天空有一道彩色弧线,是一道彩虹,落在了远处的一片建筑群上方,那是圣厄斯塔什教堂的钟楼尖顶,哥特式的石头尖顶。
珍妮特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了灵感,她转身对哈利说:“哈莉!帮我把最大的那张纸铺到工作台上,还有所有的彩色铅笔。”
哈莉:“好的。”
等哈莉完全铺好纸,珍妮特就就抓起一支炭笔,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几天后,珍妮特再次来到了《光华》杂志的摄影棚,这一次,她带着一个用厚帆布小心包裹起来的衣物包裹,还有她的设计草图。
埃莉诺和几位杂志编辑,摄影师在棚里等着她,几个模特也在,她们今天没有拍摄任务,穿着日常的衣服,好奇地围了过来。
埃莉诺:“珍妮特,你看起来很有把握,让我们看看你的第一版成果。”
珍妮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先拿出了设计草图,铺在桌上,纸上画着的两套服装,让围过来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套是一件长款外套裙,整体轮廓是修长的,左半边从肩膀到小腿,用的是厚实的深灰黑色羊毛呢,右半边则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从右肩开始,面料变成了多层叠加的轻薄绸缎和细纱,颜色是过渡的虹彩色。
从肩部的浅紫罗兰,逐渐过渡到袖身的蓝绿,再到下摆的暖黄和浅橙,这些轻薄的料子不是平整的,而是做了不规则的褶皱和堆叠。
第二套是一条晚礼服裙,上身用了模仿湿润深灰色石头的缎面,裙子则是爆炸式的层叠薄纱,从腰际的灰紫,到裙中的雾蓝,再到裙摆边缘几乎透明的淡金,但奇妙的是,这些薄纱层之间,还夹着几层深灰色的硬质纱,它们被剪裁成尖锐的锯齿形,像是哥特尖顶的轮廓。
埃莉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珍妮特这……”
摄影师弯着腰,几乎把鼻子贴到了草图上:“这拍出来效果会非常惊人!既有实体的结构感,又有光影的虚幻感!天哪,珍妮特,你是怎么想到的?”
珍妮特:“是上周下雨后,我看到彩虹和圣厄斯塔什教堂的尖顶在一起,突然有的想法。”
埃莉诺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手:“完美,这就是最美的光影!”
埃莉诺对模特们喊道:“蒂娜,你个子高,骨架小,能撑起这种对比,你来试试这套。”
蒂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显然被这件独特的衣服吸引了,她立刻拿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几分钟后,当她走出来时,整个摄影棚彻底安静了。
衣服穿在她身上,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深灰黑色的那边,衬得她更加白皙清冷,线条利落,充满力量感,她站在那里,微微侧身,让整件衣服充满了故事性。
“转个圈,走几步。”摄影师激动道。
蒂娜走了几步,转了半个圈。
埃莉诺:“就是它,这就是我们要的封面感觉。”
第104章
巴黎的早晨,橡木森林家具店已经开了,希伯莱尔正站在店铺后院,看着手里一份报纸剪报,剪报是法文的,但讲的是维也纳那边的事,上面有个词被红笔圈了出来,弯曲木技术,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他看得入神,连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还在琢磨那个呢?”加斯帕德先生问。
希伯莱尔吓了一跳,抬起头,说:“加斯帕德先生,早。”
加斯帕德先生凑过来, 也看了眼那份剪报:“早,弯曲木不用拼接, 不用复杂的榫卯, 把木头直接弄成想要的形状,要是真的, 那可省了多少工,又能做出多少新样子来,这技术, 现在只有维也纳那边有,听说是一个叫米谢瑞的人搞出来的。”
希伯莱尔点点头, 眼睛还是没离开那张图:“我查了些资料, 对这个很感兴趣。”
“希伯莱尔, 你爸爸马库斯前几天跟我说,他想作为副手,跟那条海鸥号跑一趟北边的航线, 看看能不能联系点新的木料货源,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
希伯莱尔知道这事,点了点头。
加斯帕德先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有个想法,你爸爸出海,店里这边我盯着,但是……”
希伯莱尔:“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维也纳,找到那个米谢瑞,想办法把这弯曲木的技术学回来,你年轻,脑子活,手也巧,这种新潮的东西,你学东西快,到时候,就会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我,我能行吗?语言都不通,人生地不熟,那米谢瑞先生要是不肯……”
加斯帕德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得有你把新点子带进来,我们的店铺才能越做越好。”
希伯莱尔想了想,说:“好,我去。”
事情定下来就很快,加斯帕德先生给他准备了路费,妈妈卡米拉一边担心地给他收拾行李,塞进各种她认为必需品的东西,一边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冷了加衣服,饿了好好吃饭。
珍妮特特意从杂志社赶回来,送了他一个崭新结实的旅行袋,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正好在巴黎有演出,也来送他。
几天后,希伯莱尔提着行李,站在巴黎东站的月台上,车厢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写有目的地的牌子,去维也纳的火车要开很久,得转车,路上得好几天。
旅途漫长,希伯莱尔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和同车厢的人简单交谈几句,他在斯图加特转了一次车,又继续向东。
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在车站买点面包和香肠,晚上困了,就靠着硬邦邦的座椅背打盹,终于,火车驶入了维也纳火车站,他提着行李,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街道宽阔,建筑高大华丽,跟他熟悉的巴黎不太一样,他按着加斯帕德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先安顿下来,他累极了,也顾不上别的,进到房间里面,倒头就睡。
接下来几天,希伯莱尔开始打听米谢瑞和他的店铺,这并不容易,他的德语磕磕巴巴,问路都费劲,米谢瑞虽然因为弯曲木家具有了些名气,但具体店铺在哪里,很多人也不知道,希伯莱尔就靠着地图和不断询问。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他在一个名叫新维也纳的工业区边缘,找到了米谢瑞店铺。
希伯莱尔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账簿。 “有什么事?”他用德语问。
希伯莱尔用他练习了好多遍的德语说:“你好,我从巴黎来,我想找米谢瑞先生,我对弯曲木技术非常感兴趣,想来学习。”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学习?米谢瑞先生的技术不对外传授,你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希伯莱尔:“先生,请您听我说完……”
男人打断了他:“每天像你这样想来学习的人有多少?米谢瑞先生没时间也没兴趣,他的技术不是拿来教外人的,走吧。”
这次他关上了门。
希伯莱尔站在紧闭的门前,加斯帕德先生说了,要想办法,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喂,你,看什么看!闲杂人等不准在这里逗留!”工头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说着带浓重口音的德语,挥手赶他。
希伯莱尔连忙后退,但还是忍不住问:“先生,我我想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我能吃苦。”
工头嗤笑一声:“找工作?我们这儿不缺人,快走快走!”说着就要来推他。
希伯莱尔没办法,只好退到远处,但他没离开,就在店铺对面的一个小酒馆屋檐下站着,看着店铺进进出出的人,他发现,每天中午和傍晚,工人们会出来休息、吃饭,也许这是个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注意到店铺里有个老工人,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搬动一些沉重的模具配件时很吃力。
一天中午,工人们又出来休息,那个老工人搬着一小箱金属零件,踉跄了下差点摔倒,希伯莱尔立刻跑过去扶住了他,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那个箱子:“先生,我帮您搬进去吧,放哪儿?”
老工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这几天总在附近转悠的外国年轻人,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店铺里面一个角落,希伯莱尔麻利地把箱子搬过去放好,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堆废料的地方又满了,就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铁锹,开始清理,他干得很卖力,把刨花和碎木屑扫成一堆,装进麻袋。
工人们吃着午饭,好奇地看着他,那个工头也看见了,皱了皱眉,但没过来阻止。
这之后,希伯莱尔就这样,每天过来,不吵不闹,就是找机会帮忙,帮那个老工人搬点东西,帮忙清扫一下场地,看到运输木料的马车来了,也上去搭把手,他不多话,就是埋头干活,他的德语依然蹩脚,但简单的“这个放哪儿?”“需要帮忙吗?”已经说得很顺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工人们慢慢变成了习惯,有时还会跟他点点头,或者递给他一杯水,那个老工人,叫汉斯的,甚至会跟他聊几句,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希伯莱尔老实说了,说自己是巴黎来的木匠学徒,听说了米谢瑞先生神奇的弯曲木技术,非常想学,但被拒绝了,所以想留下来看看,哪怕只是看着,也能学到一点。
汉斯听了,咂咂嘴,没说什么。
终于,那天午后下起了冷雨,一批急用的模具需要从仓库搬到车间,但正是午休时间,人手不够,工头看着糟糕的天气,有点着急。
希伯莱尔二话不说,脱掉外套,就上前开始搬,他年轻,有力气,一趟趟跑得飞快,其他几个吃完午饭的工人见了,也不好意思闲着,都过来帮忙,很快,配件都搬完了。
工头看着被雨淋湿了头发、却满脸不在乎的希伯莱尔,表情有点复杂,他走过去,粗声粗气地问:“你真想学做弯曲木?”
希伯莱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用力点头:“真想!先生,我什么都能干,只要能让我在旁边看着,学着点。”
工头沉默了一下:“等着。”
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过了大概一刻钟,办公室的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人,正是米歇尔本人,他走到希伯莱尔面前,上下打量他,希伯莱尔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得笔直。
“你就是那个从巴黎来,在我门口扫了一个星期地的年轻人?”米谢瑞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米歇尔先生。”希伯莱尔用德语回答。
米歇尔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弯曲木的技术,是我的心血,很多人想来偷学,或者想花钱买,我都不答应,你知道为什么?”
希伯莱尔摇摇头。
“因为这不是看一眼、听一遍就能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这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尝试和失败,才能摸到一点门道,这不是能轻易传授的手艺,必须找到有缘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希伯莱尔,“你愿意花时间,花力气,从头学起吗?可能一两个月,你才刚刚弄懂皮毛,可能你学了,回到巴黎,发现因为木料不同、气候不同,我的方法不能完全照搬,你还得自己摸索调整,这样,你也愿意学吗?”
希伯莱尔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米歇尔先生!只要能学,多长时间我都愿意,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就是喜欢木头,喜欢把它们变成有用又好看的东西,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米谢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你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这里,穿适合干活的衣服,至于学费,头一个月,算你帮我干杂活的报酬,一个月后,如果你还能坚持,还有兴趣,我们再谈正式的学徒费用,怎么样?”
希伯莱尔高兴极了,连连鞠躬:“谢谢您,米歇尔先生,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坚持的!”
就这样,希伯莱尔在米歇尔店铺留了下来,第二天开始,他成了店铺里最勤奋的学徒,天不亮就起床,时间一天天过去,希伯莱尔渐渐摸到了一点弯曲木技术的门道,他着迷了,完全沉浸了进去。
这会儿,巴黎的家具店里,希伯莱尔的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也没闲着,他干劲十足,有时候看着希伯莱尔以前画的一些设计图,那些图里有不少奇思妙想。
比如,便携家具这个点子,希伯莱尔以前提过好几次,他说现在巴黎人搬家的多,住小公寓的也多,需要一些能灵活变化、不占地方的家具,他自己也曾经做过一款折叠凳,卖的不错。
加斯帕德先生尝试用轻便的白蜡木做骨架,用帆布做面板和坐垫,失败了无数次,图纸画了一沓又一沓,样品做了改,改了又做。
终于,在希伯莱尔离开一个多月后,他们做出了第一款比较满意的作品,一张可以完全折叠起来,用皮带一捆就能拎走的轻便小桌。
加斯帕德先生把这张小桌放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起初客人只是好奇,问问,但他亲自演示了如何快速折叠和展开,并说明这特别适合那些租房住的年轻人,经常搬家的人,或者想在阳台上、花园里临时放点东西的人时,感兴趣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人买了回去,用了觉得好,又推荐给朋友。
渐渐地,这种“折叠便携桌”竟然成了店里一个畅销品,订单多了起来,加斯帕德先生带着工人们做,他们又根据客人的反馈,改进设计,增加了十几种款式。
天气越来越冷,巴黎的冬天来了,加斯帕德算着日子,希伯莱尔出国已经快两个月了,他有时候会想,那小子学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两个月后,巴黎大大小小的报刊亭,几乎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新一期的《光华》杂志。
封面是蒂娜,她穿着那件深灰黑色羊毛呢与虹彩薄纱拼接的不对称外套裙,侧身站立,脸微微转向镜头,时装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感觉。
清晨的寒气里,赶着上班的职员、出门采购的主妇、悠闲散步的绅士,路过报刊亭时,目光总会被这封面拽住那么一两秒。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停下脚步,掏出零钱:“哟,这期封面有点意思,来一本《光华》。”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色大衣的年轻女士赶忙说,眼睛还盯着封面:“我也要一本!这衣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报刊亭老板手脚麻利地收钱递杂志,乐呵呵地说:“这期好像特别受欢迎,刚才好几个客人都点名要,您拿好。”
这样的场景,在巴黎许多个街角都有,杂志刚刚摆上架不到两个小时,一些热闹地方的报刊亭就已经卖空了存货,赶紧打电话去杂志社发行部要求补货,发行部的人自己也纳闷,平时《光华》卖得是不错,但像今天这样,上午就催着要加送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到了中午,《光华》杂志社主编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停过,先是发行部主管激动地冲进来汇报,说首印的三万册,根据各报刊亭反馈,预计今天之内就能售出大半,很多地方已经断货了,要求紧急加印。
接着是广告部的电话,有好几家之前犹豫的香水、珠宝商,看到这期封面和内容后,立刻表示想洽谈下一期的广告位,然后,是总监埃莉诺自己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印刷厂那边打来的,确认加印的数量和时间。
“先加印一万五千册,对,尽快,封面颜色和质感一定要保持,不能有任何偏差,是的,我知道时间紧,请务必协调好。”
挂了电话,埃莉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预料到这期“光影”的主题和珍妮特的设计会引人注目,会获得好评,甚至可能成为一段时间内时尚圈谈论的话题。
但她没料到,反响会如此迅速,如此猛烈,直接反映在了最实在的销售数字上,杂志售罄需要加印,这对任何一本刊物来说,都是一个成功的信号。
下午,埃莉诺的助理接连接待了好几位访客,也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来打听的,打听封面模特穿的衣服是哪个高级时装屋的新作?是哪位神秘设计师的手笔?
等到他们知道了设计者并非来自任何一家知名的时装屋,而是来自一家独立服装店的年轻店主珍妮特的时候,询问的人都感到惊讶。
“那,能不能给我她的店铺地址?我想找她定制一套明年春天参加歌剧首演礼的裙子,就要有点特别的。”
“我女儿年底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沙龙舞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礼服,我看那封面上的虹彩薄纱就很有灵感,不知道珍妮特小姐能不能接?”
“请问定制需要排队吗,大概多久?价格方面是怎样的?”
就在杂志上市的第二天上午,珍妮特的总店绒毛球和丝线坊,像往常一样在九点半开门,伙计刚取下门板,就发现外面已经等了好几位女士,她们手里都拿着新一期的《光华》杂志,翻到封面那一页。
“请问,这里是珍妮特小姐的店铺吗?就是设计这期《光华》封面服装的那位?”一位穿着讲究的夫人率先问道。
珍妮特刚来到店里,正在和哈莉核对今天的裁剪安排,闻声从里间走出来:“是的,我是珍妮特,请问您……”
“太好了,我在杂志上看到您设计的衣服,真是太美了,太有想象力了,我下个月要主持一个慈善晚宴,需要一件既能镇得住场子、又不落俗套的礼服,我想请您为我设计!”
“我也需要!”
“我想做一件适合下午茶会,但又有点巧思的外套。”
几位女士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和哈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们知道杂志今天上市,也期待能带来一些新客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珍妮特定了定神,微笑道:“非常感谢各位的青睐,请慢慢来,我们先登记一下您的需求……”
她让哈莉拿来登记簿,开始记录,这一天,从上午到傍晚,拿着杂志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量尺寸的房间排起了队,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品样衣也被反复询问,甚至有两件直接被买走了。
哈莉忙得脚不沾地,原先店里的两个裁缝助手,也被叫到前面帮忙招呼,到了下午四点多,店铺门外竟然还排起了小队,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张望。
就在这时候,妈妈卡米拉下班路过,她看到女儿店外围着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挤进去一看,发现女儿正被两三位客人围着,快速地在素描本上画着草图,哈莉和其他人也都忙得团团转。
“我的天!”卡米拉喃喃道,随即卷起袖子就走了进来,“珍妮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珍妮特抬头看到卡米拉,像是看到了救星:“妈妈,太好了!您能帮哈莉一起招呼一下等着的客人吗?给她们倒点茶,看看布料册子,解释一下大概的定制流程。”
“好,交给我。”卡米拉立刻行动起来。
直到晚上七点多,送走最后一位预约好的客人,珍妮特才得以关上店门,她和哈莉、卡米拉,还有两个累得直捶腰的助手,终于松了口气。
哈莉说:“这,这也太夸张了,光是今天登记的,就有五十七位!还不算那些只是来问问、还没定下的。”
珍妮特揉着太阳xue :“我也没想到,我知道杂志效果会好,但没想到会直接带来这么多的客人……”
卡米拉给她倒了杯水:“这说明你做得好,孩子,大家都认可你的才华,只是,这样下去,你一个人,加上哈莉他们,怎么忙得过来?这些定制,可不是几天就能做完的。”
接下来的日子,情况没有丝毫减缓,总店天天人满为患,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而珍妮特开设在巴黎其他区域的三家分店,也陆续有客人拿着杂志找上门,询问是否能在这边定制,或者要求见珍妮特小姐本人。
珍妮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也有不少客人,在咨询的时候,会真诚地对她说:“珍妮特小姐,你的店铺现在太火了,预约要等好久,你有没有考虑在多开几家店?这样我们找你和你的员工做衣服,也能方便些,不用等那么久。”
珍妮特微笑着感谢了对方的建议,不过她知道,眼下这么多的的客流量,是那期《光华》杂志带来的效应,但是这种效应能持续多久?会不会下一期杂志出来,人们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别处去了?
如果现在盲目扩张,租赁新的店铺,雇佣大量的人手,万一将来客流恢复正常甚至回到以前那样,那可就不妙了。
她把自己的顾虑跟妈妈卡米拉说了,卡米拉听完,点点头:“你想得对,孩子,热度是一时的,生意是长久的,咱们不能看着今天人多,就把明天的步子迈得太大,稳扎稳打,把手头这些订单漂漂亮亮地完成,让客人们满意,口碑自然就传开了,那才是实打实的根基。”
珍妮特苦恼地说:“是啊,妈妈,不过人手现在是真的不够,就算不扩张,现有的订单,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加班加点也未必能按时全部完成,我必须招人了,至少是熟练的缝纫工和能帮忙接待的店员。”
卡米拉点头:“那就招,找靠谱的,手艺好的,工钱可以给得合理些,但人要踏实,咱们宁可慢点,也要保证做出来的东西对得起人家的期待和钱。”
于是,珍妮特打出了招聘启事,来应聘的人不少,有经验丰富的老裁缝,有刚从缝纫学校出来的年轻女孩,也有想找份体面工作的中年妇女,珍妮特亲自面试,她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陆续挑选了五名新员工。
新员工的加入,确实缓解了不少压力,珍妮特终于可以只调整设计图纸了,具体制作就交给员工们去完成。
最近,珍妮特也发现,自己走在兔博士街区,以前相熟的邻居们见到她,笑容更热情了,打招呼的话也多了。
“哟,珍妮特回来啦!今天店里还是那么忙吧?我在我妹妹家看到那本杂志了,封面上那衣服,真是你做的,了不得啊!”
“珍妮特小姐,恭喜恭喜,现在可是巴黎的名设计师啦!”
“我家闺女吵着要一件跟你杂志上那件有点像的裙子呢,我说等珍妮特小姐不那么忙了,再去问问。”
甚至连去更远的奥诺雷街那边进货,在布料商行里,那位一向严肃的老板也对她格外客气了几分,拿出了一些平时不轻易展示给普通客户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小姐,听说您最近生意特别兴隆,这些是刚到的新货,意大利来的提花缎,还有这种比利时蕾丝,我觉得以您现在的眼光和客人的需求,可能会用得上,您先看看?”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珍妮特抱着新采购的面料样本,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陷入了思考。
她忽然意识到,那期杂志,好像让她在巴黎的名气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第105章
十二月的巴黎,天黑得越来越早,才下午五点钟光景,天色就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兔博士街区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珍妮特家的厨房里,卡米拉正把炉子上炖着的一锅蔬菜浓汤搅了搅,蒸汽扑到她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已经快六点了。
最近这一个月,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珍妮特总是回来最晚,有时到家都快二十四点了,带回来的面包又冷又硬,她也就着热茶随便啃几口,看得卡米拉心疼,温蒂常和未婚夫美格斯先生出去演出,东奔西跑的,肯定也吃不好,希伯莱尔远在异国他乡,还没回法国,吃得更不知道是什么了。
光炖汤暖身子还不够,卡米拉想,得有点实实在在能顶饿,又方便带着走的东西,最好是那种小零食,不占地方,能揣在口袋里,饿了随时拿出来就能吃,还得好吃,不能是干巴巴硬邦邦的面包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天,这天早晨,她收拾完厨房,解下围裙,对正准备出门做表演的温蒂说:“我出去一趟,去隔壁街找找罗莎莉。”
温蒂好奇:“罗莎莉,那个开零食店的夫人?”
“嗯,我去跟她学两招。”
罗莎莉的零食店,开在隔着两条街的鹌鹑巷口,那是一条窄窄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巷子,店不大,门脸漆成温暖的姜黄色,橱窗擦得亮晶晶的,里面摆着几个大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糖果、饼干和小点心,门楣上挂着一块手绘的木牌子,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鹌鹑,下面写着“甜蜜点心小屋”。
卡米拉推开店门,门上的小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甜香,焦糖的微苦、黄油浓郁的奶香、烘烤面粉的暖香、还有肉桂、香草荚之类的香料气息,混合在一起,暖烘烘的,实在太好闻了,靠墙是一排深色的木架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零食。
有用油纸包成三角包的,有用小麻袋扎口的,也有直接放在柳条筐里展示的,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圆润,围着雪白围裙的老太太正背对着门,在操作台前忙活着,听到铃声,她转过头来。
是罗莎莉,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圆圆的脸上皱纹很多,但皮肤红润,眼睛是明亮的湛蓝色,总是带着笑,看到卡米拉,她立刻笑起来,露出嘴里几颗假牙。
“哎呀,卡米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罗莎莉的声音洪亮,她放下手里正在揉的一团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来,靠近炉子这边暖和。”
店里角落有个小小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上面还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没打扰你吧,罗莎莉?”卡米拉不好意思地说。
罗莎莉拉过一张凳子让卡米拉坐,自己又拖了张高脚凳在旁边坐下:“说的什么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守着这店,有时候半天没个人说话,闷得慌,你能来陪我聊聊天,再好不过了。”
两人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了,铃铛一响,进来一位年轻的母亲,手里牵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柜台玻璃罐里那些彩色的水果硬糖。
年轻母亲微笑着打招呼,又低头对孩子说:“下午好,罗莎莉夫人,杰西,问夫人好,”
小男孩腼腆地小声说了句“下午好”,眼睛还是没离开糖罐,
罗莎莉站起来,笑容满面:“下午好,米萝太太,小杰西,今天想要点什么?刚出炉的纽扣酥饼要不要尝尝?还是小杰西最爱的星星甘草糖?”
“来一包纽扣酥饼吧,您上次做的那个,我先生特别爱吃,说配咖啡正好,”米萝太太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苏的硬币,递给儿子,“杰西,你可以选一小袋糖,只能一小袋哦。”
小男孩立刻高兴起来,踮着脚,指着其中一个罐子:“我要那个,红色的!”
罗莎莉麻利地用一张油纸包了七八块圆圆的,中间有个凹陷像纽扣的浅褐色酥饼,又用一个小纸袋装了一小把红色的硬糖,递给米萝太太,收了钱,小男孩接过糖袋,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您,罗莎莉夫人,您做的零食,比大商店里卖的那些盒装饼干好吃多了,有家里的味道。”米萝太太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下次再来啊!”罗莎莉笑着送走母子俩。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店里来了三四拨客人,有给孩子买零嘴的,有给自己买下午茶点心的,也有像那位老太太一样,买给家里人的,每个人进来,罗莎莉都能叫出名字,或者很快熟络起来,问问近况,推荐合适的零食,大家都对她做的点心赞不绝口,那种称赞不是客套,是发自真心的喜欢。
卡米拉坐在暖融融的炉子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越发觉得来找罗莎莉是对的,罗莎莉做的东西,是真的能给人带来快乐的。
等店里暂时没人了,罗莎莉才又坐回卡米拉身边,给自己和卡米拉各倒了杯热水:“看见了吧?我这儿就靠这些老邻居、老街坊撑着,大家愿意来,就是觉得我做的实在,用料好,味道也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工厂货,比不上这个。”
卡米拉捧着温热的水杯,点点头:“罗莎莉,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想请教。”
“什么事?你尽管说。”罗莎莉说。
卡米拉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学做几样零食,就是那种能饱腹,又方便携带,放冷了也好吃的,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几个孩子,现在个个忙得跟陀螺似的,珍妮特,温蒂,还有在维也纳的希伯莱尔,常常顾不上好好吃饭,我想做些小零嘴给他们带着,饿了就能垫垫肚子,总比啃冷面包强。”
罗莎莉一听,眼睛更亮了:“哎呀,原来是这个事,你早该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想吃什么就来拿,你总不好意思,自己学会做,那更好!想做什么,做多少,都随你!”
她站起来,拉着卡米拉就往柜台后面的操作区走,“来,正好我现在有空,我教你几样又好吃又顶饿,还经放的!”
操作区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个大木桌,上面摆着各种形状的模具,靠墙的架子上放着面粉、糖、盐、黄油罐、鸡蛋篮,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楼内粉、豆蔻粉、姜粉之类的香料。
罗莎莉先洗了手,系上一条干净的围裙,也给卡米拉递了一条:“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做好晾透了,用油纸包着,放一个星期都不会坏……”
然后,罗莎莉教了卡米拉一种香脆奶酪扭结条,这个更简单些,她拿出剩下的普通面粉,加入软化的黄油,切得碎碎的米斯达奶酪,一点点盐和现磨的黑胡椒。
卡米拉看着操作台上小零食,心想,原来做零食有这么多门道,能变出这么多花样。
“罗莎莉,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看起来就很好吃,做法也不算太复杂。”
罗莎莉笑着,用油纸包了几块晾得差不多的结实干粮饼和奶酪扭结条,塞给卡米拉:“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家那几个孩子尝尝,看他们喜欢哪种口味,喜欢的,你再多做。”
卡米拉想付钱,罗莎莉立刻板起脸:“干什么?这是我送你的样品,你要付钱,我以后可不教你了,赶紧拿好!”
卡米拉只好收下,心里琢磨着,回头一定得给罗莎莉送点自己做的果酱或者腌菜作为回礼。
回到家,卡米拉仔细回想着罗莎莉教的步骤和比例,在心里默默记了好几遍,第二天,她就去集市采购了需要的材料,但家里那个老式的烤炉,平时烤个面包还行,要像罗莎莉那样精确控制温度和时间,做这些小零食,就有点不够用了,而且一次也烤不了多少。
卡米拉考虑了两天,决定去买一个新式的烤箱,新烤箱买回来的那天,卡米拉兴奋地擦洗了好几遍,然后,她系上围裙,开始了第一次独立操作。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她守在烤箱旁,看着里面的饼慢慢膨胀,熟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客厅里。
第一批结实干粮饼出炉了!她紧张地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口感扎实,黑麦的香气浓郁,糖蜜的甜味和肉桂的辛香混合得恰到好处,虽然可能没有罗莎莉做得那么完美,但已经很不错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又是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的香气。
“妈妈,你烤了什么?好香。”她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
卡米拉正在把最后几包零食放进一个大藤篮里,看到珍妮特,她笑眯眯地招手:“快来,正等你呢。”
珍妮特走过去,卡米拉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深色的结实干粮饼和几根金黄的奶酪扭结条,又打开另一个,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坚果小方块和几块苹果肉桂小软饼。
“尝尝看。”卡米拉期待地看着她。
珍妮特拿起一块坚果小方块放进嘴里,咔哧一声,香脆可口,坚果的油润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甜腻:“好吃!”
她又尝了根奶酪扭结条,酥脆咸香,带着浓郁的奶酪味:“这个也好吃!妈妈,这都是你做的?”
“嗯,跟罗莎莉学的,这些你明天带到店里去,早上要是来不及吃早饭,或者下午饿了,就拿出来吃几口,用油纸包着,干净,也方便,还有一些是给温蒂的,她明天上午会回来一趟拿演出用的东西,我让她带走,这些是准备寄给希伯莱尔的,明天我就去邮局。”卡米拉把几个油纸包推到珍妮特面前。
第二天,温蒂回来拿东西,也被塞了满怀的油纸包,她当场就拆开一包苹果肉桂小软饼,吃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个比剧院旁边那家点心店卖的还好吃,我晚上演出前要是饿了,就靠它了。”
一月底的巴黎,天气阴冷得出奇,从塞纳河方向漫过来的湿气,粘在衣服上,钻进骨头缝里。
珍妮特店里却温暖明亮,炉火烧得正旺,新到的几匹春季面料,有柔和的樱花粉、嫩芽黄、雾霾蓝的绸缎,还有淡淡的熏衣草味,那是哈莉放在柜台角落用来清新空气的小香囊。
上午的客人刚走,珍妮特正和哈莉还有另外两位裁缝助手艾米丽、苏菲,围在后厅的工作台边,讨论一份新订单的细节。客人是位即将出嫁的年轻小姐,她想要一套既能体现少女清新,又稍显庄重的婚前晨礼服,料子选了浅丁香色的波纹绸。
珍妮特看着设计图说:“腰线这里,我觉得可以再提高一丝丝,用更细的鲸骨撑,不要那种夸张的拱形,只要一点点自然的蓬度。”
艾米丽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哈莉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要点,这样的讨论几乎每天都有,珍妮特有意让助手们参与设计过程,几个月下来,员工们的眼光和手艺都明显进步了,一些风格明确的订单,珍妮特已经敢放手让她们独立完成,自己只做后面的审核。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铃响了一声,接着是门被推开。
哈莉立刻放下本子:“我去看看。”
珍妮特点点头,继续和艾米丽讨论袖笼的弧度,但没过两分钟,哈莉就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小姐,前面来了位夫人嗯,有点特别,她没说预约,但指名要见你,我说你在忙,可以先接待她,她好像不太满意,说一定要和设计师本人谈。”
珍妮特放下铅笔:“什么样的夫人?”
“年纪大概四十上下,打扮非常非常精致,气场很足。”
珍妮特心里有了点谱,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对艾米丽和苏菲说:“你们先按刚才的思路把草图细化,我出去看看。”
走进前厅,珍妮特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访客,她站在店铺中央,没看四周挂着的样衣,也没碰架子上的布料,只是微微仰着头,打量着店铺的装潢原木的柜子,墙上几幅简单的时装素描,插着几枝干芦苇的陶罐。
正如哈莉描述的,她大约四十岁,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羊毛套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质料,长及小腿的修身大衣,头发是深栗色的,用深色发簪固定,她左手中指上一枚琥珀戒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灰蓝色,她转向珍妮特。
“珍妮特小姐?”
“这位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珍妮特走上前,保持微笑。
“我是瓦莱丽。”她说出这个名字,似乎预期对方会有反应。珍妮特确实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某些社交版面的边角读到过,和某个贵族姓氏有远亲关系?但她面色不变,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瓦莱丽尔夫人,您好。”
瓦莱丽夫人那双眼睛将珍妮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说:“大家都说你的设计充满想象力,我这个人,不太相信潮流,尤其是时尚这个圈子,惯会炒作,我见过太多所谓新秀,名头响亮,做出来的东西……”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珍妮特脸上的微笑没变,心里却明白了,这不是来定制衣服的客人,至少不完全是。
“所以,夫人您的意思是?”珍妮特问。
“我需要一件衣服,为我个人量身定做。”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珍妮特,继续,“要求有三点,第一,它必须同时适合两个截然相反的场合,一场在古老庄园举行的严肃沙龙,和一场在私人画廊举办的晚宴。第二,我不喜欢过度装饰,蝴蝶结、亮片那些东西,我厌恶,但它又不能显得过于的朴素。第三,我听说过你把一些工作交给助手,这次不行,从设计到主要缝制,我要你亲自完成。”
珍妮特安静地听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她才开口:“可以问一下时间吗,夫人您需要它在什么时候完成?”
“三周后,沙龙和晚宴都在那个周末。”瓦莱丽夫人说。
珍妮特:“时间很紧,但我可以接。”
瓦莱丽夫人:“你确定,不需要再问问我的预算?或者,再听听我可能还有的其他要求?”
“预算您可以和我的助手哈莉小姐谈,我们会给出合理的报价,至于其他要求,在您看到初步设计稿之前,我想暂时不需要,因为我的设计,会基于对您本人的观察和理解,现在,如果您方便,我需要为您测量尺寸,并且,希望您能多和我聊一会儿,关于您对那两场活动的期待,您平时喜欢的颜色、材质,或者任何能让您感到舒适的细节。”
瓦莱丽夫人显然没料到珍妮特会是这种反应,直接切入定制的流程。
“可以。”
送走瓦莱丽夫人后,哈莉立刻凑过来,一脸担忧:“小姐,这单子能接吗?她摆明了是来找茬的,那么苛刻的要求。”
艾米丽和苏菲他们也从后面出来了,而珍妮特走到窗边,说:“如果我的手艺真的可以说服她,那就没什么不好的。”
接下来,珍妮特试过很多种设计,第三天晚上,她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她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灯罩上。
那是她前几天刚换上的一个新灯罩,她又看向窗外,一根光秃秃的常春藤枝条,被街灯的光投射在对面建筑的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猛地坐直,抓过铅笔和纸,她画下两样东西。
三周以后,瓦莱丽夫人准时到来,她走进店铺,目光直接落在珍妮特身上,然后,才缓缓转向旁边挂着的那套衣服。
珍妮特没有说话,瓦莱丽夫人走近,先是隔着两步远看,从领口扫到袖口,然后她对珍妮特说:“我需要试穿。”
五分钟后,瓦莱丽夫人穿着那套用藤蔓花纹幻化的礼服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真的非常好看,既古朴又华丽。
瓦莱丽夫人走到试衣镜前,她没有像大多数客人那样前照后照,欣喜雀跃,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终于,她转过身,面向珍妮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珍妮特一眼。
“请帮我包起来。”她对哈莉说,声音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她直接付了尾款,拿着包装好的衣服盒子,离开了。
哈莉长舒一口气:“她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一周后,瓦莱丽夫人再次出现在店里,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位衣着气质不凡的夫人。
瓦莱丽夫人说:“珍妮特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拉克夫人和伯纳德夫人,她们看了我的衣服,很感兴趣,也想请你为她们设计。”
拉克夫人想要一套适合春季赛马会的裙装,伯纳德夫人则需要一套能出席女儿婚礼的礼服,既要庄重,又不能抢了新娘的风头。
珍妮特微笑着接待了她们,瓦莱丽夫人就站在一旁,偶尔在她朋友描述不清的时候,插上一两句:“你可以相信珍妮特小姐的眼光,把你的想法完全告诉她,她能抓住重点。”
她的朋友们显然很惊讶,瓦莱丽夫人居然能如此推荐一位设计师。
从那天起,通过瓦莱丽夫人及其社交圈介绍来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们要求更高,不过预算也更充足。
平时,每周五下午关店前,如果订单不是特别紧急,珍妮特会留出一个小时,和哈莉、安娜、艾米丽、苏菲,还有一些其他的熟练工比如玛德琳和约瑟芬,一起开个小会,看看她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帮忙。
珍妮特给出的薪酬在同行里相当优厚,更重要的是,她给员工足够的成长空间,几个月过去了,当初招聘的几位核心员工,没有一个提出离开。
相反,她们的手艺越来越精熟,除了那些极其复杂,或者要求具有强烈个人艺术表达的设计,大部分常规高端定制,她们已经能够独立负责,品质始终能保持住。
店里定期举行的聚会,也渐渐多了些轻松的氛围,珍妮特也会给大家定期发红包。
等忙完了这周的事,珍妮特终于关了店门,和大家道别,回到家中,打算好好过一个放松的周末。
第106章
到了周末休息日,珍妮特站在穿衣镜前,她穿了一件给自己做的象牙白亚麻混纺裙,剪裁非常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她没戴太多首饰,只在耳边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很适合去看艺术展。
“姐姐,你好了没有?”温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来了。”珍妮特拿起一个和裙子同色的手袋, 走下楼。
温蒂今天穿得更活泼些,一条宝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短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很有活力,她正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展览宣传页。
温蒂把宣传页递过来:“新艺术沙龙,在巴克街那个新翻修的老画廊里, 听说不仅有画,还有很多新奇的装置, 可以互动的那种, 我早就想去了!”
珍妮特接过看了看, 宣传页用了大胆的色块拼接和扭曲的字体,确实和她平时看的那些古典油画展很不同:“听起来很有意思,走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姐妹俩上了等候在门外的出租马车,半小时后,在巴克街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前停下。
建筑外表是典型的巴黎灰白色石头墙面,黑色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排队等候入场。
珍妮特和温蒂付了车钱,能听到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说话,法语、英语、偶尔还有德语,排了大概十分钟,她们进入建筑内部。
外面看是老房子,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高大的空间被保留下来,但墙面刷成了纯白色,地面是光滑的深灰色水泥。
展览果然如宣传所说,形式非常新颖,传统的油画和素描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各种装置和实验性作品。
“哇,这个有意思!”
温蒂在一个互动装置前停住了,那幅画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每次看过去,背景的颜色就会有变化。
珍妮特也被吸引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温蒂玩。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在展厅另一头,一副用废旧钟表零件拼贴成的作品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双排扣礼服大衣,身姿挺拔,深棕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在脖颈处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墙上那件复杂的拼贴作品,侧脸的线条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非常俊朗。
是洛林公爵。
珍妮特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成人服装店铺开业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洛林公爵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准确地落在了珍妮特身上,那双总是显得沉静而略带疏离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惊讶,随即是温和的笑意。
他隔着展厅里走动的人群,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温蒂眨了眨眼,立刻认出了对方那位和姐姐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的洛林公爵,她嘴角立刻弯起一个弧度,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珍妮特小姐。”
洛林公爵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珍妮特脸上,然后又转向旁边的温蒂,微微颔首,“还有温蒂小姐,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珍妮特回以微笑:“洛林公爵,下午好,确实很巧,您也来看这个展览?”
洛林公爵的目光在珍妮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是的,刚回巴黎不久,听说这个沙龙有些新东西,就来看看,对了,您今天这身装扮非常别致,和这个展览的氛围很搭,”
珍妮特感觉脸颊有点热,说:“谢谢,听说您之前出国了?”
洛林公爵说:“去了一趟维也纳,又绕道去了慕尼黑,家族在那边有些产业和旧关系需要处理,耽搁了不少时间,前几天刚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珍妮特,“我正打算这两天去你的店铺看看,听说您的事业蒸蒸日上,那期《光华》杂志我也看到了,令人惊叹的作品。”
珍妮特说道:“您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加上努力。”
“运气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洛林公爵笑了笑,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这个展览你们看得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品?”
“有,刚进门那幅画非常有创意。”
三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一起继续看展,洛林公爵对艺术显然有相当的了解,他从小看过无数展览,了解很多背景,见解独到,但不卖弄,语气始终是交流式的,珍妮特听着,偶尔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知不觉,就把整个展览逛完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走出画廊,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巴克街上人来人往,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坐满了。
洛林公爵很自然地提议:“已经中午了,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两位小姐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酒馆,菜品简单,但味道很地道,环境也安静。”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温蒂立刻点头:“好呀,我们正好饿了。”
珍妮特只好也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请跟我来,不远。”
洛林公爵领着她们,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些更老旧的建筑,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已经生锈的,造型古朴的小铁锚。
洛林公爵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但很高,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客人不多,看起来大多是熟客,安静地吃着东西,或者小声聊天。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侍者看到洛林公爵,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公爵先生,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是的,谢谢。”
洛林公爵点点头,领着珍妮特和温蒂走到窗边一张相对僻静的桌子旁坐下,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棵绿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洛林公爵推荐道:“这里的红酒炖牛肉是一绝,炖了至少六个小时,苏拉西汤也做得非常地道,你们可以尝一尝。”
温蒂在旁边喝着柠檬水,眼睛在姐姐和公爵之间转,她发现,公爵先生说话时,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姐姐脸上,而姐姐呢,虽然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偶尔眼神会飘开,耳根也有点红,嗯有情况。
“所以,您现在算是忙完一个阶段了?”珍妮特问。
洛林公爵切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家族那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可以更多地专注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了。”
吃完饭,时间不早,该回去了,三个人走到街上。
珍妮特说:“今天非常感谢您,洛林公爵,餐食也很美味。”
洛林公爵站在她们面前,身姿依旧挺拔:“是我的荣幸,今天能遇到你们,并且这样愉快地度过一个下午,我非常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珍妮特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珍妮特小姐,如我刚才所说,家族那些繁杂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我现在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所以我想,或许可以不必等太久,不知道下周,您是否愿意再次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他的邀请很直接,但很诚恳,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压迫感。
珍妮特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这意味着约会,她很清楚这一点,她迎上他的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珍妮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很乐意。”
上午九点刚过,橡木森林家具店已经热闹起来,店铺后院,加斯帕德先生正蹲在一堆刚运到的蓝夜榉木板旁边,用手指的关节敲打着板面。
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伙计略显兴奋的喊声:“加斯帕德先生,希伯莱尔回来了,在门口。”
加斯帕德手一顿,猛地站起来,穿过堆满半成品和工具的店铺,到了前厅,店堂里光线很好,几个陈列着的折叠桌和带轮小茶几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两个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木箱。
是希伯莱尔。
他看起来和两个月前离开时有些不一样了,脸瘦了些,轮廓更硬朗,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皮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棉布衬衫。
他看到加斯帕德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说:“加斯帕德先生。”
加斯帕德几步跨过去,上下下地打量他,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希伯莱尔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你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没生病吧?看着是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
“顺利,没生病,就是坐火车坐得骨头都快散了,您看起来气色不错,店铺里好像更忙了?”
他目光扫过店里陈列的那些新颖的折叠家具。
加斯帕德先生拉着他往店里走,顺手提起他一个行李箱,说:“忙,正盼着你回来呢!你再不回来,店里都快撑不住了,看看这些。”
他指着那些折叠桌。
加斯帕德说:“参考了你走之前留下的草图,我们几个家伙琢磨着弄出来的,现在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希伯莱尔看着那些家具实物,点点头:“做得真好。”
加斯帕德先生给希伯莱尔倒了杯水:“先别说我们,快说说你,维也纳怎么样?”
希伯莱尔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开始慢慢讲述,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边不是家具,是一卷卷厚厚的图纸和笔记。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用弯曲木工艺制作出了一把椅子,它看起来很轻盈,好像随时会随风晃动,但坐上去却异常稳固舒适,曲线的各个部分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
第二天上午,一位由老客户介绍来的律师先生和他的夫人走进店里,他们原本是来看折叠桌和传统衣柜的,但当那位夫人的目光掠过角落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亲爱的,你看那把椅子。”她轻声对丈夫说,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律师先生也看了过去,他皱了皱眉说:“这椅子样子有点怪,全是弯的,能结实吗?”
但他夫人已经走到椅子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椅背的曲线,又轻轻按了按坐面,竟然直接坐了上去。
她微微向后靠,椅背的弧度正好托住她的腰背,她左右动了动,椅子没有丝毫摇晃,她站起来,又仔细端详:“木头纹理真漂亮,这弯儿是怎么做到的?一点接缝都看不到。”
加斯帕德先生走了过来,介绍道:“夫人,先生,这是我们店铺最新尝试的弯曲木工艺制作的休闲椅,一体成型,结构非常牢固,线条也更符合人体,放在书房、客厅角落,或者靠窗的位置,都很别致。”
律师先生也走过来,尝试着坐了坐,脸上的疑虑渐渐消失:“嗯坐起来确实舒服,不硌人,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和我们新定的那个胡桃木书桌,会不会很配?”夫人问丈夫,眼睛却看着椅子,已经移不开了。
最终,这对夫妇买下了那把椅子,还额外订制了一张用同样弯曲木工艺制作的小边几,用来放茶杯和书本。
没想到后面的一段时间,希伯莱尔做出来的弯曲木衣帽架、曲线花架,询问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他们不止要椅子,还要弯曲木的摇椅、儿童椅、茶几、屏风骨架、甚至床架。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从最初的兴奋,很快变成了茫然,店铺就那么大,师傅加上伙计就那么十几号人,手工制作弯曲木家具的工序复杂,每一步都耗时耗力,现有的订单已经排到半年后,新的订单还在每天增加。
一天晚上,加斯帕德先生揉着发疼的太阳xue ,说:“不行了,希伯莱尔,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就算不吃不睡,也做不完,而且,全是手工,万一哪个环节出点岔子,或者师傅状态不好,质量就难保证,这技术是咱们的招牌,可不能搞砸了。”
希伯莱尔也一脸疲惫:“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在维也纳米歇尔先生的店铺,他们已经尝试用机器来处理更多木料,模具也标准化了,当然,最精细的调整还有最后打磨还得靠人手,但前期的粗加工,机器的效率高太多。”
“你的意思是咱们也想办法,用机器?可那些机器咱们不懂啊,而且那得多少钱?”
“不一定自己买,安东尼区这边,还有北边那些新工业区,不是有些小机械店铺吗?他们有设备,我们可以把最费时费力,又相对标准化的前期工作外包给他们,我们的人手集中在后面的精细活上。”
加斯帕德先生听着,说:“这倒是个路子,把粗活分出去,就像你姐姐珍妮特那边,把基础的缝纫交给熟练女工,自己只管设计和关键部分,而且,这样产量能上去。”
就在这时候,前厅传来伙计的声音:“加斯帕德先生,希伯莱尔先生,《巴黎工商报》的记者来了,说是约好了采访。”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好像一周前是答应过一个什么报社的简单采访,当时以为是那种介绍街区小店的普通文章,没太当回事。
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记者和一位背着画板的素描画家,记者问了不少关于弯曲木技术来源的问题,还让画家画了几张速写,采访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记者心满意足地走了。
直到一周后,新一期的《巴黎工商报》出版,有一篇挺长的文章,专门讲到了巴黎目前唯一会使用“弯曲木”这项技术的家具店。
第二天,店铺还没开门,外面就已经有人等着了,不只是散客,还有装饰公司的采购代表、大百货商店的买手、甚至其他街区家具店的老板,都想来看看这弯曲木到底怎么回事。
希伯莱尔的橡木森林家具店,生意更加火爆了起来。
第107章
二月的巴黎,街道上,橱窗换新装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马车载着一个个盛装的身影,朝着那几个著名的沙龙和展览馆聚集。
珍妮特坐在自己总店楼上的设计室里,窗外是午后慵懒的光线,她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邀请函,上面印着凸起徽章的信笺,写着“巴黎先锋时装沙龙” ,邀请她作为新锐设计师,参与本季最后一场,也是最受瞩目的“概念之夜”时装展示。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杂志拍摄,而是在真正的T台上, 在无数挑剔的业内人士、媒体记者和顶级买家面前, 展示一个系列的作品。
受邀的设计师大多已是成名人物,或者背后有大型时装屋支持, 而她,只是一个从街区小店起家的设计师……
哈莉在一旁,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脸都涨红了:“小姐,您真的要去吗?这可是概念之夜哎!”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 说:“去。”
机会来了, 紧张当然有, 但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冲动,她需要一个舞台,来完整表达她最近一直在酝酿的某个设计想法。
两周后, 她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位于莱西勒区,这里就是“先锋沙龙”的临时总部和秀场后台,巨大的空间被分隔开,一部分是挑高极高的秀场,此刻工人们正在搭T台,另一部分则是后台,有一排排挂满华丽服装的架子。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留着极短银发的女人在入口处拦住了她:“证件。”
珍妮特递上邀请函,女人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珍妮特?我是这次概念之夜的艺术总监,蒙特罗,你的展示位置在中间段,时间很紧,还有一个月,你的系列主题,模特数量等等,最晚后天给我一份详细的方案……有问题吗?”
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珍妮特点点头:“好,后天我一定给到。”
蒙特罗说:“具体细节方案里写清楚,去找那边穿绿马甲的助理,他会带你看你的后台区域和T台,记住,准时,专业,别出舞台事故,你的模特展示时间只有八分钟。”
接下来的一个月,珍妮特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店铺的日常管理几乎全权交给了哈莉和几位成熟的助手,她把自己关在设计室里,把想法变成实物。
她的灵感,来自于对当下巴黎街头那些层层叠叠,裙撑庞大的女士外出服装的观察,它们很精美,却像是华丽的牢笼,她想保留那份精致和优雅,但再突出一点轻便的感觉。
她选择了真丝,轻薄的羊毛纱,还有一种亚麻混纺面料作为主材,色彩上,采用大块的,沉静而有力量感的色调,比如陶土红、岩石灰、深海蓝、燕麦色等等。
秀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后台像个战场,珍妮特到达自己的区域,六位模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做最后的调整,蒙特罗抱着手臂站在T台口,看着模特们走位。
她回头对工作人员喊道:“灯光!跟着三号模特,对,那件灰色外套,我要看到它后背那条阴影线,音乐,第二节音乐进来的时候,五号模特转身,镜头要给她裙摆的浮动特写……”
正式的秀场当晚,门外停满了豪华马车,秀场内的灯光暗下,只剩下T台和周围一圈幽蓝的地灯,观众席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大时装屋的代表、重要的买手还有一些评论家,当然,少不了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大家都充满了期待。
珍妮特躲在后台的帷幕后面,从缝隙里看着外面隐约的人影,哈莉紧紧挨着她,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凉。
“别紧张,小姐,衣服那么美,模特们也练了那么多次。”哈莉安慰她说。
就在这时候,前台的音乐响起了,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灯光变幻,一束追光打在T台入口。
珍妮特的第一个模特走了出去,她穿着一件不对称的长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力量。
第二个,第三个模特们依次走出,岩石灰的缠绕式裙装,走动间衣摆翻飞,露出小腿线条,深海蓝的斗篷,在转身的时候像是绽开的深色浪花,去掉一切多余装饰的连身裙,仅靠精准的斜裁和胸前的立体褶饰,就塑造出了惊人的雕塑感。
第八分钟,最后一位模特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用无数金属细链替代传统纽扣的衣服,挺括的面料和柔软的网纱大胆拼接,名字叫做“日暮长裙”,她定格在T台尽头的时候,音乐也恰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收住。
灯光暗了一瞬,然后,全场灯光大亮。
安静,长达两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掌声如同暴风雨般炸响,一开始有些迟疑,随后变得热烈持久,还夹杂着叫好的声音,前排那些见多识广的评论家们,也纷纷点头,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后台,珍妮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哈莉赶紧扶住她,成功了,不止是展示成功,是她想表达的东西,被看见了。
庆功酒会上,无数人涌过来向珍妮特祝贺和递名片,蒙特罗也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笑道:“干得漂亮,你做到了,巴黎的服装,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是她今晚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
几天后,不是沙龙后续的报道,而是一封来自《巴黎风尚》编辑部的信,《巴黎风尚》,巴黎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深远的顶级时尚杂志,真正意义上的行业标杆,他们邀请珍妮特,不是请她设计服装,而是邀请她本人,作为下一期杂志的封面人物。
哈莉拿着信,手抖得厉害:“他们想拍您,珍妮特小姐,封面人物!不是模特穿您做的衣服,是您本人,天哪,这、这简直是……”
珍妮特也彻底惊呆了,设计师自己上杂志封面,不是没有先例,但那是行业对其个人风格和影响力的至高认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拍摄在一周后进行,地点选在塞纳河畔的一个摄影棚,为她拍照的是《巴黎风尚》的御用摄影师。
珍妮特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最简单的立裁连衣裙,头发自然挽起,妆容清淡到近乎裸妆,背景是纯白的,灯光模拟出清晨最自然柔和的光线。
摄影师说:“不要摆姿势,珍妮特小姐,就当这里是你的工作间,你在思考下一件衣服,忘记镜头,忘记这是拍摄。”
一开始,珍妮特有些僵硬,但当她渐渐放松,沉浸到那种熟悉的创作状态的时候,摄影师手中的快门声开始响起。
封面选用的正是那张她微微侧头,目光却坚定的照片,背景的纯白将她和她身上那件线条干净的裙子衬托得非常好看。
杂志上市那天,珍妮特的三家成人服装店门口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队,人们不只是来定制或购买,很多人是拿着杂志,想一睹封面人物本人的风采,或者想要一件“珍妮特同款”的裙子,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一个发现也在顾客间流传开来,有人认出来,市面上那些设计精巧,用料讲究的宠物玩具和宠物服装,最早推出的品牌“绒毛球”,创始人也是珍妮特!
这个消息传开来,那些曾经为爱宠在“绒毛球乐园”或者“绒毛球和丝线坊”定制过小礼服的贵妇们,更加热情地向朋友推荐:“看,我早就说她的品味独一无二,连给宠物做的衣服都那么别致!”
这下,不仅成人服装店爆满,绒毛球系列的店铺的生意也更加火爆了。
总店二楼,珍妮特看着楼下街道上蜿蜒的队伍,对哈莉和几位核心助手说:“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必须要考虑开设新的店铺了。”
五月的最后一阵热浪刚刚过去,迎来了六月,海鸥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靠岸,甲板上的水手们忙碌地穿梭,马库斯站在一边,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出海时更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这次北行很顺利,谈妥了几批优质的北美梨木和粉喜木货源,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踩着跳板下了船。
离家的时间太久了,他想念卡米拉,当然,也惦记着孩子们的消息。
马库斯雇了辆马车回家,在路过苏茜茜大道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栋正在装修的店铺,脚手架上工人在忙碌,店铺上方,招牌已经能看出轮廓,吸引马库斯目光的,是店铺橱窗一角贴着的告示,上面写着“珍妮特新店,十月开业,敬请期待”,旁边还有一个丝带和剪刀组成的图案标志。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他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客厅的桌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面料小样,画着店铺平面图的纸张、还有写满了数字和名字的清单。
“天哪,马库斯,你可回来了!”
卡米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快步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到丈夫,眼圈立刻就红了,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正好,午饭马上好,我炖了你爱吃的牛肉。”
拥抱过后,马库斯放下行李,看向桌上那些东西:“这些是珍妮特的新店?”
卡米拉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点头:“何止是新店,她要同时开八家!亲爱的,新店在巴黎不同的区,现在家里白天基本没人,珍妮特整天在外面跑看店面,谈合约,面试新员工,温蒂只要没演出,就回来帮她姐姐处理那些联络的杂事,希伯莱尔那边也忙,但他一有空也过来,帮着看看店铺装潢设计,出出主意,我休息的时候,就尽量给他们准备吃的。”
马库斯听得一愣一愣的:“八家店,同时,资金人手呢,够不够?”
卡米拉把水杯塞到他手里:“问题就在这里,所以现在全家都得上阵帮忙,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情,你能帮着拿拿主意。”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珍妮特和温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到马库斯,两人都惊喜地叫了起来。
“爸爸回来了!”珍妮特放下手里厚重的文件夹,走过来拥抱马库斯。
温蒂笑嘻嘻地也凑过来。
马库斯打量着两个女儿,珍妮特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温蒂还是活泼样子。
之后,珍妮特摊开了地图:“爸爸,你看到的没错,是八家店,分布在歌剧院区、莱西勒区区、圣日耳曼区、蒙田大道附近都是人流和潜在客户集中的地方,以前的三家店加上总店,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每天都有客人抱怨排队太久,或者住得太远过来不方便,我们现在得把成人服装品牌更主动地推到巴黎各处去。”
马库斯听着,点点头:“想法我理解,珍妮特,但开一家店和开八家店,每一家都需要可靠的店长,熟练的店员,手艺过关的裁缝团队,还有质量统一的原料供应,这些你都有把握了吗,资金链能不能跟上?”
“问题我都想到了,爸爸,所以这不是盲目扩张,我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批,四家店,会先陆续开业,第二批,四家店,等到明年春天,这样我们有缓冲和调整的时间,店长和核心裁缝,我从现有的优秀员工里提拔,同时加紧培训新人,哈莉现在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管理总店了,艾米丽和苏菲也能负责一个区域,至于资金,《巴黎风尚》的封面之后,来找我投资的人不少,但我暂时不想引入外面的资本,目前店铺的利润很可观,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支撑第一批四家店的前期投入是够的,第二批,要看第一批的经营情况再决定。”
温蒂插嘴:“姐姐还打算把品牌名字统一简化,就叫珍妮特,标志也重新设计得更容易识别,以前的绒毛球系列作为子品牌,统一在珍妮特这个大牌子下面。”
希伯莱尔晚上也回来了,加入了讨论。
马库斯喝光了杯里的酒,说:“既然大家都下定决心,也做好了计划,那就算上我,航海我懂一点,做生意我可能不如你们灵光,但盯着点实际进度,这些力气活我还行,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把这八家店,给它漂漂亮亮地开起来!”
这天下午,珍妮特正在为一家新店的丝绸供应商突然提价而头疼,洛林公爵来访了,他听说了珍妮特扩张的计划。
“看来我赶上了一个忙碌的时节。”洛林公爵微笑着,对她说。
“让您见笑了,公爵先生,家里现在像个仓库。”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
洛林公爵直接切入了正题:“如果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你的,一定不要客气,我在巴黎各界认识一些人,或许在寻找合适的店面、可靠的供应商,或者处理一些必要的行政手续方面,能帮上一点小忙,让你可以节省些时间和精力。”
珍妮特确实在一些环节上遇到了阻力,比如她一直想联系上意大利一家以特殊印染技术闻名的丝绸工坊,却苦于没有门路。
洛林公爵认真地听了,点了点头:“意大利那家工坊,我有一位表亲常驻佛罗伦萨,和当地的纺织业界往来密切,我可以写信请他代为引荐,至少争取一个见面的机会。”
后来,意大利工坊那边很快有了回音,表示愿意提供样品和报价,虽然价格不菲,但品质确实出众,为珍妮特的高端线提供了很好的选择。
洛林公爵间接也提供了不少宝贵的供应商信息,保证了面料质量的稳定,有了家人的全力支持和洛林公爵恰到好处的协助,筹备工作的进度大大加快。
十月,秋意正浓的时候,第一批四家珍妮特店铺,在巴黎四个不同的街区,同一天开业了。
开业当天,有乘坐豪华马车前来的贵族夫人和富商太太,她们直奔高级定制服务区,当然,也有客人试穿那些设计别致,价格相对亲民的日常衣裙,还有一些显然是慕名而来的年轻艺术院校学生或是普通职员。
珍妮特听从了妹妹温蒂的建议,在每个新店开业初期,都推出了一小批限量体验款,通常是些设计出色,但是用料和工艺做了适度简化,价格因此降低了两三成的套装或裙装,这些款式数量有限,需要预约购买,让一些预算有限的人,也有机会拥有一件定制的服装。
到第二年春天,第二批四家店铺也顺利开业,品牌名称彻底统一为珍妮特,那个丝带和剪刀巧妙结合而成的标志,出现在了所有宣传品上,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珍妮特”品牌的客人。
第108章
两周后,巴黎之心商场,箱包专区,卡米拉站在品牌的玻璃柜台后面,身上穿着店里统一的深蓝色羊毛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
她正在包装一只新到的鳄鱼皮手提包, 这只包价格昂贵, 预定它的杜贝兰夫人下午会来取, 卡米拉记得这位夫人的喜好,她喜欢包装盒上系特定颜色的缎带, 需要额外放两小包特制的皮革保养油。
下午三点,杜贝兰夫人准时到来,卡米拉请夫人到柜台侧后方的丝绒面小沙发上坐下,为她展示包包,接着又闲聊了几句夫人即将参加的晚宴,杜贝兰夫人满意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提到她的一位朋友下个月从伦敦来,一定会带她来逛逛。
送走客人, 卡米拉稍微松了口气,转身整理柜台,就在这时候, 她看到专柜的老板,卢丽斯夫人本人, 从商场的环形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下午好, 卢丽斯夫人。”卡米拉站直身体, 礼貌地问候。
卢丽斯夫人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陈列整齐的商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销售情况,而是对卡米拉说:“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情,想单独跟你聊聊,我们去后面的小会议室?”
卡米拉点头:“好的,夫人。”
她示意其他店员照看一下柜台,便跟着卢丽斯夫人穿过专柜后方的一扇小门,房间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品牌海报,窗户对着商场背面的一条小巷,光线不太明亮。
卢丽斯夫人坐下,示意卡米拉也坐,她将手袋放在桌上,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卡米拉,你在巴黎之心这个柜台的工作,我非常满意,不,不仅仅是满意,是超出预期,你业绩稳定,现在稳定在销售方面的第一名,客户关系维护得非常好,杜贝兰夫人、莫罗伯爵夫人,还有那位很难搞定的银行家太太,这些重要的客户都信任你,这非常难得。”
“谢谢您的认可,夫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卡米拉回答,心里猜测着她接下来的话,是加薪?还是有什么新的任务?
卢丽斯夫人看着卡米拉的眼睛:“我有一个提议,想听听你的想法,这关于我们这个品牌的下一步发展。”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巴黎之心是传统的商场,最近在塞纳河左岸,靠近大学区和新兴的艺术社区那边,一个新的商场左岸廊柱下个月就要正式开业了,它的定位非常现代,瞄准的是更年轻、更追求生活方式的客群,很多人都看好它,认为它有潜力成为巴黎未来的新地标。”
卡米拉听说过这个“左岸廊柱”,报纸上有过报道,说是用了很多玻璃的新式建筑,里面会引入不少从没有进入巴黎的品牌。
“我在左岸廊柱也拿下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准备开设我们品牌的第五家专柜,但是,卡米拉,我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把几家店都顾得周全,巴黎之心这里是总店,不能松懈,而新商场那边,需要有人去开拓。”
她的目光落在卡米拉脸上,变得格外认真:“我希望,你能去左岸廊柱的新柜台,担任店长,全面负责那里的一切事务,当然,大的方向和货品供应由我这里把控,但日常的决策和执行,由你全权负责,你觉得怎么样?”
卡米拉彻底愣住了。
店长?
去一个全新的商场,去做店长?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这个邀请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店员,最多是个资深主管,老板的信任让她受宠若惊,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忧。
“我……卢丽斯夫人,这太突然了,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但是店长的职责,我怕我的能力不足。”
卢丽斯夫人摇头说:“卡米拉,我看重的不只是你卖出了多少只包,我看重的是你的责任心,我相信你能做好,而且,新柜台的员工我会挑选有经验的人给你,上手会很快,你不需要从零开始教他们,只需要带领他们,把咱们的品牌在那里建立起来。”
她看着卡米拉脸上的犹豫,补充道:“当然,离开业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和家人商量商量,薪资方面,自然会比现在有显著提升,但我希望你能答应,不只是为了薪水,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机会,我很希望,能继续和你共事,以新的方式。”
老板的话说得很诚恳,描绘的前景也让人心动,但卡米拉心里乱糟糟的:“我,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思考,夫人。”
晚上回到家,家里难得人齐,珍妮特刚从新店巡视回来,希伯莱尔也回来吃晚饭,温蒂没有演出,也在家,马库斯坐在壁炉边看报纸,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
饭桌上,卡米拉没有立刻提起白天的事,直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把卢丽斯夫人的邀请说了出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店长?妈妈,你要当店长了?”温蒂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左岸廊柱?我听说了那个新商场,特别酷!用的是全新的建筑设计,里面还要搞什么冬季花园和阅读角!”
马库斯看着妻子:“你怎么想的,卡米拉,想去试试吗?”
卡米拉叹了口气:“关键是,孩子们都在开拓店面,做事那么辛苦,压力那么大,我有时候觉得,我可以多帮衬一点家里。”
珍妮特开口道:“妈妈,卢丽斯夫人答应给你配备有经验的团队,这能减轻很多起步的压力,家里现在情况稳定,我们都支持妈妈去做任何想做的尝试,就算万一开头不那么顺利,也没关系,你还有我们,还有巴黎之心那边的根基在。”
马库斯也表态:“孩子们说得有理,亲爱的,你为这个家操劳了这么多年,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现在有机会让你自己也往前迈一步,去做点更有成就感的事情,我们都支持你。”
“那我就去试试?”卡米拉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不确定少了很多。
温蒂抢着说:“当然要试!妈妈当了店长,以后我去新商场逛街,是不是能有员工折扣?”
大家都笑了起来。
几天后,卡米拉给了卢丽斯夫人肯定的答复,卢丽斯夫人非常高兴,当即安排时间,亲自带卡米拉去“左岸廊柱”考察。
新商场果然气派非凡,商铺的布局更开放,装修风格也更现代简洁,他们的专柜位置不错,面积比“巴黎之心”的柜台稍大一些,正在做最后的装修。
卢丽斯夫人说:“这里将来的人流肯定会很大,靠近中庭的活动区,经常会有小型展览或音乐表演,能吸引很多年轻人,我们的定位在这里可以更灵活一些,除了经典款,我会多安排一些设计感强、颜色更活泼的款式过来。”
卡米拉点点头。
又过了几周,“左岸廊柱”盛大开业,当天人山人海,人们把商场挤得水泄不通。
卢丽斯夫人给卡米拉配备了四名员工,两名是从其他门店调来的熟手,另外两名是新招聘但有相关经验的年轻人,卡米拉提前组织了简单的培训,开业当天,虽然忙碌,但大家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几天下来,新柜台的业绩令卡米拉自己都感到惊讶,虽然没有很快赶上“巴黎之心”老店,但增长的势头非常喜人,超出了卢丽斯夫人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卡米拉感觉自己渐渐适应了“店长”的角色,工作很快就理顺了,她发现,自己其实挺擅长协调和安排,就像她多年来打理这个家一样。
这天晚上,卡米拉回到兔博士街的家,天色黑了下来,孩子们还没全回来,她脱下外套,围上围裙,走进厨房,锅里炖着昨晚准备好的牛肉汤,她点燃炉火,又拿出蔬菜清洗。
不知不觉她就哼起了歌,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这天,在绒毛球和丝线坊的总店,珍妮特站在二楼设计室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样本。
敲门声响起,哈莉探进头来:“小姐,您约好的客人到了,已经在贵宾室了。”
“我这就下去。”珍妮特放下布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简单的深蓝色工作罩衫,今天这位预约的客人需要她亲自接待。
预约单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艾洛伊丝博士,她只有一个极其简略的需求,要求衣服适合户外科学考察,是比较实用型的女性探险装。
珍妮特走进一楼的贵宾室,房间里光线柔和,铺着厚地毯,沙发上坐着一位女性。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活动形成的健康的小麦色,她没穿常见的裙装,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棕色灯芯绒长裤,头发是深栗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她坐姿挺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气场。
“艾洛伊丝博士,您好,我是珍妮特。”珍妮特走上前,伸出手。
艾洛伊丝站起来,和她握手:“你好,珍妮特小姐。”
“请坐,听我的助手说,您需要一套适用于户外科学考察的服装?”珍妮特在对面坐下说。
艾洛伊丝博士点头:“我是地质学家,下个月,我要前往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冰川地质观测活动,行程中,大部分时间需要在野外,有大量的徒步和攀爬,但是,在考察开始前和结束后,都有一些正式的接待场合需要出席,我需要一套能够在这种环境中,都能得体舒适,并且不影响我活动的服装,它必须非常结实耐磨,防风防水。”
珍妮特点头。
她看着珍妮特:“我之前咨询过一些裁缝和户外用品商,他们要么只能做华丽的裙子,要么提供的野外服装粗糙得毫无美感,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我认为你对服装功能的理解,可能正是我所需要的。”
珍妮特根据博士对于颜色和材质的描述,在手边的本子上快速画了草图:“内搭考虑一件高领的羊绒针织衫,保暖,舒适,同时作为内搭也很得体,我们再配一件同样面料的马甲,马甲上可以设计多个实用的暗袋,放置笔记本、笔、小工具等,整体色彩就围绕这个灰褐色展开,内衬用深海军蓝或墨绿……”
很显然,这种服装在后世已经普及开来,但在19世纪的巴黎是很有创新性的。
艾洛伊丝博士:“这正是我想要的,珍妮特小姐,就按照这个方向,我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到成品,可以吗?”
珍妮特表示时间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四周,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套衣服的设计和制作中,当艾洛伊丝博士再次来到店里试穿成品的时候,衣服完美地贴合了她的身体,行动没有任何拘束,她穿上内衬,扣好,站在镜前。
艾洛伊丝博士很满意:“真好,这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个月后,在奥斯陆举行的一场关于极地科学研究的国际会议上,艾洛伊丝博士作为重要的发言人登场,她穿着的,正是那套珍妮特定制的服装,在场的有各国科学家和一些重要的学术编辑,也有新闻记者。
第二天,奥斯陆和巴黎的几家报纸不仅报道了会议内容,还特别提到了艾洛伊丝博士极具现代感的着装,并指出它出自巴黎新锐设计师珍妮特之手。
伦敦的《泰晤士报》在报道北极气候变化的时候,引用了博士的发言,配图恰恰是她穿着那套衣服的照片,图说提到了珍妮特这个名字,说她的服装是为现代职业女性设计。
珍妮特总店的电话再次被打爆,询问艾洛伊丝博士同款或者类似风格定制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忙碌的周四傍晚,珍妮特刚从歌剧院区的新店处理完一桩客人的投诉,因为有一位夫人发现她的晚礼服在第一次穿着后腰线松了,珍妮特手下的员工需要重新缝合并且给予折扣券,之后珍妮特有些身心俱疲,她匆匆登上等候的出租马车,吩咐车夫回总店。
马车到了总店附近一个稍显昏暗的巷口,珍妮特叫停马车,付了钱,提着工作袋和几卷新拿到的面料小样下了车,就在她一只脚刚踩上人行道的边缘,另一只脚还未完全离开马车踏板时,鞋跟不偏不倚,踏在了一块碎砖上。
“啊!”
她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旁边歪倒,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掉了出去,面料小样散落一地,她单脚跳了两下,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整个人摔在地上,但左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车夫吓了一跳,赶紧下车询问,珍妮特勉强摆摆手,让他先走,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脚踝部位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最终,是店里的伙计听到动静跑出来,才把她搀扶进店里,哈莉看到她的脚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找医生,又派人去家里送信。
医生来看过,说是严重的扭伤,所幸骨头没事,但必须静养,至少一两周内不能走路。
珍妮特被迫困在了兔博士街家中的二楼卧室里,左脚被包扎固定,高高垫在枕头上,肿得像个小馒头,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之后,家人围着她转,爸爸马库斯每天把早餐端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卡米拉变着花样给她炖汤,做容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饭菜,定时帮她换敷脚的药草包,希伯莱尔给她做了一个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温蒂更是几乎一有空就窝在她房间里,讲外面发生的事,表演新学的小魔术逗她开心。
温蒂说:“姐,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珍妮特苦笑:“享受?可我这心里惦记着店铺,很不踏实。”
温蒂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店里哈莉能干着呢,现在各店的店长也都锻炼出来了,你不在几天,正好考验考验他们的能力,你呢,就负责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珍妮特知道妹妹说得有道理,也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第三天下午,洛林公爵来访,是温蒂下楼开的门。
温蒂:“公爵先生!您是来看我姐姐的吧?那我去帮妈妈准备茶点。”
说完,也不等洛林公爵回应,就一溜烟跑向厨房,还特意把楼梯这边的门轻轻带上了。
洛林公爵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手里拿着一个用丝带系好的小纸盒,走上楼,他轻轻敲了敲珍妮特的卧室门。
珍妮特正对着素描本发呆,闻声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随后脸颊微微发热,她现在的样子可真不算得体穿着家常的棉布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脚还包得像个粽子。
“公爵先生,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试图坐直一些,洛林公爵走进来,目光先是关切地落在她垫高的脚上,然后才转向她的脸:“听说你受伤了,我很担心,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珍妮特示意他坐窗边的椅子:“好多了,就是现在还不能动,一点小意外而已。”
洛林公爵坐下,将手里的纸盒放在床边小桌上:“这是一个熟悉的老药剂师自己配的扭伤膏,他用了一些东方来的草药配方,对于消肿化瘀很有效,我扭伤手腕的时候用过,比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效果好不少。”
“太费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洛林公爵:“看你脸色,比前几天在沙龙见到的时候差了些,是不是疼得睡不好?”
“有点,而且心里总惦记着店里的事,静不下来。”
洛林公爵微微一笑:“珍妮特,事业虽然重要,但你应该让自己偶尔停下来休息一下。”
“你说的对,是我太紧绷了,正好也可以想想一些一直没时间细想的设计思路。”
洛林公爵点头,他指了指那个纸盒:“需要我帮忙的……我的意思是,需要请卡米拉夫人或温蒂小姐帮你敷上这个药膏吗?据说在扭伤后几天使用,效果最好。”
珍妮特的脸稍微红了些:“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温蒂就好。”
洛林公爵起身,走到门口,却没立刻喊人,他回头,目光落在珍妮特的脸上,说道:“珍妮特,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走后不久,温蒂才端着茶点来了屋子里。
第109章
这天,助手哈莉来了珍妮特兔博士街区的家里,她抱着一摞文件,但脸上并没有珍妮特想象中的焦头烂额,她汇报着:“珍妮特小姐,总店接待了一位从米兰来的歌剧演唱家,对那件“兰”系列的样衣很感兴趣,歌剧院区新店上周末的销售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店长玛雅调整了橱窗陈列,效果很好,面料供应商那边,秋季新到的意大利绉纱和法兰西绒样品都送到了,我已经初步筛选过,把最好的几块带来了,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珍妮特点点头, 说:“其他日常事务有问题吗?”
哈莉合上记录本,说:“各店店长处理日常事务都没问题,遇到拿不准的,会打电话到总店来问我或者艾米丽,我们几个商量着,都能解决,实在需要您定夺的,我会标记出来,哦这些,是关于明年春季品牌宣传方案的初步设想,还有两家新商场发来的入驻邀请函,不急,您可以慢慢看。”
珍妮特听着,翻看着那些标记出来的文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点,好像真的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混乱,她的团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稳稳地努力。
珍妮特由衷地说:“你们做得很好,哈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哈莉松了口气,笑了:“是您教得好,小姐,而且,您把该建的规矩,该定的流程都立下了,我们只要照着做,遇到新情况一起商量,心里就有底,您就安心养着吧。”
哈莉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珍妮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屋顶的瓦片被阳光晒出暖融融的色调,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过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卡米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进来,是用鸡骨、蘑菇和当季根茎蔬菜细细熬煮的,香气扑鼻:“来,把这个喝了,对骨头好。”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小口喝汤:“味道怎么样?我今天在市场看到有新鲜的黄柳菌,就买了点,炖在汤里提鲜。”
珍妮特喝着汤,胃里暖和起来:“好喝,妈妈,你别太辛苦,还专门去市场。”
卡米拉笑着:“这有什么辛苦的,买菜做饭我最拿手,倒是你,老这么躺着也闷,明天天气好,要不要我把你那张躺椅搬到楼下客厅窗边?你可以晒晒太阳,看会儿书,或者帮我点小忙?”
“帮忙,好啊,帮什么?”珍妮特好奇。
卡米拉眼睛弯起来:“帮忙摘摘菜,择择豆子,或者,我今天不是买了黄柳菌吗?还有一些别的蘑菇,需要仔细把根部的泥土去掉,再把不同种类的分开,我一个人弄,眼睛都花了,你不能总惦记着店里的事,得好好养身体,分散下心思,正好动动手,也算是帮我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珍妮特被小心地搀扶到楼下客厅窗边一张铺了厚软垫的躺椅上,左脚依然被垫高,她身上盖着条轻软的羊毛毯,面前放着一个矮木凳,凳子上摆着两个大藤篮,一个里面是沾着泥土和松针的各式新鲜蘑菇,另一个空着,旁边还有一小碗清水和一块软布。
卡米拉把蘑菇倒在一张大油布上,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喏,这种胖乎乎的、伞盖是深棕色的,是黄柳菌,特别香,根部用这把小刀轻轻刮掉泥土就行,别洗,一洗味道就跑了,这种小小的,颜色发灰的是鸡油菌,味道鲜,根很干净,稍微整理一下就好,这种伞盖有裂痕,颜色偏黄的是酥肚菌,贵着呢,要特别小心,用软布沾水轻轻擦。”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珍妮特拿起一朵黄柳菌,她用一把头很钝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去根部的泥土,动作虽然简单,但是慢慢地,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希伯莱尔晚上回来,带回来一小卷新设计的店铺陈列架草图,也凑到蘑菇篮子边看了看:“妈妈,这些蘑菇看着真不错,明天我来负责烤怎么样?用一点橄榄油、蒜和百里香,原汁原味。”
卡米拉点点头,说:“当然好。”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被这些琐碎的日常填满了,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而是参与了进来,她坐在厨房门口,帮着妈妈卡米拉剥豌豆,嫩绿的豆子从豆荚里滚出来,落在白瓷碗里,她听着温蒂排练新的魔术台词,偶尔提出一点观众视角的建议,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壁炉边,马库斯读报纸,其他人或做针线,或看书,或只是安静地待着。
珍妮特脚踝的肿痛一天天消退,心里的焦灼也减少了很多,她开始有心思读一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翻开的小说,重新拿起炭笔,画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家人侧影的速写。
更重要的是,她对店铺的担忧越来越淡,各店的周报通过马车送来,数据稳定,甚至有些店还有小幅增长,她意识到,她需要的,或许不是更紧地抓住缰绳,而是学会信任,学会在必要的方向上指引,而不是事无巨细地亲手去做。
三周后,珍妮特的脚踝基本消肿,可以小心地借力行走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店铺,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独自在书房里,重新思考“珍妮特”品牌的管理架构。
她把这份新的架构图带回了总店,召集了哈莉、艾米丽、苏菲等所有核心成员,开了一下午的会。
“过去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也谢谢大家,用行动证明了我之前的一些担心是多余的,你们完全有能力,把店铺经营好,所以,我决定做一些调整。”
她展示了新的架构图,解释了每一个角色的职责和权力:“我希望,我们能更像一个真正协作的团队,哈莉,运营方面的事情,你全权负责,遇到难题我们商量,艾米丽,技术方面你是专家,由你来确保我们所有出品的工艺水准,各位店长,你们的店面,你们最了解,只要在品牌标准和哈莉制定的运营框架内,你们可以大胆尝试,比如调整陈列方式,策划小型的店内活动,只要提前报备,我希望你们不只是执行者,更是可以发挥自己的更多能力,在自己的店铺里有更多的自主权,这样,我才能有更多精力去思考品牌更长远的未来,去创作更好的设计,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哈莉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激动:“小姐不,珍妮特,我觉得这样太好了,真的!我们之前其实已经慢慢在这样做了,只是心里总有点没底,您现在正式这么说,是把信任和责任都交到我们手里,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艾米丽也用力点头:“是的,这样分工更清楚,大家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工艺委员会的想法很好,我们可以定期交流技术难题,统一标准。”
各位店长的眼睛也都亮了起来,显然对拥有更多自主权感到兴奋和期待。
新的架构开始运行,起初,珍妮特还是有些不习惯,会下意识地想问某件事的细节,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克制住了,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设计室,准备明年春季的新系列,或者和重要的客户进行深入沟通。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年底的汇总出来了,所有八家新开设的店铺,全部实现了盈利,并且收回了初期的投入成本,总店和原有的三家店业绩持续增长,整个“珍妮特”品牌,在巴黎的知名度也更高了。
珍妮特看着那份财务报表,心中很开心,她决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感谢所有为此付出努力的人,
她在巴黎一家以精致美食和优美庭院著称的餐厅,包下了一个温馨的侧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烛台和冬季的浆果装饰。
受邀的不只是核心管理层,还有各家店铺的资深店员和裁缝,总共二十多人,许多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正式晚宴,既兴奋又有些拘谨。
珍妮特站在主位前,端起酒杯,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酒红色丝绒连衣裙,款式简洁,衬得她气色极好。
她开口:“今天请大家来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为了庆祝,为了感谢,庆祝我们过去一年共同取得的成绩,八家新店成功立足。”
大家都站起来,酒杯相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餐后,侍者推来一个盖着绸布的小推车,珍妮特揭开绸布,上面是整齐摆放的一排深蓝色天鹅绒盒子。
“还有一份小小的礼物,是我个人对各位杰出贡献的一点心意。”珍妮特微笑着说,她亲自将盒子送到每个人手中。
盒子里,是一条定制的手工项链,吊坠是一颗宝石,除此之外,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个厚实的,装着额外两个月薪水的奖金信封。
礼物和奖金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
“小姐,这太贵重了。”哈莉摸着那枚宝石,眼圈有点红。
“这是大家应得的。”珍妮特说。
几天后,家具店后院比几个月前更忙碌了,两台新添置的蒸汽动力机在工作,速度比老师傅们用手工工具快上好几倍。
希伯莱尔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北边工业区拉回来的零件,这是合作的工厂送来的第三批货了,家具已经按照模具压出了基础的大弧度,但是表面还留着机器加工的粗糙痕迹,边角也需要进一步修整。
希伯莱尔对走过来查看的加斯帕德先生说:“这批弧度比上一批均匀,就是这两处,还得我们手工慢慢磨。”
加斯帕德先生点点头:“机器干活是快,但也就到这步了,筋骨架子它能搭,不过这样好,省了大把锯刨的工夫,伙计们现在能专心做细活了,你看雷米他们那组,一天能完成的椅子框架数量,抵得上过去三天。”
确实,家具店里的分工更明确了,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积压的订单终于少了许多。
这天中午,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是加斯帕德先生的妻子,露西尔,她臂弯里挎着一个盖着蓝白格子棉布的藤编大篮子,散发出热腾腾的炖菜和新鲜面包的香气:“先生们,歇一歇,吃饭了!”
加斯帕德先生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露西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妹妹家吗?”
“去过了,上午就回来了,想着你们一忙起来肯定又凑合吃,就顺手多做了点,给你们送过来。”露西尔说着,把篮子放在前厅那张平时给客人看样品的小桌上。
希伯莱尔洗了手过来,篮子里拿出两个厚重的陶罐,一罐是香气浓郁的密西葱炖牛肉,另一罐是蔬菜浓汤,还有一大条外壳焦脆的长棍面包,用布包着保温,甚至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酸黄瓜。
露西尔摆好食物,又拿出几个干净的碗勺:“你们趁热吃,我在这儿等着,吃完把罐子带回去。”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也确实饿了,就在小桌旁坐下,盛了炖菜和汤,就着面包大口吃起来,炖牛肉火候十足,洋葱几乎化在了浓稠的汤汁里,蕊希芹和土豆炖得绵软,香喷喷地吃下去。
露西尔没闲着,她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看着里面那两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看了一会儿,又转回身,目光扫过前厅略显拥挤的陈列,几把弯曲木椅,一张弧形腿的小茶几,一个带曲线的衣帽架,还有墙角堆着的一些等待取货的成品,地方确实不太够用了。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露西尔一边收拾空罐子,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隔壁老德里克杂货铺的德里克太太聊了几句。”
加斯帕德先生:“哦?他还好吗?”
“不太好,德里克先生春天的时候病了一场,虽然好了,但精神头大不如前,爬阁楼搬货都费劲,他们那个在希拉的儿子,一直想接老两口过去一起住,帮忙带孙子,德里克太太说,他们打算把这铺子盘出去,搬到希拉去,正托人打听有没有人想接手呢。”
加斯帕德先生这才抬起头:“盘出去?铺子地段是不错,跟我们紧挨着。”
她说:“是啊,要是跟咱们这间打通了,那就不一样了,你们现在生意这么好,我每次来,都觉得这前厅挤得转不开身,展示的家具就这几件,好多好看的都只能放在后面仓库,客人看不到,要是能把隔壁也租下来,或者干脆买下来,两间打通,变成一间大铺面,那该多敞亮!能摆多少东西?那些弯弯曲曲的漂亮椅子、柜子,都能大大方方摆出来,像真正的家具店那样,分区域展示,客人进来逛着也舒服。”
加斯帕德先生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着:“打通工程可不小,墙是承重墙吗?得找懂行的人看看,而且,盘下铺子要钱,装修打通更要钱。”
露西尔劝道:“可以先问问价嘛,德里克太太跟我熟,我先去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想卖还是想租,大概什么价钱,要是价钱合适,位置又这么好,错过了多可惜。”
希伯莱尔放下勺子,看向加斯帕德先生:“我觉得露西尔夫人说得有道理,如果能扩大店面,展示效果肯定好。”
加斯帕德先生看着妻子,又看看希伯莱尔,眼神从犹豫慢慢变得坚定,他了解自己的妻子,露西尔虽然不直接参与生意,但心思细腻,看事情常有独到的角度,而且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既然特意提起,还去打听了,说明这事儿有戏。
“行!露西尔,那就麻烦你先跟德里克太太好好聊聊,问问他们的具体想法和底价,希伯莱尔,我们这几天也核算一下,看看能动用多少资金,如果价钱真的合适咱们就干!”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德里克夫妇确实去意已定,儿子在希拉催得紧,他们这间铺子位置好,但房龄老,里面需要修缮的地方多,想要全款现金交易,价格上倒是可以商量,露西尔居中传了几次话,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也亲自去看了隔壁的店面,结构还算结实,最重要的是,中间的隔墙并非主要的承重墙,打通是可行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他们买下了隔壁的产权,手续办好的那天,加斯帕德先生特意去买了瓶不错的次洛儿红酒,和希伯莱尔在家具店后院小小庆祝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繁忙的改造工程,最费心思的是门头和橱窗。
希伯莱尔亲自设计,安装了一整面通透的玻璃墙,从外面能一眼望见店内明亮开阔的景象。
新店铺终于装修好的那天,连加斯帕德先生自己都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久,说:“这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了。”
开业后,效果立竿见影,很多人被那漂亮的木质门头和橱窗里独特的家具造型吸引,哪怕是原本没有购买计划的路人,也忍不住推门进来看看。
而且,那些原本冲着大件家具来的客人,也经常会被入口处陈列的那些手工制作的弯曲木小摆件、首饰盒、或者造型可爱的儿童摇椅吸引,顺手买上一两件。
第110章
一个月后, 珍妮特的脚几乎完全好了,她在街角的报刊亭停下,买了最新的五六本杂志,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 和她寒暄了几句, 珍妮特把杂志拢在怀里, 走回了家。
杂志摊开在桌子上,她用手指按住一页彩图,那上面是个穿着蓬蓬裙的模特,站在仿制的罗马柱前头,动作很有表现力。
妹妹温蒂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她搓着手:“外头真冷,姐,你在看什么呢?”
珍妮特没抬头:“新一期的《时尚画报》 ,对了温蒂,你今天没事?”
温蒂凑过来, 胳膊肘撑在桌上:“没有,魔术店那边今天歇工,妈妈让我去市场买条鱼, 我还没去呢。”
“那陪我去逛商场吧,我想瞧瞧实物, 只看图不够。”
温蒂担忧道:“你的脚能行?”
珍妮特站起来, 还特意走了两步给她看:“能行, 就是走得慢一点。”
她们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前夜下了雨,马车经过时得小心地避开水洼,温蒂挽着珍妮特的胳膊,走得不快,她们去了奥诺雷街那边的几家商场,橱窗擦得透亮,里头摆着塑料模特,穿着最新的春装,颜色鲜亮得很。
进了第一家店,暖气混着香水味儿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个女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女店员说:“两位小姐需要点什么?”
珍妮特说:“我们随便看看。”
女店员跟在一旁,不说话,但也不走开,温蒂摸了一件浅蓝色裙子的袖子,料子滑溜溜的,女店员立刻开口:“这是丝绸混纺的,昨儿才到货,整个巴黎就我们店有。”
“多少钱?”温蒂问,
女店员报了个数,非常昂贵,5千法郎,温蒂把手缩了回来。
她们又看了几件,珍妮特试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脸色白了点儿,温蒂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瞧。
温蒂说:“好看,就是肩膀那儿有点紧。”
珍妮特抬了抬胳膊,确实有点儿:“这尺寸小了些。”
女店员立刻说:“可以改,我们有裁缝,三天就能改好。”
珍妮特把外套脱下来,递回去:“我们再看看别的。”
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温蒂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在珍妮特眼前晃了晃:“差点忘了这个。”
“什么票?”
“美格斯先生家族送的,在米兰的一场时装秀,他们家族有人做时装秀生意,和美格斯先生沾亲,他爸爸前阵子帮了他们一点小忙,这就送来了票,两张,我们可以一起去。”
珍妮特接过票看,纸是硬质的,写着日期和地点,时间在下个月,她算了算日子,下个月中旬,成人服装的订单刚好赶完一批,能腾出几天空闲。
珍妮特说:“米兰?我还从来没出过巴黎。”
温蒂笑了:“我也没去过米兰,正好,咱们一起去。”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最后珍妮特买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裙子,温蒂什么都没买,说钱得攒着去米兰花,提着包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姐妹俩忙着准备,妈妈卡米拉给她们收拾行李,念叨着要多带几双袜子,说现在刚开春,还冷得慌呢,马库斯话不多,只在下班后检查了她们的行李箱,把锁扣又拧紧了些。
出发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全家人都去了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珍妮特握紧了自己的小手提箱,手心出了汗。
卡米拉抱住珍妮特,又抱住温蒂:“到了就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马库斯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注意安全,钱分开放。”
汽笛响了,珍妮特和温蒂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卡米拉、马库斯和希伯莱尔还在月台上站着,火车开动的时候,卡米拉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只是挥手,珍妮特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坐回座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对面是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斜对面是个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个篮子,里头露出一截毛线针,火车哐当哐当地加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动起来,外面是田野,光秃秃的树,还有几头慢吞吞走着的牛。
温蒂说:“你饿不饿?妈妈给咱们带了面包和熏肉。”
珍妮特摇摇头:“不饿。”
温蒂打开随身的小包,掏出油纸包着的食物,掰了一半给她:“我饿了,姐你也吃点,路还长着呢。”
面包有点干,但熏肉咸香,她们小口小口地吃着,对面的男人放下报纸,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看报,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毛线,开始织东西,针脚细密,动作快得很。
温蒂凑到珍妮特耳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老人家,织得真快。”
珍妮特点点头,她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一点儿都不含糊,毛线是暗红色的,已经织出了一小片。
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后,温蒂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了几步,又坐回来,又过了一会儿,她跟对面的女人搭起话来。
车又开了一阵,温蒂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珍妮特没睡,一直看着窗外,天阴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还飘了点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田野的颜色变深了,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火车并不停,只是减速,傍晚时分,她们在一个大站停了二十分钟,车厢里的人都下去活动腿脚,珍妮特和温蒂也下了车。
月台上冷飕飕的,有卖热咖啡和面包的小贩在吆喝,温蒂买了两杯咖啡,滚烫的,捧在手里取暖。
温蒂说:“咱们才走了一半不到呢。”
珍妮特啜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还得多久?”
温蒂看了看表:“明儿早上才能到,今晚得在车上过夜了。”
回到车上,列车员走过来,把座位上的靠背放平,变成了简易的床铺,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条毯子,裹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对面的男人也躺下了,用报纸盖住脸。
温蒂压低声音:“咱们也睡吧。”
她们并排躺下,用了一条毯子,火车在黑暗中行驶,哐当声变得格外清晰,珍妮特闭着眼,但睡不着,她能感觉到车身的晃动,后来她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蒂还在睡,珍妮特轻轻坐起来,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色,连绵的山,山坡上种着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远处还有白色的房子,屋顶是斜的。
温蒂也醒了,揉着眼睛:“到了?”
珍妮特说:“还没,但应该快了。”
她们收拾了一下,用随身带的水漱了口,吃了最后一点面包,终于,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火车开始减速,鸣了几声汽笛。
温蒂说:“看见房子了!好多房子。”
这里的建筑颜色比巴黎来说,要更浅,屋顶更陡,窗户也更窄些,火车站慢慢进入视线,月台上挤满了人,火车喷着蒸汽,缓缓停住。
她们提着箱子下了车,站台高大宽阔,拱形的屋顶下,人们来来往往。
温蒂紧紧抓着珍妮特的胳膊:“咱们现在去哪儿?”
珍妮特从口袋里掏出票,背面有旅馆的地址和简单的指示:“票里附了旅馆的安排,得去找辆马车。”
她们走出车站,外头是一片广场,停着不少马车,车夫们坐在驾驶座上,有的抽烟,有的打盹,珍妮特挑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车夫,把地址给他看。
车夫点点头,帮她们把箱子搬上车,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前行,珍妮特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店铺,行人,女人的裙子似乎比巴黎的短一点,颜色也更鲜艳,男人戴的帽子样式也不大一样,她注意到许多店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意大利文,她一个词也不认得。
温蒂说:“你看那家面包店,橱窗里的面包扭成花的形状。”
珍妮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黄澄澄的面包排成螺旋状,撒着糖霜,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马车拐进一条窄些的街道,最后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停下,外墙是浅黄色的,窗框漆成绿色,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蔫蔫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旅馆的名字。
车夫帮她们把箱子搬下来,珍妮特付了钱,推开旅馆的门,里头是个小小的前台,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后头,正在记账,
男人抬起头:“你好。”
珍妮特说:“我们预订了房间,名字是珍妮特和温蒂。”
男人翻了一下本子,点点头:“是的,三楼,七号房,住两晚对吗?”
“是的。”
男人给了她们一把钥匙,楼梯窄而陡,她们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三楼,七号房在走廊尽头、
珍妮特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着的床单在风里飘,墙角有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盆和水壶。
温蒂把箱子放下,扑到一张床上:“总算到了,我的背都僵了。”
温蒂坐起来:“咱们收拾收拾,然后出去找点吃的?我饿坏了。”
她们打开箱子,把衣服拿出来挂好,珍妮特特意把新买的米白衬衫和深灰裙子挂在最外面,预备明天穿,温蒂带了一条浅粉色的裙子,领口有蕾丝边,她抖开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折回去。
收拾完,她们下楼问前台的男人附近哪里有餐馆,男人指了方向,说拐过街角就有一家,价钱便宜,味道也不错。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她们进去时,已经坐了几桌人,一个胖乎乎的女招待过来招呼她们,珍妮特点了通心粉和蔬菜汤,温蒂要了炖肉和面包。
饭菜上来了,通心粉裹着红色的酱汁,热气腾腾,珍妮特尝了一口,味道浓郁,跟巴黎的酱汁不一样,香料放得更多。吃完饭,她们在附近走了走,街道窄而曲折,两旁是各种小店,鞋铺、布料店、首饰店、糕点铺,天色渐晚,店铺陆续点起灯,一家咖啡馆里传出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们没听过的曲子。
温蒂说:“咱们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
珍妮特摇摇头:“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回到旅馆房间,天已经全黑了,她们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温蒂从箱子里拿出睡衣,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那两张票,仔细看了看。
温蒂说:“两天后下午两点开始,在什么宫殿里,听起来挺气派的。”
珍妮特正在解头发:“嗯。”
她们熄了灯躺到床上,房间里暗下来,珍妮特闭着眼,听着温蒂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车声、狗吠声,
她翻了个身,过两天就要去看时装秀了,巴黎以外的时尚,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她从未想过的款式和搭配?她脑子里冒出许多问题,最后这些问题渐渐模糊了,她沉入睡眠,窗外,米兰的夜晚慢慢深了。
马库斯最近不出海了。
他的船海鸥号进了船坞做例行的检修和保养,要足足六个星期,这六个星期,他待在家里。
卡米拉在厨房切着洋葱,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希伯莱尔那儿看看吧,他前几天还说店里忙不过来,想找个临时帮手。”
马库斯擦了擦手:“行,我去看看。”
希伯莱尔的店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头摆着一套上新的三件小客厅家具,窗户上方挂着的铜铃铛,门一推就叮铃铃响。
店里头,希伯莱尔正蹲在地上,给一张书桌的桌腿上最后一道清漆,他听见铃响,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木屑。
“爸爸,你怎么来了?”
马库斯环顾四周,店铺靠墙立着好几件完成品,中间的工作区域铺着防尘布,散落着工具和几块正在加工的木板。
马库斯走近那张书桌,用手指摸了摸桌面,打磨得很光滑,木纹清晰:“你妈说你这儿忙,让我来看看。”
他走到那套蓝色绒布沙发旁,坐了下去,沙发比他想象中扎实,弹簧也没吱嘎响,他往后靠了靠,又伸手按了按扶手。
“这套,你打算卖多少钱?”
希伯莱尔报了个数。
马库斯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店里踱了几步,他在橱窗前停下,看着外头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又回头看看店里这些家具。
马库斯转回身,面对儿子:“单件卖,是这个价钱,可要是有人不只想要一件沙发,也不只想要一套客厅家具,而是想把他整个店,或者他家里好几个房间,都摆上风格差不多的东西呢?你这些家具,我看着,虽然件数不多,但样子都还有点联系,线条啊,弯角啊,有点自己的一套。”
希伯莱尔眨了眨眼:“爸爸,你是说做成系列卖?”
“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说法,但按照我跑船的经验,货要散着卖,和要整批卖,路数不一样,整批卖,价钱可以商量,出货稳定,就是量要大,你和合伙人做,现在有了机器设备,量应该能上去。”
就在这时候,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他进来后先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套蓝色沙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看向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先生?”
希伯莱尔连忙站起来:“是的,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男人走到沙发旁,说:“我住在隔壁街,路过几次,看你橱窗布置得挺舒服,我家里书房正想添置一套书桌椅,还有书架,你们能定做吗?”
希伯莱尔正要开口,马库斯却从工作台那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马库斯说:“先生想要书房家具,单是一套书桌椅和书架?”
希伯莱尔赶紧介绍:“这是我父亲,马库斯。”
男人点点头:“马库斯先生,是的,目前是考虑书房,不过客厅的家具也有些旧了,或许以后也要换。”
马库斯走到希伯莱尔那叠图纸旁,翻出其中几张:“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设计的一套学者系列,不单有书桌、书架和椅子,还有配套的文件柜、阅读小梯、甚至一个可以放在窗边的矮榻,看书累了可以歇歇脚,单买一件,有单买一件的价钱,但如果您考虑一整套书房,价格上我们可以给您一个系列的折扣。”
男人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书桌的一个细节问:“这个抽屉的铜拉手,样式可以选吗?”
“可以,我们备有五六种样式,您都可以看实物选,如果您有特别想要的图样,我们也可以找铜匠定做,不过那样时间和费用会多一些。”
男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偶尔会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就赶紧补充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
最后,男人放下了图纸:“大概什么价钱,工期多久?”
马库斯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心里飞快地计算,报出了一个比单卖总和低一成半的价格,以及一个八周的工期。
男人沉吟了片刻,点点头:“价格还算合理,这样吧,我先定下这一套书房系列,你们这个蓝色客厅系列,有更大的三人沙发吗?配套的茶几、边柜有没有?”
希伯莱尔:“三人沙发可以设计,茶几边柜也有配套图纸,我拿给您看!”
等这位客人拿着初步的订货单和收据离开时,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了,他不仅订了整套书房家具,还预定了客厅系列的方案,说等图纸出来再详谈,订单金额的确比零散的单子加起来还多。
马库斯走到柜台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喝下去。
希伯莱尔说:“爸爸你刚才说的学者系列,我那些图纸,还没起名字呢。”
马库斯:“名字好听点,客人容易记,也觉得像那么回事,零卖是零卖,成套是成套,刚才那位,一看就是讲究,但又不想太麻烦的,你给他看整套的,他省心,你也多卖。”
希伯莱尔点点头。
有一天,卡米拉早上起来,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
她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地图,但不是普通书店卖的那种规规矩矩,线条刻板的地图,特别的是,地图上许多地方被标上了小小的图案和简短的文字。
比如,次密区旁边画了个小木刨,写着细木工聚集,橡木供应,雷阿尔市场那里画着鱼和蔬菜。
“这是什么?”卡米拉问。
马库斯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纸张和颜料,他看到妻子在看,说:“瞎画的,以前在船上,总要看图,现在闲了,就照着记忆和白天走的地方,画画看,标点有趣的东西。”
“你画得真好,比买来的地图好看多了。”
几天后,这张巴黎地图画完了,马库斯把它拿给卡米拉和希伯莱尔看。
希伯莱尔指着圣日耳曼区那边:“爸爸,这里你画了个小书和羽毛笔!”
“那边书店多,还有几个有名的文人咖啡馆。”马库斯解释。
卡米拉看着地图上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觉得他笔下的巴黎更亲切,更有生活气息:“亲爱的,你应该多画几张,这种地图,肯定有人喜欢。”
希伯莱尔也说:“对啊爸爸,你这地图有意思,不光能看路,还能知道哪儿有什么,可以试试印一些来卖。”
马库斯他又花了一周时间,画了一张更精致、标注更丰富的巴黎生活趣览图,不但标明了各类工匠区、特色市场、知名店铺,还在背面空白处简单写了些各区的小典故或特色。
然后,他带着这张原稿,找到了塞纳河左岸一家专门承印小批量印刷品的小作坊,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人,他看了原稿,捻着胡子说:“这种地图有点意思,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您想印多少?”
马库斯想了想:“先印一百张试试。”
“行,不过制版费得分摊到单价里,印得少,单价就高些,您这图细节多,得上好纸,油墨也得用好的,不然小图标糊了就不好看了。”
谈妥了价格和交货时间,马库斯付了定金。
两周后,一百张印刷好的地图送到了家里,纸张厚实,印刷清晰,那些小图标和字清清楚楚,颜色是深棕色,古朴雅致,全家人都觉得好,马库斯拿了一部分地图,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区,跟一个相熟的旧书摊主商量,把地图放在他摊位上代卖,卖掉分账。
马库斯又放了一些在希伯莱尔的店里,毕竟家具店来的客人,他甚至给舒适屋的莫里斯先生送去了几张,说是小礼物,莫里斯先生看了,倒是真挺喜欢,说可以放在店里当装饰,也可以卖给那些新搬来巴黎的客人。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地图卖得出奇地快,旧书摊那边,最先卖完,希伯莱尔店里有客人买了家具,顺便也买张地图,舒适屋甚至回来追加了一些,一百张地图,不到一个月卖光了,小印刷坊的老板主动找上门,说如果加印,制版费可以降低,单价也能下来,问马库斯有没有兴趣画其他主题的地图。
月底到了,希伯莱尔关店盘账,马库斯坐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地图草稿在看,算了很久,希伯莱尔抬起头,他看看账簿上的最终数字,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数字。
“爸爸。”
“嗯?”
“这个月这个月的净收益,是上个月的两倍还多。”
马库斯放下地图,走过去,看了一眼账簿上的数字,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结果不算太意外。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不过,分包的质量一定要盯紧,不能砸了牌子,系列的图纸也要不断出新的,不能光靠眼下这几套。”
希伯莱尔看着父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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