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二月的巴黎,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珍妮特把脸埋在围巾里, 和妈妈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一起外出。
爸爸马库斯回头说:“走起来就不冷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戴了顶海员帽,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家人沿着塞纳河往西走,要去尼古拉港,河面漂着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岸边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伸出的手指,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河边收拾渔网,看见马库斯,抬手打了个招呼。
温蒂的鼻子冻得通红, 问:“还有多远?”
马库斯说:“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码头, 看,在那儿。”
转过河湾,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开阔起来,港口里停满了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蒸汽船冒着黑烟,帆船张着白色的帆,货船浮在水面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在装卸货物。
希伯莱尔睁大了眼睛:“今天怎么这么多船!”
马库斯说,语气里带着自豪:“这还只是内河港,希伯莱尔,要是去勒阿弗尔港看看,那才叫壮观,那里的船能开到美洲去。”
他们走到三号码头,那里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蒸汽货船,船身漆成黑色,吃水线下面是深红色,烟囱是明黄色,船的名字用白色油漆写在船头,是“海鸥号”。
马库斯停下脚步,看着那艘船,说:“就是这艘船,我这次就坐它去波尔多,然后转去里斯本。”
马库斯跟码头管理员打了招呼,出示了证件,管理员是个老头,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马库斯身后的一家人,点点头:“上去吧,别去驾驶舱就行,那些仪器碰不得。”
马库斯点点头,领着家人走上舷梯,这是他向公司申请的,带卡米拉他们来上船看看的名额,以前他们都是在船下面送他,还没上船看过呢,可是,过几天他就要出海了。
舷梯有点陡,踩上去吱呀作响,珍妮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等上了甲板,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甲板很宽,前面是驾驶室和烟囱,后面是船员住处。
马库斯说,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在摇晃的船上。
温蒂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河水在船身周围打着旋,泛着泡沫,她缩了缩脖子:“这么高,爸爸不怕吗?”
马库斯笑了:“刚开始怕,后来习惯了,而且船很结实,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事,其实海上的风景很美,晚上看星星,满天都是,亮得能照见甲板,早晨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整个天空都是红的,金的,紫的,那种美,在陆地上看不到。”
马库斯领着他们往船尾走,他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这里是船员的住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家里卧室的一半大,里面有一张窄床,固定在墙上的小桌子,窗户是圆形的,很小,玻璃很厚。
卡米拉问:“亲爱的,你会住在这里?”
马库斯说:“这是普通船员的房间,我现在是副手,房间大一些,在另一边,不过上一次跑船的时候,我住的也是这种房间,小是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马库斯站起来:“走,带你们去看看餐厅,那是船上最热闹的地方。”
餐厅在下一层,空间比住处大得多,摆了四张长桌,每张桌边都有长凳,墙上钉着木板,防止船摇晃时碗碟掉下来,角落里有个大炉子,现在没生火,冷冷的。
“吃饭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二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厨师是个马赛人,做的海鲜汤是一绝,他说秘方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进餐厅,看见马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比马库斯矮些,但很壮实,他穿了件厚实的毛衣,外面套着皮背心,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奥利维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你这次不出海吗?”
奥利维耶笑道:“是啊,但我得来检查一下我负责的那批货,得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安心在家陪老婆孩子。”
他转向卡米拉,说:“这位一定是马库斯常提起的卡米拉夫人,我是奥利维耶,和马库斯一起跑过三次船了。”
卡米拉礼貌地点头:“您好,奥利维耶先生。”
奥利维耶又看向孩子们:“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上次听你说起,珍妮特现在都自己开店了,真厉害啊!”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好。”
奥利维耶又转向马库斯,表情认真了些:“说真的,马库斯,这次升副手,我们都替你高兴,你干活踏实,脑子活,是该升了,上一次升这么快的,现在已经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了,我记得他,叫皮索罗,对吧?那人厉害,不光会开船,还会跟外国人谈判,买货卖货都是一把好手。”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奥利维耶说他要去检查货舱了,临走前又叮嘱马库斯注意安全,马库斯送他出去,然后回来对家人说:“奥利维耶人很好,我们挺合得来,他妻子上周生了孩子,我们都替他高兴。”
他们在船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马库斯没有直接带家人回家,而是领着他们往码头边的市场走,那里有一排排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刚上岸的鱼,还活蹦乱跳的,各种贝类,堆在筐里。
马库斯说:“码头边的鱼最新鲜,而且我认识人,能便宜些。”
他走到一个鱼摊前,摊主围着皮围裙,手上都是鱼鳞,看见马库斯,他笑了:“哟,马库斯!”
马库斯也打招呼:“雅克,今天有什么好的?”
“今天刚到的,你看这银鳞鲻鱼,多肥,还有这蓝背鳕鱼,肉厚,刺少,做汤最好,你家人来了?那多拿几条,算你便宜。”
马库斯挑了两条银鳞鲻鱼,一条蓝背鳕鱼,还有一兜蛤蜊,雅克称了重,算了钱,又额外塞了几只大虾:“送你的,庆祝你升职,下次出海回来,给我带点外国的烟草就行。”
“一定。”马库斯说,他付了钱,接过用报纸包好的鱼。
回家的路上,一家人走得慢了些,马库斯提着鱼,卡米拉挽着他的胳膊,孩子们跟在后面。
温蒂忽然问:“爸,你这次去要多久?”
马库斯说:“看情况,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装橄榄油和软木,然后去利物浦,装羊毛和纺织品,如果天气不好,或者港口有什么问题,可能会更久些。”
卡米拉握紧了马库斯的手臂,马库斯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家,卡米拉和珍妮特开始准备午饭,希伯莱尔去地下室拿柴火,温蒂摆桌子,马库斯把鱼拿到厨房,开始处理,他动作很熟练,很快,鱼就处理好了。
马库斯说:“今天做鱼汤,我在马赛学的做法,跟巴黎的不一样。”
他在锅里放了橄榄油,烧热,下蒜片、椰皇葱、罗米菜,炒香,然后放进鱼头和鱼骨,翻炒,加水,放月桂叶、新德里香、橙皮,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要熬多久?”珍妮特问,她在一旁切面包。
马库斯说:“至少一个小时,等汤变成奶白色,味道就出来了,然后把鱼块放进去,煮熟就行,最后放蛤蜊和虾,蛤蜊开口就关火。”
汤熬好的时候,午饭也准备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马库斯把汤盛在大碗里,每人一碗,上面漂着翠绿的如孜芹碎,鱼块完整,蛤蜊开口,虾是粉红色的,每人还有一大块面包,用来蘸汤吃。
几天后,马库斯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一家人送他到码头,天还没亮,港口被雾气笼罩着,海鸥号已经生火了,烟囱冒着黑烟,马库斯依次拥抱了每个人,抱卡米拉的时间最长。
最后,他退后一步说:“我走了,到了港口会写信的,你们照顾好自己。”
卡米拉说:“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走向海鸥号,他的脚步很稳,上了船,他站在船舷边朝家人挥手,船开始动了,很慢,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一家人站在码头边,看着船渐行渐远,烟囱的黑烟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
一周后的巴黎冷得刺骨,清晨,珍妮特推开店铺门时,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快步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店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珍妮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新店刚刚安装的壁炉前蹲下,重新生火,木柴是弟弟希伯莱尔昨天送来的,她划亮火柴,看着火苗渐渐燃了起来。
她站起来,环顾店铺,橱窗里有些冬季的服装,不过,冬衣用料多,成本高,做工复杂,珍妮特想做点不一样的。
她走到工作台前,摊开昨晚画的草图,一件双排扣大衣,用深蓝色的厚羊毛呢,领子镶的不是常见的貂皮,而是深灰色的兔毛。
冬季生意确实难做,哈莉还没来,店里很安静,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马车轮子轧过外面的路面,声音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
珍妮特抬起头,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他的脸瘦削,五官分明,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礼貌的笑意。
“早上好,请问您是珍妮特女士吗?”
珍妮特站起身:“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男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在那些样衣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珍妮特:“我叫提瓦尔,下个月要开始一次环球旅行,预计要去两年,经过不同气候的地方,我需要适合各个季节的服装,但不想带太多行李,我听朋友说,您的手艺好,又能按客人需求定制,所以想来问问。”
“请坐,能具体说说您的要求吗?”
提瓦尔先生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我需要一件轻便保暖的冬季外套,两件春季夹克,一件正式些,一件休闲,三件夏季衬衫,面料要透气,但不容易皱,因为我要长时间坐船坐车,一件秋季风衣,要防水,但又不能太沉,还有几条裤子,不同厚度的,总之,要实用,但是也不能太难看,我毕竟不是去探险,途中还要见些人,谈谈生意。”
珍妮特问:“您什么时候要?”
“两周后,时间紧,我知道,所以工钱我可以多付两倍,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珍妮特在心里想,两周,四套不同季节的衣服,加上裤子,时间确实紧,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又聊了细节,提瓦尔先生对颜色有明确的要求,面料他让珍妮特决定,只提了一个要求,尽量选法国产的。
珍妮特点头记下,量尺寸花了半小时,提瓦尔先生身材标准,肩宽腰细,是裁缝喜欢的那种体型,珍妮特量得很仔细,量完后,提瓦尔先生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来试粗样。
离开时他说,戴上礼帽:“期待您的作品。”
送走客人,哈莉刚好进了店,珍妮特把订单告诉她,哈莉眼睛瞪圆了:“环球旅行?哇那得多有钱啊。”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白天在店里做其他订单,晚上做提瓦尔先生的衣服。
交货时间很快到了,珍妮特把四套衣服仔细熨烫,每件都用薄纸隔开,放进特制的礼盒里,盒子上系着深蓝色的绸带,打了个精致的结。
提瓦尔先生给的地址在巴黎最贵的区域之一,珍妮特叫了辆马车,小心地把礼盒放在身边。
马车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宅邸前停下,房子有白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铸铁阳台,门前有片小花园,虽然冬天花草凋零,但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迹,珍妮特提着礼盒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她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男仆开了门,珍妮特说明来意,男仆领她进去。
提瓦尔先生从客厅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晨袍,说:“请进,喝杯茶再走,外面冷。”
提瓦尔先生打开礼盒,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他看得很仔细,检查每个细节,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余款,还有这是给你的,马赛特产的糖渍水果糖,我家乡的特产,算是我额外的感谢。”
珍妮特接过铁盒,盒子很精致,上面画着普罗旺斯的风景,她打开,里面是一颗颗晶莹的水果糖,有橙子的,柠檬的,樱桃的,裹着细细的糖霜。
“谢谢您,这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的手艺值得,如果我旅行途中衣服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你吗?当然,我会付咨询费。”
“当然可以。”
他们又聊了几句,提瓦尔先生说起他的旅行计划,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他从小就想去看看世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说他会在日记里记下每个地方,每个遇见的人,每件有趣的事,珍妮特听着,心里有些羡慕,环球旅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离开的时候,男仆送她到门口,珍妮特提着空礼盒,走下台阶,她沿着小路往大门走,路过花园时,下意识地往隔壁那栋更大的宅邸看了一眼,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那栋房子她认得,白色的石墙,蓝色的百叶窗,花园里那个青铜雕像,那是洛林公爵的宅邸,几个月前,她曾经来过这里,难怪她觉得眼熟。
正想着,花园里有个人影,是个男人,他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围巾,那人转过脸时,珍妮特认出来了,他正是洛林公爵本人。
公爵也看见她了,他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看,然后招了招手。
公爵走到栅栏边,隔着铁艺栏杆看着她:“珍妮特?真是巧,我刚才还想着,忙完手头这个音乐剧的事,就去你的新店看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公爵大人,我是来给隔壁的提瓦尔先生送衣服的,他订了几套旅行用的服装。”
“提瓦尔?我认识他,马赛来的商人,做葡萄酒生意的,他要环球旅行,难怪需要新衣服,你要回去了?”
“是的。”
“不忙的话,进来坐坐?我刚好准备了午餐,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而且我有些关于衣服的事想请教你,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冬季狩猎聚会,需要几件合适的衣服。”
珍妮特愣住了,话说到这份上,珍妮特不好再拒绝,她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洛林公爵打开花园侧门,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洛林公爵领她到小餐厅,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两副餐具,壁炉烧着火,墙上挂着几幅小型肖像画。
公爵帮她拉开椅子说:“请坐。”
午餐先上的是奶油南瓜汤,盛在白色瓷碗里,撒了烤过的南瓜籽和一点香草油,汤很浓郁,香甜。
“原来洛林公爵还会烹饪。”珍妮特尝了一口说。
“是啊,自己做更有意思,那种满足感不一样。”
然后,他顿了顿:“其实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衣服的事。”
珍妮特抬起头。
“我那个音乐剧,《冬日的玫瑰》,是关于一个裁缝的故事,女主角离婚了,在巴黎开家小店,靠做衣服养活自己和孩子,她手艺好,但生意难做,直到有一天,她偶然机会给一位贵族夫人做了件衣服,从此命运改变。”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
“我写剧本的时候,了解了一些真实的故事,也去看了不少裁缝店,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真实,我想请你做我的顾问,不是正式的工作,就是偶尔聊聊,告诉我一些裁缝生活的细节。”
珍妮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珍妮特,你可以考虑考虑,不急着回答,我们先吃饭。”
第92章
一周后,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珍妮特坐在车厢里,窗外,巴黎郊外的风景映入眼帘,远处的农舍屋顶覆盖着一层白雪。
坐在她对面的哈莉正低头核对清单,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羊毛旅行外套,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衬巾,褐色头发在脑后盘起来。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半小时,车夫隔着挡板喊道:“小姐们,鲁贝到了。”
珍妮特掀开窗帘,眼前的景象和巴黎截然不同,街道两旁不再是精致的奥斯曼建筑,而是一栋栋砖石结构的厂房,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穿着深色耐脏的工作服,手里提着包裹或推着小车。
“这里真繁忙啊。”哈莉探过头来, 说道。
珍妮特放下帘子:“纺织之城,全法国三分之一的羊毛织物都从这里出去。”
马车在市场入口处停下,珍妮特付了车钱, 和哈莉一起下了车。
市场外的空地上有不少露天摊位,商贩们把布料直接摊在木板或油布上。
“我们先从外面开始看?”哈莉说着,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珍妮特点点头,迈步走向最近的一个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各色染料污渍的皮围裙,他正用一把大剪刀裁剪一块深红色的羊毛呢。
珍妮特开口道:“早上好, 我们在找一些特别的料子。”
摊主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特别的?小姐,我这里每块料子都很特别,您看这块深红呢,用的是西班牙进口的羊毛,染了三遍才出这个颜色。”
珍妮特摇了摇头:“颜色很好,但质地常见,我想要的是不太一样的织法,或者混合了新材料。”
“新材料?小姐,羊毛就是羊毛,丝绸就是丝绸,还能有什么新材料?何况,那种玩意儿不实用,还贵,正经人都买纯毛料的,您要不要看看这块墨绿色的?刚到的货,价钱可以商量。”
珍妮特还是没有要了,她带着哈莉继续往前走。
“看来得进里面去。”珍妮特指了指最大的那个仓库入口。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卷成筒状的布料,天花板上悬挂着煤气灯,即使白天也点着。
几个伙计推着手推车在过道间穿行,还有人在大声报数:“四十二号货,纯羊毛呢,二百三十米,验过了!”
“您在找什么特别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过道那头,他穿着整洁的灰色马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厚账本,看起来不像搬运工,应该是这里的管事。
“我在找一种不太一样的布料,大概两周前,有位巴黎的顾客在你们这儿定制过一批那位小姐美涂尔,定做的是一种混合了蚕丝和细羊毛的衣料,织法很特别,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啊,美涂尔夫人的订单!我记得,那批料子是我们和赛乐多的一家小作坊合作的,他们试了一种新的纺纱机,织出来的料子垂感特别好,而且比纯羊毛轻。”
珍妮特走近几步:“对,就是那种,那位夫人后来在我们店里做了件外套,效果非常好,所以我也想订一批类似的但不要完全一样,我想要更特别一点的。”
男人合上账本,做了个手势:“请跟我来,小姐,我想我们该详细谈谈,我是这里的管事,叫菲利普。”
他领着她们穿过几排货架,来到仓库后方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墙上有各种颜色的纱线样本,菲利普请她们坐下,自己从桌子底下拖出几个布卷。
他说:“这是我们上个月试做的一批,羊毛、麟丝,还有百分之五的迈萝长绒棉,织法上用了双层结构,所以正反面的纹理不一样。”
珍妮特把布料举到灯光下仔细看:“这种料子,如果我要订一百米,什么价钱?染色的价钱另算吗?”
菲利普摸着下巴,思考了几分钟:“您打算用什么颜色?”
“先要三个颜色,一个偏灰的浅蓝不要天蓝,一个暗酒红,但不能太紫,还有一个炭灰色,”珍妮特说得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
“这三个颜色染色难度不大,好吧,一百五十米,每米十六法郎五生丁,染色包含,但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交货期六周。”
“四周。”珍妮特说。
“这种特殊织法需要时间。”
“我知道鲁贝大多数作坊的产能,如果你们全力做,四周足够了,我付百分之四十定金,但四周后我要见到至少一半的货。”
菲利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您很懂行,成交。”
离开仓库,走到市场外的街道上时,珍妮特说:“哈莉,走,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下午再看看其他摊位,既然来了,就多看看。”
她们在市场周围找到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鲁贝本地产的装饰挂毯,餐馆里坐的大多是布料商人和作坊主,珍妮特点了简单的午餐蔬菜汤和朗丽多面包,还有一杯葡萄酒,吃饭时,她听到邻桌的谈话。
“沃斯那边又订了五百米的锦缎。”
“他们当然订得起,光上个月就卖了两百件礼服。”
“听说杜塞夫人的店拿到了英国进口的蕾丝独家代理权,其他店想买都得通过她。”
“大店就是这样,供应商都巴结他们。”
珍妮特慢慢嚼着面包听着,哈莉也听到了,压低声音说:“他们说的沃斯,就是那个英国裁缝?”
“现在已经是法国最著名的时装设计师了,他在巴黎的店,一年的营业额可能比鲁贝一半的作坊加起来还多,所以供应商都愿意给他最新款。”珍妮特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那样就好了。”哈莉轻声说。
珍妮特没说话,她想起刚才在仓库里,菲利普听到美涂尔夫人名字时候的反应,那位夫人是巴黎有名的贵族客户,所以她的定制订单值得特别对待。
而如果珍妮特报出的是沃斯或者杜塞这样的大牌时装屋的名字,恐怕连价格都不用谈,对方就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最优惠的条件。
这就是现实,在时尚这个行业,名声和销量就是话语权。
珍妮特忽然说:“也许不是明年,也不是后年,但总有一天,我们走进布料市场时,供应商会主动拿出他们最新还没给别人看过的样品。”
哈莉看着她说:“珍妮特小姐,我相信你。”
午饭后,她们又回到了市场,这次珍妮特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逛,看看有没有意外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卖进口布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瘦小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正在整理一堆色彩鲜艳的印度棉布。
珍妮特被其中一块布料吸引了深蓝色的底,上面是用金线和银线绣出的繁复花纹,但又不是传统的印度图案,更像是波斯風格?
“这块料子很有意思,哪里产的?”
摊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姐好眼力,这是波斯货,但不是在波斯织的,是在印度的波斯移民社区织的,结合了两种风格。”
“材质呢?”
“蚕丝底,刺绣是手工的,所以每块图案都有细微差别。”
珍妮特抚摸着布料上的刺绣,触感比她想象的要柔软,手工刺绣的部分有立体的凹凸感:“这种料子,如果我要订做,能指定图案吗?”
摊主迟疑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时间长,海运过来就要三个月,而且手工刺绣的布料,价格不便宜。”
珍妮特问了价钱,在心里计算着,太贵了,至少现在太贵了,但她还是拿了一张摊主的名片:“我会考虑的,也许明年春季系列会用得上。”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们又看了几家供应商,收集了一沓布样和名片,珍妮特还意外发现了一种新到的比利时花边,质地特别细腻,价格也合理,于是订了二十米试做用。
到了傍晚,两人都累得不行了,珍妮特说:“找个地方喝咖啡吧,然后回旅馆休息,明天再待半天,我们就回去。”
她们在市场附近找到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坐在角落看书,两个年轻人在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布料小样,珍妮特和哈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过来,珍妮特点单:“两杯咖啡,谢谢,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喝法吗?”
侍者想了想:“我们有一种特色咖啡,咖啡里加了一点杜松子酒和一勺蜂蜜,要试试吗?”
“听起来很新奇,就这个吧。”珍妮特说。
等待咖啡的时候,哈莉翻看着今天的笔记:“我们今天花了让我算算,特殊定制布料可不少呢,光是定金就付了九百九十法郎,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总共差不多两千四百法郎出去了。”
“投资是必须的。”珍妮特说。
咖啡送来了,杯子是厚重的白瓷杯,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珍妮特尝了一口,味道很独特,杜松子酒的烈性被蜂蜜中和了:“这味道确实很提神。”
哈莉也喝了:“好奇怪的味道,但喝了几口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累了。”
“当地人常喝这个?”
珍妮特问侍者,这时,侍者正在擦旁边的桌子,转过头说:“老一代的人爱喝,现在年轻人喝得少了,都改喝普通的黑咖啡。”
她们慢慢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不一会儿,哈莉忽然问:“珍妮特小姐,你为什么对布料这么执着?我是说,很多时装店主只管设计,采购都交给助手,但你每次都亲自来看料子。”
珍妮特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布料是衣服的基础,再好的设计,如果料子不对,就全毁了,而且触摸布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可能性,这块料子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会有什么样的垂感,只看样品是感觉不到的。”
回到旅馆房间后,珍妮特把今天收集的布样一一铺在床上,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收了起来,吹灭了房间的灯。
这天,希伯莱尔推开加斯帕德工作室木门,他抖了抖黑色外套肩上的雪粒。
加斯帕德是之前希伯莱尔认识的那个巴黎以手艺小有名气的工匠,自那次拜访以后,两个人往来越来越多,开始成为了朋友。
这会儿,加斯帕德的声音从工作室传来:“你可算来了,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笑了,关上门,斯帕德工作室的屋子中央立着一个半成品的衣帽架,线条流畅,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
加斯帕德正蹲在煤炉边,用小铁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煤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希伯莱尔说,走到煤炉边伸手烤火:“路上确实不好走,烟罗街那边积雪有半尺深,马车都走不动了。”
“我早上来的时候也是,坐吧,喝点热的?”
“那太好了。”
热腾腾的咖啡冒着热气,希伯莱尔接过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你这衣帽架快完工了吧?”希伯莱尔问他。
“嗯,明天再上一次漆,晾干就能交货了,这是给玛莱区一个律师订做的,他要放在玄关,所以特意要求要简洁,不能太花哨。”加斯帕德说。
希伯莱尔顿了一下,突然开口:“加斯帕德,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开一间自己的家具店?”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停了,加斯帕德抬起头,看着希伯莱尔,说:“自己的店?”
“是啊,你看,你的手艺这么好,做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但现在你只能接零散的订单,如果你有自己的店,直接在店里展示和销售。”
加斯帕德犹豫了:“店面的租金很贵,好地段的店面,一个月租金可能比我现在的收入还高,而且开店不只是做家具,还得管销售、进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希伯莱尔:“可以雇人,或者找合伙人,比如我们可以合伙。”
加斯帕德放下铅笔,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希伯莱尔:“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巴黎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对家具的需求也在变,他们想要更轻巧的东西,就像你做的这些,但市面上好的家具店太少了,大部分还是老作坊在按老样式做。”
加斯帕德没说话,他靠在工作台上,他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对了,这么久了,我还没带你去过我家。”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加斯帕德抬起头,笑道:“今天正好下雪,也没法干活,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好啊。”希伯莱尔说。
加斯帕德脱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煤炉,然后穿上挂在门边的厚外套,戴上帽子,希伯莱尔也穿戴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加斯帕德锁上门。
外面的雪小了些,但还在飘,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行人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泥泞的小径。
他们沿着烟罗街往东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的建筑比主街矮些,也更旧,但看起来很整洁。
等他们到了后,加斯帕德说:“在三楼。”
楼梯间很干净,到了三楼,加斯帕德打开右边的门,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那是炖菜的味道。
加斯帕德朝屋里说:“我回来了。”
希伯莱尔跨进门,第一眼的感觉是紧凑,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进门是个小门厅,左边是厨房区域,右边是客厅,再往里应该还有卧室,虽然小,但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让希伯莱尔惊讶的是家具,几乎每件家具都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而且风格统一简洁的线条,实用的设计,漂亮的做工,墙边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书和手工做的小玩意儿。
加斯帕德对从厨房走出来的女人说:“这位是希伯莱尔,亲爱的,我跟你说过的。”
那是加斯帕德的妻子,她看起来和丈夫年纪相仿,个子娇小,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木勺子。
“啊,你就是希伯莱尔,加斯帕德经常提起你,说你对家具很有见解。”
“您好,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叫我露西尔就好,你们来得正好,我刚炖了一锅菜,留下来吃晚饭吧?”
她接过希伯莱尔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那也是加斯帕德做的,设计巧妙。
“那就打扰了。”希伯莱尔说。
希伯莱尔坐下,沙发很舒服,他环顾四周,忍不住又说:“这些家具都是你做的?”
露西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杯子:“是啊,希伯莱尔先生,他就是喜欢鼓捣这些,家里装修几乎没花什么钱,都是他自己做的,连厨房的橱柜都是,先喝水吧,晚饭还要一会儿。”
“谢谢。”希伯莱尔说。
加斯帕德端起杯子喝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在工作室说的开店的事。”
希伯莱尔立刻坐直了:“嗯。”
“其实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很多年了,我还在当学徒的时候就想,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店,做自己设计的家具,但我一直没敢真正去做,原因是风险大,而且我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露西尔在洗衣房工作,我们俩的收入加在一起,够付房租,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
希伯莱尔点点头,没插话。
“但你说得对,我最近接的几个订单,客户的要求明显比以前讲究了,他们不要那种笨重的老样式,要轻巧的,有个客户甚至拿了一本英国杂志来,指着上面的图片说想要类似风格的,但就算要开店,也不能冲动,这是个大事,得好好计划,得考察市场,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看看什么样的店面位置合适,什么样的定价合理,还得算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钱不仅仅是启动资金,还要算能撑多久没有盈利。”
“我们可以一起做这些事,在巴黎,我想论手工制作家具方面,你我还是应该有自信的。”希伯莱尔说。
这时候,露西尔端着炖锅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央,她又拿了三个盘子,三套刀叉,还有一篮切好的面包。
“吃饭了。”她说,解下围裙。
吃到一半,露西尔忽然说:“我刚才在厨房都听到了。”
希伯莱尔和加斯帕德都抬起头。
“开店的事,我觉得挺好。”
加斯帕德看着他妻子:“露西尔。”
“我是认真的,加斯帕德的手艺,只在家里做这些家具,可惜了,他应该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有多喜欢木工,多在乎每一件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一件家具做完,他会坐在那里看好久。”
加斯帕德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饭。
“但是,就像加斯帕德说的,得有计划,不能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不能冒太大风险,我们还要生活,还要付房租。”
希伯莱尔说:“我明白,我们可以从小做起,慢慢来。”
第93章
转年到了一月下旬,卡米拉站在巴黎罗芹大道上,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她今天穿了件深橄榄绿的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小巧的毡帽。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卡米拉!”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女人正穿过马路朝她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叫荔若尔,是博莱登船运公司船员的妻子,她三十出头,个子很高。
跟在她后面的是阮苏莉,二副的妻子,阮苏莉比荔若尔年轻几岁,也更娇小,圆圆的脸,淡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斗篷式外套,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是毛线织的,顶上有个蓬松的绒球。
荔若尔说:“抱歉抱歉, 出门前小路易又把牛奶打翻了,我得收拾干净才能走,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皮了。”
阮苏莉附和道:“我家那个也是,昨天把厨房的盐罐子全倒进花瓶里,说是要做什么海水养花,我丈夫回来还夸他有创意,气得我差点把花瓶扣他头上。”
三个人都笑了,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今天是周四,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店铺刚开门,店员正在擦拭橱窗玻璃。
“我们先去哪儿?”阮苏莉问,眼睛已经在扫视街边的店铺了。
荔若尔说:“我得给克洛德买新的烟斗,他那个旧的上周摔裂了,这几天都在用备用的,说抽起来不顺。”
卡米拉提议:“那去马瑟夫的店?就在前面拐角,我上次进去看过,品种挺多的。”
她们转过街角,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烟草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烟斗,摆得像艺术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马瑟夫烟斗与烟草”。
推开店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暖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雕花烟斗。
老头抬起头:“女士们早上好,需要点什么?”
荔若尔说,走到玻璃柜台前:“我们看看烟斗,给我丈夫的,他喜欢直柄的,不要太重。”
她拿起一个浅色的烟斗,样式朴素,但木头的纹理挺好看,她转着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最后荔若尔用二十二法郎买下了那个烟斗,老头用薄棉纸包好,装进一个小木盒里,走出店铺时,荔若尔满意地把盒子放进手袋。
三个人继续沿着街走,一起又逛了几家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经过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一家卖东方瓷器的店铺,橱窗里摆着青花瓷瓶和彩绘盘子,漂亮极了。
阮苏莉忽然说:“我饿了,早上就喝了杯咖啡,现在肚子咕咕叫。”
荔若尔附和:“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
卡米拉停下脚步,朝街对面望去:“你们看那边。”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聚集着一个小摊,摊子很简单,就是一辆手推车,车上支着帆布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大锅和罐子,有几个人正围在摊前买吃的,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
阮苏莉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摊子?闻起来好香。”
“过去看看。”卡米拉说,已经朝街对面走去。
穿过马路,食物的香气更浓了,那是一种复杂的香味有烤肉的焦香,有炖菜的浓郁,还有某种香料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诱人,摊子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两个穿着体面的学生。
三个女人排在队伍末尾,卡米拉踮起脚,想看清摊子上卖的是什么,推车上的几个锅里,一个装着深色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装着金黄色的煎饼状食物,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还有一个大罐子,里面好像是某种热饮。
“这是什么?”阮苏莉问前面排队的一个工人。
工人转过头,他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冻得通红:“阿尔萨斯炖锅饼,可好吃了,我每周都来。”
“阿尔萨斯?”卡米拉重复,那个地区在法国东北部,靠近德国边境。
轮到她们的时候,摊主正好弯腰从推车下拿东西,等他直起身的时候,卡米拉愣住了。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阔,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他头发剪得很短。
男人抬起头,看到卡米拉,也愣住了,他眨眨眼,然后嘴巴慢慢张开。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卡米拉小姐?”
“奥古斯特?”卡米拉不敢相信。
男人绕过推车,张开双臂:“我的天啊,真的是你!卡米拉小姐!”
他们拥抱了一下,卡米拉退后一步,好奇道:“奥古斯特,你怎么会在巴黎?你不是在咱们的蒙尔拉肯镇吗?”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奥古斯特说,“先等等,我给这几位客人弄完吃的。”
他回到摊子后,快速而熟练地给排队的客人装食物,炖菜装进厚实的陶碗里,煎饼用油纸包好,热饮倒进带把的马克杯,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
等客人都走了,奥古斯特才又转向卡米拉,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偌大的巴黎,居然能碰到家乡人!”
“我也没想到。”卡米拉说,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哦,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荔若尔和阮苏莉,这位是奥古斯特,以前在我们蒙尔拉肯镇的邻居,他种的燕麦是全镇最好的。”
“现在不种地啦?”荔若尔好奇地问。
奥古斯特摇摇头:“不种了,不种了,地卖了,是我女儿索菲先来的巴黎,在贝尔维尔区一家鞋厂做工,她写信回来说这里挣钱多,比种地强,我和我老婆玛尔特一合计,就把地卖了,也跟着来了,这也就是半年前的事。”
“那怎么摆起小吃摊了?”卡米拉问。
“一开始在建筑工地干活,搬砖头,后来有一次,工友们吃午饭,我带了玛尔特做的炖菜,他们都说好吃,说比街边餐馆的强多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不如去摆摊卖吃的。”
他顿了顿,从推车下拿出一个小凳子坐下,让她们也坐旁边,人行道边上有几张公共长椅。
奥古斯特继续说:“我和玛尔特真的考虑了,我们把积蓄拿出来,买了这辆二手推车,买了锅碗瓢盆,玛尔特负责在家准备材料,我负责出来卖,一开始就在我们家那条街摆,后来慢慢有了老顾客,就换到这边来了,这边人多,学生、工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女士,都愿意花几个苏吃顿热乎的。”
阮苏莉问:“你这卖的是什么?”
奥古斯特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这是玛尔特的配方,她娘家是阿尔萨斯人,用猪肉、香肠、蓝楼米葱,加上阿尔萨斯葡萄酒和一堆香料,慢炖三个小时,这个……”
他指着铁板上的煎饼:“是配着炖菜吃的,用黑麦粉和土豆泥做的,外脆里软,还有这个热饮,是蓝莓罗酒加热了,加点肉桂和丁香,暖身子。”
荔若尔说:“听起来太棒了,给我们也来三份吧。”
“好嘞!”奥古斯特忙活起来。
趁他准备食物的时候,卡米拉问:“你女儿索菲呢?还在鞋厂?”
奥古斯特一边往碗里盛炖菜一边说:“不,升职了,她现在是个小管事了,管着十几个女工,工资涨了,玛尔特高兴坏了。”
“真好。”卡米拉由衷地说。
她记得奥古斯特的女儿,一个瘦小的女孩,手很灵巧,小时候就会用草编各种小动物。
食物准备好了,奥古斯特给了她们三个陶碗,每个碗里是满满的炖菜,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用木勺开始吃。
阮苏莉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太好吃了!”
卡米拉慢慢吃着,这让她想起蒙尔拉肯镇的冬天,想起镇上的聚餐,想起奥古斯特的妻子玛尔特做的其他家常菜,在镇子上,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吃完了东西,三个人走到卢森堡公园附近,决定进去走走。
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树木光秃秃的,喷泉结了冰,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保姆的看护下玩雪。
她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空旷的公园。
荔若尔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乡下,你们听说了吗?拉罗什福科伯爵上个月买了个诺曼底的庄园,据说花了六百万法郎。”
阮苏莉睁大眼睛:“六百万!那能买多少艘船啊?”
“听说那庄园有五百公顷土地,有个十七世纪的城堡,还有自己的狩猎森林,伯爵夫人不太高兴,说诺曼底太潮湿,对她的腿不好,但伯爵坚持要买,说是投资。”
“投资土地总是稳妥的。”卡米拉说。
荔若尔叹气:“是啊,比投资船运稳妥多了,有时候我真担心克洛德的船,上个月有艘英国货船在英吉利海峡沉了,每次他出海,我都睡不着觉。”
阮苏莉握住她的手:“别这么想,博莱登公司的船队是法国最安全的,船长都有二十年经验,而且现在有蒸汽机了,比以前全靠风帆的时候安全多了。”
“希望吧。”荔若尔勉强笑了笑。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八卦,期间还说到某位著名作家正在写新小说,背景就设在巴黎码头区。
阮苏莉说:“说到码头区,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皮埃尔这次从远东带回来不少稀奇玩意儿,你们可以看看。”
荔若尔:“好啊,正好走累了,去喝杯热茶。”
阮苏莉的家在圣米歇尔大街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的三楼,楼梯很窄,但打扫得干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小而舒适的公寓。
阮苏莉脱下外套和帽子,挂起来:“随便坐,我去烧水,皮埃尔还在船上,要下个月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卡米拉和荔若尔走进客厅,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壁纸,挂着几幅海景油画,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擦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阮苏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些就是皮埃尔收集的,他每去一个地方,就带点东西回来,说是以后老了,可以看着这些讲故事。”
卡米拉走到玻璃柜前,柜子分了好几层,每层都摆得满满当当,有蓝多的象牙雕刻,密歇的铜壶和非洲的木雕面具,每个物品下面都有一张小标签,写着地名和日期。
荔若尔指着一个奇特的乐器,问:“这个挺有意思,这是什么?”
阮苏莉:“那是西塔琴,皮埃尔在瑞拉内买的,可惜他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卡米拉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着复杂的花纹:“这是哪里的?”
阮苏莉说:“那是摩洛哥的,放香料用的,或者放糖果,皮埃尔说摩洛哥的薄荷茶特别好喝,他试过在家里做,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三个人喝着茶,吃着阮苏莉准备的杏仁饼干,继续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荔若尔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得走了,得回家给孩子准备晚饭了。”
卡米拉站起来:“我也是。”
阮苏莉送她们到门口:“今天真开心,下次再一起逛街。”
“一定。”卡米拉和荔若尔说。
走出公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卡米拉加快脚步,朝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
两天后,巴黎下了今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门外的雪堆得有半人高,硬邦邦地抵在门板上。
珍妮特用力推,门只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然后用肩膀顶住门,使出全身力气。
门终于开了,但只够她侧身挤出去。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积得很深,昨晚她放在院子角落的木桶完全看不见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几根细枝直接就掉进雪里。
希伯莱尔说:“这雪下得好大啊,得铲条路出来。”
他们开始铲雪,可是雪太厚了,铁锹插进雪里,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而且下面的雪被压了一夜,已经有点结冰,硬得很。
他们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铲,不一会儿,珍妮特的手很快冻僵了,即使戴着手套,指尖也开始发麻,她只能暂时先停下来。
“这雪得有多少?”希伯莱尔问,他铲得最快,已经在前面开出了一小段路。
卡米拉说:“反正马车肯定走不了了,路上的雪更厚,车轮会陷进去。”
他们铲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门口铲到院门其实也就十米左右的距离。
“姐,你今天还要去店里?”希伯莱尔问珍妮特。
“得去,哈莉肯定已经去了,而且店里还有活要做。”
“路上小心点,踩实了再走,别着急。”
珍妮特点点头,重新系好围巾,戴上手套,踏入外面的雪地,第一步,雪就没过了她的小腿,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雪雾。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弓着背,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
珍妮特她走得很慢,平时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小时,才走了一半。
快到店铺所在街角的时候,她分了神,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封面很漂亮,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冰。
珍妮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拉住了她,珍妮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心点,这路上到处都是冰,盖在雪下面,看不见。”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女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头巾把脸包得很严,她手里拎着一个草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棵新津菜。
“谢谢您。”
女人松开手,顺便问:“对了,你要去哪儿?”
珍妮特指指街角:“前面,我的店就在那边。”
“是绒毛球和丝线坊!你是店主?我去过你的店,给我孙女买过一个兔子玩偶,她可喜欢了,睡觉都要抱着。”
珍妮特笑了:“那太好了。”
“今天这种天气还开店?你真勤快,不过也是,开店的人就是这样,再坏的天气都得看着自己的店,我是去市场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再不下雪前买点,真要饿肚子。”
她们一起往前走,女人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到了珍妮特店铺门口,女人朝她点点头:“到了,你进去吧,慢慢走。”
和女人道别后,珍妮特进了店铺,店里很暗,因为橱窗被雪遮住了一半。
哈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珍妮特小姐来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哈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柜台表面。
珍妮特点点头,走到了柜台,可她的手还是冰的,她搓了搓,然后打开账本,今天日期下面一片空白,一个预约都没有。
“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了。”
哈莉说,她走到窗边,试图擦掉玻璃上的霜,但外面雪太厚,擦不干净。
珍妮特走到店铺后面的工作区,这里暖和一点,珍妮特在台子前坐下,拿起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这是为盘陀夫人做的冬季外套,已经基本完成,只剩领口的内侧需要绣上家族徽章一个字母组合,她选了金线,开始绣。
哈莉坐在她对面,开始改那件小女孩的裙子,裙子是淡粉色的,袖口原本设计得太紧,孩子穿脱不方便,需要放宽一些。她拆掉线,重新缝。
绣了大概一个小时,珍妮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货架。
绒毛球和丝线坊的货架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的是浅色的橡木,分成好几个区域,最左边是宠物服装,小小的猫猫狗狗外套,项圈,甚至有几件给鹦鹉穿的小背心。
中间是玩偶和布艺玩具,都用柔软的羊毛绒布做成,每个玩偶都穿着小衣服,有些甚至还有小小的鞋子,这些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商品,尤其是圣诞节前后,几乎每天都能卖出好几十个。
右边是成人服装区,定制服装都在后面的工作区,每件都标着“样品”的小标签,意思是顾客可以看样式,然后定制适合自己的尺寸和颜色。
珍妮特开始整理,哈莉也出来了,开始帮忙,哈莉拿起一个白色的兔子,它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珍妮特小姐,这个兔子玩偶,是不是该做点新衣服了?这件背带裤有点旧了。”
“嗯,改天做几套新的,可以做点冬季主题的给兔子做件小斗篷,给熊做顶毛线帽。”
“那肯定很可爱,孩子们会喜欢的。”
整理完货架,她们开始打扫,哈莉扫地,珍妮特擦玻璃柜台和镜子,正打扫着,门上的铃铛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抬起头,门被推开,个男人站在门口,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看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戴着皮帽,脸冻得通红。
珍妮特放下抹布,走过去:“欢迎光临。”
男人脱下帽子,露出棕色的头发,他环顾店铺,眼睛在货架上扫过:“您就是店主?”
“是的,我叫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我叫雷诺,我需要定制一件外套。”
“什么样的外套?”珍妮特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
“冬季穿的,要非常保暖,但不能看起来笨重,需要我能随时自由活动。”
珍妮特快速记下:“您需要在什么场合穿?日常,还是工作?”
雷诺说:“我在铁路公司工作,经常要在室外检查轨道,冬天的时候,现有的工作服要么不够暖,要么太厚,胳膊都抬不起来。”
珍妮特点头:“明白了,所以需要保暖性,但关节处要灵活,面料方面,您有什么偏好吗?”
“要防水,至少防雪,雪落在衣服上会化,如果面料不防水,里面就湿了,更冷,但也不能是完全防水的油布那种,不透气,出汗了也难受。”
珍妮特思考着,点点头。
雷诺又说了很多细节要求,都是工作中所需要的,珍妮特密密麻麻记了很多,然后,雷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钱包,数出四十五法郎,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什么时候量尺寸?”
“现在就可以。”珍妮特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软尺。
等男人离开,门关上时,店里恢复了安静。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看着刚才画的草图和记下的笔记,这件衣服的要求确实多,需要很多特殊处理。
哈莉问,在她对面坐下:“这单子听起来好麻烦。”
珍妮特说,拿起铅笔开始细化草图:“但,如果这件外套做得好,雷诺先生可能会推荐给他的同事。”
哈莉明白了:“对哦,那可能是一个大客户。”
珍妮特说,眼睛盯着草图:“如果这件外套真的兼顾了保暖和灵活,那么其他需要在冬季户外工作的人比如邮差、警察、建筑工人可能也会有类似的需求,那是一个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市场。”
她开始认真地画设计图,时不时停下来修改,哈莉就趴在旁边看,偶尔问问题。
“珍妮特小姐,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个褶?”
“因为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这里的布料会被拉伸,加个褶,就等于预留了拉伸的空间,不会绷得太紧。”
“那防水处理怎么做?”
“用黄密蜡把羊毛呢浸在融化的蜂蜡里面,然后晾干,这样水就渗不进去了,不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料会变硬,所以只在关键部位做,比如一些容易淋到雪的地方。”
哈莉认真地听着,记着,她也拿出自己的本子,记着这些知识点。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到了傍晚,珍妮特画完了最后一张细节图,放下铅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设计完成了。
“今天就这样吧,雪好像小点了,我们早点关门,趁天还亮着回家。”
“好。”哈莉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锁好店铺,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推门走进雪地,珍妮特和哈莉在店门口道别,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珍妮特走得很慢,避免再滑倒。
第94章
这天的巴黎非常寒冷, 温蒂推开店铺,她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碴子抖落下去, 然后解开厚厚的羊毛围巾。
“下午好, 美格斯先生!”她朝店铺里边喊道。
美格斯先生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扑克牌,手指灵活地将牌洗成整齐的一叠:“下午好。”
温蒂走到柜台边, 摘下毛线手套,把手凑到柜台边的小煤炉旁烤火:“今天真冷, 我从家走过来,鼻子都要冻掉了。”
美格斯先生放下扑克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给你的, 邮差早上送来的,说是从伦敦寄来的。”
温蒂接过纸袋, 袋子不重, 但摸起来里面有信纸和一些别的东西,她拆开封口, 抽出一封信和几张印刷精美的纸。
信纸是米白色的,用英文写着伦敦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温蒂快速扫过内容,然后看向了美格斯先生,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又把信看了一遍, 确定自己没看错, 然后才开口:“是邀请,在伦敦的阿尔罕布拉音乐厅,下个月, 他们有连续三晚的魔术专场,想请我们去做特别嘉宾。”
美格斯先生从温蒂手里接过信,仔细阅读,信不长,但措辞正式,表示巴黎美格斯先生魔术团的表演非常精湛,希望能邀请他们赴伦敦进行为期一周的演出交流。
美格斯先生放下信,看向温蒂:“温蒂,你之前给伦敦的剧院寄过我们的宣传册?”
温蒂点头:“我照着报纸上的地址,给五六家伦敦的剧院和音乐厅都寄了,但一直没回音。”
美格斯先生又拿起那几张印刷纸,是演出的宣传单,设计得很精美,上面印着音乐厅的外观和演出时间表,还有两张火车票预订单从巴黎到伦敦的往返票,日期是两周后。
“他们连车票都订好了。”美格斯先生喃喃道。
“我们要去伦敦了!天啊,美格斯先生,我们要去伦敦表演了!”
她抓住美格斯先生的手臂,兴奋地摇晃。
美格斯的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我知道那里,能容纳一千两百人,他们的舞台设施是全英国最好的。”
温蒂说:“我们要准备什么,节目单要调整吗?伦敦观众和巴黎观众会不会不一样?”
美格斯先生笑容温和:“我们还有两周时间准备,没关系,来得及。”
五点钟,店铺打烊,美格斯先生锁好门,转身对温蒂说:“走,我们去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蓝罗街上一家小餐馆,这个时间人还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拿来菜单,美格斯先生点了炖牛肉和烤洛斯豆,温蒂点了煎鱼配蔬菜,还要了一杯葡萄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太高兴了,想喝一点点。
“要庆祝,就得有酒。”温蒂说。
美格斯先生笑了:“那就喝一杯,但不能多,你酒量不行。”
“我知道,就一杯。”
温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酒是酸甜的,带点气泡,凉凉地滑下喉咙,她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美格斯先生提醒。
温蒂脸颊已经开始微微第泛红:“这酒好喝。”
他们边吃边聊,聊到要准备的新节目,温蒂越说越兴奋,酒也一杯接一杯,美格斯先生拦了一次,但她说再喝一点就好,结果又要了一杯。
等主菜吃完时,温蒂已经明显醉了,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半眯着,说话有点含糊。
“美格斯,你说伦敦的观众会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会的,我们的表演很好,巴黎观众喜欢,伦敦观众也会喜欢。”
“我想让我妈妈和姐姐也去看看,但她们可能没时间,珍妮特要管店铺,妈妈要照顾家里,希伯莱尔在做木工。”
美格斯先生温和地说:“以后有机会,等我们在伦敦打出名气,可以请她们来看。”
温蒂没回答,美格斯先生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温蒂?”他轻声叫她。
美格斯先生没打扰她,而是叫来侍者结账,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托住温蒂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温蒂很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美格斯先生。”
“睡吧,我送你回家。”
温蒂点点头,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
美格斯先生抱着她走出餐馆,用自己大衣的前襟裹住她,到了温蒂家楼下,美格斯先生犹豫了一下,这样抱着上去,会不会不太合适?但温蒂睡得很沉,叫不醒,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在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膝盖轻轻顶了顶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卡米拉站在门口。
看到美格斯先生抱着温蒂,卡米拉有些焦急:“温蒂怎么了,她受伤了?生病了?”
美格斯先生连忙解释:“没事,没事,伯母,她没受伤,也没生病,就是今天太高兴了,喝多了点酒,睡着了,请放心。”
卡米拉这才看清女儿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确实是睡着了,不是昏迷,她松了口气,侧身让美格斯先生进来。
美格斯先生抱着温蒂走进客厅,轻轻把她放在沙发上,卡米拉拿来毯子给她盖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
美格斯先生把伦敦邀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温蒂太兴奋了,吃饭时要了葡萄酒,喝得有点多,是我没看住她,抱歉。”
卡米拉听完,说:“伦敦的邀请?真是大事,难怪她这么高兴。”
美格斯先生说:“是啊,对我们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机会,演出在下个月,我们会一起去伦敦,大约一周时间,我会照顾好温蒂的,请您放心。”
卡米拉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儿,又看看美格斯先生,说:“那温蒂就先拜托你照顾了。”
第二天早上,温蒂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坐在床上,揉着太阳xue ,昨晚的记忆渐渐地浮现了,伦敦的信,还有餐馆,美格斯先生抱着她上楼……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时,家里人已经在吃早餐了,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卡米拉把煎蛋装盘:“醒了?头还痛吗?”
“有点。”温蒂小声说,在桌边坐下。
珍妮特推过来一杯温水,里面融了一勺蜂蜜:“喝点蜂蜜水,解酒的。”
温蒂接过,小口喝着,蜂蜜水温温的,甜丝丝的,确实舒服了些。
卡米拉把煎蛋放在温蒂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昨晚美格斯先生都跟我说了,这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表现。”
温蒂“嗯”了一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蒂忙得团团转,白天在店铺和美格斯先生准备节目,晚上回家整理行李,珍妮特主动帮忙,把自己的行李箱借给了她。
珍妮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伦敦比巴黎还冷,要多带厚衣服,这件羊毛衫你带上,这件也是,围巾带两条,手套别忘了,还有厚袜子,脚不能冻着。”
温蒂看着姐姐把一件件衣服放进箱子,心里暖暖的:“姐,你的玩偶在伦敦有柜台,对吧?我到时候去看看,帮你看看销售情况。”
“好啊,就在摄政街的一家百货公司里,叫哈罗德,你要是路过,就进去看看,顺便也帮我看看伦敦的市场,那边流行什么样的布料和设计。”
“没问题!”
“你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就好,好了,基本的东西都齐了,洗漱用品可以到了再买,太重了,你现在会紧张吗?”珍妮特看出她的心思。
温蒂:“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姐,你说我能做好吗?”
“当然能,而且美格斯先生会在你身边,他不是说了吗,你们的配合已经很默契了。”
温蒂点点头:“你说得对。”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温蒂就醒了,她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确认护照、车票、邀请函都带齐了,卡米拉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温蒂紧张得吃不下多少。
希伯莱尔因为要上门给客户做家具,不能来送行,早早出门了,最后只有卡米拉和珍妮特陪温蒂去火车站,
美格斯先生已经在火车站等他们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旅行装深灰色的长大衣,同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和一个装道具的大箱子。
“都准备好了?”他问温蒂。
“准备好了。”温蒂点头。
他们找到开往加莱的列车,要先到加莱,然后坐船过英吉利海峡,再从多佛坐火车到伦敦。
在月台上,卡米拉最后一次叮嘱女儿:“路上小心,听美格斯先生的话,到了伦敦就写信回来报平安,别舍不得花钱。”
温蒂抱了抱母亲:“妈,我知道了,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卡米拉的眼圈红了,这是温蒂第一次出远门,还要出国,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但她强忍着没哭,只是用力抱了抱女儿。
汽笛响了,列车员在喊上车了,美格斯先生提起箱子,温蒂最后抱了抱珍妮特,然后跟着他走上车厢。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温蒂拉开窗户,朝月台上的母亲和姐姐挥手,卡米拉也挥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珍妮特搂着母亲的肩膀,朝温蒂喊:“好好表演!等你好消息!”
列车缓缓启动,温蒂一直挥手,直到母亲和姐姐的身影变小,她坐回座位,鼻子有点酸。
美格斯先生递过来一块手帕,温蒂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在路上,他没忘拿出行程表,跟温蒂核对细节,什么时候到加莱,什么时候上船,酒店已经订好了,在音乐厅附近,交通方便。
美格斯先生说:“到了伦敦,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音乐厅,提前熟悉场地很重要。”
温蒂认真听着,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窗外的雪景连绵不断,她想,一定要好好表演,不能辜负这次机会。
五天后,珍妮特站在“绒毛球和丝线坊”分店的橱窗后,眼睛看着街对面。
那家店已经装修快三周了。
最初只是围起了施工挡板,工人们进进出出,后来,橱窗的轮廓出来了,不是咖啡馆那种宽大的落地窗,而是精致的拱形窗框,分成三个格子,窗框漆成了深胡桃木色,边角有细腻的雕花,但招牌还没挂上去。
“你说会是卖什么的?”珍妮特问哈莉。
哈莉正蹲在货架前清点玩偶库存,头也不抬地说:“我前天问过装修工头,他说不清楚,只知道东家是个有钱的女士,要求特别多,光橱窗玻璃就换了一次。”
工人们正把几个深色的木箱搬进去,箱子看起来很重,两个人抬一个还吃力。
哈莉说:“时装店?珠宝店?时装店的橱窗会留模特展示位,那家店的内部结构我瞥见过一眼,靠墙全是高高的木架子,像像图书馆。”
珍妮特更好奇了,这条街以手工艺品和小商铺闻名,突然冒出一个装修如此讲究的店铺,自然会引起注意。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是位年轻的女士,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旅行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医生包。
女士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剪得整齐的棕色短发:“下午好,我需要定制一件工作服。”
珍妮特从柜台后走出来:“当然可以,请问您对服装有什么特殊要求?”
“我是兽医,在蒙马特那边有家诊所,主要看猫狗和小型动物,我需要一件工作服,要耐脏,易清洗,但也不能太难看,还有,衣服要能防止动物抓挠,口袋要多。”
珍妮特拿出本子记下:“颜色呢?”
“深色,藏青或者墨绿,不要白色,还有,领子要高一点,能保护脖子,有时候给大型犬检查,它们一激动会扑上来。”
送走了兽医女士,珍妮特回到工作台继续画设计图,刚画了几笔,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珍妮特抬起头,看向哈莉,哈莉也闻到了,正皱起鼻子嗅着。
“什么味道?”珍妮特问。
“不知道,但真好闻。”
她们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香味更浓了,而且能确定来源街对面那家装修中的店铺,橱窗的挡板已经撤掉了,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摆上了深色的木架,架子上陈列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身形状各异,有的瓶口系着丝绸蝴蝶结。
店铺中央,几个工人正在拆包装箱,从里面取出更多瓶瓶罐罐,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是香水店。”哈莉低声说。
香水店?在这条街上?香水通常都在大商场、高级百货公司里售卖,或是歌剧院附近那些奢华店铺,这条街虽然热闹,但毕竟是以普通的商铺为主,突然开一家香水店,实在出人意料。
但那股香气实在太诱人了,珍妮特闻得出其中至少有五六种不同的香味。
“我们去看看?”哈莉说。
珍妮特犹豫了一下,现在店里没客人,出去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好,就一会儿。”
她们锁好店门,穿过街道,走近了才发现,香水店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黄铜底板上写着“艾莉西亚的香气”,店门虚掩着。
珍妮特推开门,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每层架子上都摆满了香水瓶,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更精致的瓶身,有水晶雕刻成花朵形状的、镶嵌着小颗宝石,墙角有个小休息区,铺着波斯地毯,摆着两张丝绒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们,正伸手调整架子上一瓶香水的位置,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珍妮特的第一印象是这女人真高,至少比她高半个头,骨架纤细但挺拔,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条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裙摆镶着银色的刺绣边,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短外套,她的脸型瘦长,鼻子高挺,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女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下午好,欢迎光临,不过我们还没正式营业,要下周才开业。”
珍妮特:“抱歉打扰了,我们我们是对面绒毛球和丝线坊店的,闻到香味,才过来的。”
女子笑了:“是街坊啊,我是艾莉西亚,这家店的主人,请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人。”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珍妮特和哈莉走进店里,艾莉西亚走到展示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个小玻璃瓶。
“这是我最新的几款香水,左边这瓶叫晨露玫瑰,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紫罗兰,后调是琥珀,适合白天使用。”
她打开瓶盖,用一根细长的试香纸蘸了一点,递给珍妮特。
她由衷地说:“真好闻。”
艾莉西亚又递来另一张试香纸:“试试这瓶,午夜花园,前调是依兰和苦橙叶,中调是晚香玉和茉莉,后调是香草,更浓郁,更适合夜晚。”
哈莉也试了几款,艾莉西亚耐心地介绍每一款的配方和灵感来源,有的是从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得到的启发。
“这是我在巴黎的第七家分店,其他的都在更繁华的区域,但我喜欢这条街,香水不只是给贵族和有钱人用的,普通人也可以享受美好的气味。”
“这些香水都是您自己调制的?”哈莉问。
艾莉西亚点头:“大部分是,我在格拉斯有座庄园,种了很多香料植物,每年春天我都会去那里待几个月,研究新的配方,调香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每种精油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香味就完全不同。”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锡罐,打开,里面是深色的茶叶:“来,喝点茶,这是我朋友从明若兰带回来的红茶,加了佛手柑精油,香味很特别。”
很快,一个穿着整洁女仆装的年轻女孩从后面出来,接过茶罐去泡茶,等待的时候,艾莉西亚的目光在珍妮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认出你了,绒毛球和丝线坊的店主,珍妮特,我听说过你的店会定制宠物服装,做可爱的玩偶,也接成衣定制,很特别,在巴黎独一份。”
珍妮特有点惊讶:“您听说过我?”
“做生意的人,总要了解街坊的情况,而且我有个朋友,在杜乐丽花园附近开沙龙的那位,她去年从你那儿定做过一件披肩,赞不绝口,说你的手工精细,设计也别致。”
茶送来了,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珍妮特喝了一口,味道确实特别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茶真好喝。”哈莉说,捧着杯子暖手。
艾莉西亚自己也端起茶杯,说:“喜欢的话,我送你一些,开业那天,我会送些小样给街坊,到时候欢迎你们来,对了,既然你是做服装的,我正好想定做一件,可以吗?”
珍妮特放下茶杯:“当然,您想要什么样的?”
“一件晚宴外套,下周末我有个聚会,但我不要那些珠宝满身的,要简单但有设计感,质地要好,剪裁要合身,深色,但不是纯黑,墨绿或者深紫,要有光泽的面料,领口可以有些特别的设计,但不要夸张。”
珍妮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记。
量完尺寸,艾莉西亚选了一块墨绿色的天鹅绒,样本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绿,但在光线下会泛出翡翠般的光泽,珍妮特告诉她,五天后来试样衣,如果没问题,再花两天完成。
“这么快?”
“因为您急着要,而且这样的外套不需要太多复杂的装饰,重点在剪裁和做工,我可以优先做您的。”
“那就拜托了,我很期待。”
离开香水店时,珍妮特手里多了两小瓶香水,艾莉西亚坚持要送的,一瓶晨露玫瑰,一瓶午夜花园,哈莉也得了一瓶雪后森林,作为回礼,珍妮特从自己店里拿了一个新做的兔子玩偶送给艾莉西亚。
“开业礼物。”她说。
艾莉西亚接过玩偶,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笑了:“真可爱,我会把它放在休息区的椅子上。”
接下来的五天,珍妮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件外套上,墨绿色的天鹅绒很难处理,容易留下针眼,剪裁必须精准,她设计了不对称的领子,后背做了三条纵向的褶线,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腰部,让外套有了流动感。
第五天下午,艾莉西亚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裙装,外罩黑色大衣,看到模特架上的外套,她停住了脚步,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她低声说,走过去,手指轻轻触摸天鹅绒表面:“这、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珍妮特松了口气:“您试试看?”
艾莉西亚脱下大衣,珍妮特帮她把外套穿上,尺寸完全合身,肩线正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长也合适,艾莉西亚走到店里的全身镜前,转了个身。
艾莉西亚看着镜中的自己:“太完美了,我身上这件奢侈品牌的裙子是去年在沃斯定制的,但说实话,没有这件外套让我惊艳,珍妮特,你的手艺真的了不起!”
她从各个角度欣赏着外套,不时调整一下领子,抬抬手看看袖口:“下周末的聚会,我就穿这件,一定会有人问是在哪里做的。”
“您喜欢就好。”珍妮特说,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艾莉西亚付了钱八百五十法郎,比平时珍妮特定制外套的价格高,但天鹅绒面料本就昂贵,加上急件和特殊设计,这个价格很合理,她把外套仔细叠好,放进带来的一个大纸袋里。
“下周我的店正式开业,你一定要来,我会准备最好的香槟,还有我想我们以后可以多合作,我的客人很多是女性,她们既需要香水,也需要好看的衣服,我们可以互相推荐。”
“这是个好主意。”珍妮特点头。
第95章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天气依然冷,但兔博士街区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
下午三点,一辆出租马车停在珍妮特家楼下,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先递下来两个行李箱,然后是一只手,戴着深色的皮革手套,美格斯先生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温蒂握着他的手跳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在伦敦买的旅行装,深绿色的羊毛呢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黄色蕾丝,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小礼帽,帽檐上别着一支羽毛。
美格斯先生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平时那套深色的魔术师装,而是更休闲的打扮浅灰色的长外套,深色马甲,脖子上松松地系着条深红色的围巾,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又帮温蒂拎起那个稍小的箱子。
温蒂深吸一口气, 走上台阶, 敲响了家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妈妈卡米拉站在门口,惊喜道:“温蒂, 美格斯先生!你们回来了!”
“妈妈!”温蒂扑上去抱住母亲。
希伯莱尔从屋里出来,接过美格斯先生的箱子:“路上顺利吗?”
美格斯先生脱下帽子,说:“顺利,就是海峡那段有点颠簸,温蒂有点晕船,不过很快就好了。”
珍妮特也出来了,站在门边,微笑着看着妹妹,温蒂松开妈妈,转身抱住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珍妮特轻拍她的背:“快进来吧,外面冷。”
很快,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卡米拉给每个人倒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温蒂:“怎么样,路上累不累?伦敦那边住得惯吗?”
温蒂端起茶杯暖手,说:“不累,我们住的地方离音乐厅很近,是个小旅馆,但很干净,老板娘是苏格兰人,说话有口音,但人特别好,每天早上都给我们做英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肠、烤蘑菇、烤番茄,还有那种黑黑的布丁,我不太敢吃,但美格斯先生说味道不太好。”
希伯莱尔问:“表演呢,顺利吗?”
温蒂放下茶杯,兴奋地开始讲:“特别顺利!阿尔罕布拉音乐厅特别大,第一晚演出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美格斯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平时一样就行,幕布拉开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最精彩的是悬浮玫瑰那一段,美格斯先生让我拿着一支红玫瑰,他念咒语,做手势,然后玫瑰就从我手里慢慢飘起来,悬在半空,台下有观众惊呼,然后玫瑰在空中转了三圈,慢慢飘向观众席,落在第一排一位女士的膝盖上,她吓了一跳,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地鼓掌……”
美格斯先生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听温蒂讲述,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他的眼神很温和,尤其是看着温蒂的时候。
卡米拉听着,点点头:“那你们在伦敦的时候,除了演出,还做了什么?”
温蒂说:“逛了好多地方!我们去了大英博物馆,看了塔罗迷塔石碑,去了索洛尔花园的市场,那里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姐,你的玩偶在那边的哈罗德百货柜台,我去看了,摆得很好,有好几个顾客在挑选呢。”
珍妮特问:“销售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我跟柜台的售货员聊了聊,她说绒毛球和丝线坊的玩偶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些穿衣服的小动物,很多妈妈买给女儿当生日礼物,她还说,最近伦敦流行给玩偶配小配件小帽子、小包包、小鞋子,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多出一些可供选择的周边产品……”
珍妮特点点头,记在心里,她做的服装一般都是原始配套,一个玩偶配一套衣服,但要是多备几套也有市场的话,倒是给了大家更多购买的空间,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市场信息。
温蒂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个包装好的小包裹,给卡米拉的是一条苏格兰羊毛披肩,深红和墨绿交织的格子图案,质地厚实柔软:“伦敦比巴黎还湿冷,这个很保暖。”
她又拿出给希伯莱尔的礼物,一套英国制的木工工具,每件都用皮套仔细装着,她说:“那个市场有好多工具摊,我看了几家,这套的质量最好。”
希伯莱尔接过工具,眼睛发亮:“这太好了,我一直想换套新工具,但巴黎卖的都太贵。”
“还有给姐姐的。”
温蒂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珍妮特打开,里面是几块伦敦最新的布料样品,每块布料的边缘都缝着小标签,写着材质和产地。
温蒂说:“这些是我在布料市场找的,那个摊主说,这些图案和颜色是今年伦敦上流社会最喜欢的,尤其是这块灰紫色的羊绒,他说很多贵族夫人用来做晚宴外套,我记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到时候可以通过写信让他发货……”
珍妮特眼睛都有些红了,说:“太棒了,这些正是我需要的,谢谢我的好温蒂。”
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美格斯先生看向卡米拉:“伯母,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我在伦敦时,吃到一道菜,想起我小时候养母常做的一种家乡菜,我想做给大家尝尝。”
卡米拉有点惊讶:“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
美格斯先生微笑:“没什么的,更何况,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温蒂和珍妮特跟着进去帮忙,美格斯先生打开他带的香料包,又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几个鸡蛋、一些面粉、还有早上买的新鲜菠菜。
美格斯先生一边洗菜一边说:“养母的手艺很好,总能做出特别的味道,有一道菜叫撒切噜炖菜,其实不叫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就是把猪肉切块,用橄榄油煎一下,然后和米伦豆、紫色萝卜、黄琴洋葱一起炖,加上很多香草,还有普罗旺斯特产的一种小橄榄。
他动作熟练地切菜,猪肉切成均匀的块,珍妮特打鸡蛋,准备做煎蛋卷当配菜。
美格斯先生说着,打开他从伦敦买来的香料包,倒出一些深棕色的粉末:“但现在没有普罗旺斯的橄榄和那么多新鲜香草,所以我改良一下,用这种混合香料,加上一点红酒,应该能做出类似的风味。”
炖菜需要时间,等待的时候,大家回到餐桌旁继续聊天,温蒂又讲了些伦敦的见闻,比如英国人的喝茶习惯,伦敦的大雾,还有她在马车上听到的八卦。
温蒂说:“送我们去旅馆的那个马车夫特别能聊,他说了好多英国王室的事,说女王最近心情不好,因为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她一直很消沉,还说女王有个特别宠爱的仆人,是个印度人,从印度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室的事他也知道?”希伯莱尔纳闷。
温蒂点头:“他们整天在街上跑,听到各种传闻,而且那个马车夫说,他以前给王宫送过货,所以知道一些内幕,他还说,伦敦上流社会最近流行一种新的社交方式,不是那种正式的沙龙,而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请一个灵媒,说是看到上一世的自己,还有预言未来,听说很受欢迎,连一些贵族都偷偷参加。”
卡米拉好奇:“这真的灵吗?”
“我也不懂,但听起来很神秘。”
半小时后,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帮忙摆桌子,美格斯先生还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瓶在伦敦买的苹果酒,倒给大家。
卡米拉感叹道:“这个香料配得真好,巴黎的市场上没见过这种混合。”
晚餐结束了,收拾完餐桌,美格斯先生说:“我想出去走走,消消食,温蒂,要一起吗?”
温蒂点头:“好。”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兔博士街区在这个时间还很热闹,店铺大多还开着。
走了一会儿,温蒂注意到街角新开了一家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女帽和头饰羽毛帽、丝绸发带,还有用鲜花和丝绒做成的头饰,灯光下,那些饰品非常漂亮。
温蒂不由停下脚步:“是新开的店哎,之前没见过。”
美格斯先生看了看橱窗:“要进去看看吗?”
他们推门进去,店里很温暖,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晚上好,随便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温蒂走到玻璃柜台前,眼睛被一顶头饰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和细铁丝做成的发冠,形状像缠绕的藤蔓,上面点缀着细小的水晶珠子。
她轻声说:“这个好漂亮。”
温蒂试戴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平时很少戴头饰,表演的时候也只是用简单的丝带束发,这个发冠让她看起来更成熟,更优雅。
“喜欢吗?”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点头,但看了一眼标价五百二十五法郎,她犹豫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美格斯先生已经掏出钱包:“请帮我们包起来。”
“美格斯先生,这太贵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庆祝伦敦演出成功,收下吧。”
店主用浅蓝色的纸仔细包好发冠,系上银色丝带,美格斯先生付了钱,接过纸包,递给温蒂。
四天后,珍妮特站在蒙索公园的入口处,再次确认了一遍,确实是这里,“冬日花园”,巴黎最早的游乐园之一,她是要上门为付过定金的客户量尺寸的,那天客户有事走的匆忙,没时间好好量,所以定在了今天进行。
她穿过公园入口,沿着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往前走,今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冬日花园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珍妮特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睁大,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没有来过,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简单的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上挂着彩色的布条,空地上散布着各种游乐设施,每个设施前都聚集着一些游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一些年轻情侣。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转轮,大概有三层楼高,几个工人手动推动,上面挂着座位,乘客们坐在上面,相比后来的设施显得很简陋,但还能玩起来。
旁边有个“镜宫”,其实就是一排哈哈镜,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动物园区域,关着几只活泼的猴子和小熊。
中央那个旋转平台,居然有一个旋转木马,几个工人正在引导马匹绕圈行走,马一走,平台就开始缓慢旋转,上面的木马也开始旋转起伏。
她在人群里寻找那位薇布瓦女士,果然,很快找到了那个人,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帽檐上插着一根醒目的紫色鸵鸟羽毛,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墨绿色的羊毛外套,正仰头笑着,
珍妮特走近栅栏入口,付了五个苏的入园费,然后朝旋转木马走过去,等靠近的时候,她开口喊道:“薇布瓦女士?”
女子转过头,看到她,眼睛一亮:“珍妮特,你来了,等我一下,这一圈马上就结束了!”
珍妮特点点头,站在旁边等,平台又转了半圈,马匹被工人拉住,缓缓停下,乘客们陆续下来,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摸着木马的头,被父母拉着离开,薇布瓦女士走到珍妮特面前,摘下帽子,她比珍妮特高一些,身材纤细,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复杂的发辫,肤色很白,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她说:“谢谢你愿意跑这一趟。”
珍妮特点点头,问:“我们可以开始量尺寸了吗?”
“当然可以。”
“对了,你来过这个游乐场吗?”
珍妮特如实说:“没有。”
奥迪尔说:“巴黎现在也只有这里有,我小时候在乡下,集市上也有类似的玩意儿,但比这个更简陋,后来来巴黎上学,发现这里有,就经常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几圈,什么烦恼都转走了。”
她们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珍妮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软尺,开始测量尺寸。
量到腰围的时候,奥迪尔忽然说:“珍妮特,你知道吗,我是通过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知道你的。”
珍妮特好奇:“哦?”
“你有个同学叫路易莫,对吧?他是我的好朋友。”
珍妮特想起来了,路易莫,比她高一届,很有天赋,但性格有点古怪,喜欢研究各种奇特的材料组合。
“是,我认识他,但他怎么会……”
“我们上个月一起吃饭时聊起来的,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你的设计思路,记得有一次课堂作业,教授让大家设计一件裙子,你做的是最好的,教授说那条裙子不是特别华丽,但是风格很独特。”
珍妮特的脸有点热,被夸得不好意思。
“路易莫知道你在这条街开了家分店,开始做成人定制服装了,就一直跟我说,如果我要做衣服,一定要找你,他说你的手艺好,更重要的是,你能理解客户真正想要的东西。”
珍妮特笑道:“他过奖了。”
奥迪尔坐下,整理了一下外套:“我需要一件特殊的外套,我喜欢一个颜色熟杏色,你知道吗?就是杏子完全成熟时的那种橙黄色,但更深一点,带点棕调。”
珍妮特点头,在纸上记下。
她们又讨论了细节,比如扣子用什么材质,内衬用什么颜色,口袋怎么做,奥迪尔显然对自己的需求很清楚,但也很愿意听取珍妮特的想法。
奥迪尔突然开口:“对了,我毕业后在我爸爸的公司帮忙,做纺织品进口生意,主要是须弥楼的印花布,还有埃及的亚麻,如果你需要特殊的进口面料,可以找我,我有渠道,给你的话,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便宜。”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珍妮特点点头:“谢谢,我确实有时候需要一些特殊的布料。”
太阳渐渐升高,游乐园里的人更多了,珍妮特说:“我该回去了,外套的样衣大概一周后能做好,您来店里试穿?”
奥迪尔站起来,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好,这是定金,期待你做的衣服。”
珍妮特接过信封,和奥迪尔告别,然后转身走出游乐园。
马车在分店门口的街道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朝自己的店铺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店门还锁着。
奇怪,哈莉应该已经到了,她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今天都快中午了。
珍妮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几件半成品的玩偶躺在篮子里。
她脱下外套,挂好,觉得有点担心,哈莉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昨天她没有请假,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走到窗边,看向街道,正想着要不要去她住处看看,远处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哈莉正从街角跑过来,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歪在一边,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她跑到店门口,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对不起,对不起珍妮特小姐,我来晚了!”
珍妮特看着她通红的脸,心里的担忧散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哈莉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扶着柜台喘气:“我没事,是是我爸妈来了,他们如赛斯来巴黎看我,但我没收到他们寄的信,所以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他们就在我住处门口等着了,说是坐夜班马车来的,想给我个惊喜,我只好临时安排,我家里住不下,只能带他们去附近的旅馆开了房间,安顿下来,又带他们吃了早饭,这才赶过来,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开门的。”
“没关系,家人来了是好事。”
哈莉有点不好意思:“珍妮特小姐,我明天想请一天假,带他们去逛逛巴黎,他们第一次来,我想带他们看看卢浮宫、圣母院……”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你带他们好好玩,而且我今天发现一个地方,很适合带家人去,就是蒙索公园里的冬日花园,是个游乐园,你们可以去看看,有不少可以玩的东西。”
哈莉眼睛亮了:“游乐园?太好了,我正愁明天除了看建筑还能带他们去哪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不客气,明天你好好陪他们,时间不够的话,多请几天假也可以。”
哈莉用力点头,然后开始忙活起来,把昨晚收起来的玩偶和宠物服装重新摆出来,珍妮特则开始给客人做服装。
中午过后,客人陆续来了,一个夫人带着女儿来买玩偶,最终选了一个穿着粉色裙子、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玩偶,哈莉细心地把玩偶用薄纸包好,装进纸袋。
接着来了一位年轻男士,三位女士,下午三点,又来了两位女士,哈莉一边接待客人,一边记录销售情况,玩偶今天卖了八个,宠物服装定了六件,成人定制外套接了四单,不算多,但都是高质量的订单,利润还可以。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珍妮特锁好店门,和哈莉一起走出店铺,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路灯,哈莉住的方向和珍妮特不同,两人在街角道别。
第96章
两天后,珍妮特站在玛莱区一栋老房子的门口,核对了一遍手里的卡片,地址是巴塞特街七号,正中印着春季面料观会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仅限受邀者,请于七时整入场”。
她把卡片递给门口穿制服的侍者,侍者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鞠躬:“珍妮特女士,请进,秀场在二楼。”
珍妮特走进门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大理石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现代风格的油画,画的是抽象的颜色和线条,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去年秋天做的粉色丝绒连衣裙,腰间系了条同色的细腰带,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袋。
上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大厅中央搭起了一条长长的平台,上边铺着深色的地毯,平台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把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珍妮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环顾四周,在场的男女大多衣着华丽,女士们穿着最新款式的礼服,颜色鲜艳,裙摆宽大,有的还戴着夸张的羽毛头饰,男士们则是清一色的黑色或深蓝色礼服。
珍妮特是通过《都市潮流》杂志得到这次邀请的,她作为那本杂志的兼职编辑,有时候会得到类似的机会,能接触到最新的行业信息,还能在杂志上留一个小广告位,宣传她的绒毛球和丝线坊。
侍者走过来,递给她一本小册子,里面是今晚将要展示的服装。
她正低头看着,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半,只有T台两侧的几盏聚光灯还亮着,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音乐响起了,幕布缓缓拉开,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深褐色的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礼服,裙子是分体式的,这在当时的巴黎还很少见,层层叠叠的薄纱和蕾丝堆叠出夸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珍妮特拿起小册子,快速翻到对应的位置,看了看上面写的使用面料。
模特走到T台中央,停住,缓缓转了个身,让两侧观众都能看清服装的细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模特紧接着出来,这次是件深绿色的天鹅绒晚礼服,裙子是鱼尾式的,珍妮特一边看,一边快速在小册子的空白处做笔记。
一个接一个,模特们陆续出场,有浅蓝色的日常套装,适合外出拜访,有酒红色的舞会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藤蔓花纹,还有一套纯白色的婚纱,拖尾长达三米,由两个小童在后面托着。
珍妮特看得目不转睛,学习着秀场里最新的潮流变化。
这场时装秀进行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一个模特穿着那件白色婚纱走到T台尽头,所有模特重新出场,站成一排,掌声响起,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里,珍妮特也跟着人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她打算去点心台那边看看,顺便听听别人都在讨论什么。
刚走了几步,旁边传来一个男声:“你是第一次来看这种时装秀吗?”
珍妮特转过头,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礼服,没打领结,而是系了个黑色的丝绸围巾,他个子不高,手里端着杯香槟,但没怎么喝。
珍妮特礼貌地回答:“是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直在记笔记,老观众大多只是看,不会这么认真记录。”
珍妮特笑了:“被你发现了,我确实在记录,我是《都市潮流》的编辑,来看秀是为了写文章。”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啊,媒体朋友,我是马蒂厄,做织物生意的,主要是开发新型面料,今晚有几件衣服用的是我的料子。”
珍妮特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哪几件是你的面料?”
“第三件,深绿色天鹅绒,那个鱼尾裙,还有第七件,彩色条纹的旅行装,天鹅绒是改良过的,比传统的轻百分之三十,但保暖性一样。”
珍妮特说:“原来如此。”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今晚的秀,马蒂厄对时尚行业很了解,能说出每个设计师的特点,哪家工作室擅长剪裁,哪家擅长刺绣,哪家喜欢用大胆的颜色,珍妮特认真听着,这些信息对她很有价值。
聊到差不多的时候,马蒂厄忽然说:“其实,我有个想法,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想法?”
“我想在杂志上做个小宣传,不一定是大广告,就是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新型面料,你知道,我们这种做原材料供应商的,大多是通过服装工作室或裁缝铺来推广,但如果有媒体介绍的话,会快很多。”
珍妮特明白了,她想了一下:“《都市潮流》确实有广告版面,但具体怎么操作,价格是多少,我需要问问主编,我虽然是编辑,但不负责广告业务。”
马蒂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珍妮特,然后说:“当然,当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去杂志社详谈?”
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马蒂厄被另一个熟人叫走了,珍妮特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她喝掉杯中剩下的香槟,向侍者要了外套,然后离开了秀场。
珍妮特叫了辆马车回到家,家人都还没睡,温蒂在客厅练习魔术手法,把三个小球在手里抛来抛去,看到珍妮特回来,她停下动作。
“姐,怎么样?那个秀好看吗?”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好:“很好看,很多新设计,你呢?今天练习得怎么样?”
温蒂皱着眉:“还行,但有个手法总是不顺,美格斯先生说要练到肌肉记住为止,可我觉得我的肌肉记性不好。”
珍妮特笑了,走到妹妹身边坐下:“慢慢来,对了,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炖了菜,给你留了,在厨房。”
“好,我等下吃。”珍妮特说。
三天后,周四下午一点半,珍妮特提前到达《都市潮流》杂志社的办公室。
杂志社的副主编名叫赛穆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总是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看到珍妮特进来,抬起头。
“啊,珍妮特,你来得正好,关于你那篇春季宠物衣服色彩搭配的文章,我觉得很不错,不需要再做修改了。”
珍妮特说:“好的,赛穆尔先生,另外,我有个事想先跟您说一下,关于广告业务的。”
赛穆尔摘下眼镜:“广告?有人想在我们这儿登广告?”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珍妮特去开门,果然是马蒂厄先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珍妮特侧身让他进来:“请进,这位是我们主编,赛穆尔先生。”
马蒂厄和赛穆尔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几块布料样本,铺在桌上。
展示了自己的新型面料以后,主编赛穆尔仔细看着,不时问几个问题,最后他说:“面料确实不错,但广告价格我刚才跟珍妮特说了,四分之一版一期两千法郎,你打算登几期?”
马蒂厄想了想:“先登一期看看效果,如果咨询的人多,再考虑续登,但广告内容我要自己把关,不能夸大宣传。”
赛穆尔说:“当然,我们杂志对广告内容有审核要求,你需要提供文字介绍和图片,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写,但需要你确认。”
他们开始讨论细节,珍妮特在旁边听着,偶尔提出点建议。
谈了一个小时,基本敲定了,马蒂厄先付五百法郎定金,等广告排版出来后付余款,赛穆尔让珍妮特跟进,毕竟是她拉来的客户。
中间,赛穆尔把珍妮特叫到门外,对她说:“毕竟是你拉来的广告客户,会给你这边百分之十的介绍费,这是社里的规定。”
珍妮特点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结束谈话后,他们道别,马蒂厄朝马车停靠点走去,珍妮特则返回了办公室,继续和赛穆尔讨论自己将要刊登的下一篇文章的主题。
两周后,新一期《都市潮流》出版了,珍妮特从杂志社拿了三本样刊,一本留给自己,一本放店铺,一本准备给马蒂厄送去,她坐在店铺柜台后,翻开杂志,很快找到了那个小广告。
下午三点,她关店出门,走到细遂街和巴塞特街的交叉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马蒂厄从对面走来。
“先生!”珍妮特叫住他。
马蒂厄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珍妮特小姐,真巧,我刚从印刷厂回来,多拿了几本杂志。”
珍妮特走过去,说道:“我以为你没有,正要给你送样刊呢,怎么样,效果怎么样?有人咨询吗?”
马蒂厄高兴地说:“有,今天早上已经有两个人来问了,一个是裁缝铺的老板,想多批发一些,用轻质天鹅绒做冬季外套,另一个是剧院的人,打算长期合作,都是通过杂志找来的。”
“那就好。”珍妮特也为这个结果高兴。
马蒂厄看珍妮特:“说真的,你这样既开店又做编辑,真的很聪明,各种机会都能接触到,如果只是个小店铺的店主,很难引起时尚界的注意,但你有了杂志编辑这个身份,就能进入那些内部场合,认识人,获取信息。”
珍妮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我只是刚好有机会,就都试试。”
马蒂厄认真地说:“在这个行业,信息和关系网很重要,你比大多数人早一步明白了这一点。”
珍妮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有些红了。
马蒂厄看了看怀表:“我得回工作室了,下午还有客户要来,珍妮特,希望我们能长期保持交流。”
“我也是,再见,马蒂厄先生。”
“再见。”
马蒂厄转身走了,珍妮特朝店铺走回去。
一周后,天气居然又冷了起来,本来都化冻的冰再次冻上了,这天,马车里挤了五个姑娘,除了温蒂,还有荨敏、瑞拉多、艾罗和嫣美提,她们都是在那家魔术用品店认识的,温蒂卖给过她们好玩的魔术用品,一来二去就跟这几个常客熟络起来。
马车是荨敏叔叔的,老式马车,漆皮剥落了好几块,车夫是叔叔家的帮工。
“看那边!”艾罗突然指着窗外喊。
田野边缘,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长着一丛丛灰绿色的植物。
嫣美提兴奋地拍着温蒂的胳膊:“就是这个,摩洛草,我跟你们说的,做装饰品最好不过了,插在陶罐里,一个冬天都不会坏。”
荨敏探出身子朝前面喊:“停车,皮埃尔先生,请停一下!”
马车吱呀一声慢下来,停在路边,姑娘们下了车,温蒂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跟着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野里走。
那些植物长得有膝盖那么高,一簇一簇的,顶端的穗子确实漂亮,银白色,又轻又软。
“要挑穗子饱满的,但别太靠下,下面茎太粗,不好摆造型。”
嫣美提示范着,用力一折,咔嚓”一声脆响,一根就到手了,温蒂学着样,蹲下身,她挑了一枝穗子特别蓬松的,握住,用力摘了下来。
艾罗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专挑那些穗子颜色特别银白的。
她们折了足足两大捆,用麻绳扎好,抬回马车后厢,皮埃尔先生帮了把手。
重新上车后,嫣美提抽了一小枝摩洛草在手里把玩,银白的穗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颤动。
嫣美提说:“回去用熏香稍稍熏一下,或者滴两滴薰衣草精油,放在卧室里,又好看又安神,这还是我姑母教我的,她以前在乡下住过好些年。”
马车继续前行,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密集起来,又走了半个小时,一片开阔的水面突然出现在右边。
是个不小的湖,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居然有人十几个身影在动,远远传来笑声。
艾罗激动道:“哎呀,冰结了,看,有人在滑呢!”
荨敏也凑到窗边:“真的哎,看起来冻得挺厚。”
马车慢下来,最终停在湖边一棵光秃秃的树旁,温蒂她们下车,走近了才看清,冰面上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脚上绑着各式各样的自制冰刀,他们滑得不快,不过感觉很好玩的样子。
“咱们也去滑吧!”荨敏已经兴奋起来。
“可咱们没带冰刀呀。”嫣美提说。
“有什么关系,就穿着鞋溜达溜达也行啊。”
荨敏说着,已经试探着把一只脚踩上冰面,冰很结实,她大胆地把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
一开始大家都走得很小心,但很快,荨敏就试着小步滑起来,她小时候滑过冰,还有点底子,瑞拉多和艾罗牵着手,嫣美提则沿着岸边慢慢走。
温蒂试着像荨敏那样,一只脚轻轻蹬了一下,身体向前滑去,另一只脚赶紧跟上,风迎面吹来,她的兜帽被吹落了,棕色的卷发在脑后飞扬。
她想到小时候,在镇子上,冬天路边积水结了薄冰,他们一群孩子喜欢在上面溜着玩,有时候是河沟边,有时候就是街角一小片冰,摔过不少跟头。
太阳渐渐西斜,风小了点,但空气更冷了,皮埃尔先生站在马车边,朝她们挥了挥手:“该回去啦,再晚路上该黑了。”
大家依依不舍地离开冰面,重新挤进马车的时候,大家都带着一身寒气,皮埃尔先生递进来一个暖壶,里面是热腾腾的葡萄酒,几个人轮流倒在小杯里喝,喝的身子热乎乎的。
几个人路上随便聊着什么,艾罗忽然转向温蒂:“对了温蒂,你和美格斯先生是怎么开始的?”
温蒂正小口喝着酒,听到这话,差点呛住,她放下杯子,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瑞拉多不信:“怎么可能,他可是拉维尔家的人,虽然现在搞魔术,但那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姓氏,而且他长得也好,魔术又厉害,你们怎么认识的?”
温蒂大概讲了一下,省去了很多细节,不过,几个女孩子都说:“不管怎么说,温蒂,你是幸运的,不是谁都能遇到一个既喜欢你,又刚好,家境那么良好的人。”
“而且长得好看。”瑞拉多补充。
“而且魔术厉害。”艾罗也说。
温蒂笑了。
几分钟后,马车停在了兔博士街区。
“谢谢你,皮埃尔先生,也谢谢你们,今天特别开心。”温蒂朝马车里的朋友们挥手。
“下次再约!”
进了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妈妈卡米拉和珍妮特正在桌边忙碌着,准备晚上的饭菜。
妈妈卡米拉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捆灰绿色的植物:“这是什么?”
“摩洛干草,嫣美提说可以做装饰,能放一个冬天不坏,而且味道好闻,可以当香薰,我们就折了点。”
“真不错,穗子很饱满,得好好晾晒,把最后一点湿气去掉,不然会发霉。”
三个人一起,把那些枝干一根根分开,摊在客厅靠窗的旧报纸上,窗台很快就被银白色的穗子占满了。
第97章
巴黎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珍妮特站在店铺门外的木梯子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铲,她仰着头,一下一下地铲着屋檐下的冰凌。
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玛尔塔探出头来:“小心点, 珍妮特!可别让冰砸到头。”
珍妮特应了一声“好”, 又铲下一根, 铲完之后, 屋檐下清爽多了,露出原本深褐色的木板。
珍妮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店铺门面不宽,橱窗里摆上了一个穿着半成品裙装的人偶,旁边立着个木架子,挂着几块当季流行的布料样品。
她推开店门走进去, 助手哈莉正站在梯子上, 往墙上的展示区挂她们刚做好的春季样服。
“这件挂左边还是右边,珍妮特小姐?”哈莉转过头问。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右边吧,跟那件淡绿的挨着。”
哈莉小心地把裙子挂好,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春季的样服都挂好了, 今天要开始裁兰斯特夫人那件晨衣吗?”
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刚过十点, 她说:“下午裁吧。”
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口之家,打头的是父亲拓耶夫,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接着是母亲莲希尔,年纪和丈夫相仿,浅金色的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裙,她手里牵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大概七八岁,另一个五六岁的样子,都穿着厚实的冬装,脸蛋红扑扑的,最后进来的是个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进屋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
父亲拓耶夫开口:“你好,请问是珍妮特女士吗?”
“是的,请进,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一家人走进了店里,哈莉赶紧搬来几把椅子,请他们坐下,莲希尔让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自己和丈夫在珍妮特对面坐下。
母亲莲希尔开口:“我们是想给全家人来定做衣服的,我们之前一直在老裁缝喜拉多那里做衣服,做了好多年了,可惜他上个月退休回老家米瑞镇子去了,邻居推荐了珍妮特小姐,说珍妮特小姐的手艺很好。”
珍妮特点点头,她知道喜拉多裁缝,那是米歇尔大街上一家老裁缝铺,开了得有三十年,老先生手艺确实不错,但年纪大了,退休也是意料之中。
珍妮特问:“所以您想定做什么样的衣服呢?”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父亲拓耶夫说:“是这样,我们想定做一套,嗯,一套一家人穿的衣服,就是那种风格统一的,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珍妮特眨了眨眼:“您是说亲子装?”
母亲莲希尔:“对,就是这个说法!我们以前在喜拉多那里也做过,每年春天都做一套,算是家庭传统,孩子们也喜欢,但喜拉多走了,我们又不想中断这个传统,所以找到了你。”
父亲拓耶夫补充道:“而且这次我们想要些变化,以前就是简单的同色系,这次想要更有设计感一些,风格统一,但每个人又要有自己的特点。”
珍妮特点点头:“能具体说说你们想要的风格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和布料?”
母亲莲希尔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几页,指着上面一幅插画:“我们喜欢这种有点田园感,但又不会太花哨的风格,颜色想要春天的那种,嫩绿色、淡黄色、浅蓝色之类的,布料要舒服,毕竟孩子们好动。”
父亲拓耶夫:“我嘛,需要一件外套,日常能穿的,我太太想要条裙子,至于孩子们,安托万,想要件小西装,但别太正式,玛丽想要条有口袋的裙子,小琴菲,她想要裙子上有蝴蝶结。”
珍妮特把要求都记了下来,她又问了更多细节,接下来是量尺寸的环节,三个孩子的尺寸变化会很快,珍妮特特别量了宽松些,留出一些空间。
“那么,我先画设计图,选好布料后会通知你们来看,定金付一半就可以。”珍妮特说。
父亲拓耶夫付了定金,母亲莲希尔站起身,招呼孩子们:“好了,我们该走了,别耽误珍妮特小姐工作。”
三个孩子乖巧地站起来,跟珍妮特和哈莉道别,最小的琴菲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拉了拉珍妮特的裙子:“夫人,我的蝴蝶结要蓝色的,可以吗?”
珍妮特笑了:“当然可以。”
一家人离开后,珍妮特开始构思,她完全沉浸了进去,连哈莉什么时候去热了中午的汤都没注意到。
选完布料,天已经有些暗了,珍妮特让哈莉把布料都搬到工作台上,按照每个人的用量大致裁出样子。
哈莉说:“这些布料真好看,春天就该穿这样的颜色。”
珍妮特看了看窗外,对面面包房的玛尔塔正在关店门,冲她挥了挥手:“是啊,今天差不多了,哈莉,你先回去吧。”
哈莉却有点犹豫,她走到墙角的一堆布料边,那是店里的一些零头布,不够做整件衣服,但做点小东西还是够的。
“珍妮特小姐,这些布头,我能用一些吗?我可以付钱的,我想给自己做条裙子,春季的那种。”
珍妮特抬头看她:“当然可以啊,免费拿吧,其实我当时在薇劳士工厂做工的时候,也会用这些边角料做点东西,对了,怎么突然想做新裙子了?”
哈莉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有点害羞的样子:“就是有个小伙子,在邮局工作的,我们上礼拜在集市上认识的,他说下个礼拜天想约我去蓝洛儿公园散步,我就想……”
珍妮特笑了:“明白了,我猜就是肯定有新情况。”
哈莉挑了几块布头,一块淡粉色的棉布,一块白色的蕾丝边,还有一小块印着紫罗兰图案的丝绸,她把它们小心地包好,跟珍妮特道了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珍妮特锁好店门,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吹灭了几盏油灯,她穿上外套,离开了。
珍妮特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香味,珍妮特推开门,看到妈妈卡米拉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在锅里搅拌,弟弟希伯莱尔在切菜,妹妹温蒂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认真看着新的八卦新闻。
卡米拉说:“珍妮特回来了,刚好要开饭了!”
很快,晚餐端上桌了,有煎鱼排,还有奶油芦笋汤,汤是淡绿色的,飘着热气,一碟蔬菜沙拉,里面有嫩罗莉叶、淋了橄榄油和柠檬汁,主食是长棍面包,切成了厚片,放在篮子里,用布盖着保温。
四个人围桌坐下,然后大家开动。
温蒂切下一块鱼排,鱼肉是雪白的,很嫩,她感慨道:“这鱼排真香!”
卡米拉:“市场今天刚到的新鲜蓝芩鱼,我看到就买了。”
饭后,温蒂和希伯莱尔洗碗,珍妮特帮妈妈卡米拉收拾桌子,然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喝了点红茶,聊了会儿天,妈妈卡米拉讲了今天在市场遇到的趣事,说有个卖奶酪的商人和卖水果的商人为了摊位的位置吵了起来,最后被市场管理员劝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除了手头的一些单子,也得抓紧把那一家五口的设计图赶制出来。
这天,珍妮特把五件衣服都挂在墙边的衣架上,一字排开。
哈莉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珍妮特小姐,这太美了!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约定的取货日到了,下午三点,那一家五口走了进来。
珍妮特带他们走到衣架前:“衣服已经做好了,请看看。”
小琴菲第一个冲过去,指着那条有蝴蝶结的裙子:“哇!这是我的,蓝色的蝴蝶结。”
莲希尔走到自己的裙子前,手指轻轻摸了摸鹅黄色的布料,又摸了摸袖口的蕾丝边:“这针脚,这做工,太精致了。”
拓耶夫也走到外套前,拎起来看了看,然后穿上,尺寸正合适,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他转了个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声音有点激动:“太完美了,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莲希尔也试了自己的裙子,然后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真的,颜色搭配得这么好,这么用心,每个孩子衣服上的小设计,都是他们喜欢的。”
珍妮特帮孩子们也换上了衣服,一家人都试完后,拓耶夫付了剩下的钱,又额外给了珍妮特一笔小费:“你的手艺值得这个价。”
母亲莲希尔拉着珍妮特的手,说:“我一定要告诉我的邻居,他们家也正好想做亲子装呢,他们之前还在愁找不到合适的裁缝,这下好了,我要把你推荐给他们。”
珍妮特微笑:“谢谢。”
一家人带着衣服准备离开了,每个人都提着装衣服的布袋,最小的琴菲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抱住珍妮特的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珍妮特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小琴菲,穿得开心。”
他们走后,珍妮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哈莉说:“今天早点下班吧,你这几天也累了,对了,你的裙子做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还差缝边,礼拜天就能穿了。”
“那就好,希望你们约会顺利哦!”
春天终于来了,这是个礼拜二,是妈妈卡米拉轮休的日子。
卡米拉在每月的休息日,经常会去别的商场转转,看看人家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商品是怎么陈列的,还有他们的售卖员是怎么做的,尤其是那些销冠的售卖方法,她得好好学习,才能做得更好。
这天早晨,卡米拉特意换了浅棕色的羊毛裙,她先去了春天百货,这里离她工作的巴黎之心不远,但客群更年轻一点,她在一楼的香水柜台站了二十分钟,看那个年轻的销售姑娘怎么做。
那个小姑娘卖的是玫瑰香氛,眼睛总是看着客人的眼睛,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又去了丝巾柜台,那里的摆放方式很有意思,不同颜色的丝巾叠成花朵的形状,放在玻璃柜里,销售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比较慢,但每句话都能说在点子上,她不会一次拿出太多选择给客人。
从春天百货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卡米拉就沿着奥斯曼大道慢慢走,阳光很好,行人多了起来。
她在一家咖啡馆外停了停,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但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她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巴黎最昂贵的那几家商场之一,旺多姆广场附近的金羽商场,她听同事说起过那里,说里面的东西贵得吓人,她从没进去过,总觉得那种地方不是她该去的。
金羽商场本身就很气派,巨大的拱形门廊,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卡米拉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走进去。
大堂顶上是一整片玻璃顶,大理石的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倒影,中央是一座喷泉,水从大理石雕像的手里流出来,落进下方的水池。
柜台不是普通商场那种连成一排的样子,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每个房间都有精致的展示柜,天鹅绒的布。
卡米拉放轻了脚步,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珠宝柜台前,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外套的女人正俯身看着柜台里的什么东西,她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带着金色提绳的纸袋。
女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髻上插着一根珍珠发簪,从侧面看,她的身形丰满,但显得很有精神。
这个背影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卡米拉往前走了几步,从侧面看过去,看到了女人的半张圆润的脸颊。
“伊冯娜?”卡米拉叫了她一声。
女人转过头来,她看着卡米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卡米拉?真的是你?”
伊冯娜放下手中的纸袋,她张开胳膊走过来,给了卡米拉一个拥抱。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卡米拉也打量着伊冯娜,记忆中的伊冯娜和眼前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记得伊冯娜以前和自己家一样,住在贫民汇聚的朵莱汇街区,她们两家曾经是街坊。
那时候,伊冯娜和她的丈夫雅克住在租来的公寓里,雅克是个搬运工,伊冯娜则给人家洗衣服补贴家用,马库斯那时候还是工地的搬砖工,两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眼前的伊冯娜,墨绿色的丝绒外套一看就不便宜,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她戴着一副珍珠耳环,手上是蕾丝手套,能看出是上好的棉质,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态那种很自在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我在百货公司上班,休息日就喜欢到处转转,看看别人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你呢?你是在买东西?”卡米拉问。
伊冯娜说:“是啊,来买点东西,给太太买的,不过也顺便给自己捎带两件,哎呀,站在这里说话多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这商场里有个茶室,挺安静的。”
卡米拉点点头,伊冯娜带着她往商场深处走去。
茶室在商场二楼的一个角落,伊冯娜好像对这里很熟,她朝侍者点了点头,侍者就领着她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伊冯娜对侍者说完,然后转向了卡米拉,说:“两杯红茶,再来一份马卡龙拼盘,这里的马卡龙做得不错,你尝尝。”
卡米拉环顾四周,茶室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衣着华丽的女士。
伊冯娜说:“说真的,卡米拉,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高兴,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今天,你还记得我和雅克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记得,雅克是搬运工,你是给人家洗衣服的工作。”
伊冯娜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真是一天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洗衣服洗得手都裂口子,冬天的时候疼得钻心,雅克也是,扛大包,肩膀都磨破了,我们就想啊,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攒点钱,让孩子们读点书,别跟我们一样。”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转机是在,我想想,大概大半年前吧,我们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去了一个大庄园工作,在仙鹤路附近,特别大的一个庄园,主人是个伯爵,从曾祖父那代就很有钱,雅克做了门卫,我做了女佣。”
卡米拉点点头,认真听着。
“一开始也就是普通的工作,打扫房间,整理花园,接待客人,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跟的那个太太伯爵夫人,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但人很好,我手脚还算麻利,做事也仔细,她慢慢就注意到我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她会点名让我去伺候,那些宴会啊,来的都是人物,公爵夫人,银行家,外交官我就跟在她身边,递酒杯,拿披肩,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谈话。”
伊冯娜的声音压低了点,虽然周围没人注意她们:“听得多了,我就发现,这些有钱人之间,信息特别值钱,比如哪家银行要发行新股票了,哪块地皮要开发了,哪个画家的作品最近被追捧了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就是闲谈,但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钱。”
卡米拉睁大了眼睛。
伊冯娜:“就是偶尔听到什么,跟雅克说一说,雅克在门卫房,有时候跟其他仆役聊天,也听到些风声,我们就试着嗯,试着把这些信息整理整理,看看有没有用,后来认识了一个做中间人的,他说可以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的人,给我们分成,第一次分成拿到的时候,我和雅克数钱数到手抖,那是我们一个月工资的三倍,我们就想,这条路也许能走,当然,我们很小心,从来不编造消息,也不涉及主人的隐私,就是一些公开场合能听到的、关于生意啊,投资啊的消息。”
“然后呢?”卡米拉好奇极了。
伊冯娜说:“然后就越做越顺了,我们攒了点钱,当然现在呢,还在庄园工作,但身份不一样了,太太知道我机灵,有时候外出参加活动也带着我,说我撑得起场面,这一来二去的,认识的人更多了,消息来源也更多了。”
她放下马卡龙,擦了擦嘴角:“我们现在不光卖信息,还做点小生意,我有个侄子,在港口工作,我们就通过庄园里认识的那些客人,把这些东西转手卖出去,利润不错。”
“那庄园的主人知道吗?”卡米拉问。
伊冯娜笑了:“知道一些,太太有次还开玩笑,说我比有些商人还精明,只要我们不耽误本职工作,不影响庄园的声誉,他们也不太管,毕竟,我们对他们忠心,工作也做得好,这就够了。”
卡米拉点点头。
“卡米拉,我跟你说,跟对人是真的很重要的,以前啊,我和雅克也跟过一些小老板,那些家伙,别提了,工钱能扣就扣,还总是一副施舍你的样子,越干越没劲,越干越没奔头,现在就不一样了,伯爵和夫人虽然是有钱人,但对待下人还算公道,你做得好,他们会看到,会给奖励,而且他们那个圈子,机会就是多,你接触的人不一样,眼界就不一样。”
卡米拉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百货公司的工作,老板人也不错,会在她做成大单时给她额外的奖金,不过,她接触的客人虽然有钱,会来买昂贵的包包,但是他们不会在她面前谈论股票或者地皮。
“那你今天买的这些……”卡米拉指了指纸袋。
“哦,这些,大部分是给太太买的,她喜欢这家的香水,我每个月都来帮她买,另外的两袋,是我自己的,一条裙子,一件外套,不常买,偶尔犒劳一下自己。”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卡米拉问。
“再做一阵子吧,等攒够了本钱,我们就从庄园出来,自己做生意,雅克想开个杂货铺,专门卖海外来的稀奇货,不过这些还得从长计议,现在这样也挺好,两头都不耽误,哎呀,都快十二点了,我得回去了,太太下午还有个茶会,我得去准备,卡米拉,真是太好了,能遇到你,我们留个地址吧,以后常联系。”
两人交换了地址,伊冯娜的地址在十六区,那是巴黎有名的富人区。
伊冯娜叫来侍者结账,卡米拉说:“让我来吧。”
伊冯娜按住她的手:“别客气,今天我请,下次去你家喝茶,你请我。”
两人站起身,穿上外套,伊冯娜重新拎起那些纸袋,说:“那我先走了,记得联系我啊,有空来十六区坐坐,我家房子不大,但有个小花园,春天开了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笑道:“一定,替我向雅克问好。”
第98章
安东尼郊区的街道比市中心窄些,马车驶过时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希伯莱尔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底层店铺前,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店铺的门面不宽,大概只有四米的样子,深棕色的木门上镶着玻璃,门框上方的招牌位置空着,只留下几个生锈的铁钩子。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用力一推,门开了, 店铺里空空如也,墙面是浅黄色的。
“怎么样?”
希伯莱尔转过头,加斯帕德先生正从街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希伯莱尔侧身让加斯帕德进来,加斯帕德走进店铺, 放下工具箱, 环顾四周:“后面是工作间?”
希伯莱尔说:“嗯,还有个小小的后院, 可以堆放木料,房东说以前这里是个裁缝铺,再之前是个小印刷厂, 工作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比较结实, 适合放重物。”
加斯帕德点点头, 走到店铺中央, 开始测量店铺的尺寸,希伯莱尔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跟在后面记录, 有个后门通向后院。
加斯帕德收起卷尺:“够用了,比我们各自的工作室都大,而且最重要的是,有门面了,客人可以直接走进来,不用再预约上门或者去集市上摆摊。”
上午的时间就在清扫,中午时分,两人坐在门口的空木箱上吃午饭,希伯莱尔带了面包、米多斯奶酪和苹果,加斯帕德带了一壶热汤,用保温瓶装着,还有两根香肠,他们分着吃,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最近去看木料了吗?”加斯帕德问,咬了一口面包。
“去了,跑了三个木材场,马丁运河边的那家,绿皮木质量不错,但价格偏高,贝尔维尔那边的那家,价格合适,但木料需要自己再处理一遍,最后我去了凡森森林旁边的那家小木材场,是熟人介绍的,木料好,价格也公道,我跟老板谈了,如果我们长期拿货,可以给折扣。”
加斯帕德点点头,喝了口汤:“我也去看了工具,临溪街上新开了一家工具店,东西很全,德国的刨子,价格不便宜,但工具这东西,一次买好的,能用一辈子。”
希伯莱尔说:“我们还缺个大的工作台,两个人的工作室需要一个大台子,能同时干活的那种。”
加斯帕德点点头:“合伙是双赢,我一个人做,接不了大单子,两个人合作才能做得快做得好,而且你年轻,有新想法,我经验多,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咱们俩配合,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巴黎有钱人多,但真正懂家具、愿意为好手艺付钱的人,也不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找到我们。”
吃完饭,他们继续干活,下午,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来了。
温蒂先到的,她穿着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手里提着个大篮子。
她把篮子放在干净的木箱上:“妈妈让我送来的,刚烤的苹果派,还有一壶咖啡,她说你们肯定顾不上好好吃饭。”
希伯莱尔掀开布,苹果派的香味立刻飘出来,派还是温的,表面的酥皮金黄。
“太好了,正好饿了。”加斯帕德搓搓手。
温蒂说:“有点像珍妮特的裁缝铺,也是前面接待,后面工作,不过你们的东西可比衣服大多了。”
正说着,美格斯也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挺沉,他把袋子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带了点东西,一些架子,还有一些工具,是我以前演出时用的道具架,现在用不上了。”
希伯莱尔打开袋子看,说:“这个好,可以放在工作间,放木料或者半成品,谢了,美格斯。”
美格斯摆摆手:“客气什么,我能帮什么忙?尽管说。”
忙了一阵子,希伯莱尔说:“明天,我和加斯帕德先生各自工作室的东西,明天用马车拉过来,美格斯先生,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
美格斯笑了:“尽管说,我最近演出不多,正好有空,而且温蒂说她也要来帮忙。”
温蒂点点头:“嗯,我可以帮忙布置店面,颜色啊,装饰啊,这些我还是有点审美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家分工合作。
然后温蒂则开始思考店铺的装饰。
傍晚时分,加斯帕德的妻子露西尔也来了,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外套。
他们找了几个木箱当凳子,围坐在一起,露西尔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但很实在肉酱炖得浓稠,面包是刚买的,沙拉里有金叶菜、罗密茄和黄瓜,淋了橄榄油和醋。
露西尔一边给大家分食物,一边问:“店铺弄得怎么样了?”
加斯帕德说:“差不多了,明天开始粉刷墙面,后天搬工具进来,顺利的话,下周末就能开始接活了。”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橡木森林,简单,好记。”
“不错,招牌呢?什么时候做?”
加斯帕德说:“等店面收拾好就做,找街角的招牌匠人做,要的就是手工艺的感觉。”
夜色已经深了,但街道上还有行人,露西尔和温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印刷店,印刷店还开着,橱窗里亮着灯。
露西尔说:“我想着,既然要开店,得宣传一下,印些传单,沿街发一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路过你们的店,得让人知道你们在那儿是做什么的。”
印刷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听了她们的要求,他拿出几张样品纸:“你们想印什么?”
温蒂拿出笔记本,上面有她下午记下的想法:“店名,地址,下面写定制家具,手工制作,罗芹木、胡桃木、樱桃木皆可,欢迎上门洽谈,最后是两个人的名字,加斯帕德,希伯莱尔。”
老板记下来:“要印多少张?”
露西尔说:“先印五百张吧,不够再加。”
“好,后天来取。”
从印刷店出来,露西尔:“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发传单,我认识这区的一些店家,可以放在他们店里,还可以去集市上发,周末人多。”
“谢谢你,露西尔夫人,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客气什么?”
结束了一天的装修,大家都该回去了,温蒂和露西尔也道了别,温蒂挽着美格斯的手臂,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希伯莱尔站在门口,然后转身回到店里。
两天后,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期中典礼邀请函,已经送到了珍妮特的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里。
上次上课的时候其实教授就提到过这件事,学院将在两周后举办春季期中作品展,所有在职进修的学生都需要做出一件服装作品,学院会聘请专业的模特进行展示,评选出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奖金。
珍妮特已经在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进修了快一年了,班上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有的是其他裁缝铺的学徒,也有的像她一样,已经开了自己的店铺。
看到邀请函,助手哈莉好奇:“这应该做什么类型的服装呢?”
珍妮特想了想,说:“信上说了,是展示性的作品,模特走秀,这种场合实用型的服装应该不太吸睛,得夸张一点,让人一眼记住。”
哈莉说:“夸张?可珍妮特小姐,你平时不做那种啊。”
“所以得想想。”
珍妮特想起上个月在学院看到的一个高年级作品展,那些衣服有的用金属丝做骨架,有的把羽毛缝满全身,非常大胆的设计,她可能得往那个方向靠拢,虽然在夸张类型的设计方面,她好像不太擅长。
第二天晚上正好有课,珍妮特提前半小时到了学院,直接去了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她在阿尔方斯教授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珍妮特推开门,阿尔方斯教授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书,阿尔方斯教授正站在一块大画板前,手里拿着炭笔在画着什么,他转过头,说:“珍妮特小姐,真意外,这个时间你通常已经坐在教室里预习了。”
“打扰您了,教授,是关于期中作品展的事,我想请教您一些意见。”
阿尔方斯教授放下炭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珍妮特也坐:“啊,那个,说吧,有什么想法?”
珍妮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想请教一下,教授,如何可以让一件衣服变得极尽夸张,富有表现力呢?”
阿尔方斯教授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翻开几页,指给珍妮特看:“看这个,这是十五世纪勃艮第宫廷的服装,袖子长得拖地,用了二十米布料,再看这个,十八世纪的裙撑,宽到进不了门,你可以明白么?”
珍妮特看着那些图片,那些衣服确实不实用,但它们的存在感很强,也可以说是非常吸引人的眼球,能够抓住人们的目光。
阿尔方斯合上图册:“所以,你可以从几个角度思考,比如形状的夸张,或者结构的创新,但最重要的是,要有内核,不是为了夸张而夸张,而是通过夸张来表达某个想法,比如,你想表达束缚,就可以设计一件看起来很紧很勒的衣服。”
珍妮特认真听着,说:“谢谢您,教授,我有了一些想法。”
阿尔方斯:“很好,我期待在作品展上看到你的作品,记住,这不只是一场考试。”
回到店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哈莉已经回家了,珍妮特没急着上楼休息,而是坐在工作台前,摊开一张新的纸,她开始画起了一件连衣裙。
“这是什么?”哈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珍妮特吓了一跳,转过头,哈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回来了?”
“走到半路发现钥匙忘拿了,这是你的参赛作品?”
“教授说要夸张,要有表现力,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你看,裙摆至少五层,从内到外逐渐变薄变大,最外层用近乎透明的薄纱,绣上叶脉的纹路。”
哈莉:“那重量会很大吧,模特走得动吗?”
这个问题珍妮特还没想过,她皱起眉:“确实如果全用实料,可能会很重,但要是用太多薄纱,又撑不起形状。”
哈莉犹豫着开口:“也许可以用一些支撑结构?不是传统的裙撑,而是像骨架一样的东西,用细铁丝或者藤条,做出想要的形状……”
珍妮特灵光一闪:“哈莉,你给了我新的思路!谢谢你。”
哈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随口一说,但要是交给我的话,只是思路但是细节不行,肯定还是设计不出来的,珍妮特小姐,我先去拿钥匙了。”
“嗯,路上小心。”
哈莉走后,珍妮特继续工作到深夜,接下来的两周,珍妮特都在为这条裙子忙碌。
藤条是从花店买的,原本是用来支撑攀缘植物的,珍妮特把它们浸泡之后,等软化后弯曲成想要的弧度,用细铁丝固定,一个伞状的骨架慢慢成形。
布料采购花了些时间,她要的那种渐变绿的丝绸,跑了好几家布店才找到合适的,从墨绿到草绿到嫩绿,三种颜色过渡自然,薄纱选了最轻最透的那种。
薄纱的叶脉刺绣是珍妮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天。
作品终于完成了,挂在店铺的展示架,光线从不同角度照过来的时候,丝绸会反射出不同的光泽,整体看起来,确实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
哈莉绕着衣架走了一圈:“太美了,完全不像衣服,像艺术品。”
珍妮特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怎么样,下周模特会来试衣,得看看实际效果。”
作品在店铺里挂了不到一天,就引起了注意,下午,一位常客银行家的妻子莱诺夫人来取定制的外套,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衣服。
“珍妮特,这是什么?你新设计的?”
珍妮特解释道:“是学院比赛的作品,展示用的。”
莱诺夫人走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丝绸的质地:“它太美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大使馆的春季舞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裙子,这件这件简直是为那种场合量身定做的,珍妮特,卖给我吧,价格你开。”
珍妮特有些为难:“可是夫人,这是参赛作品,下周就要展示了,而且这真的不适合日常穿着,骨架是藤条做的,坐下都不方便。”
“舞会不需要坐下,只需要站着,跳舞,被所有人看见,有了这件裙子,我会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求你了,珍妮特,帮我做一件类似的吧。”
珍妮特还没回答,又有一位客人进来年轻的女画家艾洛伊兹,她是来定做工作围裙的,也被那件衣服吸引了。
艾洛伊兹说话向来直接:“珍妮特,我想穿着它去参加我的个展开幕式,一定会成为话题,你能帮我做一件吗?”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客人,都是被那件挂在店里的作品吸引进来的,有想去歌剧院的,有要参加婚礼的,有单纯就是喜欢想收藏的,珍妮特不得不一次次解释这是参赛作品,不卖,但可以定制类似的,她拿了个新本子,专门记录这些定制需求谁,什么时候要,什么场合,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调整,到傍晚的时候,本子上已经记了七条。
哈莉看着那本子,小声说:“珍妮特小姐,看来不管得不得奖,这件作品都已经成功了。”
比赛当天,巴黎是个难得的晴天,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主楼前院,被布置成了临时秀场,一条三十米长的木制走台从楼门口延伸出来,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走台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学生、教授,还有其他学院的师生。
珍妮特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她被分配的模特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名叫克莱朵儿,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和浅灰色的眼睛,她看到珍妮特拿出的衣服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怎么穿?”
珍妮特说:“我来帮你,先穿衬裙,然后是……”
穿戴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一片薄纱整理好的时候,克莱朵儿站在镜子前时,画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几个模特和设计师都看了过来。
一个金发模特惊讶道:“这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
经过了两个小时,所有学生的作品全部展示结束了,到了投票的环节,每个观众都拿到了一张小卡片,可以写下最喜欢的三个作品的编号,投票箱放在入口处,投票时间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对珍妮特来说无比漫长,终于,投票结束了。
主持的教授再次走上走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负责设计的学生们也被请到台侧,站成一排。
司仪说:“感谢各位的参与,经过统计,获奖结果已经在我手中,首先宣布第三名。”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第三名,第七号作品,羽翼,设计师埃莉斯!”
掌声响起,一个年轻女孩捂住嘴,眼睛红了,被旁边的朋友推着走上台,她设计的是一件用白色羽毛做成披肩和裙摆的衣服,确实像翅膀。
“第二名,第十二号作品,春日破土,设计师珍妮特!”
珍妮特愣住了,旁边的设计师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掌声再次响起,司仪把一个小信封递给她,里面是奖金,还有个小小的奖章。
然后是第一名,一个用发光布料做成的作品,确实很绚烂。
颁奖结束后,阿尔方斯教授走过来:“祝贺你,珍妮特小姐,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的衣服有种生命力,这在设计里是很难得的。”
“谢谢您,教授,是您的建议启发了我。”
珍妮特收拾好东西,把那件衣服仔细地装回衣袋,她想,第一次设计如此夸张裙摆的尝试,居然成功了,简直出乎意料,说明这次的设计风格,今后也许可以多做尝试。
走出学院的时候,她觉得天气都变得很好,风很温柔,今天的一切,真像是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梦。
第99章
又过了一年,巴黎的夏天来了,栗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油绿,街边的咖啡馆把桌椅都搬到了户外,遮阳伞下的客人们喝着冰镇柠檬水,摇着扇子,看着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
珍妮特坐在绒毛球与丝线坊分店的工作台后, 总店和这家分店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了, 好到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成人服装定制这部分,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人一多,店就显小了,原本宽敞的店面, 现在摆满了衣架、布料卷、工作台,再加上她又招聘了三个店员, 常常挤得转不开身, 哈莉已经好几次在给客人量尺寸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展示架了。
这天, 哈莉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昨天那位莱斯朵儿夫人又来订裙子了,她说她住在蒙马特区, 每次过来都要坐半小时马车,她问我在蒙马特那边有没有分店?她认识好几个朋友都想找你做衣服, 但嫌路远。”
这样的话珍妮最近听了不止一次, 罗密德区的客人问有没有左岸的分店, 玛黑区的客人问有没有东边的分店,巴黎很大,她的客人们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而她的成人服装店只在这一个地方。
新来的奇兰多、洛尔和查理正在工作,现在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珍妮特走过去:“奇兰多,昨天那位小姐要的舞会裙,草图出来了吗?”
奇兰多抬起头,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画了三版草图,这一版她可能最喜欢V字领,高腰线,裙摆前短后长,方便跳舞,但我在想,如果后背做成交叉绑带的设计,会不会更有趣?像这样。”
她翻到另一张纸,上面是更细致的背部设计图,交叉的绑带,在腰际系成蝴蝶结。
珍妮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但要注意绑带的材质和颜色,要和前面的布料协调,还有,绑带的松紧度要可调,不然客人穿起来不舒服。”
“我记下了。”奇兰多立刻在边上做了笔记。
珍妮特又走到洛尔那边,客人是一位中年夫人,正在试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
夫人抬了抬手:“肩膀这里有点紧。”
洛尔用粉饼在肩缝处做了记号:“好的,夫人,我记下了,袖长呢?您觉得合适吗?”
“袖长正好,但袖口能不能再宽一点?我喜欢宽松的袖口。”
“可以,我给您画出来,您看看是不是这个效果。”
洛尔拿起草图本,快速画了几笔,把袖口加宽后的样子展示给客人看。
客人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样,你手真快。”
珍妮特在一旁看着,等晚上关店后,没有立刻回家,她让哈莉和三个员工先走,自己留了下来,她锁上门,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翻开账簿的最后一页,那是她专门用来记录利润和的页面,去掉各种成本,经过一年的成人服装店运营,现在每个月的净利润能稳定在九千法郎以上,有时生意特别好的月份,竟然能突破一万,这个数字在一年前是她不敢想象的。
那时候她的主要收入还是玩偶和宠物服装,成人定制只是顺带做做,一个月能有两三千法郎的净利就很不错了。
她把过去的账簿都搬出来,一本本翻看,然后就拿出纸笔开始计算,开一家分店需要多少钱?首先是租金,好地段的店面,然后是装修、货架、镜子……初期备货的布料,以及各种的杂项,数字不断增加。
这一年多来,珍妮特几乎把所有的利润都存了起来,除了给家里添置了些必要的东西,她自己几乎没花什么钱,衣服还是那几件轮换着穿,午餐常常是简单的面包和奶酪,出行尽量坐公共马车而不是雇私人马车,算到最后,她发现开一家分店,绰绰有余,开三家的话,如果精打细算,分期投入,也许也能做到。
她想起勒诺尔夫人,如果找她商量,她也许愿意提供资金,或者至少给出建议,但珍妮特犹豫了,她想成人服装这边能够独当一面,勒诺尔夫人的资金目前还是明显更偏向玩偶和毛绒玩具那边。
三家店,不需要同时开业,可以先集中资金开第一家,等运营稳定了,用它的利润去开第二家,再用前两家的利润开
第三家,这样资金压力小,风险也分散,但这样太慢了,巴黎的时尚变化很快,她纠结了很久,最后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开始了准备,她每天关店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坐上马车去巴黎不同的区域实地考察。
她在每个区域都看了好几个待租的店面,最后选定了三个,玛黑区玫瑰街的一个店面,原先是个小画廊,有一整面墙的玻璃窗,采光极好,罗西利学院路的一个店面,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马兰儿区磨坊街的一个店面,离著名的煎饼磨坊不远,街上有不少卖画材和工艺品的小店,艺术氛围浓厚。
租约签好后,她开始设计三家店的装修,风格要统一,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分店,但又要根据所在区域的特点,有些不同的差别。
她联系了装修队,谈了价格,签了合同,三家店同时开工,
从那天起,珍妮特每天早晨先到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铺,安排好当天的工作,把大部分事务交给哈莉和三个员工,然后她就坐上马车,开始去三家装修的店铺看看。
她的午餐常常是在路上随便解决,有时候在小咖啡馆里匆匆喝杯咖啡,下午回到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铺。
家里人很快发现了她的忙碌,妈妈卡米拉开始每天给她准备更丰盛的食物,让她带在路上吃,弟弟希伯莱尔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监工几家店的装修,妹妹温蒂虽然自己也忙她和美格斯先生的魔术表演,毕竟邀约越来越多,经常要去外省甚至国外,但只要在巴黎,她就会抽空去店里帮忙。
这天下午,珍妮特从玛黑区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坐上了马车,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车夫轻声叫她:“小姐,到了。”
珍妮特惊醒,揉了揉眼睛,付了车钱,走下马车,推开家门,客厅里很安静,妈妈卡米拉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餐,弟弟希伯莱尔还没回来,妹妹温蒂在练习一个魔术。
“我回来了。”珍妮特轻声说。
温蒂转过头,看到她,立刻站起来:“姐姐,你看起来好累。”
“是有点,今天跑了三个店,玛黑区那边的灯具送错了,折腾了好久。”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珍妮特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温蒂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晚饭还要一会儿,你要不先睡一下?就躺这儿,我给你拿毯子。”
珍妮特:“不行,我还要算今天的账。”
“账明天再算,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就睡半小时,等饭好了我叫你。”
珍妮特慢慢侧躺下来,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温蒂立刻起身,从自己房间拿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柔软,珍妮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温蒂在帮她掖好毯子边缘,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温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珍妮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操心店铺的事,她的脸颊比前段时间瘦了些,温蒂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那个照顾她的人,现在,姐姐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且越做越大,她为姐姐骄傲,但也很心疼,她知道开店有多不容易,她和美格斯的魔术店也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更何况姐姐要一次开三家。
厨房里传来妈妈卡米拉压低声音的问话:“珍妮特回来了?吃饭吗?”
温蒂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说:“她睡着了,让她睡会儿吧,晚点再吃。”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眼客厅,点点头:“是累坏了,这孩子,总是这么拼,那我把菜温着,你也歇会儿,忙了一天了。”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味,卡米拉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了眼珍妮特,客厅里很安静,温蒂拿起杂志,但看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
过了大概半小时,珍妮特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有些茫然,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身上的毯子,然后转向温蒂。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温蒂放下杂志:“不久,半小时多点,感觉好点了吗?”
珍妮特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她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好多了,居然真的睡着了。”
“你太累了,三家店同时装修,还要顾总店的生意,铁人也吃不消,要不要放缓一点?先集中精力开一家,另外两家晚点再说?”
“我也想放缓,可现在巴黎的服装定制市场正在变化,越来越多人愿意找独立的设计师和裁缝,而不是只去大百货公司,如果我现在不开这几家店,等别人开了,占了位置,我再想进去就难了。而且,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那些年轻姑娘像奇兰多,像洛尔她们有想法,有热情,但如果没有地方施展,那些才华可能就被埋没了,如果我能把店开起来,就能给更多人机会。”
“我懂,姐姐。”
厨房里传来卡米拉的声音:“孩子们,可以吃饭了,珍妮特醒了吗?”
“醒了!”温蒂应道。
两人走向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有炖牛肉、蔬菜沙拉,还有新鲜的长棍面包。
珍妮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母亲端上最后一道汤,然后就直接吃了起来。
一周后,阿伽门农号在黎明时分靠岸了,这艘货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四个月,在亚历山大港卸下一批法国的纺织品和葡萄酒,装上埃及的棉花和香料,又在克里特岛停靠补给,最后载着满满的货物和晒得黝黑的船员们,回到了马赛。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工人们喊着号子,推着运货的小车在码头上奔跑,商人拿着货物清单核对数字。
马库斯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穿了一路的深蓝色船员外套,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然后打开床底下一个结实的木箱,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物品,那是他用自己的薪水在沿途停靠的港口买的东西。
然后,他一件件拿出来检查,给卡米拉的,是一个深红色天鹅绒的小盒子,他在亚历山大港一家珠宝店里买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项链,一眼看到这个吊坠时,就觉得卡米拉会喜欢,项链的价格不菲,几乎花掉了他这次薪水的一半。
当然,里面还有给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的礼物,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甲板上,船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船长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马库斯,这次干得不错,下次航行,下月出发,去西印度群岛,你愿意吗?”
“愿意,船长,”马库斯点头。
船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那就这么说定了,休息三周,然后回来报到,这是你的薪水和分成,数数。”
马库斯接过信封,他把信封塞进内袋:“谢谢船长。”
马库斯没有在马赛多停留,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巴黎的车票,火车要开八个小时,但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卡米拉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梅尔都豆子炖牛肉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她手里在切金鳞瓜和番茄,准备拌个沙拉,窗台上她种的那几盆罗勒和百里香长得很茂盛,她掐了几片叶子,准备最后撒在炖菜上。
温蒂在摆餐桌,她今天刚从素兰回来,跟美格斯在那里演了三场,心情很好演出很成功,观众反响热烈,她哼着歌,把刀叉按人数摆好,又在桌子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花瓶,插了几支从市场买来的粉色康乃馨。
希伯莱尔还没回来,他的家具店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做桌椅,每天忙到很晚,珍妮特也是,她那三家新店同时装修,几乎住在店铺里了,卡米拉特意多做了些菜,想着万一他们回来得晚,可以热着吃。
门铃响了,温蒂放下手里的餐垫,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门外的声音让温蒂愣了一下,然后她尖叫起来:“爸爸!”
她猛地拉开门,马库斯站在门口。
“爸爸!”温蒂扑上去,抱住他,马库斯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女儿。
卡米拉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快步走过去。
马库斯转向妻子,两人面对面站着,马库斯的脸晒得更黑了,额头上新添了一道细细的伤疤。
卡米拉终于说出话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马库斯伸手,握住她的手。
温蒂在旁边看着,退回厨房:“我去看看炖菜,别糊了。”
厨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马库斯放下帆布袋,低下头,吻了卡米拉的额头,然后,卡米拉才注意到地上的袋子:“这是什么,你买东西了?”
“是啊,打开看看。”
卡米拉打开盒子,她倒吸一口气,捂住嘴,看看项链,又看看马库斯,说:“天哪,亲爱的!”
“来,戴上试试。”
卡米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小心地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然后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项链落在她深蓝色家居裙的领口上方,金色的项链,蓝色的宝石,她看起来像个幸福的贵妇人。
“好看吗?”马库斯问。
卡米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穿衣镜前,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吊坠,说:“好看,太好看了。”
马库斯走过去,说:“以后还会给你买更好的,哦对了,还有给孩子们的。”
珍妮特、希伯莱尔也陆续回来了,虽然比较晚,晚餐开始了,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卡米拉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食物摆满了桌子。
马库斯切开烤鸡,把好的部分都夹给卡米拉和孩子们,自己留了鸡脖子和骨架多的部分,这是他从来的习惯。
“爸,你自己吃好的。”希伯莱尔要把胸肉还给他。
“我吃这些就行,在船上吃得够好了,我们的餐里有很多肉,而且,大副有自己的配给,和船员不一样,这次航行顺利,货都安全,分成不少,我刚算了算,这次带回来的钱,够家里用一阵子了。”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卡米拉,卡米拉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这么多?”
“嗯,大副的薪水本来就高,加上分成,而且这次货值高,分成比例也高,以后会更多,船长说,下次航行去西印度群岛,那边的货利润更高。”
“下个月又要走?”
“嗯,但这次航行时间短些,大概三个月就能回来,而且圣诞节前肯定到家,等这次回来,我们攒的钱就更多了,肯定可以租个更大的房子,说不定可以租到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大家边吃边聊,马库斯讲了航行中遇到的好玩的事,比如在克里特岛看到的橄榄树林,珍妮特默默听着,有时候也会跟着笑一笑,这一笑,觉得最近开店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第100章
巴黎进了初秋,温蒂正坐在厨房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巧克力,昨晚她和美格斯从汤罗演出回来,凌晨才到家,这会儿还有些发困,美格斯在兔博士街区的家门口等她。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些夸张的魔术师礼服, 而是穿了身简单的深棕色猎装外套, 米色马裤,等温蒂出了门, 他说道:“温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蒂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去哪儿,今天不是没安排吗?”
“去换身方便走路的衣服,最好穿双结实的鞋, 我们要去的地方, 可能需要走点路。”
温蒂站起身:“好的,等我十分钟。”
她上楼换了衣服一条深蓝色的羊毛裙,长度到脚踝,裙摆宽松,头发简单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下楼的时候,美格斯已经等在马车外,手里拿着她的披肩:“给,外面有点凉。”
温蒂接过披肩披上,两人走出家门,门外停着一辆私人马车,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车夫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
“这是……”温蒂看看马车,又看看美格斯。
“拉维尔家族的马车,母亲奥黛特夫人借给我们的,上车吧。”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马车开动了,温蒂看着窗外,转向了美格斯:“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们去哪儿?”
美格斯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去巴黎郊外,路程不短,大概要两三个小时,中间我们会在一个地方停下吃午饭,其他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郊外,你接了什么乡村的演出吗?”
“不是演出,就当是郊游,看看风景,累了几天,我应该带你出去放松一下。”
温蒂靠回座椅上,最近几个月,她和美格斯的演出排得很满,里昂、马赛、波尔多,甚至去了趟瑞士,但那些都是工作,住在旅馆,在剧院后台吃饭,很少有时间真正看看当地的风光,像这样纯粹为了游玩出门,好像还是半年前的日子了。
马车驶出了巴黎市区,视野开阔起来,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一些草地上的牛羊悠闲地吃草,温蒂把车窗推开一些,深深吸了口气。
“喜欢吗?”美格斯问。
“喜欢,虽然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但光是出来走走,看看这些,就很好了。”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宁静的小村庄,村庄里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红瓦,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有农妇在院子里晾衣服,孩子们在路边玩耍,看到马车经过,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正午时分,马车在一个小镇的广场边停了下来,车夫打开车门:“先生,夫人,这里就是您说的蓝壶客栈。”
美格斯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温蒂,小镇很小,广场中央有个石头喷泉,周围有几家店铺,还有他们面前的这家客栈,招牌是木制的,画着一个蓝色的陶壶,下面写着“蓝壶客栈始于1782年”。
“饿了吧?这里的饭菜很有特色。”
他们走进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白色的围裙,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欢迎欢迎,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美格斯说:“专门来的,听说你们的森林三重奏很有名,给我们来一份,再要些面包,两杯苹果酒。”
“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老板先送来了面包和苹果酒,面包是刚烤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麦香,苹果酒装在高脚玻璃杯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干杯!”美格斯举起酒杯。
温蒂和他碰杯,喝了一小口,苹果酒微甜,带点酸,很清爽。
菜很快上来了,一个大浅口陶盘,里面分成三个区域,摆着三种不同的食物,老板一一介绍:“这是森林三重奏,第一重,烤鹿肉排,用的是昨天刚猎到的年轻公鹿,肉嫩,只撒了盐和迷叠香,炭火烤的,第二重,奶油炖野蘑菇,蘑菇是今早从后面林子里采的,第三重,烤野梨配山羊奶酪,梨子也是野生的,小,但甜,烤软了,配上新鲜的山羊奶酪和一点蜂蜜。”
温蒂她先尝了鹿肉,美格斯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太特别了,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母亲推荐的,她说如果我们要去那个地方,一定要在这里停下吃午饭,这家客栈开了快一百年了,食谱代代相传,用的都是当地当季的食材。”
温蒂抓住了关键词:“那个地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美格斯喝了口苹果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座城堡。”
温蒂愣住了:“城堡?”
“嗯,拉维尔家族在巴黎郊外的一座古老城堡,已经很多年没人长住了,但一直有佣人维护着,夫人说她说想送给我们。”
温蒂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她睁大眼睛,看着美格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送、送给我们,一座城堡?”
美格斯握住她的手:“准确地说,是让我们无限期地使用,算是她送给我们的礼物之一,温蒂,她说她在巴黎市中心的宅子已经够住了,这座城堡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需要的人,她知道我们在巴黎的生活节奏很快,演出多,应酬多,压力大,她说,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放松一下身心,就去那里。”
“但维护城堡需要很多钱吧?佣人,修缮,取暖……”
“这些母亲都安排好了,城堡里常年有三个佣人一对老夫妻做管家和厨娘,还有一个园丁,他们的薪水由拉维尔家族支付,基本的修缮费用也由家族负责,我们只需要直接去住。”
温蒂感觉心跳得很快,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突然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看,如果你喜欢,我们就接受这份礼物。”
吃完午饭,他们重新坐上马车,车夫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更加偏远,离开了主要道路,两旁长满高大树木的林间小路,路面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温蒂不得不抓紧扶手。
美格斯看着窗外:“快到了,穿过这片林子,再过一座桥,就是了。”
果然,又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马车驶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桥对面,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轮廓。
美格斯说:“下车吧,我们走过去,马车过不了桥,太窄了。”
他们下了车,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树下,美格斯拉着温蒂的手,走上石桥,溪水在桥下哗哗流淌,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
雾气里,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主体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因为年代久远,石头的颜色已经斑驳,城堡有三座塔楼,城堡前面有一片石铺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整个建筑依山而建,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天啊!”温蒂喃喃道。
“走吧,进去看看。”
美格斯伸手,握住门扣,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她看到美格斯,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
“美格斯少爷,您来了!夫人说您这几天可能会到,我们一直等着呢。”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温蒂,笑容更深了:“这位一定就是温蒂小姐了,欢迎欢迎,快请进。”
温蒂还有些发懵,被美格斯拉着进了门,正对大门是一个宽大的楼梯,旋转着通向楼上。
管家走上前,微微鞠躬:“美格斯少爷,温蒂小姐,欢迎来到城堡,我是管家阿尔钦,这是我妻子玛丽,厨娘兼女佣总管,帮忙打理内务,夫人已经吩咐过了,城堡里的所有房间都为你们准备好了,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温蒂:“谢谢,这里真好看啊。”
“是的,城堡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拉维尔家族祖先建的,虽然旧,但维护得很好,奥黛特夫人每年夏天都会来住一阵子,所以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
然后,阿尔钦转向美格斯道,“少爷,你们是先休息,还是我带您们参观一下?”
美格斯看向温蒂,温蒂深吸一口气:“我想参观一下,可以吗?”
“当然,请跟我来。”
阿尔钦带着他们开始参观,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除了门厅,还有一间巨大的客厅壁炉,大到可以站进去一个人,墙上挂着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画,一间正式的餐厅,长条餐桌能坐下二十个人,一间书房,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还有一间小客厅,更温馨些。
二楼是卧室,床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有独立的更衣室和小书房,还有几间客房,三楼是塔楼房间,四面有窄长的窗户,直接就可以看到三百六十度的景色前面的山谷和石桥,后面的森林,房间里有个望远镜。
阿尔钦说:“夫人喜欢在这里看星星,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参观完城堡内部,玛丽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茶几上摆着银质茶具,瓷盘里放着刚烤好的索利亚饼、果酱、奶油,还有一小碟当地产的蜂蜜。
玛丽一边倒茶一边说:“食材都是新鲜的,鸡蛋是养在后院的母鸡下的,牛奶是附近农庄送来的,饼干是我早上刚烤的,果园里有苹果和李子,菜园里有蔬菜,森林里还能采到野莓,您们在这里的饮食,我们尽量用自产或当地的东西。”
喝完茶,美格斯问温蒂:“想出去走走吗?城堡后面有条小路,通到森林里,听说景色很好。”
“好。”
阿尔钦给了他们一盏手提煤油灯,虽然天还没黑,但森林里的光线暗,他们从城堡的后门出去。
森林很安静,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个小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
美格斯说:“这是猎屋,以前家族的人打猎时休息用的,阿尔钦说里面基本设施都有,如果想体验真正的野外生活,可以在这里过夜。”
温蒂推开木屋的门,在床边坐下:“我喜欢这里,简单,安静,完全与世隔绝的感觉。”
美格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在巴黎忙累了,就到这里住几天,看书,散步,什么都不想,或者邀请家人朋友来你母亲,你姐姐,你弟弟,城堡房间多,够住。”
温蒂靠在他肩上,她轻声说:“美格斯,谢谢你,这个惊喜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美格斯搂紧她:“你喜欢就好。”
温蒂看着窗外,想可以等珍妮特的店铺装修完,带她和全家人来住一段时间,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个花园,爸爸可以钓鱼,阿尔钦说溪里有闵锐鱼,珍妮特可以安静地画设计图,希伯莱尔可以研究森林里的木材啊,想想就觉得美好。
晚饭后,他们回到小客厅,阿尔钦拿来一瓶白兰地和两个杯子,他们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喝着酒。
温蒂抿了一口白兰地:“今天像做梦一样,早上我还在巴黎的厨房里喝热巧克力,晚上就在一座城堡里,坐在壁炉前喝酒,真的不可思议啊。”
夜深了,温蒂和美格斯上楼休息,床很软,他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沉。
经历了两个月的装修,珍妮特三家店铺终于陆续开业了,她站在新装修好的玛黑区店铺前,看着木制的招牌,上面刻着烫金的字母,简影高级定制女装。
这是她的新品牌,和绒毛球与丝线坊那种风格完全区分开来,绒毛球继续由原来的员工克莱尔和安娜负责,主打玩偶、宠物服装设计,而简影,专门做成人服装的定制。
三家店,三个巴黎不同的区域,同一个品牌,马兰儿区店,选在十月十五日开业,另外两家因为装修进度稍慢,在一周内陆续开业。
身后传来脚步声,助手哈莉提着两个大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花束,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花店刚送来的,珍妮特小姐,摆在哪里合适?”
珍妮特走过去帮忙:“放在中岛台上一篮,设计咨询区的桌上放一小束,门口橱窗边放一些,客人们快来了,紧张吗哈莉?”
哈莉把一束玫瑰插进准备好的陶瓷花瓶里,笑了:“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珍妮特,这店铺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美,那些样衣我昨晚试穿了一下,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好看得都不想脱下来了。”
珍妮特:“喜欢就留着。”
“真的?可是那件很贵。”
“你是我的助手,穿我设计的衣服,就是最好的宣传,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吧,奇兰多和洛尔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新员工奇兰多和洛尔一起推门进来,洛尔走到展示架前,小心地调整一件外套的衣领:“珍妮特小姐,我昨天又核对了一遍预约名单,今天上午有八位客人,下午有五位,都是老顾客介绍来的,或者是在绒毛球买过衣服、听说你开了新店专门过来的。”
珍妮特点点头,她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里面是准备好的开业小礼物用精致的纱袋包装的干花香包,每个袋子上都手绣了品牌名字的字母,上午十点整,珍妮特打开了店门。
第一位客人是莱诺夫人,她穿着珍妮特之前为她定制的深蓝色礼服,她送来了一个巨大的花篮,百合和玫瑰堆得满满的,卡片上写着:“祝简影如花绽放,生意越来越好,莱诺。”
接着是其他老顾客,艾洛伊兹,那位女画家,带着她的几个艺术家朋友来了,她没买衣服,但订了三次设计咨询,说要为即将到来的画展准备几套行头,塞西润夫人还特意坐了半小时马车赶来,一进门就说:“太好了!以后我不用跑那么远了,今天必须来捧场!”
珍妮特忙着接待,哈莉、奇兰多和洛尔分工合作,店铺里也吸引了一些新顾客前来,渐渐热闹起来。
上午十一点左右,进来的是位男士。
店铺里的客人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
珍妮特正在给一位夫人看面料,抬起头,愣住了,是洛林公爵。
洛林公爵的目光在店铺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珍妮特身上,他走过来,微微点头:“珍妮特,听人提起你的新店开业,顺路过来看看。”
珍妮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面料:“公爵大人,欢迎光临,很荣幸你能来。”
他慢慢地走着,看展示架上的样衣,看墙面的颜色,看灯光的布置,走到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前,他停住了,伸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面料。
片刻后,洛林公爵转向珍妮特,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盒子:“一点小礼物,庆祝你开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珍妮特接过盒子,在公爵的示意下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钱,而是一把剪刀,但不是普通的剪刀,手柄是象牙雕刻的,上面有精细的花纹,刃口是上好的德国钢。
“这是我祖母的裁缝剪,她是个对服装极其讲究的人,这把剪刀跟了她五十年,去世前她说,这把剪刀应该给一个真正懂得用它的人。”
珍妮特握着盒子,说:“公爵大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珍贵了。”
“收下吧,用它做出更多好衣服,是最好的对我的感谢。”
他没多停留,又看了看其他样衣,然后告辞离开,随从在出门前,悄悄在柜台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订金,公爵订了三件外套,又给妹妹薇拉订了两条礼服裙。
公爵走后,客人们才重新开始交谈,但话题都绕不洛林公爵。
“洛林公爵居然亲自来捧场珍妮特,你这次真的要出名了!”
“那把剪刀我的天,那是传承啊。”
“洛林公爵都认可的设计,那肯定错不了,珍妮特,我也要订一件和公爵同款的外套!”
后面的两周时间,珍妮特每天在三家店之间奔波,她检查订单进度,解决店员遇到的问题,开业庆典后的第五天,勒诺尔夫人来了。
她直接从纽约赶到巴黎,马车停在分店门口的时候,哈莉跑上来通知:“珍妮特小姐,勒诺尔夫人来了,在楼下!”
珍妮特赶紧下楼,勒诺尔夫人站在店铺中央。珍妮特快步走过去:“夫人,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纽约要待到月底吗?”
勒诺尔夫人转过身,张开手臂拥抱了她:“我亲爱的珍妮特,你的三家新店同时开业,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错过?我改了行程,提前回来了。”
她松开珍妮特,环顾店铺,眼睛里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店铺真不错,和绒毛球乐园系列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但很适合你现在的定位,我听说洛林公爵都来捧场了?”
“是的。”珍妮特引勒诺尔夫人到旁边坐下,让哈莉去准备茶。
勒诺尔夫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洛林公爵眼光出了名的挑剔,他能认可你,说明你的设计真的打动了他。”
茶送来了,两人喝着茶,聊着开业的情况,珍妮特说了三家的订单量,说了客人的反馈,勒诺尔夫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勒诺尔夫人放下杯子,说:“珍妮特,我得提醒你,管理一家店和管理好几家店,是完全不同的事,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了,你会累垮的。”
珍妮特苦笑:“我已经感觉到了,每天在三家店之间跑,几乎没时间睡觉。”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经营生意这么多年,还是有些经验的,这么说吧,你要雇店长,给她们分成,这样不用每天检查每一个细节,而是给她们指导最新的潮流方向,最好的面料来源,这可是最有效的管理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你现在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设计,是审美,这些才是简影的灵魂,你应该把更多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珍妮特还是有些犹豫:“如果完全不管,那万一店铺出了什么问题?”
勒诺尔夫人说:“你定期检查,但平时,让她们自己来做,每天关店前,店员要简单记录当天的情况和问题,每月,你要和所有店长开一次会,交流经验,解决问题。”
珍妮特点点头。
勒诺尔夫人继续说:“你要开始培养自己的核心团队,哈莉是你的得力助手,但她一个人不够,查理有设计天赋,洛尔细心稳重,可以说每一个人都很出色,他们都是好苗子,你可以慢慢培养他们。”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聊完后,勒诺尔夫人站起身:“走,我们出去走走,坐了几天马车,骨头都僵了。”
她们走出店铺,勒诺尔夫人提议去附近的商场转转。
勒诺尔夫人说:“我想给你买件开业礼物,但不想送那些普通的贺礼。”
她们走进蓝曦广场附近的一家高档百货商场,勒诺尔夫人显然对这里很熟,直接带珍妮特上了二楼的女装部,但她不看成衣,而是走到一个卖旅行用品的柜台。
她指着一个深棕色皮质的手提箱,做工很好,内部有多个隔层和口袋,可以放各种小工具:“你以后要经常在几家店之间跑,还要去参加时装秀、拜访面料商,需要一个好用的手提箱,这个大小合适,能装下你需要的一切,又不至于太重。”
她让店员把箱子拿出来,打开给珍妮特看,内部设计确实很合理,甚至还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可以放一些钱。
“太实用了,我正需要这个,我现在用的那个布包,东西总是乱成一团,找什么都找不到。”
勒诺尔夫人对店员说:“那就这个了,包起来。”
付完钱,她把箱子递给珍妮特,她们走出商场,勒诺尔夫人的马车等在路边。
勒诺尔夫人拥抱了珍妮特:“我相信你能把简影做得很好,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我们不仅是绒毛球的合伙人,也是朋友。”
“谢谢您,夫人,真的谢谢您,没有您当初的投资和建议,我不可能有今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