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开春的巴黎, 早晨的空气仍然很有凉意,珍妮特推开绒毛球乐园店铺的门。
柜台里面是昨天的账本,珍妮特走过去, 又翻看了一遍, 三千七百四十二法郎,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 她昨晚数了三遍, 现在再看,心里还是感觉到高兴。
门铃又响了,哈莉裹着条浅灰色的羊毛披肩进来,脸颊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哈莉说着,把披肩解下来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珍妮特小姐,我在街角碰见邮差了,他说有伦敦来的信,上午会送过来。”
珍妮特点头:“应该是勒诺尔夫人的消息, 上批货寄过去快一个月了,该有回音了。”
哈莉说:“对了, 珍妮特小姐,蓝色的兔子只剩两个了,小狗还有五个, 咱们真得加紧做小狗了,上次勒诺尔夫人说伦敦那边最爱这个款式。”
珍妮特点点头:“今天下午就做。”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来了第一批客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架子前徘徊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戴帽子的小熊,一位老先生来给孙女买生日礼物,珍妮特推荐了新出的“莉莉玩偶”系列,每个玩偶都附赠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关于这个玩偶的小故事。
送走客人,珍妮特刚回到柜台后,看到附近的邮差走了进来。
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拿出个小一些的:“珍妮特小姐,伦敦来的信,还有这个,《都市潮流》杂志社寄来的。”
珍妮特接过信,她先拆开那封厚的是勒诺尔夫人的笔迹,足足写了三页纸。
珍妮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深深吸了口气,哈莉从工作区探出头:“是好消息吗?”
珍妮特说:“勒诺尔夫人说,伦敦的货全卖完了,现在他们要我们稳定供货,每月至少五百五十个。”
店里安静了一瞬,哈莉张了张嘴,说:“那我们尽快赶出来,虽然可能有点吃力。”
珍妮特点点头。
两天后,一个陌生女人推门进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外套,她手里拿着本杂志。
“请问,你是珍妮特吗?”女人问。
“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翻开杂志是《都市潮流》最新一期,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文章:“这上面写的珍妮特,是你吗?”
珍妮特看了一眼,那是她赞助的那个专栏,这期写的正好是“宠物小狗服装的简单制作”,她的店和她的名字都在上面,还配了张小小的插画画的是个可爱的小店,虽然和她的店不完全一样,但神韵很像。
珍妮特说:“是我。”
女人笑了:“我是玛德琳,在奥诺雷街有家精品店,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文章,正好今天路过这边,就找过来了,天哪,你的玩偶比杂志上描述的还要可爱,我想在我的店里放一些代售,你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眨了眨眼:“代售?”
“对,我提供柜台空间,你供货,卖出去我们分成。”
“您想要多少?”珍妮特问。
玛德琳女士说着,从手袋里掏出名片:“先要二十个吧,各种款式都来一些,我看看哪种最受欢迎,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下周可以给我送货,分成比例我们可以谈,我一般收售价的三成。”
珍妮特接过名片,看了眼,上面印着兰花精品店,巴黎奥诺雷街246号。
她点了点头,说:“我会考虑的。”
对方离开后,门关上,哈莉立刻凑过来:“奥诺雷街那儿的店都很高档。”
珍妮特捏着那张名片:“所以这是个机会。”
哈莉说:“但我们要怎么做出五百五十个给伦敦,还要做二十个给奥诺雷街?”
珍妮特坐回柜台后,她先给勒诺尔夫人写了封回信,同意每月供应五百五十个玩偶,但前两个月先供四百二十个,等产能跟上再增加到五百五,关于品牌名,她写道,就叫“绒毛球”吧,简单好记,至于信封里所说的成人款玩偶,她很有兴趣,等勒诺尔夫人回巴黎后详谈。
写完信,她封好,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寄出去,然后她开始算账,仔细地算,看来还得再招两个人,这样利润还是可观的。
“哈莉,下午你去一趟劳动力市场,看看有没有会缝纫的姑娘在找工作,要求很简单,手巧,耐心,肯学,工资按周结,做得好月底有奖金。”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哈莉披上披肩出去了,珍妮特继续算账,但算到一半,她又拿起那本《都市潮流》,翻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文章不长,大概五百字,是她之前所撰写的一版小专栏,现在,她也有专栏编辑的头衔了。
珍妮特合上杂志,开始画设计图,为勒诺尔夫人提到的“成人款”玩偶画,她画了个大大的泰迪熊,画了只长耳兔,耳朵可以垂到膝盖。
画着画着,时间就到了中午。
下午一点,哈莉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姑娘,一个叫克莱尔,大约二十岁,个子高高的,手很大,另一个叫安娜,才十七岁,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哈莉说她试缝的针脚很整齐。
珍妮特让她们每人缝一个简单的方形小枕头,这是最基础的测试,两个人缝的都不错。
珍妮特说:“你们两个都被录用了,试用期一周,工资按天算,一周后如果合格,就签正式的雇佣合同,按周结薪,工作时间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有什么问题吗?”
克莱尔问:“今天就能开始吗?”
“今天就可以,哈莉会教你们基本流程,先从最简单的填充开始学。”
店里现在多了两个帮手,立刻显得拥挤了,珍妮特看着她们挤在桌子前,有的在裁剪,有的在缝合,有的在填充,缝纫机只有一台,大家轮流用,虽然拥挤,但气氛很好,哈莉在教克莱尔怎么均匀地塞棉花。
珍妮特靠在柜台边看着,之前,这里还只有她和哈莉两个人,现在,居然这么热闹了,她们做出的玩偶会漂洋过海到伦敦,会摆在奥诺雷街的精品店里,会被孩子们抱在怀里,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到了下班的时间,姑娘们陆续离开,珍妮特和哈莉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锁好门。
珍妮特忽然说:“哈莉,如果如果我们开分店,你愿意去当店长吗?”
哈莉愣住了,转过头看她:“分店?”
“嗯,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但是今天下午来的客人玛德琳女士的提议让我想到,也许我们可以和其他店铺合作,让他们代售我们的产品,但更直接的,是我们自己开分店在更好的街区,更大的店面,照样卖玩偶和宠物衣服。”
哈莉慢慢消化着这些话:“那这家店呢?”
“这家店保留,你做分店的店长,负责那边的日常运营,我给你分成,不光是工资,哈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学得快,做事认真,对客人有耐心,我觉得你能做好。”
哈莉的脸红了:“我,我得想想,但我很感激您这么信任我。”
“不急着答复,这还只是个想法,等勒诺尔夫人回来,我要跟她详细谈谈。”
她们在街角道别,珍妮特往公寓走,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四月的第二个礼拜三,下午四点钟,绒毛球乐园店门被人推开了。
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珍妮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爸爸?”
马库斯咧嘴笑了,他这次出海的时间可要长得多了,足足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脸比几个月前更黑了,身上穿了件崭新的船员蓝外套,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航海皮包。
“我的宝贝珍妮特!”
他张开手臂,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珍妮特几乎是跑过去的,和爸爸来了个结实的拥抱。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妈妈知道吗,这次在家待多久?”
马库斯松开她,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就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那样:“待多久还不知道,等通知,我来这儿是想给你个惊喜,船比预定晚了两天靠勒阿弗尔港,我一下船就跳上了最近一班来巴黎的火车,还没回家呢,先来你这儿看看。”
马库斯坐下,把航海包放在脚边,包很沉,他从外套里面抽出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珍妮特:“珍妮特,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正式文件,珍妮特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当她看到“副手”头衔的时候,惊呆了。
“天哪,爸爸,你升任副手了?”
马库斯点点头:“南十字星号的副手,下次出航就是了,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还有分红资格,如果航线利润好,年底能拿一笔不小的奖金。”
“升得这么快?爸爸上次来信不是还说……”
马库斯说:“说来话长,我们这次跑的是西印度航线,运砂糖和咖啡豆,在卢西亚停靠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当地码头工人罢工了,码头上堆满了货,我们的船卸不了货,也装不了新货,船长急得嘴角起泡,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公司要赔很多钱的。”
珍妮特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我在岸上的小酒馆喝酒的时候,遇到个老水手,英国人,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船,他跟我说,罢工的头儿是他远房表亲,我就想,也许能说上话,其实我当时也没把握,但总不能干等着,我就去找那个头儿,带了船上最好的朗姆酒,然后,没想到聊了一天一夜时间,就这样把这事给解决了,对方不光同意了,他还叫来了其他码头的工人,一晚上就把我们的船清空了,又用一天时间装满了新货,比原定计划还提前了两天离港,还帮着公司多赚到了一些利润,所以唯一的一个名额就……”
珍妮特轻轻“哇”了一声。
马库斯站起身,拎起航海包:“走吧,珍妮特,咱们回家,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全家下馆子。”
“下馆子?”珍妮特好奇去哪里。
“去个像样的地方,船运公司旗下的餐厅,在塞纳河边上,船员和家属去能打六折,我早就想带你们去了。”
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里,珍妮特打开门:“妈,你看谁回来了。”
卡米拉转过身,她系着那条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木勺,当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马库斯时,木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库斯!”
“我回来了,亲爱的。”马库斯放下包,张开手臂。
半小时后,一家人出了门,卡米拉果然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细棉布镶边,珍妮特换了件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马库斯还是穿着那件海员的外套,弟弟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换上了漂亮的衣服。
在路上,马库斯不由感叹:“巴黎变化真快,每次回来都觉得又不一样了。”
卡米拉轻声说,手挽着丈夫的胳膊:“是你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船运餐厅在塞纳河畔一栋石砌建筑的一层,门面不大,但橱窗擦得透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画着锚和舵轮的图案,下面是一行字:“海苑餐厅”。
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菜下面都有简单的描述,很快,服务生送来了水和面包篮,面包是刚烤好的,外皮酥脆,热气腾腾的,马库斯掰了一块,蘸了蘸桌上小碟里的橄榄油。
开胃菜上来了,蒜香烤蜗牛盛在一个专用的瓷盘里,每个凹槽里躺着一只油亮的拉密蜗牛,海鲜拼盘是个三层架子,最下层是碎冰,最上层是熏海皇鱼和小卷。
卡米拉看着蜗牛,迟迟没有动手,马库斯拿起叉子,示范给她看,用钳子固定住蜗牛壳,用叉子把肉挑出来。
“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卡米拉小心翼翼地照做,她把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样?”
“嗯很嫩,蒜味很香。”
珍妮特尝了一只,确实好吃,蜗牛肉柔软弹牙,浸透了黄油和大蒜的香味,汨罗芹有清新的后味。
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士,戴紫色羽毛帽的那位忽然朝珍妮特这桌看过来,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同伴的手臂。
“艾洛伊丝,你看那边,那是不是绒毛球的老板?我在勒诺尔夫人的店里见过她。”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珍妮特抬起头,正对上那位女士的目光,女士大约四十岁,面容姣好,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
“好像真是,那个做宠物衣服很厉害的年轻姑娘,对吧?我给我家的约克夏订过一件小毛衣,做工确实好。”
马库斯和卡米拉都停下了手里的餐具,心里也为珍妮特而感到骄傲,现在,她真的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手工制作宠物服装的老板了。
第82章
巴黎郊外,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一片缓坡前,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拉开车门,先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车里的温蒂伸出手:“小心点,这儿有点陡。”
温蒂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美格斯则是一身浅灰色的便装,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
“温蒂望着眼前那片坡地:这是你说的花田?”
坡地上确实开满了花, 黄色的金盏花东一簇西一簇,紫色的薰衣草还没到盛开的季节, 但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穗, 最多的是蒲公英,毛茸茸的球状种子被风一吹, 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
美格斯从马车里拿出条毯子,还有个小藤篮:“走吧, 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坡上走,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美格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美格斯先生说:“最近演出多,好久没来这儿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花都谢了,草都黄了,看着有点凄凉,还是春天好。”
他们在坡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毯子,打开藤篮,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两个伞萝果,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他在毯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蒂挨着他坐下,把辫子拨到肩后,风不大,但一直没停,吹得她的碎发在脸颊边飘动。
美格斯先生问:“你这几天累不累?我看你昨天排练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
温蒂喝了口水:“有点,新魔术不太熟练,每次都要重新练,不过还好,比上周好多了。”
美格斯点点头,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声,蒲公英的种子时不时飘过来,有一朵落在温蒂的膝盖上,她轻轻把它吹走了。
美格斯说:“其实今天叫你出来,不光是散心,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温蒂说。
美格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温蒂:“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温蒂眨了眨眼睛:“回家,现在?你是说你的新家吗?”
美格斯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我是说,以不一样的身份,不是以助手温蒂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温蒂愣住了:“美格斯先生。”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感情,但我得说出来,温蒂,我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在温蒂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草地很软,他的裤腿立刻沾上了泥土,但他没在意,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他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指的款式很简单,金色的指环,上面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蒂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枚戒指。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他们去码头接一批从英国运来的魔术道具,回来的路上经过旺多姆广场,温蒂被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其实她平时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但那枚戒指摆在黑色天鹅绒的底座上,被一盏小小的煤气灯照着,特别漂亮,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走开了,美格斯当时在跟车夫说话,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美格斯说:“那天之后第二天,我回去问了价格,然后我开始存钱,没用家里的钱,我用我这么多年做魔术表演和自己开店挣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的,上周才够。”
温蒂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美格斯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有点严肃,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
“这太贵了……”
美格斯说:“温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上一段感情,想那个人是怎么伤害你的,想你发誓再也不轻易相信别人了,这些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我看着你,我看着你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你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看着你晚上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发呆,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放在她握着伞萝果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暖,像是在给她安慰。
“但我也希望你看到我,温蒂,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用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来换一个机会。”
温蒂的鼻子开始发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开始发红。
“我不敢保证我能做到完美,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对你好,努力理解你,努力让你觉得觉得选择我是对的。”
温蒂看着美格斯,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教她第一个魔术时耐心的样子,想起她在后台紧张得手抖时他递过来的热茶,想起他听说她前男友来找麻烦时候立刻赶来的身影,想起无数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才离开的背影……
温蒂吸了吸鼻子,把手从美格斯的手下抽出来,美格斯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说:“好吧,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美格斯愣了一秒,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托起温蒂的手,戒指戴好的那一刻,美格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但不会让她不舒服。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美格斯才松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没停过,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枚戒指,钻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美格斯开始收拾毯子上的东西,突然说:“走,我们今天不去店里了。”
“不去店里,那去哪儿?”
“回家,我要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马车重新开动,温蒂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她的左手一直被美格斯握着。
“你妈妈,她真的不介意吗?听说贵族找儿媳妇都要门当户对的……”
“温蒂,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只会找自己喜欢的人,不会被家族的规矩所拘束,何况,他们如果不同意,我也可以回到从前,不是非得隶属于某个家族不可。”
马车在路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开着,车夫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在门廊前停下,美格斯先下车,转身扶温蒂,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仆已经等在门口。
“美格斯少爷,夫人正在客厅。”
“谢谢,约瑟夫,这是我未婚妻,温蒂。”
约瑟夫又躬了躬身:“温蒂小姐,欢迎。”
温蒂的脸更红了,美格斯拉着她往里走,门厅很宽敞,客厅比门厅更大,三面都是落地窗,现在窗帘只拉了一半,夕阳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苏黛特夫人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妈妈,我带了未婚妻回来。”
苏黛特夫人放下书,摘下眼镜,她的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脸上,然后移到温蒂身上,最后停在温蒂手指的戒指上。
苏黛特夫人脸上露出笑容:“美格斯,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温蒂在门口等待结果,那时候我出门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温蒂,非常喜欢,没想到这么快,这小子真的把人带了回来。”
温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微屈膝:“夫人,您好,”
“过来坐,别站着,约瑟夫,麻烦送茶来,还有那些小饼干。”
美格斯伸出手,覆在温蒂的手上,他的手很暖。
苏黛特夫人说:“所以,欢迎你,温蒂,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色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着盒子走回来,在温蒂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细的金色,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珍珠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设计得很简洁。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最喜欢的,现在我送给你。”
温蒂睁大眼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苏黛特夫人说:“你能,温蒂,这是传承,以后你有了儿媳妇,也要传下去。”
温蒂说:“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苏黛特夫人笑了,拍拍她的手,对旁边的仆人说:“约瑟夫,告诉厨房,晚餐加菜,再开一瓶香槟,对了,给先生发电报,让他今晚务必回来吃饭,说儿子带未婚妻回来了。”
“是,夫人,”约瑟夫躬身退下。
美格斯站起来,拉着温蒂也站起来:“妈妈,我带温蒂去花园走走?晚餐前回来。”
苏黛特夫人重新拿起书:“别走太远,天快黑了。”
美格斯拉着温蒂走出客厅,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后院的花园,花园比前院更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开满花的玫瑰丛,有小池塘,池塘边还有座小楼。
美格斯说:“怎么样?我说了我妈妈会喜欢你。”
“她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美格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那是因为你也好,温蒂,我妈妈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温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条项链,美格斯接过来,帮她戴上,项链的搭扣有点小,珍珠坠子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
美格斯说:“很好看。”
这天,早晨七点钟,珍妮特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街面很宽,两侧的建筑都是三四层高,一楼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但橱窗已经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像一些丝绸面料,珠宝首饰,古董家具和女士帽子。
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店面,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街角有家咖啡馆已经开门了,门口的小桌上坐着两个看报纸的男人。
然后,珍妮特停下,在她的面前是一家空置的店铺,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店面不算特别大,但比蒙马特街那间要宽敞不少,门面是整片的玻璃,靠里的地方有道楼梯,应该是通往楼上的房间。
珍妮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旁边的门廊,门廊上有个铜质的门铃,她拉了一下,铃铛在里面响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穿着深棕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老先生说,声音有点沙哑:“你好,是来看铺面的?”
珍妮特点头:“我看到告示了,能进去看看吗?”
老先生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房东拉丰,这铺子空了快三个月了,之前的租客是做瓷器生意的,搬去苏秘了。”
珍妮特走进店里,里面确实很空,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磨损了,但整体还算平整,靠后墙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壁炉。
“楼上是什么?”珍妮特问。
“楼上是个小房间,以前是仓库,也可以住人,小心点,台阶有点陡。”
珍妮特跟着上去,楼上确实是个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一扇小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
“这房间您要租的话,可以一起租,价格另算,或者只租楼下也行,看您做什么生意。”
珍妮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巷很窄,对面是另一栋建筑的后墙,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虽然景色不怎么样,但光线还可以。
“我想看看楼下。”珍妮特说。
他们又下楼,珍妮特站在店铺中间,看着临街的那面大玻璃窗,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拉丰先生靠着门框,说:“最早是家裁缝店,后来改成瓷器店,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我买了这房子也才十年。”
珍妮特点点头,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尺子,开始量尺寸,拉丰先生看着她忙活,并没说话。
量完了,珍妮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街对面的店铺是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各色华丽的布料,她又看了看隔壁是家香水店,门牌很精致。
“这条街的生意怎么样?”珍妮特问。
“不错,都是做高档生意的,客人大都是有闲钱的太太小姐,还有些外国游客,租金不便宜,但生意好的话,赚得回来。”
珍妮特最后问:“租金是多少?”
拉丰先生说:“楼下每月八百法郎,楼上房间再加八十,押金付三个月,合同至少签两年。”
珍妮特又看了看店面,光线,位置,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奥诺雷街,这是维利埃夫人建议的地方,她说这里的客人更愿意为精致独特的东西付高价。
珍妮特说:“我需要想一想,今天下午给您答复,可以吗?”
拉丰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可以,下午三点我在这里,如果您决定租,我们就签合同。”
珍妮特道了谢,走出店铺,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数了数有多少家店已经开门了,观察了进出的客人是什么样的人,有位穿着深紫色丝绸裙子的女士从香水店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袋子上印着店家的标志,有位年轻姑娘在绸缎庄的橱窗前驻足,看了很久。
走到街尽头,珍妮特拐进一家小咖啡馆,她要了杯咖啡和一块牛角面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铅笔,开始计算。
如果新店开张,需要进货,需要装修,需要宣传前期投入至少要三千法郎,她的积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当然,勒诺尔夫人可能会投资一部分。
珍妮特喝了口咖啡,咖啡很苦,没加糖,风险很大,如果新店生意不好,她可能连租金都付不起,珍妮特吃完最后一口牛角面包,把本子收起来,她已经决定了。
回到绒毛球乐园的店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哈莉正在招呼一位客人,克莱尔在工作间里做玩偶,安娜在整理布料。
珍妮特先去了后面小厨房,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珍妮特?谈得怎么样?”哈莉问。
珍妮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说:“谈成了,地址在在奥诺雷街,签了两年。”
哈莉瞪大了眼睛:“那太好了,有一家分店了!”
珍妮特:“所以我要更努力一些,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维利埃夫人的裙子做好,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哈莉凑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条裙子的草图,旁边标注了各种细节,领口要开成心形,袖子要做得蓬松但不过分夸张,腰身要收得很细,下摆要宽大,但不要用传统的裙撑,而是用多层衬裙做出自然的弧度。
哈莉仔细看着:“这种设计和现在流行的款式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维利埃夫人说她不喜欢满大街都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想做些改变,你看,传统的晚礼服领口要么是方领,要么是圆领,我想做成心形,但不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点,袖子用薄纱和丝绸叠三层,最外面那层绣上小小的珍珠,抬手的时候,珍珠会闪光,但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动的时候才显出来。”
哈莉点点头:“那面料呢,用什么颜色?”
珍妮特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块小布料样品:“维利埃夫人喜欢深蓝色,可我很想用这种午夜蓝,它在光线下会泛一点紫色,面料用丝绸,但里面加一层薄薄的棉衬,这样既有光泽,又不会太贴身。”
“那下摆的装饰呢?”
珍妮特说:“下摆我想绣上暗纹,用同色的线,绣上藤蔓的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纹路就会显现出来。”
哈莉抬起头,看着珍妮特:“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这几天晚上都在画图,改了好多次,维利埃夫人是第一个定制成人裙子的客人,如果做得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订单,所以必须做好。”
第二天上午,珍妮特把裙子仔细地包好,放在一个紫罗兰颜色的大盒子里,坐马车去维利埃夫人家,到了维利埃夫人家,女仆直接领她去了二楼的起居室,维利埃夫人正和罗什福尔夫人喝上午茶,看见珍妮特进来,两人都放下了茶杯。
维利埃夫人问:“衣服做好了?”
珍妮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她把裙子拿出来,抖开,丝绸滑过她的手臂,垂了下来,维利埃夫人站起来,走到裙子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领口,看了看袖子,看了看下摆的暗纹,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颜色太妙了!”
罗什福尔夫人也走过来:“这珍珠缝得真精巧,还是这个垂坠感觉的裙摆,确实很漂亮啊。”
珍妮特的心踏实了些:“您喜欢就好。”
维利埃夫人从珍妮特手里接过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何止喜欢,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晚礼服,罗什福尔,你说呢?”
罗什福尔夫人眼睛一直盯着裙子,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您也给我做一条吧,颜色要深红色的,但不是正红,要带点紫调的红,款式款式我想和这条不一样,但也要这么别致。”
珍妮特愣住了:“您也要订?”
罗什福尔夫人说:“价格不是问题,两千五百法郎,你看怎么样。”
罗什福尔夫人从手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递给珍妮特:“这是一千法郎,剩下的交货时再付。”
珍妮特:“谢谢您的信任,夫人,我会尽力做好的。”
离开维利埃夫人家,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第二天成人服装的单子,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第83章
马库斯回家这段时间,打算趁着团聚的时候带大家多出去玩,这样卡米拉他们可以在工作之余放松一下。
因此,两周后,天还没完全亮,珍妮特一家就挤上了从巴黎开往沙隆的早班火车,车厢里人不多,马库斯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张报纸,卡米拉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全家的午餐她自己做的三明治,煮鸡蛋,还有几个苹果。
珍妮特和温蒂坐在对面,两人中间坐着弟弟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问:“所以这个热气球节是真的能看到很多热气球飞起来?不是一个两个, 是很多个?”
马库斯折起报纸, 说:“报纸上说有三十多个,从法国各地来的, 还有从英国比利时来的,比赛项目也不少,有飞得高的比赛, 有飞得远的比赛,还有定点降落的比赛, 看谁能在指定的地方降落得最准。”
卡米拉从布包里拿出个水壶, 递给马库斯:“喝点水, 你嗓子有点哑,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就是睡得晚, 在研究我们船运公司发的新资料。”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行驶,窗外渐渐亮起来,偶尔能看见农舍的屋顶,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白白的云。
珍妮特问温蒂:“美格斯说他几点到?”
温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他说他直接从松霖白露出发,大概十点到沙隆火车站跟我们会合。”
卡米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珍妮特注意到妈妈卡米拉的表情放松了些,她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担心美格斯认亲以后那样的贵族家庭会看不上温蒂,担心温蒂会受委屈,但美格斯很快就把温蒂带回家见了父母,苏黛特夫人对温蒂也很热情,这让卡米拉放心了不少。
火车开了两个半小时,终于抵达了沙隆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穿着休闲的衣服,手里拿着地图或宣传册,都在讨论热气球节的事。
珍妮特一家刚走出站台,就看见美格斯站在出口处,他今天穿了身浅褐色的便装,没打领结,他看见他们,就笑着挥了挥手。
美格斯走过来,先向马库斯和卡米拉问好,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温蒂的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火车有点颠。”
美格斯说着,接过卡米拉手里的布包,说:“我来拿吧,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
他们坐上一辆敞篷的马车,车夫是个红脸膛的中年男人,戴着顶草帽,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车夫问:“直接去庆典场地吗?”
美格斯说:“是。”
马车驶过沙隆的街道,沙隆比巴黎小得多,建筑也低矮了些,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白色或浅黄色,窗台上摆着花盆。
很快就到了郊外,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有些田里种着葡萄,藤蔓整齐地排列着,更远处还能看见小山丘。
“看!”希伯莱尔突然指着前方。
所有人都抬起头,前方的天空中,已经能看到几个彩色的点,是热气球。
它们飘在空中,缓缓移动。
越靠近庆典场地,热气球越多,等马车停在一片大草坪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草坪上至少立着二十多个热气球,有些已经充了一半气,巨大的气囊在地上摊开,有些气囊上还画着图案,比如一只巨大的猫头鹰,一座城堡。
珍妮特他们下了马车,汇入人流,希伯莱尔立刻就被最近的一个热气球吸引过去了,那是个深紫色的气球,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吊篮,吊篮是柳条编的,圆形的,能站三四个人。
希伯莱尔问一个正在检查绳索的男人:“我们能上去吗?”
“要等比赛开始,到时候有体验环节,付钱就能坐,不过要排队,人很多。”
马库斯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会儿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咱们可以试试。”
庆典十点正式开始,镇长上台讲话,镇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燕尾服,说话声音很大,他介绍了今天的比赛规则,介绍了参赛的气球队伍,然后宣布活动开始。
珍妮特一家看得目不转睛,第一个热气球缓缓离开地面,一开始很慢,几乎感觉不到在上升,但很快就加快了,气球上的乘客看起来是一家人,父母和两个孩子朝下面挥手,下面的人也朝他们挥手。
排队到后面,卡米拉和马库斯也带着孩子们体验了一次热气球升空,实在是很难得的体验。
中午,他们在草坪边的临时小吃摊吃午餐,他们买了烤香肠夹面包,煎薄饼淋蜂蜜,还有热乎乎的拉丝果酒,一家人找了块相对安静的草地坐下,铺开带来的毯子。
希伯莱尔已经吃完一个三明治,又拿起一块面包,问:“下午有什么活动?”
卡米拉说:“节目单上说有气球艺术比赛,参赛者要用小气球做各种样式,现场做,限时一小时,然后评委打分,评出前三名。”
温蒂好奇:“怎么做?”
美格斯说:“就是用那种长条形的气球,扭成各种形状,我在马戏团见过,有人能用气球扭出小狗小马,还有花。”
“咱们能参加吗?”
珍妮特:“好像可以,节目单上说了的,不过要提前报名,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希伯莱尔立刻站起来:“我去报名,我要参加!”
最后决定全家都参加,珍妮特他们在报名处填了表,领了材料。
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参赛者大约有五十人,大家围着几张长桌坐下,每人面前一块工作区域,裁判宣布规则,一小时内,用提供的气球制作一件艺术品,主题不限,但要有创意。
珍妮特一家坐在一起,希伯莱尔第一个动手,他拿起一个红色的气球,开始打气,但他用力太猛,气球“嘭”地一声炸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周围的人都笑了。
马库斯只好拿起了一个蓝色的气球示范说:“轻点,慢慢来,打到合适的大小就行,不要打满。”
珍妮特在旁边翻指导手册,手册上有一些基础形状的方法,比如可以怎么扭一个简单的狗,怎么扭一朵花,她选了花,开始尝试。
温蒂和美格斯一起做,美格斯很熟练,毕竟学魔术的,手指很灵活,他拿起一个黄色的气球,很快就扭出了一只小狗的形状,虽然简单,但很像。
温蒂:“哇,你怎么做到的?”
美格斯放慢动作,教她:“这样,你看,先扭一个圆,这是头,再扭两个长条,这是耳朵,然后……”
一小时过得很快,哨声再次响起时,希伯莱尔已经做好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剑,珍妮特做好了三朵大小不一的花,温蒂和美格斯合作做了一整个动物园小狗,小猫,卡米拉的花盆做了一半,马库斯的帽子勉强能戴。
评委走过来,挨个看,他们停在了珍妮特一家人的桌子前。
一个戴眼镜的评委说:“这个动物园很有创意,是谁做的?”
温蒂看了看魔术师美格斯:“我们一起做的。”
最后宣布结果的时候,珍妮特他们居然得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小奖杯,造型是个热气球,还有500法郎的奖金。
当天晚上,珍妮特一家没有回到巴黎,而是由马车把他们送到旅馆,旅馆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漆成浅黄色,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但很热情。
房间在二楼,女士们的房间有两张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窗台上摆着一小瓶野花,男士们的房间在隔壁,也是两张床。
放好行李,大家下楼吃晚饭,旅馆的餐厅不大,只摆着六张桌子,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农家菜。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珍妮特和温蒂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窗开着,能听见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声音。
“今天真开心,好像回到小时候,全家人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珍妮特说:“是啊,爸爸升职后,就不用总是那么忙着出海了,他也有时间陪我们了,妈妈今天笑得比去年一整年都多,而且美格斯的妈妈她人也很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
温蒂脸红了,两个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九点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睡到自然醒,早餐在旅馆的餐厅吃,有新鲜的面包,果酱,黄油,还有热咖啡。
吃完早餐,他们决定在镇上逛逛,沙隆比巴黎安静得多,店铺开门晚,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店还关着门,只有面包房和咖啡馆开着。
他们沿着河边散步,河不宽,水流平缓,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河上有座石桥,还有几个人在河边钓鱼。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该回巴黎了,马车把珍妮特一家送到火车站,下午有一班回巴黎的火车。
等车的时候,卡米拉突然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马库斯看着她:“亲爱的,你想再来?”
卡米拉点点头,“这儿挺好。安静,舒服,而且一家人一起出来,感觉很好。”
之后,他们上了车,找了位置坐下,火车开动时,珍妮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沙隆城,她靠在了座椅上。
等她再睁开眼睛,看见对面温蒂靠在美格斯肩上,已经睡着了,美格斯轻轻揽着她,动作很温柔。
珍妮特又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也慢慢地睡着了。
五天后,早晨七点半,珍妮特没有去绒毛球乐园店铺,那里暂时交给了哈莉和其他两个助手,她现在站在那间位于奥诺雷街道分店的空铺子前,她找到那把最大的钥匙,打开门。
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地板昨天刚铺好,是深色的橡木,她在脑子里想象着这里摆满架子的样子,左边放玩偶,右边挂宠物衣服,中间那个圆形展台放最新的设计不对,最新的设计应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见。
“来得真早。”
珍妮特转过身,勒诺尔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皮质手袋,她说:“装修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地板什么时候铺好的?”
“昨天下午,油漆是前天干的,架子下周三送到,我订了六个展示架,两个挂衣架,还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特别定制款的那种。”珍妮特说。
勒诺尔夫人点点头:“考虑得挺周全,不过珍妮特,我今天来,不只是看这家店。”
她把本子还给珍妮特,转身看着店面最里面的那面墙:“这墙后面,是隔壁铺子吧?”
珍妮特愣了一下:“是,隔壁是家小画廊,上周刚搬走,房东在找新租客。”
“多大面积?”
“比这间小一点,大概三十平米?”
勒诺尔夫人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说:“我想把那间也租下来。”
珍妮特眨了眨眼:“租下来?”
勒诺尔夫人说:“我昨天去绒毛球乐园的时候,恰好看到你在做成人裙子,做罗什福尔夫人的那条裙子,珍妮特,那条裙子我在巴黎没见过这样别致的款式。”
珍妮特:“您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我昨天下午特意去了巴黎春天,梅里商场,去了你能想到的所有高档商场,看了他们最新的秋冬系列,没有一件像你那条颜色特别,剪裁特别,细节特别,罗什福尔夫人那条是深红偏紫色的,真的太好看了。”
勒诺尔夫人继续说,声音很平稳,“既然你有这个才华,为什么不做大?玩偶和宠物衣服很好,市场稳定,利润也不错,但成人服装高级定制成人服装,那个市场更大,利润更高。”
珍妮特深吸了口气:“可是勒诺尔夫人,成人服装店风险太大了。”
勒诺尔夫人走到窗边,对她说:“这我清楚,所以我才说,那间店,我全权投资,你不用出一分钱,租金,装修,材料,人工,全部我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设计,还有管理。”
珍妮特愣住了,勒诺尔夫人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珍妮特终于问。
“珍妮特,我投资过不少项目,有赚的,有赔的,钱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不想看到她的努力没有回报,就这么简单,我也不完全是在做慈善,我看好你,我相信你能做成,如果成人服装店成功了,利润会比玩偶店高得多,我投的钱,会翻倍甚至更多地赚回来。”
她走回店里,在刚刚送来的一个木箱上坐下。
珍妮特也找了个箱子坐下,说:“那绒毛球乐园呢,如果我分心去做成人服装,绒毛球和分店怎么办呢?”
勒诺尔夫人说:“你得学会放手,哈莉这个助手不错,跟你学了不少,就让她管绒毛球,升她做经理,给她涨工资,给她分成,你把大的方向把控好,具体事务交给她,等伦敦的订单流程已经稳定了,奥诺雷街这家店开起来后,可以复制绒毛球店铺的,这些哈莉都能做,你需要做的,只是每周检查一次,每月对一次账,另外,成人服装店我们不做成衣,只做定制,这样单价可以抬得高,库存压力也小,现金流也健康,客人先付定金,我们再做,一单做完,再接下一单,虽然慢,但稳。”
珍妮特点点头,这确实是个更稳妥的方式。
勒诺尔夫人站起来,说:“你现在有三个助手,缝纫机恐怕不够用了,今天就去再买一台,我知道有家店,卖辛格牌的最新款,虽然贵,但好用,我送你,当开业礼物。”
珍妮特和勒诺尔夫人一起买完了缝纫机,分别后,珍妮特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小小的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时装画册。
珍妮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册,封面上的模特穿着华丽的裙子,摆着优雅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书店,店主是个年轻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我想看看时装类的书。”珍妮特说。
姑娘指了指靠墙的一个书架:“在那边。”
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有巴黎时装史,有高级定制工艺,有面料图鉴,还有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珍妮特挑了本高级定制工艺,又拿了本面料图鉴,走到柜台前。
“这两本多少钱?”
姑娘看了看书脊:“十五法郎。”
珍妮特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叫了辆马车回家。
坐在车里,她把那两本书拿出来,借着车窗外的光线翻看,珍妮特看得很入神,她翻到一页,上面介绍一种叫朗姆缎的面料,光泽极好,垂感也不错,适合做晚礼服,旁边贴着块小样品。
她在心里想,给下一位客人的裙子,就可以用这个面料。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兔博士街区的公寓楼里已经亮起了灯。
第84章
这天,珍妮特把最后一件宠物小外套的扣子缝好,门上的铃铛就响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女仆,这位女士的裙子料子看起来就很贵,上面别着珍珠发卡,她手里抱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穿着件蓝色的小马甲。
珍妮特站起身,很快认出了薇拉小姐, 那是洛林公爵的妹妹,上次来定制过宠物服装,于是她说:“下午好, 薇拉小姐。”
薇拉小姐说:“我听朋友说,你开始做成人服装了, 是吗?”
珍妮特有点紧张, 说:“是的,小姐, 我上个月才开始接一些简单的裙子订单,主要是邻居和朋友介绍的。”
薇拉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件样品裙子,那些裙子样式简单,但做工很细致,她转过身来,笑道:“珍妮特,我想请你为我做一条裙子,晚宴穿的,下个月我哥哥要在家里办一场小型音乐会,我需要一件新裙子。”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公爵家的人来找她做成人服装,她小声说:“薇拉小姐,我很荣幸,但我得说清楚,我没在大的时装屋学过,都是自己摸索的,可能……”
薇拉耸耸肩,说:“珍妮特,我就喜欢你做的东西,你放心做就是啦。”
珍妮特的脸红了,点点头说:“可以做,小姐,我需要为你先量尺寸。”
薇拉满意地笑了说:“太好了,费用一万法郎,你觉得可以吗?”
珍妮特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法郎?”她重复道。
薇拉点点头说:“是的,料子我会另外提供,你只需要工钱,我知道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的高,但我要求也很高,我要最漂亮的设计,而且时间比较紧,下个月中旬就要。”
珍妮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万法郎,这可是相当昂贵了,相当于绒毛球乐园店铺好几个月的分红,她说:“我可以,薇拉小姐,我会尽全力做好。”
薇拉拍拍手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来我家一趟,我想让你看看我家的环境和光线,这样你才能做出最适合那条裙子的颜色搭配,而且有些细节我想当面和你商量,在这里说不清楚。”
珍妮特迟疑了一下说:“去你家?”
薇拉说:“是的,今天下午方便吗?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们可以一起去,量尺寸,看料子,商量细节,一趟就解决了,不然我还要再来一趟,你也还要跑一趟的。”
珍妮特看了看工作台上还没做完的几件小衣服,把手头的东西整理好,换了件干净点的裙子,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然后拿了皮尺和笔记本,跟着薇拉走出店铺,门口停着一辆漂亮的黑色马车,车夫看见她们,立刻跳下车帮她们打开车门。
珍妮特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里面的座椅是柔软的深红色丝绒,车窗上挂着薄纱帘子。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她们穿过塞纳河,往西驶去,最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旁是整齐的树木,远处能看到一栋很大的房子。
珍妮特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房子有三层楼高,窗户很多,屋顶是深蓝色的,房子前面有一个圆形的喷水池,池子中央有个大理石雕像,马车绕过喷水池,停在了正门前,女仆先下车,然后扶着薇拉下车,珍妮特自己爬下车,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薇拉回头对她说:“来吧,珍妮特,别紧张,就当是来朋友家做客。”
她们走上几级台阶,进了房子,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门厅,地上铺着黄白相间的大理石,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楼梯是旋转式的,用的是昂贵的香林木。
薇拉把帽子和手套交给迎上来的仆人,说:“我哥哥呢?”
仆人恭敬地说:“公爵大人在后花园,他今天一上午都在那里。”
薇拉对珍妮特说:“那正好,我带你去花园看看,我哥哥在那儿,你也可以见见他,毕竟裙子是为他的音乐会做的,你也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珍妮特跟着薇拉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是个露台,她们走出玻璃门,下了几级台阶,就到了花园。
珍妮特停住了脚步,这花园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比她整个店铺所在的街道加起来还要大,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绿油油的,草坪两边是各种花草,她认得出玫瑰、薰衣草、拉流尔花、美雀花等等,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花园中央有条石子小路,小路通向一个白色的小亭子,远处能看到果园和菜园,再远处是树林。
薇拉指着菜园的方向说:“看,我哥哥在那儿。”
珍妮特望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菜园里,背对着她们,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棕色裤子,裤脚塞在靴子里,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像个农夫,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薇拉喊道:“哥哥!”
他回过头,看见她们,站起身,摘下草帽,朝她们走来,他走到她们面前,对薇拉笑了笑,然后看向珍妮特。
薇拉说:“哥哥,珍妮特的宠物衣服做得好,现在也开始做成人服装了,我请她为我做音乐会的裙子,带她来家里看看环境,量尺寸。”
洛林公爵准备握手,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抱歉地笑了笑说:“珍妮特你好,又见面了,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弄那些西红柿,今年的西红柿长得特别好,但有几株生了点小病,我在处理。”
珍妮特小声说:“没关系,公爵大人。”
洛林公爵说:“叫我洛林公爵就好,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花园?薇拉总说我这儿像个农场,不像花园。”
薇拉插嘴说:“本来就是,谁家花园种这么多蔬菜水果,别人家都是玫瑰花、郁金香,咱们家倒好,西红柿、须李果、黑伽罗,什么都有。”
洛林公爵的笑容很放松,但依然是那么俊朗,珍妮特差点没移开目光,他说:“自己种的东西,味道不一样,珍妮特小姐,你喜欢园艺吗?”
珍妮特摇摇头说:“我住在公寓里,只有个小阳台,我妈妈种了几盆香草,薄荷啊,罗勒什么的,做菜时用,这么大的花园,我从没见过。”
洛林公爵说:“那我带你看看?薇拉,你要一起吗?”
薇拉摆摆手说:“我可不去了,我穿这身衣服可不方便踩泥土,我带布兰奇去客厅等你们,你们慢慢看,珍妮特,你看完了来客厅找我,我们量尺寸。”
薇拉抱着小狗转身走了,洛林公爵把草帽重新戴在头上,对珍妮特说:“来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珍妮特跟着洛林公爵沿着石子小路走,他走得很慢,边走边介绍,这儿是子棉花园,但除了子棉花,还种了些草药,那儿是蔬菜区,果园里有入迷罗树、希伯树、还有几棵樱桃树。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小温室前,洛林公爵推开门,里面很暖和,种着一些珍妮特没见过的植物,有一盆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另一盆的叶子是银色的。
洛林公爵指着一盆开着白色花朵的植物说:“这是曦若莉,我特意种的,开花的时候很香,那边是柠檬树,去年结了几个果子,不大,但很香,对了,我看过你获奖的那个杂志,巴黎设计新星大赛,对吗,你在决赛里获了奖。”
珍妮特脸红了说:“只是个小比赛,新人奖而已。”
洛林公爵摇摇头说:“我看过那期杂志,薇拉拿给我看的,你的宠物服装设计很简洁,但细节处理得很好,那条裙子的领口设计很有意思,不是传统的方领或圆领,是那种有点弧度的领子,配上简单的装饰会很好看。”
珍妮特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一个公爵会注意这些细节,还记得那么清楚,她小声说:“您对服装也有研究?”
洛林公爵笑了说:“不算研究,但我喜欢观察细节,音乐也是,好的音乐都在细节里,对了,薇拉要的裙子是为下个月音乐会准备的。”
珍妮特说:“是的,她说您要办一场小型音乐会,”
洛林公爵点点头,他们走出温室,往回走,他说:“我每年会办一两次,请些朋友来,听听音乐,聊聊天,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薇拉总是很重视,每次都要新裙子,你也会来吧?薇拉肯定会邀请你,毕竟裙子是你做的。”
珍妮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们回到房子前,从另一扇门进去,是一个小客厅,薇拉已经在那儿等了,布兰奇趴在她脚边睡觉,客厅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还有一把大提琴靠在墙边。
薇拉看见他们进来说:“看完了?哥哥有没有跟你炫耀他的宝贝植物?”
洛林公爵摘下草帽,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说:“我只是介绍介绍,你们忙吧,我去洗个手,换件衣服,珍妮特小姐,很高兴你能来。”
洛林公爵离开后,薇拉让珍妮特坐下,拿出皮尺开始量尺寸,她一边量一边说:“我哥哥就是这样,看起来不像个公爵,对吧?别的贵族整天打猎、参加舞会、讨论政治,他就喜欢待在家里,弄弄花草,弹弹琴。”
珍妮特记下尺寸,问了一些关于裙子细节的问题,薇拉很仔细,每个地方都要确认,她们讨论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细节定下来,薇拉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绸缎样品,让珍妮特选颜色,最后选定了一种深蓝色的绸缎。
这期间,仆人端上了一些甜食和面包,洛林公爵伸手去拿面包篮,珍妮特也正好伸手去够,他们的手指在篮子里碰了一下。
珍妮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脸红了,洛林公爵却看着她,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没有立刻移开。
薇拉看见了,她笑了笑说:“珍妮特,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很少请陌生女性来吃饭,你是第一个我哥哥同意一起吃饭的女性客人。”
珍妮特惊讶地抬起头,薇拉继续说:“是真的,因为我哥哥他不太喜欢社交,尤其是和那些贵族小姐们,他说她们的话题永远都是衣服、舞会还有八卦,他宁愿和花园里的植物打交道,但他对你印象很好,从看了杂志上你的作品就开始了,后来我告诉他我要找你做裙子,他很支持,还说要请你来家里看看。”
珍妮特听着这些话,有些不好意思。
洛林公爵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珍妮特面前说:“这个给你。”
珍妮特看着信封,没有动,洛林公爵说:“打开看看。”
珍妮特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印刷精美的票,她拿出来一看,是歌剧院的票,日期是下周五晚上。
洛林公爵说:“巴黎歌剧院,下周有新剧目首演,我想邀请你去,薇拉也去。”
珍妮特的手有点抖,巴黎歌剧院的票,还是首演,这得多贵啊,她平时路过歌剧院都不敢进去,听说最便宜的票也要五六千法郎,她连忙说:“公爵大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薇拉说:“收下吧,珍妮特,我哥哥难得请人看歌剧,他可是很挑剔的,一般的演出他都不去,这场是经典,听说很不错。”
洛林公爵笑了下说:“如果你担心店铺,我可以派人帮你看一会儿,我有几个仆人很可靠,记账、收钱都没问题,不会让你的店有损失。”
珍妮特于是点点头说:“好的,谢谢您。”
洛林公爵点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要不要看看我收藏的乐器?薇拉说你对音乐可能感兴趣。”
他们吃完晚饭,又回到客厅,洛林公爵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几个清脆的音,他转头对珍妮特说:“我主修音乐,在音乐学院教过几年书,现在偶尔还会去讲座,我自己也作曲,写过几首奏鸣曲,一首小型交响乐,去年有一部歌剧在粟米朗度上演了,反响还可以。”
珍妮特睁大眼睛,她知道洛林公爵是贵族,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成就,在她的印象里,贵族们都是靠祖产生活,有的甚至无所事事,没有工作。
洛林公爵看到她的表情,笑了说:“怎么,很意外?”
珍妮特摇头,小声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
洛林公爵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一段旋律,琴声流畅而优美,在客厅里回荡,他弹了一会儿,停下来说:“音乐和园艺其实很像,都需要耐心。”
从薇拉小姐家离开,洛林公爵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开动前,他对她挥了挥手。
珍妮特回到家里,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后,卡米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抚过刚摆上的一只新手袋,她把价格标签摆正。
“卡米拉。”是苏莉,她站在隔壁香水柜台后面,正朝她使眼色。
卡米拉看了看四周,上午的客人还不多,只有两位女士在远处看包,她点点头,对旁边的年轻姑娘玛德琳说:“我去喝口水,你照看一下。”
卡米拉跟着苏莉走到店铺后面的小休息室,这里堆着些包装盒和备用货品,有扇小窗对着后巷,苏莉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卡米拉。
“怎么了?”卡米拉问。
苏莉:“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卢丽斯夫人派你出差?”
“不是,我要辞职了。”
米拉看着苏莉,苏莉的眼神很认真。
卡米拉问她:“为什么?”
“卡米拉,你知道的,卢丽斯夫人是恩人,我进巴黎之心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她一点一点教的,我永远都记得。不过,我想有自己的柜台,不在巴黎之心,可能在碎岩街,或者蓝色音乐广场附近,那里也有像巴黎之心这样的商场,像是巴黎春天啊、美格商场啊。”
卡米拉缓了几秒才说:“租一个柜台很贵的,哪怕最小的,一年租金都要上万法郎了,还有进货的钱,装修的钱,请人的钱……”
“我借了,我找我叔叔借了些,三年还清,利息不低,但我算过了,如果生意顺利,还得起。”
卡米拉惊讶了:“你借钱去开店?”
“是啊,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但我还是想试试。”
“好吧,那你打算卖什么?”卡米拉问。
苏莉听她这么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道:“香水,但我只做几种,找小作坊定制,香味特别些,包装也要特别,不用这种华丽的金色盒子,用朴素的纸盒,但印上我的标记,我还想搭着卖一些梳妆小物件,玳瑁梳子,银制的小镜子,手工皂,客人在我这里买了香水,可能会顺便看看这些小东西。”
卡米拉听着苏莉不停地兴奋讲着她的生意计划,她说到了进货渠道,说到了怎么和作坊谈价钱,说到了她观察到的客人喜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些?”卡米拉终于问。
苏莉想了想:“大概两年前吧,我们做销售的,其实好一点,因为和客人打交道时间久了,对于货品的选择是有研究的,成功率会高一些,咱们这行,从给别人卖东西到自己当老板,先例不少呢。”
“卢丽斯夫人知道了吗?”卡米拉问。
“我昨天跟她说了,她一开始很惊讶,然后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最后说,她早就知道留不住我,还说我以后如果需要建议,随时可以来找她。”
卡米拉:“你什么时候走?”
苏莉说:“下周,新铺面下月初开业,我得提前去准备,卢丽斯夫人说,这周五晚上请大家吃饭。”
周五晚上,卢丽斯夫人关了店门,带着几个店员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餐馆不大,但菜品价格精致昂贵,卢丽斯夫人包了后面一个房间,已经摆好了各种菜品。
卢丽斯夫人等大家都坐下后,举起酒杯:“首先,谢谢苏莉这五年来的工作,她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箱包销售员之一,客人们都喜欢她。”
大家都举起酒杯,苏莉脸红了,小声说:“谢谢夫人。”
卢丽斯夫人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我要说,虽然我很舍不得苏莉离开,但我理解她的决定,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梦想,而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我相信你们也能实现。”
第85章
下个周一, 珍妮特到了巴黎歌剧院,她先下了车,今晚穿了那条最好的裙子, 红色的, 料子是去年攒钱买的, 平时她自己舍不得穿, 头发也仔细梳过, 盘在了脑后,插了支简单的珍珠发卡,她转身对薇拉小姐伸出手:“薇拉小姐,小心点儿。”
薇拉小姐扶着她手下车,脚踩在石阶上时,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她穿的是件深紫色的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小蓝鸢尾珠,头发盘得很高,别着羽毛发饰。
珍妮特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巴黎歌剧院,它的廊柱很高,屋顶上立着雕像。
洛林公爵从另一侧下车,他穿了正式的黑色礼服,白衬衫,黑领结,外面套着深色的长大衣,他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她们身边,说:“走吧,我们从侧门进去,人少些。”
他们绕过正门拥挤的人群,走到一扇不那么显眼的门前,守门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躬身开门,里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墙上挂着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金色的,雕着复杂的花纹,走廊里已经有些人,看见洛林公爵,都点头致意。
薇拉挽着珍妮特的手臂,边走边小声介绍:“这边是包厢区,我们的包厢在二楼,位置最好,正对舞台,你看,那边楼梯是去普通座位的,人更多些。”
他们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扶手是光滑的木头,二楼走廊安静多了,只有几个侍者安静地站着,洛林公爵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包厢不大,但很精致,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排成两排,前面有个小栏杆,包厢正前方垂着同样深红色的帘子,可以拉上,保持私密,从栏杆看出去,能看见下面整个观众席,还有远处巨大的舞台,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是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图案。
洛林公爵说,他脱下大衣,交给侍者:“坐吧,演出快开始了。”
珍妮特在最前排的椅子坐下,薇拉坐在她旁边,洛林公爵坐在她另一侧,侍者送来节目单,印刷得很精美,上面有剧目的名字《阿德拉伊德》。
薇拉凑过来看节目单:“哦,是这部,讲的是一个贵族女子爱上平民画家的故事,音乐是我哥哥写的,去年在里昂首演,很成功。”
珍妮特惊讶地看向洛林公爵:“是公爵写的?”
洛林公爵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嗯,去年写的,这次是巴黎首演,做了一些修改。”
“可真厉害啊。”珍妮特小声说。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舞台上的幕布缓缓地拉开了,露出布景一个画室的内部,有大窗户,画架,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罐,音乐响了起来,先是小提琴,音乐的声音很是轻柔。
珍妮特屏住呼吸,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之后,演阿德拉伊德的女演员出场了,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地披在肩上,她站在画室中央,唱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音乐达到高点,所有乐器一起演奏了起来,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一把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长的音,幕布缓缓合上……
观众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持续了很久,珍妮特发现自己也在鼓掌,手都拍红了,她的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开始起身,讨论声又响起来,薇拉拍了拍珍妮特,问她:“怎么样?”
珍妮特:“太太美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震撼的音乐作品。”
洛林公爵笑了:“珍妮特,音乐的意义之一,就是把无法言说的情感表达出来,让人感受到。”
之后,他们离开包厢,走出歌剧院,马车已经在等了,洛林公爵问:“饿了吗?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们没走远,就在歌剧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餐厅,门面很小,招牌上只写着勒内之家,推门进去,里面也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些油画,不是名贵的那种,每张桌上都有个小花瓶,插着新鲜的花。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迎上来:“公爵大人,您来了,位子给您留好了,这边请。”
他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靠窗,比较安静。
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坐,薇拉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老板拿来菜单,问需要吃点什么,但洛林公爵没看菜单,直接说:“勒内,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老板道:“今天有刚从诺曼底运来的牡蛎,非常新鲜,还有一道新菜,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鸡胸肉用香草和柠檬腌过,烤得外焦里嫩,配一种特别的酱汁,味道很特别,蔬菜是今天的时令菜,萨米尔笋,简单煎一下,撒了点粉红盐和黑胡椒。”
薇拉说:“我要牡蛎,还有那个鸡胸肉,珍妮特,你呢?”
珍妮特看着菜单,上面的菜名她大多没听说过,她小声说:“我跟薇拉小姐一样吧。”
洛林公爵说:“再要一瓶白葡萄酒,要清爽点的。”
勒内老板点点头,记下了,转身去了厨房。
等菜的时候,薇拉开始谈论刚才的演出,她说那个演阿德拉伊德的女高音是意大利人,唱功了得,但脾气很大,排练时经常和指挥吵架,又说那个男中音是新人,但很有潜力,洛林公爵发掘他的时候,他还在咖啡馆唱歌。
珍妮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眼睛不时看向洛林公爵,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薇拉说话。
主菜上来了,珍妮特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外面是脆的,里面很嫩,汁水丰富,酱汁味道很特别,奶油的醇厚还带着白葡萄酒的清爽,萨米尔笋很新鲜,咬下去有清甜的味道。
“好吃吗?”洛林公爵问。
珍妮特点点头:“很好吃,酱汁很特别,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勒内喜欢创新,他不做那些传统的法餐,总想弄点新花样,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但总是有趣的。”
他们边吃边聊,薇拉说了些巴黎社交圈的趣事,洛林公爵说得少些,但偶尔会补充一些细节,珍妮特大多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
吃得差不多了,洛林公爵叫来勒内结账,走出餐厅的时候,夜晚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马车还在等着,薇拉先上了车,洛林公爵对珍妮特说:“我送你回去。”
珍妮特想说不用,但洛林公爵已经扶着她上了车。
到了珍妮特店铺所在的街道,马车停下,珍妮特下车,转身对车里的洛林公爵和薇拉说:“谢谢你们,今晚我很开心。”
薇拉挥挥手:“晚安,珍妮特,裙子的事别忘了,期待你的作品。”
洛林公爵点点头:“再见,珍妮特。”
珍妮特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店铺,她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珍妮特?”
是住隔壁的寡妇芮尔德夫人,她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出来倒垃圾的。
“晚上好,芮尔德夫人。”珍妮特说。
芮尔德夫人没去倒垃圾,反而走近几步,眼睛盯着远去的马车方向:“那是那是洛林公爵的马车吧?我认得那个纹章,你刚才是和洛林公爵在一起?”
珍妮特:“是的,还有他妹妹薇拉小姐,我们一起看了歌剧,吃了晚饭。”
芮尔德夫人的眼睛睁大了:“天哪,你真的认识洛林公爵?我还以为街上传的是瞎话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珍妮特简单地说:“薇拉小姐是我的客户,我给她做裙子,就这样认识了。”
“就这样?只是客户,那他怎么还请你去看歌剧,吃晚饭?洛林公爵可是大人物,他写的歌剧现在全巴黎都在谈论呢,还有啊,他去年写的那部歌剧在弗西度演的时候,场场爆满,报纸上全是好评,这样的人,又年轻,又帅,又有才华,不知道多少贵族小姐盯着他呢。”
珍妮特转动钥匙,打开店门:“我不清楚这些,芮尔德夫人,我只是给他妹妹做裙子而已。”
芮尔德夫人跟着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哎,珍妮特,既然你跟他走得近,帮我们打听打听呗,现在社交圈里都在猜,他到底会娶谁,是银行家的女儿,还是哪个公爵家的小姐?我听说莫特马尔侯爵夫人一直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他,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有嫁妆,还有人说,他可能娶个外国公主,政治联姻,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珍妮特走进店里,点亮柜台上的一盏小油灯,她转过身,对芮尔德夫人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夫人,这些事,公爵不会跟我说的。”
芮尔德夫人看出她不想多说,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不过珍妮特,你要是真有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啊。”
“好的,夫人,晚安。”
珍妮特关上门,她还有工作要做,有几个宠物衣服的订单没完成,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工作台,布料叠好,线轴按颜色排好。
但收拾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歌剧票的信封,票已经用过了,但信封还留着,她把信封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这个周末,希伯莱尔听说有个临时的家具博物馆举办展览,他打算过去,所以约了同行也是朋友的卢卡一起。
卢卡是个家具商人的儿子,比希伯莱尔大五岁,个子不高,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个皮质的小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铅笔,他说要记下些有趣的样式。
他们约好在博物馆门口见,那地方就在杜伊勒里公园附近,不是永久性的博物馆,是借了一栋空闲的贵族宅邸临时布置的,宅子本身就有年头了,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窗户又高又窄,屋顶的瓦片有些都长出了青苔,门口立了块简单的木牌子,用黑色颜料写着家具艺术展。
两人走进去,先是个门厅,地上铺着大理石,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老仆人在收票,他把票撕掉一角,递回来,然后指了指里面:“展览从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开始,按年代顺序,请保持安静。”
第一个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水晶吊灯,房间里摆着六七件家具,每件都用红色丝绒绳子围了起来,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房间中央,看见有人进来,点点头,开始讲解:“欢迎,这里展出的是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家具,主要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请看看这件,这是典型的布尔式镶嵌细工,用的是苏西提拉木,图案是几何形的,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审美。”
希伯莱尔走近看,柜子确实很精美,黑色的底子上,用浅色的木头拼出复杂的图案,他弯下腰,仔细观察,边缘镶嵌得几乎天衣无缝,这么多年过去了,木头有些收缩,但接缝依然很紧密。
他们跟着讲解员一件件看过去,有一个巨大的书桌,桌腿雕刻成狮爪的形状,桌面铺着绿色皮革,已经有些开裂了,还有一个梳妆台,镜子边框镀了金,虽然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
又换了一个房间,风格明显变了,讲解员指着一个曲线优美的扶手椅说:“这个时期开始流行洛可可风格,线条更柔和,看这把椅子,椅背是扇形的,扶手是弯曲的,坐垫用丝绸面料,虽然现在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
卢卡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几笔椅子的轮廓,又写上几个词:“弯腿”、“贝壳雕花”、“浅色木材”。
看完所有展品,他们回到门厅,那里有个小桌子,卖些明信片和介绍册,卢卡买了一份册子,希伯莱尔没买,他觉得该看的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们走出宅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卢卡伸了个懒腰:“真不错,看到那么多老家具,感觉像看了几百年的历史。”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啊,每个时期的家具,真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走过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刚参观完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体面,他们边走边聊。
女人说:“我家的那个十八世纪的黄刺柜,抽屉坏了,拉不出来,找了好几个人看,都说修不了,木头太老了,不敢动。”
男人说:“要我说,你该找那个谁,希伯莱尔?我听说他手艺不错,可以修复老家具。”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立刻摇头:“希伯莱尔?谁啊?没听说过,我倒是知道一个厉害的,叫加斯帕德,他才是真本事,什么家具都能修,多老的,多复杂的,到他手里都能恢复原样,比你们说的那个希伯莱尔强多了。”
那女人问:“真的吗,加斯帕德在哪儿?”
“在安东尼区那边,有个工作室,我朋友找他修过一个秘书柜,断了三条腿,雕花碎了一半,他给修得跟新的一样,几乎看不出痕迹,收费不便宜,但很值。”
几个人边说边走远了。
卢卡转头看希伯莱尔,表情有点尴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是不了解你,你的手艺那也是相当厉害的!”
希伯莱尔却笑了:“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好奇,这个加斯帕德听起来很厉害啊,什么家具都能修?比我强多了?那我可得见见他。”
卢卡眨眨眼:“你真这么想?”
“这行里,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多,如果真有这么个人,我得认识认识,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卢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好吧,你跟别人真不一样,一般人听到别人说自己不如谁,早不高兴了,你还好奇上了。”
希伯莱尔说:“如果比我强,我就能从他那儿学到东西,总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那你想怎么见?直接去找他?”
“嗯,去安东尼区,打听打听,名字都知道了,加斯帕德,不难找。”
他们叫了辆马车,往圣安东尼区去,那个区以手工艺品闻名,街道比市中心窄,房子也旧些,但很热闹,马车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希伯莱尔下车,向面包店老板娘打听。
“加斯帕德先生?哦,知道,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条小巷子,进去就能看见,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
小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地面铺着石板,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走到巷子中间,果然看见一块木牌子,钉在一扇深绿色的门上,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与保养”。
门关着,希伯莱尔敲了敲门,没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卢卡说:“可能不在,或者在里面工作,听不见。”
希伯莱尔退后几步,看了看房子的窗户,一楼窗户关着,但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他走近窗户,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很高,靠墙摆着几个工作台,房间中央,有一个半成品的椅子,椅背已经做好,雕着精细的花纹,椅子腿还没装上,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希伯莱尔看得仔细,椅背的雕刻线条流畅,他见过不少家具,一眼就能看出手艺的高低,这个加斯帕德,确实有水平。
卢卡也凑过来看:“哇,这雕工真细,你看那花瓣,薄得跟真的一样。”
希伯莱尔说:“真的厉害,那椅子的雕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有好几年的功底。”
“那你还想见他吗?”
希伯莱尔说:“更想了,这样水平的人,巴黎没几个,我得认识他。”
他们决定等一会儿,小巷子里没什么人经过,很安静,希伯莱尔靠在墙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在博物馆看到的家具,又对比着加斯帕德工作室里的作品。
等了大概半小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中等偏瘦,他穿着简单的工作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这才注意到希伯莱尔和卢卡。
他停下动作,看着他们:“两位是?”
希伯莱尔站直身子:“您好,加斯帕德先生,我是希伯莱尔,也是做家具修复的,今天在杜伊勒里的家具展听到有人提起您,说您手艺了得,特地来拜访。”
加斯帕德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希伯莱尔一番,然后说:“希伯莱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在兔博士街区附近有个工作室?”
“是的。”
加斯帕德点点头,打开门:“进来吧。”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希伯莱尔和卢卡起身告辞,加斯帕德送他们到门口。
走出小巷子,卢卡说:“没想到他人不错,手艺也好,这个朋友交的不错,以后可以多交流。”
希伯莱尔说:“是啊,我倒觉得,咱们虽然都是同行,但是不必非得竞争,说不定还能一起搞个什么事业出来呢。”
第86章
星期六的早晨,温蒂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伸了个懒腰,妈妈卡米拉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垫了块蓝色格子的布。
卡米拉说, 把篮子挎在胳膊上:“走吧, 趁早市人还不多, 能挑到新鲜的菜。”
母女俩沿着街道慢慢走,面包房的新加德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刚烤好的长棍面包,肉铺的老板正在把新到的肉挂起来,深红色的牛肉,粉色的猪肉,还有几只拔了毛的鸡,蔬菜摊的老板娘把斜曲萝卜、红土豆、洋葱分门别类摆好,绿油油的生菜上还挂着水珠。
“今天买点什么?”温蒂问。
“买条鱼吧, 你爸爸昨天说想吃鱼汤,哦, 还要买点黄油,家里的快用完了,还有鸡蛋, 你哥哥说他今天回来吃饭,得做点好的。”
“希伯莱尔要回来, 他不是说工作忙吗?”
“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在工作室的活儿是不少, 但周末总该休息的。”
她们走到鱼摊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皮围裙,手上都是鱼鳞,摊子上摆着各种鱼,有银色的炫蓝鱼,粉色的三文鱼,还有几条灰扑扑的麒润鱼,看起来很新鲜。
摊主招呼道:“卡米拉夫人,早啊,今天刚到几条不错的麒润鱼,要不要看看?”
卡米拉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鱼身,肉很紧实,按下去马上弹回来,她指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说:“就这条吧,帮我收拾干净,内脏去掉,鳞刮干净。”
“好嘞。”摊主麻利地拿起鱼,开始处理。
温蒂站在旁边等,眼睛往街对面看,她注意到一家店铺,以前好像没见过,店铺的门面漆成了深绿色,窗户上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奇妙冒险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体验前所未有的探险!每小时五法郎!
温蒂拉了拉卡米拉的袖子,说:“妈妈,你看那边,那家店是干什么的?”
卡米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不知道,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新开的吧。”
鱼收拾好了,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卡米拉,卡米拉付了钱,把鱼放进篮子。
“我们去看看?”温蒂问。
“还得买菜呢。”
温蒂挽住妈妈的胳膊:“妈妈,你看那海报,说能体验冒险,多有意思啊,我们去看看嘛,就几分钟。”
卡米拉看了看篮子,说:“好吧,就看一下,不能太久,还得买别的呢。”
她们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店门口,门把手上挂了个小铃铛,温蒂推开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里面的光有点暗,墙上点着几盏煤油灯,灯罩是彩色的玻璃,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用屏风隔开了。
左边那块区域布置得像森林,地上铺着假草皮,墙上画着大树,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些藤蔓一样的绿布条,中间那块像个山洞,用灰色的布搭成拱形,里面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画着骷髅头和十字镐的图案,右边那块最简单,就是个普通的房间布置,但有张桌子,桌上摆着些卡片和骰子。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书,听见铃铛响,他抬起头。
“欢迎光临,两位是想体验冒险屋吗?”
温蒂好奇地看着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冒险?”
男人笑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有点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棕色裤子。
“简单说,就是在一个布置好的场景里,完成一些任务,解开一些谜题,比如在森林区域,你需要找到藏在各处的线索,拼凑出一张地图,然后根据地图找到宝藏,在山洞区域,你需要打开那些箱子,但箱子上有谜题,解开了才能打开,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挑战。”
卡米拉听得有点懵:“就是玩游戏吗?”
男人点点头:“对,就是玩游戏,但和普通的游戏不一样,这里你可以真正地走进去,摸到东西,看到布置,感觉自己真的在探险。”
温蒂已经走到森林区域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假藤蔓:“妈妈,我们试试吧?听起来很好玩。”
卡米拉看着女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就一个区域。”
男人说:“森林区域吧,顺利的话半小时就能完成,两位一起玩吗,还是就这位小姐玩?”
“我们一起。”
男人笑了:“好,那请跟我来,我先简单说一下规则,森林区域的背景是,你们两人是探险家,在这片森林里寻找失落的宝藏,宝藏则是藏在一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需要你们根据线索自己找,线索藏在森林的各个角落,找到线索后,需要解开上面的谜题,才能得到下一处位置的提示,一共有五个线索,全部解开后,就能找到宝藏,明白了吗?”
温蒂兴奋地点头:“明白了,宝藏是什么?”
“是个小盒子,里面有点小奖品,每次都不一样,可能是糖果,可能是个小玩具,也可能是一些钱币,看运气。”
一小时五法郎,他们只玩半小时,男人领她们到森林区域的入口,入口是个用藤蔓装饰的拱门,上面挂了个牌子:迷失森林,勇者请进。
男人看了看墙上的钟:“好了,现在开始计时,半小时后我来叫你们,祝你们好运。”
他走回柜台后面,温蒂拉着卡米拉的手,走进森林区域。
“从哪儿开始呢?”温蒂环顾四周。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入口处,拍了拍裙子:“他说线索藏在角落,我们分头找找看,你去那边,我去这边。”
两人分开了,温蒂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头底下,第一块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块石头下面有个小纸卷,用红绳子系着,她小心地捡起来,解开绳子,打开纸卷,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有很多牙齿,但从不咬人,我是什么?”
“妈妈!我找到一个!”温蒂喊道。
卡米拉走过来,接过纸卷看了看:“这是什么谜语?”
温蒂皱着眉头想,然后,她说:“是梳子!梳子有很多齿,像牙齿,但不会咬人,对不对?”
卡米拉想了想:“可能是,那然后呢?找到梳子?”
“应该就在附近,既然谜底是梳子,那下一处线索应该藏在梳子旁边或者里面。”
她们开始在附近找梳子,找了几分钟,温蒂在一丛假的灌木下面发现了一把木梳子,梳子很小,像是给娃娃用的,她拿起梳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一连几个谜题下来,她们从鸟巢下方找到了树墩旁边。
森林区域不大,但布置得挺密,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温蒂检查那些藤蔓,卡米拉检查石头下面,找了快十分钟,温蒂突然在一根垂得特别低的藤蔓上发现了个小布袋,布袋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用线绣着左三两个字。
“找到了!”温蒂喊道。
卡米拉走过来,温蒂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个木片,每个木片上刻着数字, 1 、 2 、 3 、 4 、 5 ,还有张纸条:将正确的顺序放入正确的容器。
“什么容器?”温蒂摸不着头脑。
她们继续找,这次卡米拉在另一处找到了第二个布袋,绣着的右四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筒,简口有个窄缝,刚好能塞进木片,木筒上刻着几个月亮、星星、太阳之类的符号。
“我明白了,这些木片要按正确的顺序放进木筒里,但顺序是什么?”温蒂说。
她们把木片摊在地上,五个数字,怎么分出左右?温蒂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托着下巴想,突然,她想起刚进来时看到的墙上的画,那棵大树上,好像画了些东西。
她爬起来,跑到那棵大树前仔细看,树上确实画了些小图案,在树根处画了座小山,树干上画了朵云,树枝上画了个月亮,树顶画了个太阳,叶子中间画了几颗星星。
她抓起木片,按顺序塞进木筒,塞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木筒咔哒一声,底部弹开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包着漂亮糖纸的糖果和一枚法郎,还有个小徽章,徽章上刻着森林探险家。
“我们成功了!”温蒂跳起来,手里举着盒子。
卡米拉也笑了,擦了擦额头的汗:“真不容易,这些谜题还挺费脑子的。”
这时候,男人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怀表:“时间到,刚好半小时,怎么样,找到宝藏了吗?”
卡米拉把盒子给他看:“找到了,糖果和硬币。”
温蒂突然盯着男人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觉得妮有点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男人愣了一下,也仔细看了看温蒂,又看了看卡米拉:“你们是不是以前住在朵莱汇街区,靠近面包店那栋楼?”
卡米拉也想起来了:“你是雅克,老裁缝的儿子?”
“我是雅克,好多年没见了。”
卡米拉说:“是啊。”
温蒂问起来:“这个冒险屋的主意很不错,是你想的吗?”
“这个铺子我原本是卖零食的,可是生意不好,亏得厉害,我本来想把铺子转租出去,但一时找不到人,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也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从小就喜欢解谜游戏,喜欢看探险小说,所以我就把铺子重新布置了一下,弄成了这个冒险屋,家具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改造成道具,墙上的画是我自己画的,布景是我和朋友一起搭的,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还真有人来玩,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把租金付上,还有点剩余。”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温蒂把糖果分给雅克一块,雅克没收,说这是给客人的奖品,临走的时候,雅克送她们到门口:“以后常来玩啊,给你们打折,带朋友来也行。”
卡米拉说:“好的,雅克,你也保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爸爸马库斯在厨房里忙活,他正在切拉毗洋葱,眼睛被熏得红红的。
马库斯转过头:“回来了,买鱼了吗?”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桌上,说:“买了,在篮子里,你在做什么?”
“炖菜,先把金叶菜炒一炒,然后加水炖,等你们回来,把鱼放进去,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温蒂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卡米拉把鱼拿出来,准备清洗,马库斯继续切菜。
午餐摆上桌,是一大锅鱼汤,汤是奶白色的,里面能看到大块的鱼肉、红土豆、樱桃叶菜,还有新鲜的面包,黄油,还有一盘简单的栩银菜沙拉,马库斯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
马库斯说:“来,尝尝,我放了点葡萄酒,还有米酥草,应该不错。”
珍妮特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得很,鱼肉很嫩,一抿就化,土豆炖得软软的,吸收了鱼汤的鲜味,她满足地说:“好吃。”
两周后,珍妮特的新店铺,也就是分店开张了,这天,巴黎的天气好得出奇,珍妮特站在店铺门口。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崭新的招牌是“绒毛球和丝线坊”,字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又干净又雅致。
这店铺和原来的绒毛球乐园很不一样,原来的店在窄窄的小街上,门面只有现在这个的一半宽,橱窗也小小的,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和半成品,新店铺在一条更宽敞的街上,两旁有书店、文具店,还有一家卖高级香水的店。
哈莉从店里推门出来,说:“珍妮特小姐,里面都准备好了,陈列架摆好了,布料都按颜色排好了,收银台的抽屉里放了零钱,账本和笔也备好了,哦,对了,刚刚花店送来了第一批花篮,我放在柜台两边了。”
珍妮特点点头,她推开门。
店里的味道很好闻,有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的淡淡香气,墙边立着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分成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摆着不同种类的玩偶,架子前面是矮一些的展示台,上面是宠物服装,衣服按大小分类,有小到能给仓鼠穿的背心,也有大到能给中型犬穿的外套,颜色按从浅到深排列,看起来整齐又舒服。
右边的区域被打通了,面积小一些,用一道低矮的雕花木栅栏隔开,这里就是成人服装区,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样品裙,款式都比较日常,适合平时穿。
上午九点整,珍妮特在门口挂上营业中的牌子,牌子是哈莉做的,木头的,一面写营业中,一面写休息中,边上还画了朵小花。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书店的老太太,马蒂尔德夫人推门进来了。
马蒂尔德夫人手里提着个小纸袋:“珍妮特,恭喜恭喜,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自己烤的黄油饼干,开业第一天,讨个好彩头。”
珍妮特接过纸袋:“谢谢您,马蒂尔德夫人,您太客气了。”
“我可得来捧场,这店真亮堂,比以前那个小店更好,这些玩偶真可爱,这个戴眼镜的小狗,像我孙子以前养的那只,不过他那只会咬鞋子,可没这么乖。”
哈莉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下那个小狗玩偶,说:“您要看看吗?这是新到的,里面填的是干净的棉花,外面是细棉布,不会掉毛。”
马蒂尔德夫人接过玩偶,摸了摸:“不错,手感好,我买一个吧,给我孙子寄去,他最近考试考得好,该奖励奖励。”
马蒂尔德夫人:“对了,你看到对面面包房的新加德了吗?他刚才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估计也想来看,但店里忙,走不开,他让我跟你说,晚点他送些新鲜面包过来。”
“太好了。”
马蒂尔德夫人拿着包好的玩偶走了,接着来的是几个老客户,都是以前在绒毛球乐园买过宠物衣服的,一位是银行经理的夫人,带着她的须木犬,狗穿了件粉色的针织衫,夫人说就是去年在珍妮特那儿买的,穿了一冬都没起球,她今天又买了两件换洗的,还有顶小帽子。
另一位是附近中学的音乐老师,养了只猫,猫没带来,但老师记得猫的尺寸,挑了件蓝色的天鹅绒外套:“我家那只挑剔得很,上次买的它很喜欢穿,这次应该也喜欢的。”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店门口停下一辆漂亮的马车,车门打开,薇拉小姐先下来,接着是洛林公爵,薇拉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戴了顶装饰着羽毛的小帽子,洛林穿着深色的外套,没戴帽子。
他们后面跟着的仆人搬进来两个巨大的花篮,花篮用粉色的绸带系着,里面插满粉色的玫瑰和淡紫色的鸢尾花,花篮的卡片上写着:“祝开业大吉,洛林与薇拉贺”。
薇拉走过去拥抱了她一下,说:“珍妮特,恭喜你,新店真漂亮,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你能来。”珍妮特说,她看向洛林公爵,他正站在门口,打量着店内的布置。
洛林公爵点点头:“不错,很整洁,陈列也有心思,特别是那个分区。”
他指了指那道木栅栏,因为是把宠物服装和成人服装分开,又没完全隔断,客人可以两边都看,但不会觉得混乱。
薇拉已经在宠物服装区看起来了,她拿起一件给小猫穿的仿军装外套,笑出了声:“这个太可爱了,珍妮特,你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有趣的想法?”
珍妮特:“平时看到什么,就想着能不能做出来,有时候看到街上的漂亮花边,就想如果小狗穿这样的衣服会怎么样,有时候看到舞会的裙子,就想如果做成迷你尺寸给玩偶穿,应该很好看。”
他们正说着,店里又进来好几个人,珍妮特事先准备了一个开业活动,前二十名顾客,无论买什么,都赠送一条手工编织的宠物围巾,围巾上绣着顾客宠物的名字首字母。
这个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很快,店里就热闹起来,哈莉忙得团团转,一会儿给客人拿衣服试,一会儿包装商品,一会儿去后面的工作间取存货,珍妮特也顾不上和洛林薇拉多说话了,她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来回跑。
成人服装区那边却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人走过去看看,但没有人问价格,更没有人说要定制。
那件烟灰色的裙子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和另一边热闹的宠物区形成鲜明对比。
中午时分,对面面包房的老板送来了新鲜面包,他用篮子装了十几个牛角面包和长棍面包,还带了一小罐自家做的果酱。
“开业大吉,以后互相照应。”老板说。
珍妮特谢过他,把面包放在柜台边,招呼哈莉和客人们吃。
洛林公爵和薇拉小姐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他们走后,店里又忙了一阵,下午三四点,人终于少了一些,哈莉累得坐在收银台边的小凳子上,捶了捶腿。
她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你别着急,才第一天呢,大家来新店,肯定是冲着他们最熟悉的东西来,宠物衣服和玩偶,你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大家信任你,但成人服装,大家还不了解,需要时间。”
“是啊,一切都得慢慢来。”珍妮特说,“不过,哈莉,我想调整一下计划。”
“什么计划?”
“原本我想,两边店铺我都要兼顾,这边新店你帮忙看着,我两边跑,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在这家新店待一段时间,至少头三个月,我要天天在这里,特别是成人服装这边,我需要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愿意尝试,是款式问题,是价格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哈莉眨眨眼:“那原来的店呢?”
“原来的店你多照看,你已经能独立打理了,日常的宠物衣服订单,你能完成,复杂的或者老客户指定要我做的东西,我晚上回去做,或者你拿过来给我,等到这家新店稳定了,成人服装有了固定的客户群,我再把这间宠物服装分店也交给你管理,我来负责成人服装的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哈莉:“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把宠物服装的部分交给我管理?”
“当然,你学得快,做事认真,对客人有耐心,这部分交给你,我放心。”
哈莉用力点头,说:“其实珍妮特小姐,我今天观察了,虽然没人定制成人衣服,但有好几个夫人看了那边的裙子,看了很久,所以,我们明天可以做个小牌子,写上接受定制,首次五折折扣优惠,挂在那边,也许就会有人来问了。”
珍妮特想了想,说:“好主意,明天就做。”
第87章
两周后,珍妮特推开店门,她手里拿着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眼角余光瞥见店门旁那个空置了很久的花盆后面,有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 弯下腰仔细看。
那是只小猫,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毛色是灰白相间,脏兮兮的,有些地方的毛都打结了,小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但眼神怯生生的,耳朵往后贴着头皮。
珍妮特蹲下身,和小猫保持一点距离,她从随身带的手提袋里摸出一块用手帕,里边包着的饼干,这是她今天的早餐,还没来得及吃。
她掰了一小块, 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小猫警惕地盯着她,又盯着饼干,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快速地叼起饼干,缩回花盆后面,珍妮特能听见细细的咀嚼声。
珍妮特开门进店,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擦柜台,整理货架,把新到的几卷丝线按颜色摆好,哈莉准时九点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上别了个同色系的发卡。
哈莉说,放下手里的包:“早上好,珍妮特小姐,今天天气真好,应该会有不少客人吧。”
“对了,门口有只小猫。”
哈莉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看:“真的耶,好小一只,是流浪猫吗?”
“看起来是,我刚才给了它一点饼干。”
“它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上午的生意和平时差不多,来了几位老客户,买了些宠物衣服和玩偶,那只小猫中间又出现了一次,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眼巴巴地往店里看,珍妮特又给了它一点饼干,这次小猫吃得快了些,吃完后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坐在原地,用前爪洗脸。
中午时分,一位熟客推门进来,是住在街尾的德尼夫人,她养了只星其犬,经常来买小狗衣服,今天她带着狗一起来的,小狗看见门口的小猫,兴奋地叫了几声,小猫吓得窜到花盆后面去了。
德尼夫人买了一条新出的狗狗雨衣,结账时随口问:“珍妮特,门口那只小猫是你养的吗?我看它总在这儿。”
珍妮特摇摇头:“不是,是流浪猫,这几天总来,我就喂它点吃的。”
德尼夫人说:“它挺可爱的,毛色不错,洗干净了应该很好看,你要不收养它?店里养只猫也不错,能抓老鼠。”
“我还没想过,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而且养猫会不会限制了它的自由?它可能习惯了到处跑。”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小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小猫突然“喵”了一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玻璃门的下沿。
哈莉笑了:“珍妮特姐姐,它好像听懂了你的话,你看,它在蹭门呢。”
珍妮特走过去,推开门,小猫没有跑开,反而仰起头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然后它走到珍妮特脚边,开始蹭她的裙摆,尾巴竖得高高的。
珍妮特的心软了一下,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没有躲,反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珍妮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以后你就待在这儿吧,店里暖和,而且总比在外面风吹雨淋好,毕竟还是春天,有时候晚上还是挺凉的。”
她小心地抱起小猫,小猫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它没有挣扎,反而往她怀里缩了缩。
哈莉凑过来看:“它真乖,我们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起什么名字好呢?”珍妮特抱着小猫走进店里,把它放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空篮子里那本来是放零碎布料的,小猫在篮子里转了个圈,然后蜷缩起来,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叫灰灰怎么样?”哈莉提议:“因为它毛是灰色的。”
珍妮特想了想:“叫维吉尔吧,我前几天看的一本书里,有个诗人叫这个名字。”
“维吉尔?好呀。”
维吉尔在篮子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珍妮特抽空用剩下的边角料给维吉尔做了件小衣服,她选了块深蓝色的绒布,剪成简单的背心样式,胸口的位置缝了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哈莉帮忙按住小猫其实维吉尔很乖,一动不动地任她们摆布珍妮特小心地给它穿上。
哈莉退后几步,打量着:“真好看,像个小绅士,深蓝色衬它的毛色,蝴蝶结又有点可爱。”
维吉尔似乎不讨厌这件衣服,它穿着小背心在店里走了几圈,然后跳上柜台,找了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趴下继续睡觉。
说来也怪,自从维吉尔进店以后,下午的生意好像真的好了些,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是被橱窗里的新品吸引进来的,有位夫人看见趴在柜台上的维吉尔,还特意问:“这猫卖吗?”
珍妮特笑着说:“不卖,它是我们的店员。”
“店员?它会做什么?”
哈莉插嘴道:“它会招财,您看,您不就进来了吗?”
那位夫人真的买了东西一条给猫穿的仿骑士盔甲小外套,说是给她家那只胖猫买的。
更让珍妮特惊喜的是,成人服装区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那是下午三点多,一位年轻小姐推门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脚踝,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着披在肩上,戴着一顶小巧的草帽,帽檐上系着紫色丝带。
她的脸很小,眼睛是深褐色的,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先是在宠物服装区看了看,摸了摸几件小衣服,然后才走到成人服装区,她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大多数客人都长,仔细看了挂在墙上的几件样品,还翻看了工作台上的设计图册。
珍妮特走过去:“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年轻小姐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我想我想定制一件裙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在什么场合穿?”
“我叫艾洛蒂,我想做一件郊游时穿的裙子,春天到了,我想和和心爱的人一起出去走走,去布洛涅森林,或频茹河边,想要一件既舒服又好看的裙子,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珍妮特拿出笔记本和笔:“能具体说说吗?比如颜色、长度、面料,您有什么偏好吗?”
艾洛蒂想了想:“颜色我想要柔和的颜色,淡绿色或者浅黄色,像春天新叶的那种感觉,长度到小腿中间吧,太长不方便走路,面料要轻便的,透气好的,款式我不想要太紧身的,希望活动起来方便,但腰线最好能收一下,显出身形,袖子可以是泡泡袖吗?我喜欢泡泡袖,显得可爱。”
珍妮特飞快地记着:“淡绿色、浅黄色、及小腿、轻便面料、泡泡袖、收腰但宽松还有别的吗?”
艾洛蒂补充道:“领口不要太高,圆领或者小V领都可以,还有,能不能加些小装饰?比如领口或者袖口绣点小花什么的,但不要太复杂。”
“郊游的话,可能需要口袋,可以放点小手帕。”
“啊,对!口袋好,最好是隐藏式的口袋,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们又讨论了半小时细节,珍妮特画了几张简单的草图,艾洛蒂指出了喜欢和不喜欢的地方,最后定下来的设计是淡绿色的棉麻混纺面料,圆领泡泡袖,腰线提高,下摆略呈A字形,裙身前后各有两个隐藏式口袋,领口和袖口会绣上同色系的小叶子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大概需要多久?”艾洛蒂问。
“两周左右,您需要来试一次样衣,合适的话我们再修改,然后做成衣。”
艾洛蒂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好的,定金是多少?”
珍妮特报了个数,艾洛蒂爽快地付了钱。
艾洛蒂走后,哈莉兴奋地凑过来:“成人服装区的第一单!珍妮特小姐,太好了!”
珍妮特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傍晚六点,店铺打烊,珍妮特本来打算带维吉尔回家的,可是小猫好像不是很情愿离开这里的样子,思前想后,她只好把维吉尔抱进特意为它准备的篮子里,篮子里垫了柔软的旧布料,放在柜台下面,那里既暖和又安全,她给它留了水和食物。
珍妮特摸摸维吉尔的头:“你要乖乖看店哦,我们明天早上就来。”
维吉尔“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锁好店门,珍妮特和哈莉道别,然后往和妹妹温蒂约定的地方走,她们约在新拉米区的一家新开的面包房门口见面,那家面包房叫金色麦穗,开业才一个月,最近在搞促销活动,买两个面包送一个小甜点。
珍妮特到的时候,温蒂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浅蓝色的裙子,头发仔细地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们走进金色麦穗面包房,店里很宽敞,墙壁刷成温暖的黄色,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面包。
有长棍面包、青色蜜果牛角包、葡萄干面包、全麦拉吉拖面包,还有各种形状的小点心,人一进来就觉得饿了。
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彩色的围裙,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见珍妮特和温蒂,她热情地打招呼:“晚上好,两位小姐,今天有新出的蓝溪果卷,用新鲜蓝溪果做的,外层酥皮,里面是肉桂蓝溪果馅,要来点吗?”
珍妮特说:“听起来不错,我们要两个牛角包,一个长棍面包,还有两个蓝溪果卷吧,听说你们有促销?”
“对,买两个面包送一个蕊希蛋糕,你们运气好,今天最后一天促销了。”
她麻利地把面包装进纸袋,又加了两个小小的、贝壳形状的蕊希蛋糕,珍妮特付了钱。
两天后,马库斯把旧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站在兔博士街区,看着街对面裁缝店刚挂出的招牌。
“你要是再不出门,那些好木头就该叫人捡光了。”
说话的是个肩膀很宽的男人,正从巷子口拐进来,他叫巴蒂斯特,和马库斯之前在同一个工地上干过活,现在是个箍桶匠。
巴蒂斯特穿了件褪成棕黄色的粗呢外套,肘部打了厚厚的皮补丁,裤子在膝盖处鼓出两个包,一看就是常年蹲着干活留下的痕迹,他脑袋上扣了顶皱巴巴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
马库斯:“希伯莱尔还在睡觉,昨晚上研究他那些木工图样研究到半夜。”
这条街距离希伯莱尔的工作作坊很近,巴蒂斯特走到作坊门口,探头往里瞧了瞧,屋里堆着半成品的椅腿和桌板,希伯莱尔蜷缩在最里面的小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有时候工作的太累,希伯莱尔就直接在这里睡下,不回家了。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门,两人并排走上慕利斯街。
马库斯问:“你说的地方真有那么多木头?”
巴蒂斯特说得很有把握:“克卢那边,错不了,我表亲上周从那边回来,说树林子里到处是砍倒的树,市政厅要在那儿修什么供水站,雇了三十多个伐木工,每天从早干到晚。”
“他们就让外人随便捡?”
“大的树干肯定归市政厅,但那些枝枝杈杈的,还有河里漂着的,谁捡了算谁的,我想着希伯莱尔那孩子不是在做工匠师么,正缺好料子,捡点回来,够他做好几件家具。”
马库斯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然后,忽然开口:“一块黄樱霖木板就要八十法郎,绿洗木稍微便宜点,可做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
“所以咱们今天多捡点,捡够了,你儿子就能接大单子了。”
他们在巴士底广场搭上了往西去的公共马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克卢的树林在巴黎西郊,离城区大概五法里,他们下了马车又走了半小时,土路渐渐变成了林间小径,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然后他们就听见了砍树的声音。
巴蒂斯特已经朝一堆树枝走去:“快来看看这个。”
那是棵橡树的上半截,主干已经被拉走了,剩下的是分叉的大枝,巴蒂斯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截面:“你看这纹理,多密实,这根至少能做三条椅腿。”
马库斯也蹲下来仔细看,木头截面上的年轮一圈紧挨着一圈,中心处有点发黑的漩涡纹这是棵老树,说不定比他和巴蒂斯特的年纪加起来还大,他用指甲掐了掐,木头很硬,没蛀虫。
“是好料子,可怎么弄回去?”
巴蒂斯特站起身:“跟我来。”
他们拖着那截绿洗木往坡下走,树枝比看起来还沉,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粗糙的树皮硌得肩膀生疼,坡下是条小河,大概十尺宽,水流不急,但看着挺深。
巴蒂斯特说:“从这儿漂下去。”
马库斯盯着河水看了会儿:“你确定?”
“我表亲说的,伐木工把不要的树枝直接扔河里,下游的人经常能捡到。”
两人终于把一些木头搭成一个漂浮的木筏,两个人带着捡来的木料往下游漂去,河水有点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很快,马库斯能看见一个暗色的影子在水里游动,很长,至少有三四尺,影子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
“巴蒂斯特,水里有东西。”
“什么?”巴蒂斯特还在岸上拉绳子。
“水里有东西,在碰我的腿。”
巴蒂斯特停下动作,眯起眼睛往水里看,马库斯站着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又游过来了,这次擦着他的小腿过去,皮肤能感觉到鳞片似的粗糙表面。
巴蒂斯特说:“可能是水蛇,春天了,水蛇该出来了。”
马库斯感觉到那东西又回来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船上干了二十年,什么蛇没见过?
热带港口的水蛇比这大得多,有毒的没毒的,会主动攻击人的,一般见了人就躲的,而且,巴黎的水蛇一般没有这么大,或许是大鳗鱼也说不定,他见过一些地区鳗鱼能长到五尺长。
两人把木头往左岸引,塞纳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两人忙活了半天,又是喊又是用树枝划,总算把木头列车赶进了码头附近的缓水区。
现在这些木头都堆在码头边上了,大大小小七八块,湿漉漉的,马库斯一块块检查过去,看看有没有在运输途中撞坏,还好,除了些磕碰的痕迹,整体都完好。
“怎么弄回家?”巴蒂斯特问。
马库斯想了想:“我去借个手推车。”
他跑到熟悉的铁匠铺,借了辆运煤的手推车,两人把木头一块块装上车,小的放下面,大的放上面,装完后,车子沉得轮子都压扁了一半。
天快黑了,他们终于回到了兔博士街区,马库斯推开院门,希伯莱尔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刨子,他穿着件沾满木屑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年轻人结实的小臂,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他愣住了。
“爸爸,巴蒂斯特叔叔,这是?”
马库斯说:“给你的,克卢森林那边砍树,我们捡了些回来。”
希伯莱尔放下刨子,快步走过来。
“绿洗木,至少八十年树龄。”希伯莱尔的手指顺着年轮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在那片发黑的纹理处。
“这边完好的部分,爸爸你看,这波浪纹,这种深浅交替的条纹,我见过一块类似的,在杜乐丽宫的一个柜子上,那是路易十四时期的家具,现在值好几万法郎呢!”
他上前一下子抱住了马库斯:“爸爸你可真好啊!”
第88章
四个月后, 珍妮特的新店铺“绒毛球和丝线坊”生意日渐红火,尤其是宠物服装和玩偶的部分,几乎可以和总店相媲美了。
这天,她本来可以再睡一个钟头,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今天要交那件酒红色天鹅绒晚礼服,是辛芩夫人订的,后天晚上她要去市政厅的舞会,裙摆上还有三十多颗珍珠要缝,袖口的蕾丝边也得重新调整,那位夫人上次试穿时说觉得左边袖子比右边紧了那么一丁点,虽然真的只是一丁点,但穿着总归不舒服。
珍妮特穿好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灰色羊毛裙,外面罩了件深色外套,之后,到了店里,她发现在店铺正面的玻璃窗破了一个大洞,橱窗里那个穿着最新款晨衣的人体模型倒在地上,胳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着,展示用的丝绸布料被扯下来,胡乱扔在碎玻璃上,有几处已经被划破了。
珍妮特站在原地,她慢慢走进去,店铺里已经一片狼藉,工作台上的布料被扯到地上,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她定制的那个橡木大柜子里面放着客人们已经做好来取的成衣,柜门敞开着,几件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
珍妮特蹲下身,捡起一件淡蓝色的散步裙,裙腰处被撕裂了,布料沿着缝线的地方整个裂开,她又拿起另一件墨绿色的晚餐服。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冲到里间的工作室,是辛芩夫人的那件酒红色天鹅绒晚礼服。
还好,礼服还挂在台子上,完整无缺,只是台子被推倒了,礼服的下摆沾了些灰尘,珍妮特小心地把人台扶起来,手指抚过天鹅绒面料,没破,没撕,只是脏了。
但紧接着,她又发现了别的问题,缝到一半的蕾丝花边被扯断,线头乱糟糟地垂着,最要命的是,她昨天刚裁好的几块备用面料,被从架子上扯下来,有一块甚至被踩过,上面留着清晰的鞋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哈莉的声音:“珍妮特小姐?门怎么开着,天啊!”
哈莉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看看满地的狼藉,又看看珍妮特,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小心玻璃。”
哈莉踮着脚走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走到珍妮特身边,看着四周:“这是怎么回事?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有人进来了。”
哈莉蹲下捡起那件撕裂的散步裙,手指抚过裂口:“这完全是故意的,你看这撕的,是从缝线的地方撕开。”
珍妮特说:““不是小偷,小偷会偷走东西去卖钱,这些布料,这些衣服,就算拆了卖二手面料也能换钱,但你看,什么都没少。 ”
哈莉站起来,脸色发白:“那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珍妮特走到窗前,看着街上,说:“竞争对手,应该是同行,不想让我们按时交货,想毁我们的名声。”
哈莉走到她身边:“可是这条街上做成人服装的只有我们啊,莫里斯先生是做男装的,新福夫人专做童装。”
“不一定非得是这条街,可能是隔壁街,或者更远些,我们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些可能是从别的店铺转过来的,这几天有客人说过是从哪里转来的吗?”
哈莉皱起眉,努力回想:“上周来的那位夫人,她说她以前在皇家街一家店做衣服,但是嫌那里做工粗糙,还有前天那位年轻先生,说他的裁缝搬去音浪区了,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客源流动啊。”
珍妮特说,她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动作很慢,但很稳:“少一个客人,他们就少一份收入,如果少得多了,就会着急,就会想办法。”
哈莉帮忙捡起散落的剪刀和线轴:“那我们怎么办?报警?”
“没有证据,警察最多来做个记录,不会真的去查。我们先收拾,德辛芩夫人的礼服今天必须交,那些珍珠得一颗颗找回来,蕾丝得重新缝。”
哈莉看着满地的狼藉:“这些被撕坏的衣服,客人们这两天就要来取的。”
珍妮特说:“一件一件来,你先去后面把我的大针线盒拿来,然后我们先把珍珠找到一颗都不能少,再去街角找玻璃匠,让他来量尺寸换玻璃,对了,顺便买些午餐回来,我们今天可能没时间吃午饭了。”
哈莉点点头,珍妮特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四周,她能看清每处破坏的细节,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是男人的靴子,鞋底有特殊的纹路,不大,可能是个不高的男人。
她们又找了十分钟,最后在门边的角落找到了最后两颗珍珠,珍珠上沾了灰尘,哈莉用裙角小心地擦干净。
玻璃匠来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破碎的窗户,说:“这可糟了,昨晚进贼了?”
珍妮特说:“可能是,请尽快帮我们换好,辛苦师傅了。”
“得下午才能装好,我店里现在没这么大块的玻璃,得去仓库取,”
“好。”珍妮特说。
玻璃匠走了,珍妮特和哈莉开始收拾那些被撕坏的衣服,一共五件,都是客人订好这几天要来取的,珍妮特一件件检查损坏情况,心里计算着重做需要的时间。
哈莉看着那些衣服,眼圈有点红:“这些衣服我们做了多久啊,那件散步裙,光刺绣就花了三天。”
珍妮特问:“现在几点了?”
哈莉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半。”
“客人九点来取散步裙,我们还有半小时,你把工作台清理出来,我去二楼拿备用布料,那件散步裙的料子我们还有剩余,记得吗?淡蓝色的那卷。”
“记得,在二楼右边柜子最上层。”
九点差五分,门铃响了,这是通往后面工作室的小门。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勒费弗尔太太,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穿着时髦的灰色外出服,手里拿着精致的手袋,她看见珍妮特,露出笑容:“早上好,亲爱的,我的散步裙应该好了吧?我今天下午要去卢森堡公园,正好想穿。”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勒费弗尔太太睁大眼睛:“这是怎么了?你的窗户……”
珍妮特说,侧身让她进来:“昨晚有人闯进来了,请进,小心地上还有些碎玻璃没清乾净。”
勒费弗尔太太踮着脚走进来,环顾四周,手捂着胸口:“太可怕了,丢东西了吗?报警了吗?”
珍妮特向对方说明了具体的情况,并且安抚地说道:“夫人,如果您愿意等,我现在就开始重做,用同样的布料,同样的工艺,今天一整天我都会做这件裙子,明天上午应该能完成,或者如果您等不了,我可以全额退款,并赔偿您的损失。”
勒费弗尔太太听珍妮特的语气很诚恳,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裙子,叹了口气。
“退款就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手艺,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种糟心事唉,你重做吧,我明天下午来取,不过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勒费弗尔太太问。
“不知道。”
“但你有怀疑的对象,对吧?这条街上的人我都熟,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保证,我和我的朋友们再也不会去他店里花一分钱!”
珍妮特心里一动,她看着勒费弗尔太太,这位夫人虽然不算顶级的贵妇人,但在中产妇女圈子里人脉很广。
“我真的不知道,但如果您听说了什么,比如最近有哪家服装店生意变差了,或者有裁缝在抱怨客人流失之类的,也许能有点线索。”
勒费弗尔太太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留意的。”
第二天,勒费弗尔太太的散步裙缝好了大半,腰身已经成型,袖子也接上了,只剩裙摆的滚边和几处装饰刺绣,珍妮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门铃响了。
这次是辛芩夫人,她穿着剪裁精良的外套,手里拿着镶珍珠的手杖,一进门,她就看见了新装的玻璃窗。
“我的好闺蜜勒费弗尔太太刚好在咖啡馆遇见我,跟我说了,太不像话了。”辛芩夫人直说了。
珍妮特说:“没事的,都过去了。”
辛芩夫人继续说道:“是这样的,珍妮特,我听到些传闻,当然,只是传闻,黄水仙大街那边有家服装店,店主是个老顽固,最近在抱怨客人越来越少了,说有些客人被街角那家新店抢走了,这家新店指的就是你的店铺。”
珍妮特心里一紧:“黄水仙大街离这里两条街。”
辛芩夫人说:“对,那家店我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做工粗糙,态度还差,就没再去了,但有些人可能还去,店主是拉丰,个子不高,脾气暴躁,留着小胡子。”
个子不高,珍妮特想起地上的脚印。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时,辛芩夫人站起来,她走到挂着的礼服前,说:“这就是我之前定制的礼服?太美了,亲爱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她试穿了礼服,非常合身,每一处细节都满意,离开时,她多付了二十法郎:“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送走辛芩夫人,天色暗了不少,哈莉问:“珍妮特小姐,你觉得真的是黄水仙大街那家店吗?”
“不知道,我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指控他,而且万一不是他呢?”
“那怎么办?”
“我们不指控任何人,我们只需要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客人,实话实说,有人闯进店里,毁了衣服,不是小偷,是恶意破坏,客人们会有他们自己的判断的。”
珍妮特把裙子小心地挂起来,继续说,“重要的是,我们按时完成了,不管谁想阻止我们,都失败了,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哈莉看着她,忽然笑了:“珍妮特小姐,你可真厉害,要是我就只会生气,只会着急。”
“我也生气,但现在生气没用,现在要做的是把事情做好,一针一线都做好,是做好每一件衣服,服务好每一位客人,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该相信谁,哈莉,你回家吧,明天早点来,还有三件成人衣服要处理呢。”
哈莉走后,珍妮特关了店门,走到街上,晚风凉凉的,珍妮特拉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天,美格斯先生站在奥林匹亚剧场的后台入口处,手里攥着两张今晚的票根。
还有不到半小时,演出就要开始了,而今晚的主角,是温蒂,温蒂的名字第一次单独印在了节目单的正中央,用的是优雅的花体字。
他穿过狭窄的走廊,他走到温蒂的化妆间门口,敲开了门。
“进来!”温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美格斯推门进去,房间里堆满了东西衣架上挂着五套不同的演出服,桌面上散落着化妆品和首饰盒,温蒂坐在镜子前,身上已经穿好了第一套服装。
是一件淡紫色的缎面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朵倒置的鸢尾花,她的化妆师正在给她做最后的修容,用小刷子轻轻扫过她的颧骨。
“手套找到了吗?”温蒂从镜子里看他。
美格斯说,走到她身边:“找到了,在你第二个盒子的底层。”
美格斯看着她,问:“紧张么?”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美格斯,你能相信吗?六个月前我们的台下最多五十个人,还都是喝酒聊天的,现在现在我在奥林匹亚剧场,有五百个座位,而且票全卖光了!”
“你的能力配得上,我一直都知道。”
化妆师完成了她的妆容,然后到一边整理工具,温蒂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外面传来三声钟响,那是十五分钟倒计时的信号,温蒂立刻转身,开始检查她的道具桌。
敲门声响起,舞台经理探进头来:“温蒂小姐,五分钟,乐队已经就位了。”
“马上好。”温蒂说,她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她拿起了那副白手套,慢慢戴上。
美格斯点点头:“我在第三排正中,老位置。”
温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结束后等我?我们去吃夜宵,我请客,听说内罗尼大街新开了家餐厅,有很好的牡蛎。”
“好。”美格斯说。
门关上了,美格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深灰色的呢料,然后他走出化妆间,沿着另一条路往前台去。
奥林匹亚剧场确实气派,穹顶很高,绘着神话场景的壁画,枝形吊灯垂下成千上万颗水晶,座椅几乎坐满了人,美格斯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正中。
他旁边的座位上是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那位夫人穿着深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红宝石项链,正观察着舞台布景,她丈夫则翻看着节目单。
“这个温蒂是什么来头?”那位先生问。
夫人回答:“据说很厉害,玛蒂尔德上星期看过她的预演,说简直不可思议,尤其是那个镜中幻影的节目,玛蒂尔德说看了三遍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灯光,镜子,转移注意力。”
“但能骗得漂亮也是本事啊,而且听说她很年轻,才二十一岁,长得也漂亮。”
美格斯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乐队开始演奏开场曲。
表演进行得很顺利,纸牌魔术,丝巾变换,鸽子从空帽子里飞出,经典的节目但被她演绎出了新意,温蒂的台风越来越成熟了,她和观众互动,她还请了一位绅士上台协助,一切都做得很好。
一个小时后,灯光亮起,幕布合上,中场休息。
美格斯没有离开座位,旁边那位夫人转向他:“太精彩了,是不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术,那个镜中幻影天啊,我完全想不明白。”
“确实很精彩。”美格斯礼貌地回答。
“您是温蒂小姐的朋友?我看您看得很专注,而且似乎很懂行。”
“我是她的老师,曾经是,现在她不需要老师了,她很优秀,整个人在舞台上,像发着光一样。”
“是啊!那您一定也是位魔术师,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或许看过您的表演。”
“美格斯。”
更远处的男人拉罗什听到了这话,眼睛眯了起来:“啊,久仰,温蒂小姐能有今天的成就,想必离不开您的指导,我是拉罗什,做剧院投资和艺人经纪的,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名片,美格斯接过,看了看,上面列着好几家巴黎知名剧院的名字,还有拉罗什的各种头衔。
“温蒂小姐的经纪事务目前由她自己处理,不过我会转告她您的好意。”
“请务必转告,像她这样的天才,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服装,宣传,巡演安排,国际邀约这些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我可以为她争取到伦敦的演出合同,甚至纽约,报酬会是现在的五倍,不,十倍。”
美格斯点点头,没有说话,拉罗什还想说什么,但休息结束的钟声响了,灯光再次暗下来,人们回到座位,下半场开始了。
散场的时候,掌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温蒂谢幕三次,最后抛出一把闪亮的纸屑,那些纸屑在空中变成一群白鸽,飞向剧场上空,观众席爆发出最后的欢呼。
美格斯等大部分人都离场后,才起身往后走,他没有去后台,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巷子对面是一家面包房。
二十分钟后,温蒂出来了,她换回了日常的衣服一件深绿色的羊毛长裙,外面罩着厚斗篷,头发披散下来,她身边围着几个人,是舞台经理,剧场老板,还有那个拉罗什先生,
剧场老板是个圆脸的男人,此刻很是兴奋:“非常成功,亲爱的,非常成功!票务那边说,已经有人询问下一场的时间了,我们可以马上安排,下周五?或者下周六?”
“我需要时间准备新节目,重复同样的表演对观众不公平,”
拉罗什插话:“当然,当然,但热度不等人,我建议先加演两场,同时准备新的,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邀约,温蒂小姐,请您认真考虑,伦敦的阿尔罕布拉剧场,您知道吗?他们经理是我的老朋友,只要我一句话。”
温蒂礼貌但坚定地说:“谢谢您的好意,我会考虑的。”
之后,她小跑着来到美格斯身边,美格斯接过她手里的小提箱,里面装着一些换下的首饰,他发自内心地夸赞道:“表演很成功,观众很喜欢你。”
温蒂挽住他的胳膊,美格斯在她的脸颊轻吻了一下。
第89章
五天后,卡米拉从巴黎之心商场离开的时候,退后一步,她抬头看了看招牌手作皮具,然后,她把柜台的钥匙收进手提包里。
上午有位夫人来取定制的旅行袋, 抱怨说把手做得太硬, 卡米拉耐心解释那是因为新的皮革, 还教了她保养的方法,下午来了两个年轻姑娘, 看中了一款缀蓝茄珠的钱包,但嫌价格贵,最后还是没买。
她沿着街道往家走,拐进他们住的兔博士街区,看见马库斯已经等在门口了,他靠在从邻居那里借来的马车上,手里拿着帽子,正看着街对面的孩子们玩跳格子游戏。
“等很久了?”卡米拉走过去, 问。
马库斯说,替她打开马车门:“刚到,我算着时间,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店里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哦对了, 萱丽太太下午路过, 说明天要来谈谈给她女儿定制嫁妆箱的事。”
马库斯坐上马车驾驶座,抖了抖缰绳:“那不错,坐稳了,我们得赶在五点前到那儿,梅鸢太太说她下午都在。”
马车缓缓启动,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巴黎西郊,靠近阿萨柳森林,那里有些小农场和果园,梅鸢的养蜂场就在那儿。
梅鸢是卡米拉的老客户,之前她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做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了,她比卡米拉小几岁,是个寡妇,上个月她来店里买皮带的时候,随口提起家里的蜂蜜快收获了,邀请卡米拉有空去看看,卡米拉一直惦记着这事,珍妮特喜欢甜食,弟弟妹妹也爱,但市面上的蜂蜜要么太贵,要么掺假,如果能直接从梅鸢那儿买些好的,就再好不过了。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养蜂场在一片缓坡上,周围是果园,苹果树和梨树正开着花,白色的,粉色的一片片。
梅鸢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是个瘦高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外面罩着件深色的围裙,头发用头巾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马车,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笑容。
“卡米拉,马库斯,你们可算来了!路上顺利吗?我还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顺着你给的方向,很好找,你这儿真美,这些果树都是你的?”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白色的木箱:“一部分是,有些是邻居的,但蜜蜂可不管界限,哪里的花好就去哪里,看,那就是我的姑娘们住的地方。”
他们走近蜂箱,那些木箱整齐地排列着,卡米拉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梅鸢笑了。
“别怕,只要你不惊扰它们,它们不会主动攻击的,来,戴上这个,我带你们仔细看看。”
戴上防护帽后,梅鸢打开一个蜂箱的盖子,里面的景象让卡米拉屏住了呼吸,密密麻麻的蜜蜂,蜂巢上满是金黄色的蜜,有些地方还封着白色的蜡盖,空气里甜香扑鼻。
梅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几个小罐,一字排开:“来,我给你们看看不同种类的蜜,这个是岁林花蜜,颜色浅,味道清甜,这个是梨花蜜,稍微稠一些,香味更浓,这个是混合花蜜,蜜蜂从各种野花采的,味道最丰富,但产量也最少。”
她打开每个罐子,用小木勺舀出一点,让卡米拉和马库斯品尝,卡米拉依次尝了,每种味道确实不同,岁林花蜜轻盈,梨花蜜醇厚,混合花蜜层次丰富,一口下去,能品出好几种花的香气。
“你怎么分辨好坏呢?”卡米拉问。
梅鸢说,她拿起一罐蜜,说:“闻香味,要有花香,不能有焦糖味或怪味,还有就是尝味道,要甜而不腻,回味悠长,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蜜是从哪里来的,我的蜜蜂在干净的果园和野地里采蜜,没有污染,没有农药,这样的蜜,才真正对身体好。”
卡米拉点点头。
“今天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收了一批梨花蜜,品质特别好,你们要不要试试自己取一点?”
马库斯:“我们可以试试?”
梅鸢笑了:“当然,只要小心些,不难的。”
她领着他们回到蜂箱旁,重新戴上防护帽,这次她选了另一个蜂箱,打开,蜜蜂被轻轻扫开,梅鸢示范了怎么把里面的蜂蜜取出来,马库斯照做。
取完一框蜜,梅鸢用滤网过滤掉杂质,然后装进一个干净的小桶里,蜜是琥珀色的,闪着诱人的光泽。
梅鸢说:“这些你们带回去,算是我的礼物。”
卡米拉忙说:“那怎么行,该付钱的。”
梅鸢摆摆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而且你们大老远过来,总不能空手回去,再说了,我还指望你以后多给我介绍客户呢,你知道的,我的蜜好,但也不便宜,需要识货的人。”
卡米拉还想说什么,梅鸢仍然很坚持,卡米拉只好说:“那就谢谢梅鸢了,下次你需要包包,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折扣。”
“成交。”梅鸢笑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梅鸢说起养蜂的趣事,有一次熊闯进蜂场,被蜜蜂追得满山跑,还有一次收蜜时发现蜂巢里有罕见的蓝色蜂蜜,是因为蜜蜂采了某种特殊的花。
太阳开始要落山了,卡米拉和马库斯告辞了,梅鸢送他们到马车边,除了那桶蜜,还给了他们两小罐特别的蜜,一罐是琴萝花蜜,一罐是混合花蜜。
马车往回走,甜香从桶缝里溢出来,弥漫了整个车厢,卡米拉忍不住掀开桶盖,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她说。
马库斯说:“是啊,这么好的蜜,市面上的确买不到。”
走了一段,经过一个村庄时,有路人停下脚步,朝马车张望,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叫住他们:“打扰了,请问你们车上是不是有蜂蜜?我闻到好甜的味道。”
卡米拉笑了:“是的,我们从朋友那儿得的。”
“哎呀,这香味真纯正,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些,我孙子咳嗽,喝蜂蜜水最管用,但市集上卖的总是掺假,效果不好。”
马库斯告诉了她梅鸢养蜂场的大致位置,还说了那家卖蜂蜜的小店铺的名字:“不过她的蜜不便宜,因为是真的好蜜。”
老妇人说:“好东西就该贵些,总比花钱买假货强,谢谢你们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回到家,天还没黑,珍妮特已经回来了,听见开门声,他们都走了出来。
卡米拉拿出蜂蜜罐,说:“今晚我们用蜂蜜做好吃的,珍妮特,帮我准备食材,希伯莱尔,你去楼下买些卡希朵菜来。”
厨房里热闹起来,卡米拉想起之前在菜谱上看过的一道菜,用蜂蜜和香料慢烤蔬菜,也许可以试试。
拌匀后,她把蔬菜铺在烤盘里,薄薄的一层,然后,她把烤盘放进烤箱。
等待的时候,卡米拉又用剩下的蜂蜜做了个简单的蘸酱,她把一点蜂蜜、一点粉葛酱、一点柠檬汁,之后搅匀,尝了尝,又加了点盐,味道不错,甜中带酸。
二十分钟后,烤箱里飘出诱人的香味,她把烤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卡米拉用夹子把蔬菜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她又淋了一点刚才调的蜂蜜酱,撒了些新鲜的香芹碎,说:“等等,有点烫。”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盘烤蔬菜上,
卡米拉自己先尝了一片,蜂蜜的甜味渗透进蔬菜里,但不过分,因为香料平衡了甜度,蔬菜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还保留着本身的清甜。
马库斯说,他已经吃了好几口:“真的好吃,这蜂蜜真是用对了地方,普通的糖做不出这个味道。”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埋头吃着,他们顾不上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年的天气又开始变冷。
这天,珍妮特的店铺很安静,哈莉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小猫维吉尔蜷在她脚边的篮子里,睡得很熟,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响,在店门口停下了,珍妮特抬起头,从窗口望出去,那是一辆漂亮的深蓝色马车。
车门开了,那人穿着米白色的小羊皮短靴,靴子侧面有细细的吊链装饰。
珍妮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些,她站在店门口,微微仰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门铃叮当一声响。
女人走进店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个子很高,比珍妮特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是瘦弱的那种,肩膀平直,腰身纤细,腿很长,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高腰线,裙摆宽大,剪裁得恰到好处,既显身材又不失优雅。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的,她的额头饱满,眉毛细长,弯成优美的弧度,眼睛很大,鼻子挺拔精致,嘴唇饱满。
珍妮特见过不少漂亮女人,巴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但眼前这一个,不一样,她的美不只是五官的精致,更是一种气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女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扫过陈列的样衣,扫过工作台,扫过哈莉,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
“下午好,这里是珍妮特的店铺,对吗?”
珍妮特这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是的,我就是珍妮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珍妮特:“我是看了这个来的。”
那是一本时尚杂志,最新的一期,封面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都穿着优雅的晚礼服,背景是豪华的舞厅,左边的那个珍妮特认识,名叫艾丽西亚,是她在《都市潮流》兼职做专栏编辑的时候认识的。
珍妮特抬起头,看看杂志封面,又看看眼前的女人。
“您是萝密西亚?”
“是的,这一期是我和艾丽西亚的专题,我们拍了一组照片,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你看,这件裙子就是艾丽西亚的助理在你这里定做的那件晨衣改的,摄影师说颜色和剪裁都太好了,硬是要她穿着拍照。”
珍妮特接过杂志仔细看,确实是那件晨衣,淡紫色的丝绸,照片里,艾丽西亚坐在长椅上,晨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优雅,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服装提供,珍妮特”。
珍妮特把杂志递给哈莉,哈莉接了过去。
萝密西亚继续说,她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挂在墙上的样衣:“艾丽西亚的助理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的手艺特别好,做的衣服又合身又舒服,而且你愿意听客人的想法,愿意按客人的想法调整,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裁缝。”
珍妮特:“请问您想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宽松的,平时走秀、拍照,总是穿紧身的礼服,勒得喘不过气,私下里,我只想穿得舒服些,但我又不愿意随便穿,即使是在家里,即使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希望穿得好看,穿得有品位。”
萝密西亚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有一些想法,画了草图,可能画得不好,但大概能看出意思。”
她把本子递给珍妮特,珍妮特接过来,翻看着。
萝密西亚补充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这件长袍,我想要用很轻很软的料子,像云一样,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颜色要淡,米白或者浅灰,领口不要太高,要能露出锁骨,这里,袖口这里,我想加一点刺绣,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珍妮特点点头:“面料的话,有一种印度产的细棉布,非常柔软,透气性好,适合做长袍,颜色有米白和浅灰两种,我可以拿样布给您看看。”
萝密西亚问:“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说:“大概需要两周时间。”
萝密西亚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珍妮特:“好,这是我的地址,做好了可以送过来,或者我再来试穿,电话也有,可以打电话。”
萝密西亚离开后,哈莉走过来,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她真是太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穿的那条裙子,你看到了吗?那是沃斯家的新款,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一条要几万法郎呢!她是模特,是上杂志的模特,而且她和艾丽西亚是朋友,她们两个都来我们店里做衣服了!”
之后,她抓住珍妮特的手臂,说,“珍妮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客户群体不一样了!现在连时尚圈的人都来了!”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来,拿起那件没做完的衬衫,维吉尔醒了,从篮子里跳出来,蹭她的腿,她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上,轻轻抚摸它的背。
不一会儿,珍妮特放下了猫,拿起针线说:“哈莉,萝密西亚要求高,我们得做到最好,不能让她失望。”
第90章
巴黎的清晨来得总是很迟, 尤其在来到巴黎第二年的冬天,希伯莱尔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街灯还没熄, 黄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旧外套, 布料薄了, 挡不住清晨的寒气,但没事, 走一走就会暖和。
他要去的地方在瑞内右岸,靠近贝尔维尔区,那里有个大垃圾场, 附近几家木料厂和家具工坊的废料都倒在那儿,希伯莱尔每周会去两三次, 捡些还能用的木料。
有时候甚至是整块的好木头, 只是颜色不对或者纹路不理想,就被扔了。
清洁工在扫夜间的垃圾, 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面包房的伙计刚卸下门板,热烘烘的香气从门里涌出来, 希伯莱尔加快脚步。
垃圾场在一片空地上,用简陋的木栅栏围着,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废木料,破家具,碎瓷片,烂菜叶,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样的垃圾,希伯莱尔今天运气不错,他找到几块红色松筋木的边角料,虽然不大,但质地很好,他把这些归拢到一边,继续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老人,蹲在垃圾堆的另一边,正在翻找什么,他背对着希伯莱尔,帽子破了边,露出发白的头发。
老人翻了一阵,似乎累了,直起身,想找个地方坐,可垃圾场哪有干净地方坐?地上都是泥和垃圾,老人左右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地、非常慢地,往下蹲。
终于,他坐下了,坐在一堆废木料上,但那个姿势显然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想调整一下,手在地上撑了撑,试图挪动身体。
然后问题来了,他起不来了。
希伯莱尔看着老人试了两次,都没办法再直起身子,老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木料,走了过去,问:“需要帮忙吗?”
老人名叫芒格芮,抬起头,他看了希伯莱尔一眼,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劳驾,小伙子,我这腿不中用了。”
希伯莱尔扶着老人,帮他站起身后,脑海里冒出一个关于制作的念头,离开后,绕道去了一趟铁匠铺,买了些小零件,铁匠是个大胡子壮汉,一边拿货一边问:“希伯莱尔,你又捣鼓什么新玩意儿?”
“试试看。”希伯莱尔没多说,付了钱走了。
希伯莱尔把今天捡的木料放好,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开始画草图,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一个可以折叠的椅子,轻,小,方便携带,坐着稳,起来也容易,他要给那个老人做一把。
他先量尺寸,椅子不能太大,不然老人拿着累,也不能太小,得能承重,高度要合适,不能太低,不然老人坐下起来更费劲,他算了算,画了张草图,改了两次,觉得差不多了。
希伯莱尔的想法很简单,椅子腿可以向内折叠,整个椅子收起来的时候,应该只有一本书那么厚,可以轻松拿在手里,甚至挂在腰带上,打开时,咔哒一下锁住,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很精细,不然坐着不安全,希伯莱尔一点一点地做,工作室外渐渐暗下来,他点了油灯,继续。
两天后,希伯莱尔又去了垃圾场,老人果然在,正弯着腰捡瓶子,希伯莱尔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老人直起身,看着希伯莱尔手里的扁木板,一脸疑惑:“这是……”
希伯莱尔说,他演示了一遍,打开,咔哒锁住:“是椅子,您拿着,不重,需要坐的时候就打开,不用了就收起来。”
老人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椅子,说了句谢谢,然后,他慢慢地坐下去,椅子高度刚好,他不用深蹲,轻松就坐下了,坐稳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抬头看希伯莱尔:“这太方便了,真的太方便了。”
回到工作室后,希伯莱尔用五天时间做了更多的折叠椅,因为他觉得,需要这种椅子的,恐怕不止一个老人,他在巴黎街头见过太多等公共马车的人站累了,没地方坐,走远路的人走累了,只能靠在墙上或路灯柱上,毕竟坐在别人家门前的门廊处,很有可能会被轰走。
第四天早上,二十把折叠椅做好了,希伯莱尔把它们捆成两捆,扛着下了楼,他没去集市,那里摊位费太贵,他就在自己住的这条街的街角,找了块空地,铺了块布,把椅子一把把摆开,旁边就是个公共马车停靠站,人来人往的。
很快,来了个老绅士,他挂着拐杖,走路很慢,在等马车,看见椅子,他好奇地过来问,希伯莱尔演示给他看,老绅士试坐后,连连点头:“好,好,我这把老骨头,站久了就疼,这个好,轻便,随时能坐。”
然后是两个女工,刚下夜班,满脸疲惫,她们合买了一把,说可以轮流用,一个送报的少年,说他每天要走很多路,有把椅子休息就好了,不到两小时,二十把椅子全卖光了。
这简直超出希伯莱尔的想象,没想到一把小小的折叠椅,居然这么受欢迎。
又用了几天时间,他做了三十把,还是街角,还是那个位置,这次卖得更快,大家口口相传,说街角有个小伙子卖的折叠椅好用,便宜,解决了大问题。
三天后,希伯莱尔正在摆摊,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过来,他仔细看了椅子,打开坐下,起来,收起,反复试了几次,然后问:“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先生。”
男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是百货商店的工作人员,在红枫叶大街歌那边,你这椅子,我想进货,你有多少?”
希伯莱尔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拉斐特百货公司采购部经理,安德烈”,他愣住了。
“我现在每天能做三十把左右,但如果您要得多,我可以加快。”
杜邦先生说:“先要一百把,价格我们可以谈。”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能做,但需要时间。”
安德烈先生说:“第一批五十把,两周后送到我店里,如果卖得好,我们会长期订货,另外,我建议你给这个椅子起个名字,做个小商标,这样别人就知道是你的产品。”
希伯莱尔有些激动,但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好。”
某个星期六的早晨,珍妮特推开店铺的门,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珍妮特店里的一个小节日,薄纱蝴蝶节。
她走进店里,把提包放在柜台上,店里还是平时的样子,但今天她要把它变得不一样,她从后面储藏室里抱出一大卷浅粉色的薄纱,又拿出几盒昨天买好的布蝴蝶,用了不同颜色的纸,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每只蝴蝶翅膀的纹路都不一样。
哈莉还没来,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还早,她先把薄纱展开,量了长度,然后搬来梯子,开始装饰天花板,她把薄纱从天花板的一角拉到另一角,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最后一个角时,门铃响了。
“珍妮特!需要帮忙吗?”是哈莉的声音。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蝴蝶挂上去,用细线,挂得高低错落些,要看起来像在飞一样,我希望客人进来时,感觉像走进了春天一样。”
珍妮特说,她拿起另一卷薄纱,开始装饰橱窗。
两人忙碌起来,珍妮特把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的衣服换了,换成了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薄纱长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银色蝴蝶,哈莉则把纸蝴蝶一只只挂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单独飞舞,店里渐渐变了样。
九点钟,装饰基本完成,珍妮特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珍妮特:“哈莉,我一会儿要去采购些面料,下午回来。”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萝密西亚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华丽的衣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她手里提着个小包裹。
萝密西亚走进来,环顾四周,眼睛睁大了:“珍妮特,你这儿你这儿太美了!这是什么节日吗?”
珍妮特:“薄纱蝴蝶节,我自己想出来的,天马上更冷了,但我想店里热闹一点,会怀念温暖些的时候,所以就想到了这个节日。”
萝密西亚把包裹递给珍妮特:“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给你的,上次那件衣服,我穿着去参加聚会了,朋友们都喜欢得不得了,这是她们送你的小礼物。”
珍妮特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杂志,还有一小盒糖果,杂志都是最新的,《巴黎风尚》、《时尚画报》、《女士期刊》,封面都是最新的时装插画,
“她们说你可能会需要这些,做我们这行的,总得看最新的潮流,但这些杂志不便宜,所以我们凑了凑,把最近几期都给你带来了。”
珍妮特摸着杂志光滑的封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谢谢,这真的太贴心了。”
“不用谢,你今天要开店吗,还是要继续布置?”
“要开店的,但布置还没完全弄好,我正要去买些鲜花来,摆在店里,哈莉看店。”
萝密西亚挽起了袖子说:“我帮你吧,反正我今天没事,而且我有几个朋友一会儿也要来,她们看了我穿的那件衣服,都想来见见你,说不定也要做衣服呢,我们一起布置,快一些。”
珍妮特还没回答,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年轻女人,第一个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穿着简洁的灰色套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很利落,第二个娇小些,她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个小阳伞,第三个女人有着棕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
娇小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清脆:“萝密西亚,你真的在这儿!我们按你说的地址找来了!”
萝密西亚笑着迎上去:“来得正好,珍妮特,我给你介绍,这是星落儿,她是个画家,专画肖像,这是索妮娅,她在剧院工作,负责服装,这是克莱尔,她是诗人,也写戏剧评论。”
三个女人轮流和珍妮特握手,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店铺的装饰。
高个子的星落儿说,她抬头看着那些薄纱和蝴蝶:“这地方真可爱,像画里的场景。”
矮一点个子的索妮娅走到橱窗前,看着那件淡紫色的裙子说:“萝密西亚说你手艺特别好,这件就是你做的?真美,这颜色,这面料……”
棕色头发的克莱尔说:“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看看能不能也做件衣服,萝密西亚那件我们都看到了,和市面上的完全不一样,工厂里出来的衣服,千篇一律,穿出去总撞衫,定制的就不一样,有自己的风格。”
珍妮特请她们坐下,店里只有两把椅子,哈莉又从后面搬来几把,大家围坐在一起。
珍妮特说:“你们先坐,我去买花,哈莉,你陪她们聊聊。”
星落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花店,花新鲜,价钱也公道,而且我对花有些研究,可以帮你挑。”
于是珍妮特和星落儿出了门,花店不远,转过街角就是,店门口摆满了花桶,玫瑰,百合,郁金香,雏菊,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你要买什么花?”星落儿问。
“我想买些淡色的花,配店里的薄纱,白色,粉色,淡紫色,还要些绿叶。”珍妮特说。
星落儿点点头,开始挑选,她动作很专业,拿起一枝花,看看茎,看看花苞,闻闻香味:“这些白玫瑰不错,刚开的,能放好几天,粉色的康乃馨也好,颜色柔和,啊,还有这些勿忘我,小小的蓝色,点缀在里面会很美。”
回到店里时,萝密西亚、索妮娅和克莱尔已经和哈莉聊开了,索妮娅正在讲剧院里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看到珍妮特和星落儿抱着花回来,她们都站起来帮忙。
索妮娅说:我们来插花吧,我在剧院经常摆弄这些,有点经验。 ”
“我帮忙整理叶子。”克莱尔说。
“我负责递东西。”萝密西亚说。
珍妮特从后面拿出几个花瓶,有玻璃的,有陶瓷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索妮娅把花从报纸里拿出来,摊在工作台上,五颜六色的花堆在一起,像个小花园。
索妮娅说,她拿起几枝白玫瑰:“我们先插这个高的花瓶,高的花放中间,矮的放周围,颜色要错开,不能一团红一团白,要自然,像在野外生长的那样。”
珍妮特看着索妮娅工作,她的手很巧,拿起一枝花,剪掉多余的茎,调整长度,插进花瓶,再拿一枝,换个角度,再插,不像是插花,倒像是在画画,在构图。
克莱尔在整理勿忘我,她把那些小小的蓝花从大枝上剪下来,分成小束,用细线扎好:“这些可以单独放小瓶,摆在柜台、书架这些小地方,不经意间看到,会觉得惊喜。”
星落儿拿起画笔她随身带着小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眼前的场景,画珍妮特在整理薄纱,画哈莉在挂最后几只蝴蝶,画索妮娅在插花,画克莱尔在扎小花束,画萝密西亚在笑着说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在画我们?”萝密西亚凑过去看。
星落儿说:“嗯,这个场景很美,值得画下来,我们这些姐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起布置一个美丽的空间,这本身就很美好啊。”
萝密西亚说,她放下茶杯:“现在,该谈正事了,珍妮特,她们都想做衣服,你先听听她们的想法?”
珍妮特点头,拿出本子和铅笔:“一个个说吧。”
星落儿说她因为画画的缘故,所以经常要出门写生,需要一件实用但好看的外套,要有很多口袋,可以放画笔、颜料、速写本,面料要结实,但不能太硬,要能活动自如,颜色颜色要深些,耐脏,但不能太沉闷,深绿色最好。
索妮娅需要一件既能上班穿,又能下班后直接去咖啡馆的衣服,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面料要舒服,坐下来几小时看排练也不会皱,款式款式想要有点戏剧感,但不夸张,比如,大一点的领子,或者特别的扣子。
珍妮特记下了她想要的颜色:“酒红色,戏剧感但不夸张,明白了。”
克莱尔最后说:“我经常要在家里写作,所以,我很需要一件家居服,要舒服,要柔软,要能穿着它在书房走来走去,突然有灵感时能立刻坐下来写,不会觉得被衣服束缚,款式就要简单些,但细节要精致,比如,袖口的刺绣,或者衣襟的镶边。”
“面料呢?”
“棉的,或者亚麻的,要呼吸感好的,颜色要浅,米白,或者淡蓝,我的书房朝北,光线暗,穿浅色会亮一些。”
珍妮特合上本子:“我都记下了,我需要先画设计图,选面料,然后请你们来量尺寸,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出设计图,可以吗?”
星落儿说:“当然可以,我们不急。”
索妮娅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本册子:“对了,珍妮特,这些给你,是剧院的节目单和服装设计图册,虽然和时尚杂志不一样,但也许能给你些灵感,舞台服装往往更大胆,更有创意。”
傍晚时分,女人们陆续离开,她们约好了下周来看设计图,珍妮特和哈莉一起收拾店铺,把茶杯洗了,把工作台整理好,最后,珍妮特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
哈莉说,她锁上柜台:“今天真好,我从没见店里这么热闹过,这么开心过。”
珍妮特拿起了星落儿留下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画的是窗外的街景,第二页是咖啡馆里的人们,第三页是一束花,第四页是她的店铺,从外面看的样子,招牌,橱窗……
珍妮特合上速写本,把它和那些杂志、册子放在一起。
明天,她就要开始画设计图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些想法雏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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