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两天后,在兔博士街区的家里,吃早饭的时候,希伯莱尔吃着一块黑面包,对珍妮特说:“姐,我想去外面租个小地方,当我的工作室。”


    珍妮特正喝着番茄蓝罗菜汤,抬起头:“家里地方是有点挤……”


    希伯莱尔说:“而且, 我晚上干活,影响你们休息, 而且活儿越来越多了,有的客人还想上门来看样子,或者定做的时候要商量尺寸样子, 总让人家来家里也不合适,我想找个安静点的离得不远的小空房就行, 不用临街铺面, 就是个能让我放工具放木料能安心干活的地方,有客人要谈, 也可以去那里谈,姐姐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那边的宠物家具,我也能够兼顾。”


    珍妮特想了想, 说:“好。”


    希伯莱尔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说:“我打听了,后面巷子里或者院子里,那种独立的小屋子,或者旧仓库隔出来的一小间,便宜很多,我算了算最近挣的钱,省着点用,付租金应该够,还能剩下点买材料。”


    珍妮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找找看,找个靠谱的中介,他们手里房源多。”


    这天下午,珍妮特和希伯莱尔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兔博士街区相邻一条街上,拉法叶房产咨询公司,门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贴着一些手写的房源信息纸条,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屋子里有张旧但结实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一本厚厚的账簿上写着什么,听见铃响,他抬起头。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但发际线有点后退,脸型偏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看起来是个挺注重外表的人。


    男人放下笔,站起身,态度客气但不显得过分热情:“下午好,先生,女士,我是埃米尔,有什么可以为你们效劳?”


    希伯莱尔有点紧张,往前站了半步:“你好,埃米尔先生,我们我想租一间房子,不用临街的铺面,最好不在居民楼里,免得吵到别人,大小嘛,二三十平米就够,地点最好在兔博士街区附近,走路能到。”


    埃米尔先生听得很认真,他打量了一下希伯莱尔,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下,那双手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了些薄茧。


    埃米尔先生转身,从后面墙上的木格子里抽出几串钥匙,又拿起桌上一本皮质封面的登记册,快速翻看着:“您预算大概多少?”


    希伯莱尔报了一个数字,埃米尔先生想了一下:“这个预算,要独立的不扰民的地方,选择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通常是一些后院附属的小屋,或者以前做仓库用的现在空出来的隔间,我带你们去看几个地方吧。”


    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深蓝色呢子大衣,穿戴整齐,又拿出来一张附近街区的简易地图:“我们走吧,不远,都在步行范围。”


    他们去了兔博士街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埃米尔先生打开一个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一些破旧的花盆和杂物,天井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红砖小屋,墙上爬满了枯藤。


    埃米尔先生用钥匙打开小屋的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以前是这栋楼住户放杂物用的,现在空了很久,大小大概十五平米,优点是独立安静,租金很便宜,缺点是,你也看到了,比较破旧,光线暗了一些。”


    希伯莱尔走进去看了看,地面有点潮湿,窗户很小,还是木格子的,糊的纸都破了,他摇摇头:“这里恐怕不行,太潮了,木料放久了会坏。”


    珍妮特也点头:“而且感觉不太结实,万一工具什么的被偷了就不好了。”


    埃米尔先生没有多说什么,锁好门:“理解,那我们去看下一个。”


    第二个地点,位置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个旧马车行的后院,马车行似乎已经倒闭了,院子很大,堆着些废弃的车轮和木料,院子角落里有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子,比第一间大不少,得有三十多平米。


    埃米尔先生介绍:“这间原来是给车夫休息,顺便修修马具的地方,马车行关了,这棚子就空着了,优点是空间大,高度也够,门口院子也宽敞,搬东西方便,缺点是比较简陋,木板和铁皮搭的,冬天冷夏天热,隔音也基本没有,而且这院子毕竟是别人的产业,现在空着,还不确定以后会不会有变动。”


    希伯莱尔走进去,棚子里确实空旷,地面是碎石子铺的,墙壁的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光,他想象了一下在这里干活的样子,冬天寒风从缝里钻进来,夏天太阳直晒屋顶,他犹豫了。


    希伯莱尔说:“我觉得吧,确实不是能让我长期稳定的地方。”


    埃米尔先生点点头,带着他们又走了两条街,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多是两层或三层的老式联排房屋,看起来比兔博士街区那边要整齐一些,他停在一条分支小巷的入口,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


    “这里是工匠巷,名字是这么叫的,其实以前就是这片房子后墙之间留出的空当,盖了些小屋,租给一些做小手艺的人,像修鞋的补锅的做藤编的。”


    埃米尔先生一边说,一边打开黑木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是高高的砖墙,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细长条形的院落,院子两边整齐地排列着一间间独立的小屋,每间大概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的样子,有单独的门和一个小窗户。


    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还算干净,这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有几间屋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这里的房间以前租户多,现在少了,但还有几间空着,这间刚空出来不久,原来的租户是个做皮革小件的,搬去瑟斯洛了。”


    门开了,房间比想象中要亮堂,大概二十平米出头,方方正正,墙壁刷了白灰,整体很干净,有一个朝东的窗户,不大,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希伯莱尔走了进去,转了一圈,想象着这里靠墙放一张大工作台,另一边堆放木料,工具挂在墙上好像正合适。


    珍妮特也跟了进来,四下看看说:“这里好像还不错,挺干净的,也安静,离咱们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也不算远。”


    埃米尔先生站在门口:“这间房的优点是独立安静,不过,我要提前说好,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院子角落那个公用的水龙头接,也没有单独的厕所,用院子尽头的公共厕所,租金嘛,因为这个院子不在主街上,条件也简陋,所以便宜。”


    希伯莱尔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然后希伯莱尔说:“这里还可以的。”


    希伯莱尔又仔细看了看房间的各个角落,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确实很安静:“埃米尔先生,这间房我想租下来,租金怎么付?”


    埃米尔先生:“租金按月付,提前一周付下个月的,需要签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写明租期租金双方的责任,通常起租至少半年,如果您确定,我们可以现在回我的办公室,把合同签了,您付完租金和押金,就可以拿钥匙了。”


    珍妮特和希伯莱尔回到了埃米尔先生的办公室,仔细看了合同条款,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字。


    “祝您工作顺利,年轻人。”


    埃米尔先生和希伯莱尔握了握手,走出房产公司,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珍妮特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希伯莱尔,以后有人问起来,我就可以说,我弟弟有间工作室呢。”


    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街头,希伯莱尔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他那间小小工作室的布置了,而珍妮特想着,以后店里那些精巧的木制猫爬架和狗屋,或许会有一个更固定的产出了,也许还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五天后,珍妮特刚把几卷新到的浅紫色和嫩黄色的缎带整理好,放进墙上的木格子里,两个年轻女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个子偏高,身材苗条,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肤色白皙,眉毛细长,眼睛是偏浅的褐色,在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蓝眼睛的特哈格猫,那猫懒洋洋地靠在她臂弯里,显得很温顺。


    后面那位女士个子娇小一些,圆圆的脸,裙子是橙红色和棕色交织的细格纹,戴着一顶小巧的点缀着棕色丝绒蝴蝶结的帽子,她的眼睛深棕色,透着股活泼劲儿,她怀里也抱着一只猫,那是一只身材匀称毛色油光水滑的玳瑁色短毛猫,黄绿相间的眼睛。


    抱着白猫的高个女士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地问:“下午好,请问,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珍妮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走出来:“是的,女士。”


    高个女士微微一笑,拍了拍怀里白猫的脑袋:“我叫埃莉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克莱尔,”


    克莱尔抱着她的玳瑁猫,往前凑了凑,笑眯眯地说:“您好,珍妮特小姐,我们听说你这里能给宠物做特别好看的衣服,就找来了。”


    珍妮特也笑了笑,目光落在两只猫身上,说:“两位的猫咪真漂亮,它们看起来脾气很好,”


    埃莉诺说,用手指挠了挠白猫的下巴,白猫舒服地眯起蓝眼睛,发出咕噜声:“卢西法,它可懒了,只要抱着它,它就懒得动。”


    克莱尔说:“它叫姜饼,它可一点也不懒,皮得很,就是有点认生,它和卢西法是好朋友,我们俩住得近,经常带它们一起玩,它们可熟了,还用一个碗吃饭呢!”


    珍妮特感兴趣地说:“真的呀?那感情可真好。”


    克莱尔:“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给它们做两套,配成一套的,但又有点不一样的小衣服,它们一起玩的时候穿出去,多有意思。”


    埃莉诺接过话头,说:“我们之前也看过别的地方,要么样式太普通,要么料子看着就不舒服,怕猫咪穿着不自在,后来,听拉维尔尼夫人提起您,说你手艺特别细,做的玩偶和小衣服都又好看又贴心,我们就想过来问问,看你能不能接这个单。”


    珍妮特点头:“可以,您二位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样式呢有没有大概的想法。”


    埃莉诺和克莱尔的脸上都露出点兴奋的神色,她们抱着猫,往柜台边凑了凑。


    埃莉诺说:“我们其实商量了,想要那种带点古典风格的,但又不能太复杂太重,卢西法性格安静,适合优雅一点的款式。”


    克莱尔急忙说:“姜饼好动,款式得利落点,不然它一跑一跳就该绊着了,但样子还是要可爱。”


    珍妮特拿出她常用的本子和炭笔:“有没有偏好的颜色?”


    埃莉诺说:“我想给卢西法用淡蓝色系,或者淡紫色系,料子要特别软的,丝绸或者最细的,棉绒领口可以加一点点白色的蕾丝,或者小珍珠,装饰不要太复杂,一点点就好。”


    克莱尔用手指点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玳瑁猫:“姜饼这个毛色花花绿绿的,好像什么颜色都能搭,至于样式嘛,古典的风格,做个小斗篷怎么样带?个小兜帽的,但兜帽不能太深,免得挡住它眼睛,边上可以镶一圈别的颜色。”


    量好尺寸,珍妮特和两位女士商量了料子的具体选择,又确定了交货的时间大概五天左右,她们预付了一部分定金。


    “我会尽快做好的。”


    珍妮特送她们到门口,送走了兴高采烈的客人们,珍妮特回到台子前,不过,她今天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走到店铺后面,那里用一块干净的厚布罩着一个庞然大物,她掀开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那是一块质感极其细腻的天鹅绒,这就是她花费大量时间完成的那个大熊玩偶。


    这不是普通的玩具熊,它巨大,立起来有三米多高,是之前那位奥黛尔夫人的要求定制的,是要放在她豪宅里特定的墙壁前。


    珍妮特按照奥黛尔夫人最初的要求,一只穿着十九世纪绅士晨礼服的熊,但是加入了许多她自己的巧思。


    她重新把布盖好,走到前面柜台,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内容是告知奥黛尔夫人,大熊玩偶已经制作完成,随时可以送去府上,她叫来经常在附近跑腿的一个半大男孩,给了他几个铜子儿,让他把便条送到福煦大道奥黛尔夫人的宅邸。


    男孩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带回口信:“奥黛尔夫人今天下午正好有空,请珍妮特即刻将玩偶送去,夫人的管家会安排马车来接。”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停在了绒毛球乐园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就是奥黛尔夫人的管家。


    他指挥着跟车来的两个穿着统一号衣的男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厚布严密包裹好的巨大玩偶抬出店铺,挪上马车。


    玩偶体积太大,马车厢几乎被塞满了,珍妮特也上了马车,坐在玩偶旁边。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越往西走,街道越宽阔,建筑越气派,最终,马车驶入了福煦大道,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宅邸前停下。


    宅邸是典型的哥司黎时期风格,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高大,装饰着精美的铁艺阳台,高大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一个铺着碎石子的前庭,庭中央有一个小巧的喷泉,不过现在是冬天,喷泉还没有水。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客厅的布置极尽华丽,漂亮的丝绸窗帘,铺满整个地面的东方地毯。


    旁边的一堵墙非常高,管家指挥着男仆们,把包裹着的玩偶小心地抬到那面墙前,它坐在那里,就有将近两米高,如果站起来,绝对超过三米。


    当整个玩偶完全展露在墙壁前,表情生动的熊,和简洁的深色墙壁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它像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正是奥黛尔夫人,她的目光立刻被墙前的大熊玩偶吸引了过去,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熊的脸,移到它的衣服,再移到那些小细节。


    管家轻声说:“夫人,珍妮特小姐来了。”


    奥黛尔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了珍妮特。


    “您好,奥黛尔夫人。”珍妮特有点紧张,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满意。


    奥黛尔夫人又重新看向大熊,慢慢走近了几步,她伸出手,摸了摸熊身上晨礼服的袖子料子,又轻轻按了按熊的手臂,感受里面的填充,而后,奥黛尔夫人终于开口,笑道:“和我要求的一样,这个熊的神态好可爱,但在什么方向看起来,好像都是在对我笑哎,你是怎么做到的,用绣的?”


    珍妮特回答:“用不同颜色和质地的丝线,一层层绣出来,光线的明暗会影响效果,所以绣的时候要考虑它摆放的位置和光线。”


    奥黛尔夫人点了点头,又指向那些小物件:“这些袖扣,还有怀表是你自己加的?”


    珍妮特说:“我想,如果它是一位绅士,可能会有些随身的小物件,这样看起来更生动,更像一个有个性的存在,而不是仅仅是一个巨大的玩具,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把它们取下。”


    奥黛尔夫人很快地说:“不用取,很好,这些小东西添得恰到好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转向管家,又说:“亨利,安排人固定一下底座,要稳当,不能让孩子或者小狗一撞就倒,但也不要破坏地板。”


    “是,夫人。”管家躬身应道。


    奥黛尔夫人又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你的手艺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很满意,至于工钱,亨利会跟你结清,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数目,可能还会增加,大概5000枚法郎,而且,我有些朋友,可能会对你的手艺感兴趣,如果他们问起,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店铺。”


    “非常感谢您,夫人。”珍妮特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还是对这么多尾款感到惊喜,这可是她有史以来接的最昂贵的一单定制了。


    奥黛尔夫人向珍妮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客厅。


    管家亨利走过来,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请随我来,我们把费用结算一下,之后我会安排马车送您回去。”


    第72章


    这天清晨, 美格斯的奇妙匣子店铺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橱窗斜照进来。


    温蒂拿着鸡毛掸子打扫,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捏着他的怀表链子,链条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今天穿了件旧呢子外套,里面是熨烫过的白衬衫,没打领结。


    美格斯先生开口说:“温蒂,你觉得, 咱们今天会有多少位客人光临?我猜猜三位,顶多四位。”


    温蒂停下掸灰的动作,认真想了想:“昨天一整天, 就来了那位想给孩子买生日礼物,最后却只买了最便宜的一副纸牌的老先生, 前天没人, 大前天下午,来了个学生模样的, 在店里转了足足半小时,问了七八样东西的价钱,最后说钱不够, 就走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店里走了两步,说:“温蒂,还记得咱们刚开始合伙的时候,在街头卖花卖那些小水晶球的日子吗?”


    “记得,那时候咱们可没固定地方, 就找个热闹的街角,摆开摊子,你变点小戏法吸引人,我就在旁边吆喝,介绍那些花儿和球,虽然东西便宜,但卖得快,人也多,热闹。”


    美格斯先生说:“温蒂,我们今天不守店了,咱们出去找人,把美格斯的奇妙匣子搬到街上去。”


    温蒂立刻明白了,兴奋起来:“就像以前一样,把带的道具卖出去,还能告诉那些感兴趣的人,咱们店铺在哪儿!”


    美格斯先生挑了二十几副不同背纹的扑克牌,十五件套颜色鲜艳的丝绸方巾,不少金属指环,十几枚特制的带有隐蔽机关的硬币,还有几个小巧的木头做的看不出用途的机关盒子,他又拿了几份印着店铺名字和简单地址的小卡片。


    “咱们得找个足够热闹,人流量大,先去附近的连多尔街怎么样?”


    “连多尔街好。”温蒂赞同,她已经跑去拿自己的外套和帽子了。


    因此,他们锁好店铺的门,美格斯先生拎着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藤箱,温蒂帮他拿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小木架和一块深红色的绒布。


    连多尔街不是特别繁华的街区,不过卖的东西便宜,来往的顾客非常多,狭窄的街道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和临时搭起的棚子,架子上绳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摊位之间只有两三人并排通过的走道上,挤满了人群,家庭主妇们挽着篮子,工人模样的男人在试穿外套,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学生或者小职员的人,在漫无目的地逛着,东看看西摸摸。


    他们找到一个相对宽敞点的角落,旁边是一个卖旧皮鞋的摊子,另一边是个卖各种零碎纽扣的妇人,他们支起小木架,铺上深红色绒布,美格斯先生把藤箱放在脚边,但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整了整自己的外套袖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最普通的扑克牌,在手里随意地洗着牌,温蒂则把那个写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专业魔术道具与教学”的小牌子,靠在了木架旁边。


    表演开始了,美格斯先生并没有大声吆喝,他只是站在那儿,用流畅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洗着牌,切牌。


    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唰唰”声,很快,就吸引了几道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灰色短外套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首先停下了脚步,推了推眼镜,看着美格斯先生手里飞舞的纸牌。


    美格斯先生对他微微一笑,手指一动,一张牌“嗖”地飞向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他指间,他翻开牌面,是红心A ,然后,他把这张红心A递给温蒂拿着,他拿起整副牌,在年轻男子面前展开:“先生,请随意抽一张,记住它,不要让我看见。”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是黑桃七,美格斯先生让他把牌插回牌堆的任何位置,然后快速洗了几下牌,接着,他让温蒂把手里的红心A背面朝上放在绒布上。美格斯先生对着那摞牌吹了口气,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然后,他翻开那张红心A ,牌面竟然变成了黑桃七,年轻男子抽走又放回的那张黑桃七已经不见了。


    年轻男子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做到的?”


    美格斯先生只是笑笑,把变回来的黑桃七递还给他:“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和手法,先生,如果感兴趣,您可以买一副我们特制的更适合练习这种戏法的扑克牌。”


    温蒂立刻从藤箱里拿出一副包装略不同的扑克牌,递给年轻男子:“您看看这个,先生,牌背的纹路是特制的,手感更好,而且附赠一张简单的入门手法图解卡片,价格很便宜。”


    年轻男子接过牌,摸了摸牌背,又看了看那张小图解,脸上露出兴趣:“这个多少钱?”


    一番简单的讨价还价后,年轻男子自我介绍他叫菲利普,是个律师事务所的抄写员,还买下了那副牌。


    温蒂还给了他一张店铺卡片:“菲利普先生,如果您学会了这个,还想学更复杂的,或者需要其他道具,欢迎来我们店里看看,东西更多。”


    菲利普拿着牌和卡片,高兴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低头研究那副牌。


    接下来,美格斯先生换了花样,他拿出三条不同颜色的丝绸方巾红黄蓝,把方巾一条条展示,然后揉成一团,握在左手拳头里,他对着拳头吹口气,慢慢从拳头里拉出方巾,奇迹般地三条方巾被系在了一起,连成了一条彩色的链条,围过来看的四五个人发出了惊讶的啧啧声。


    很快,围拢的客人越来越多,温蒂忙得不亦乐乎,收钱,拿货,递卡片,美格斯先生则应对着各式各样的问题。


    快到中午的时候,藤箱里的道具卖掉了将近一半,带来的店铺卡片也发出去二十多张,美格斯先生估摸了一下收入,对温蒂低声说:“看来,咱们今天在街上这两三个小时的收获,抵得上在店里坐一个星期了。”


    温蒂数了数钱袋里的硬币和少量纸钞,说:“而且好多人拿了卡片,说不定真会去店里呢。”


    美格斯点点头,说:“温蒂,我知道这边有家不错的小馆子,咱们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他们收拾好东西,拐进旁边一条稍微清净些的岚斯朗小巷,走了没多远,美格斯先生在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餐馆前停下,招牌上写着红树叶餐馆,门面不大。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适中,摆着七八张铺着蓝色格子桌布的木桌子,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人过来招呼他们,把他们引到靠里的一张空桌。


    美格斯先生把菜单递给温蒂:“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温蒂接过菜单,她仔细看着上面手写的菜名和价格:“先生,您点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怎么行,今天你可是咱们的销售主力,功劳不小。”


    美格斯先生拿回菜单,扫了一眼,对年轻女人说:“给我们来两份今天的特色炖牛肉,印加豆面包要新鲜的,温蒂,我记得你说过,特别喜欢那种有焦糖脆壳的甜品。”


    温蒂说:“是焦糖布丁,姐姐以前带我去一家店吃过一次,特别好吃。”


    年轻女人笑眯眯地说:“我们这儿的焦糖布丁可是招牌,老师傅的手艺,每天限量,今天正好还有。”


    美格斯先生爽快地说:“那就来两份焦糖布丁,再给我们两杯黄色频果汽水。”


    很快,炖牛肉上来了,盛在厚重的陶土碗里,热气腾腾,肉块酥烂,汤汁浓郁,配着煮得软糯的绿乐尔豆和格鲁斯菜,还有一大篮切好的外壳酥脆的法棍面包。


    两人都饿了,吃得很香。


    最后,年轻女人就端上了焦糖布丁。


    是装在浅口杯子里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琥珀色的焦糖脆壳,用勺子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下面是滑嫩香甜的黄色布丁,温蒂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嗯,就是这个味道,好好吃啊!”


    美格斯先生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要不要给你姐姐也带一份回去让她也尝尝。”


    温蒂抬起头,有点惊喜:“姐姐肯定喜欢她最近总是忙着做活儿,可累了。”


    “当然可以。”美格斯先生叫来年轻女人,又要了一份焦糖布丁,叮嘱她打包好。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美格斯先生付了钱,还给了她一点小费,年轻女人高兴地接过,把打包好的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布丁盅放进一个小网兜里,递给温蒂。


    两天后,珍妮特坐在绒毛球乐园店铺后面的工作台边,手里是一份刚从勒诺尔夫人那儿送来的信件。


    信上说,伦敦那边的事务已经全部敲定了,对方直接敲定了接下来三个月的玩偶订单,每个系列都包含不同尺寸和不同角色的玩偶,数量加起来嘛,珍妮特又数了一遍那个写在最下面的总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数量全部加在一起,比平时还要多出至少三四倍,货运的事情,勒诺尔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定期来取货,通过专门的渠道运往伦敦,钱的事情,也谈得清楚,预付一部分,交货后结清。


    珍妮特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手头的活计,给一只小猫玩偶绣上胡须,给一件小狗马甲缝上最后一颗扣子。


    回到家,吃过晚饭,珍妮特又坐到了家里的缝纫机前,裁剪布料,缝合主体,填充,绣五官,做小衣服每一个步骤她都尽可能快,手指翻飞,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温蒂中间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姐姐,还不睡啊?”


    珍妮特头也没抬:“马上,这个做完就睡。”


    到了午夜十二点过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手里那只完成的小兔子,它看起来不错,针脚细密,填充饱满,珍妮特算了一下时间,从开始到结束,超过五个小时,还不包括构思和画草图的时间,就算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扑上去,也绝对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交付给伦敦那边那么多的数量,同时还要维持店铺的基本经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阵酸痛感。


    她想起了勒诺尔夫人上次来店里时,认真说过的话:“珍妮特,如果你的手艺真的被更多人看到,需求变大,你一个人是做不过来的,你得想想办法,比如,雇一两个可靠的人帮你。”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来一块表面还算光滑的小木板,又找出黑色的油漆和一支细毛刷,她坐在安静的店铺里,很认真地,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


    招聘启事:本店招聘手工缝制裁缝一名,要求:女性,有良好的手工缝制基础,细心耐心,能熟练使用缝纫机者优先。


    工作地点:绒毛球乐园店铺内,有意者请于营业时间内进店详谈。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补充了一句:“薪酬面议。”


    她把这块小木板挂在了店铺门边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牌子挂出去的头两天,没有真正的应聘者上门,珍妮特一边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儿,一边时不时望一眼门口。


    到了第三天下午,店铺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深蓝色裙子,外面套着灰色的针织开衫,脸色有点黄,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


    雷洛儿介绍了应聘的来意,从她的旧布包里拿出几件东西:“您看看,这都是我做的。”


    她拿出的是一件小孩的围兜,一条补过的桌布,还有一双看起来织得很密的毛线袜子。


    珍妮特接过来仔细看,围兜的针脚还算整齐,但是布料的选择和裁剪显得很普通,缝边的地方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补过的桌布,补丁打得结实,但针法比较粗犷,是为了耐用,谈不上美观,毛线袜子织得厚实,但花样是最简单的那种。


    “这些都是手缝的?”珍妮特问。


    雷洛儿点头:“是的,都是手缝的,缝纫机我家里没有,也没怎么用过,但我手快,针线活做了十几年了,缝补衣服做点简单的东西都没问题。”


    珍妮特心里暗暗摇了摇头,斟酌着话语,还是婉拒了。


    雷洛儿太太只好默默地收起了她的几件作品,放回布包,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店铺。


    又过了两天,来了第二位应聘者,这是个更年轻些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叫伊莎贝拉,她穿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裙子,头发上还别着一个时髦的发卡,她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自己在家里经常给自己做头花,改衣服。


    珍妮特同样让她展示手艺,伊莎贝拉拿出一个她自己做的装饰着不少缎带和亮片的小钱包,还有一个用碎布拼成的颜色很跳跃的杯垫。


    珍妮特一看,小钱包的针脚歪歪扭扭,很多地方线头都没藏好,杯垫的拼接更是随意,布料边缘毛毛糙糙,缝得也不平整,这与其说是手艺,不如说是兴趣之作,至于缝纫机,伊莎贝拉说她妈妈家里有一台老式的,她做起来应该不难。


    珍妮特尽量委婉地说:“伊莎贝拉小姐,您做的东西很有想法,颜色搭配也大胆,不过,我们店里的东西,对做工的平整度和精细度要求比较高,您看这个玩偶,它的每一道缝线都需要很均匀,表情要绣得清晰对称,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耐心。”


    伊莎贝拉拿起那个玩偶看了看,撇了撇嘴:“做这么仔细啊?那得多慢呀。”


    珍妮特知道没法再谈下去了,只好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她,送走伊莎贝拉,珍妮特叹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牌子在门口挂了七八天,其间又有两三个人来问过,但情况都差不多,珍妮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或者,在这附近,根本找不到符合她要求的人。


    在一天下午,来了位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她穿着一身浅褐色的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身后,额前有些细碎的刘海。


    她的脸庞瘦瘦的,但一双眼睛很大,是浅褐色的。


    女孩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好,我看到门口的牌子您是在招会缝纫的人吗”


    珍妮特看着她,问:“你是来应聘的吗?怎么称呼?”


    “我叫哈莉。”女孩说,往前走了一小步,在柜台前站定,身体挺得笔直。


    “哈莉,你好,我是珍妮特,你以前做过缝纫吗?”珍妮特照例问道。


    “做过。”哈莉点点头,很肯定地说。


    她从包里拿出两块边角料,是两种不同颜色的绒布,她没有用针线筐里的工具,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小布卷里,取出一根针,穿上和她带来的布料颜色相配的线,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缝合那两块布料。


    珍妮特没有催促,安静地看着,女孩的手指不算特别纤长,但动作非常稳,下针的位置准确,针距均匀细密,拉线的力道也控制得很好,不松不紧,缝了大概十几厘米后,她又换了另一种颜色的线,演示了一种锁边的缝法,同样做得干净利落。


    “针脚很好,很匀,你学过吗?”珍妮特感到有些惊喜。


    哈莉抬起头,指着货架上一个穿着小西装戴着礼帽的狐狸先生玩偶,说道:“那个,我买过,两个月前,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不是这个戴礼帽的,是另一个系围巾的狐狸先生,款式差不多。”


    珍妮特有些意外:“你买过?”


    哈莉用力点头道:“嗯,我买回去之后,看了好久,研究它怎么缝的,耳朵怎么立起来的,眼睛用什么线绣才显得有神,我还我还试着按照它的样子,用家里剩下的碎布头,做了一个小的,当然没这个好,但我就是喜欢姐姐你店里的玩偶,觉得做这些东西,比单纯缝衣服有意思。”


    珍妮特看着她,感受到女孩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珍妮特说:“哈莉,如果让你现在,照着店里一个简单的款式,试着做一个最基本的小玩偶,比如一个没有衣服的光身子小熊,你能做吗?用我们店里的布料和工具。”


    哈莉的眼睛更亮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能试试。”


    珍妮特给了她一块浅棕色的绒布,一些填充棉,针线,还有一把小剪刀,她指着一个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示例小熊:“就像这个样子,大小也差不多就行。”


    哈莉接过东西,在珍妮特指给她的一张空工作台边坐下,她先仔细地观察了那个小熊好几分钟,然后,才拿起炭笔,一点点坐了起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一个虽然略显朴素,但针脚整齐形状饱满的小熊雏形,就在她手里完成了。


    珍妮特拿过来仔细检查,对于一个第一次接触这种特定玩偶制作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水平了。


    店铺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该关门的时候,珍妮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一边开始收拾店铺,一边对女孩说:“哈莉,你的手缝活我很满意,不过,我们店里主要靠缝纫机干活,这样快,我的缝纫机放在家里,你愿意现在跟我回家一趟吗?试用一下我那台机器,看看你用得顺不顺手,如果没问题,我们再谈具体的工作时间和工钱。”


    哈莉愣了一下,她连忙点头:“我愿意,珍妮特小姐,我愿意试试。”


    第73章


    两天后,珍妮特录用了哈莉,在兔博士街区,哈莉坐在缝纫机前,她脚踩踏板,手引导着深红色的绒布在针下移动,她在做一只狐狸,耳朵尖是黑色的,已经缝好了一只,现在在做第二只。


    门开了, 珍妮特探进半个身子,说:“哈莉,我要去店里了, 你确定不用我留下来帮忙?今天可是要完成最后六只。”


    哈莉没停脚,只是转过头:“不用, 珍妮特小姐, 我真的可以,而且, 我弄的针脚已经齐整多了。”


    珍妮特走进来,检查了桌上已经做好的那些玩偶,三只兔子,两只狐狸,一只戴着礼帽的熊,她拿起那只熊,翻过来看底部的接缝处。


    她指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皱褶:“这里,下次收口的时候拉紧一点线,但别太紧,不然填充物会鼓出来。”


    “我会记住的。”哈莉说。


    珍妮特戴上那顶有浅紫色绢花的帽子,一边调整帽针一边说:“木棉絮要省着用,勒诺尔夫人送来的就这么多,如果不够,我们得自己掏钱补,但也不能塞得太少,如果卖得好,勒诺尔夫人说秋天会再订一百只,那时候我们可能得再找一个人帮忙。”


    “我会更努力的。”哈莉马上说,手又放回了缝纫机上。


    珍妮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又回头跟她说:“午饭在厨房的橱柜里,昨天剩的炖菜你可以热一下,我走了。”


    珍妮特下楼,走出门,去到了绒毛球乐园店铺,上午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条不停发抖的吉娃娃,那狗小得可怜,眼睛凸出,裹在一条过于宽大的羊毛披肩里。


    “早上好,夫人,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年轻女人把狗放在柜台上,狗立刻缩成一团,女人说:“我需要一件衣服,给我的菲菲,她总是冷,需要保暖的。”


    珍妮特弯下腰观察那只小狗:“它多大了?”


    “三岁,但体型一直这么小,我试过给她织毛衣,但我的手艺太差了,织出来的东西她穿着不舒服,总是用爪子挠。”


    珍妮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三件不同款式的小衣服,一件是淡粉色的棉绒衫,胸前有手工绣的小花,一件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镶着白色蕾丝,还有一件是墨绿色的羊毛开衫,扣子是珍珠母贝的。


    珍妮特说:“这些都可以试试,不过我需要量一下她的尺寸。”


    她拿出软尺,动作很轻地测量狗的颈围胸围和身长,那狗起初还在发抖,但珍妮特的手又稳又温柔,它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珍妮特的手指。


    “它喜欢你。”年轻女人说,


    珍妮特记下数字,然后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开衫:“这件可能最合适,羊毛保暖,开衫设计容易穿脱,不会吓到它,而且这个颜色衬它的毛色。”


    女人接过后,小心翼翼地给狗穿上,吉娃娃扭动了一下,开衫合身得像定做的,狗狗在穿上后看上去确实暖和了些,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女人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珍妮特抬头:“恭喜你!”


    女人低头看着狗,声音变轻了:“谢谢,但我的未婚夫对动物毛发过敏,很严重,我试过各种方法,医生说他如果和菲菲同住一个房子,可能会发展成哮喘,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珍妮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母亲答应照顾菲菲,但她住在劳伦斯,我要送菲菲去劳伦斯,下周三就走,所以我想要它穿得漂漂亮亮地上火车。”


    “这是我们店里附赠的,给所有买衣服的宠物,一点自制的狗饼干,用鸡肉和燕麦做的,给您两份吧,一份路上吃,一份到劳伦斯后吃。”


    女人的眼眶红了:“你真好,多少钱?”


    “一百法郎。”


    女人付了钱,把狗抱回怀里,菲菲穿着新衣服,看上去确实精神了些,走到门口时,女人回头说:“我会告诉朋友们来你这里的。”


    “旅途顺利。”珍妮特说。


    之后,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账本记录这笔交易,她写得慢,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十一点左右,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先生,他拄着拐杖,牵着一只胖得几乎走不动的腊肠犬,狗项圈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每走一步就叮当响。


    “下午好,先生。”珍妮特站起来。


    老先生摘下帽子:“下午好,我需要一件能让我的奥斯卡多活动活动的衣服。”


    珍妮特看着那只趴在地上喘气的狗:“多活动?”


    “它太胖了,兽医说必须减肥,但它不爱动,整天就是吃和睡,我想也许有一件新衣服,它会兴奋点,愿意多走走。”


    珍妮特说道:“我明白了,先生。”


    珍妮特走到另一排货架,那里挂着一些更实用的宠物服装防水外套,轻便的散步背心,她取下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背心,上面有花色的条纹,还配着一条牵引带。


    “这件背心很轻,不会让它觉得负担。”


    “多少钱?”


    “五十八法郎。”


    老先生掏出钱包买下了衣服,说道:“走吧,奥斯卡,我们回家试试新衣服,也许今天能多走一条街?”


    奥斯卡就慢吞吞地站起来,一人一狗就这么离开了店铺。


    中午时分,珍妮特关店一小时,她走到后间,那里有个小炉子和一张桌子,她热了自带的面包和奶酪,泡了一杯茶,一边吃,一边查看哈莉早晨交给她的生产记录,昨天完成玩偶四十三只,剩余七只,预计下午四点前全部完工。


    她想起伦敦的订单,贝特朗夫人的姐姐嫁到了伦敦,在肯辛顿区开了一家儿童用品店,看到珍妮特做的玩偶样品后,那位姐姐也决定通过勒诺尔夫人试订一批。


    珍妮特吃完午饭,重新开店,下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围巾,特别小,只有手指那么宽,女孩仔细挑选了十分钟,最后选了有星星图案的那条。


    傍晚,珍妮特开始清点当天的收入,销售额是七百八十法郎五十生丁,刨除成本的话,也能余留不少了,不错的一天,她锁好钱箱,打扫了店面,把几件挂歪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关门的时候,她看了看对面面包店的钟,是四点二十分,她决定去市场买些菜,庆祝第一批交付伦敦的货完成。


    市场在三个街区外,是个有顶棚的旧市场,摊贩们叫卖着当天的收获,珍妮特提着篮子,慢慢走过每个摊位。


    她在鱼贩那里停下,买了半公斤新鲜的鳕鱼片,鱼贩是个红脸膛的大个子,一边打包一边说:“今天早上才到的,小姐。”


    蔬菜摊前,她选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粟米葫芦,一把新鲜的豌豆荚,还有一捆银线菜,摊主是个矮胖的女人,多塞给她两个西红柿:“最后两个了,有点熟过头了,但你拿回去做酱正好,不收钱。”


    珍妮特谢过她,继续走,在香料摊前,她犹豫了一会儿,通常她只会买盐胡椒和月桂叶,但今天她想尝试点新的,摊主是个北非人,戴着小圆帽,面前摆着几十个布袋,散发着香气。


    “小姐想要点什么?”摊主问。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鱼,通常就是煎一下,配点柠檬,但今天想试试新做法。”


    摊主回答她:“那你需要这个,这是辣椒粉,但不辣,是甜的,还有这个,这是小梨花香籽,磨碎了用,再来点大蒜和姜,我保证你的鱼会让人吃了还想吃。”


    珍妮特每种都买了一小包,还买了一头新鲜的大蒜和一块姜,摊主教她怎么做,比如把大蒜和姜捣碎,和香料混合,加一点橄榄油,抹在鱼上腌制,然后烤或者煎。


    “相信我,小姐,这是我祖母的配方,你会喜欢吃的。”摊主一边收钱一边说。


    珍妮特提着沉了不少的篮子离开市场,走回兔博士街区的路上,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晚餐了,用新香料烤鱼,豌豆和粟米葫芦一起炒,再用那两个熟透的西红柿做点酱汁,面包还有,不用买了。


    到家已经五点半,她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热闹的声音不止哈莉,还有她妹妹温蒂,弟弟希伯莱尔,还有妈妈卡米拉。


    “姐姐回来了!”温蒂第一个喊道。


    哈莉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说:“最后一只完成了,珍妮特小姐,五十只,全部检查过,没有线头,已经装进箱子了,勒诺尔夫人明天会派人来取。”


    珍妮特放下篮子,走到工作台前,两个大木箱敞开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只,拆开纸是戴礼帽的熊,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哈莉,你做得太好了。”珍妮特说。


    哈莉说:“我只是按照您教的做。”


    厨房里,卡米拉探出头,问:“珍妮特,你买了鱼?太好了,希伯莱尔说他今天要露一手,从朋友那儿学了个新招,非要展示不可。”


    希伯莱尔从卡米拉身后挤出来,兴奋地说:“用蛋黄和黄油,还有柠檬,搅拌到发白,配鱼吃绝了,我在顾客家里吃到过一次,我从来没吃过那么滑的酱。”


    珍妮特举起手里的香料袋:“我也买了新东西,打算试试烤鱼。”


    卡米拉说:“鱼够大,可以一半用你的方法,一半用希伯莱尔的方法,但首先,谁帮我剥完这些豌豆?还有粟米葫芦要切片。”


    温蒂举起手:“我在剥呢,已经剥了一碗了。”


    哈莉说:“我来切西葫芦吧,我在家经常帮我母亲切菜。”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起来,卷起袖子:“那我处理鱼,希伯莱尔,你的酱汁需要什么?”


    厨房不大,五个人挤在里面转来转去,珍妮特在洗碗槽前处理鱼,刮鳞,去内脏,切成均匀的片,温蒂剥完豌豆,又开始剥大蒜。


    另一边,希伯莱尔正在准备他的酱汁,他在一个大碗里打了三个蛋黄,挤进一个柠檬的汁,加了一小撮盐,然后把碗架在一锅热水上,开始搅拌。


    “要一直搅,不能停,而且要控制水温,水不能开,只能微微冒热气,不然蛋黄就变成炒蛋了。”


    “需要搅多久?”哈莉问。


    希伯莱尔手臂的动作不停:“直到变稠,变白,像奶油一样,然后离火,一点一点加黄油,每加一块都要完全搅进去。”


    希伯莱尔一直搅拌着,碗里的蛋黄液确实开始变了,从稀薄的黄色渐渐浓稠,颜色也变浅了。


    很快,所有的菜都做好了,大家坐下,希伯莱尔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自己的酱汁,浇在煎鱼上,酱汁顺着鱼片的轮廓流下来,覆盖了金黄色的表面,他用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珍妮特尝了烤鱼,香料的味道很特别,甜里带着一丝很特别的香气,大蒜和姜的味道不明显,但提升了整体的层次感,鱼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里面还是嫩的。


    她对哈莉说:“这个很好吃,你也尝尝。”


    哈莉切了一小块烤鱼,小心地尝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哦,这个味道很不一样,但很好。”


    五天后,卡米拉拿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是星期二下午送到的,浅灰色的信封,边缘烫着金线,卡米拉抽出里面的卡片,看到这是一场鸢尾草坪举办的春季茶会,邀请的人是她的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读了三次,卢丽斯夫人从没有给她写过这样正式的信,更别说邀请她参加客户活动了。


    温蒂探头看:“哇,布洛涅森林的茶会,那是有钱人去的地方吧?”


    卡米拉说,声音里有点不确定:“客户活动,但通常只有商场的高级经理和特别邀请的贵宾才会参加,我们这些销售一般是不会收到的。”


    珍妮特:“妈妈,可能是因为你上个月卖出了那个鳄鱼皮手袋?我记得你说那位夫人非常满意,还写信给商场表扬了妈妈。”


    “可能是吧。”卡米拉把卡片放回信封,动作很轻。


    接下来的两天,卡米拉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翻找了自己所有的衣服,一件湖水蓝色的丝绸裙子,那是她三年前买的,用了一整年的积蓄,只在特别场合穿过四次。


    在星期四中午,卡米拉提前一小时下班,她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里,仔细地洗澡,也洗了头发,然后坐在卧室的镜前打扮,裙子十分合身,她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了脖子,然后穿上了御寒的外套。


    最后,她打开衣柜最深处的一个盒子,取出店长卢丽斯夫人借给她的手提包。


    那是一只浅金色的缎面手包,尺寸不大,但做工极其精致,包身用银线绣出藤蔓与花朵的图案,每一片叶子都用了不同的针法,手柄是编织的银丝,末端镶着一颗小小的紫水晶,这是卢丽斯夫人的包包专柜店里最贵的商品之一。


    卡米拉小心地提起包,然后她穿上那双擦得很亮的黑色皮鞋,出门了。


    布洛涅森林在巴黎西边,马车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越靠近森林,街道越宽阔,卡米拉撩开马车窗帘,看见大片大片的树木。


    鸢尾草坪在森林深处,一片开阔的缓坡上,马车在入口处停下,那里立着一个牌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巴黎之心春季茶会,一个穿制服的侍者引导马车停到指定区域,另一个侍者为卡米拉打开车门,伸手扶她下车。


    卡米拉站稳,草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上边是二十几张白色的小圆桌,每张桌子都配着三把白色的藤椅,桌子中央摆着水晶花瓶,插.着刚剪下来的鲜花粉色的芍药,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鸢尾。


    草坪边缘,搭起了长长的白色帐篷,帐篷旁边是餐台,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


    有小巧的三明治,里面能看到火腿黄瓜和奶油芝士,覆盆子的水果塔,冒着冷气的银质酒桶,里面冰着香槟。


    客人们已经来了不少,她们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羽毛绢花细网纱,有的帽檐宽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男士们则穿着深色的晨礼服,戴高顶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卡米拉。”


    是卢丽斯夫人的声音,卡米拉抬起头,看见她的店长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卢丽斯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缎子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脖颈和一部分肩膀,上面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根镶珍珠的发簪。


    “您来了,太好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拉罗什夫人,这位是她的女儿克莱门丝小姐。”


    卡米拉这才注意到卢丽斯夫人身后站着两位女士,年长的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穿一身铁灰色的丝绸裙子,年轻的女孩大概十八九岁,金发,蓝眼睛,穿浅粉色的薄纱裙。


    “夫人,小姐。”卡米拉说。


    拉罗什夫人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克莱门丝小姐则好奇地打量着卡米拉,目光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包上。


    克莱门丝小姐直接说:“你这个包真特别,我还没见过这种绣法,银线是手工绣的吗?”


    卡米拉:“是的,小姐,全部由品牌的工匠手工完成,绣工用了近四十天才能做出一只来。”


    克莱门丝小姐问:“在哪里买的,巴黎之心吗?我常去,但没在三楼见过这个款式。”


    卡米拉深吸一口气:“实际上,我就是巴黎之心箱包专柜的销售人员,这是我的店铺里的作品,卢丽斯夫人是我的老板。”


    克莱门丝小姐又问:“明天可以吗,我想去看看,下个月我表姐结婚,我在找一件特别的礼物,这个包有别的颜色吗?或者能定制吗?”


    “可以定制。”


    克莱门丝小姐笑了:“那好,我喜欢这个包,妈妈,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她们离开后,卢丽斯夫人轻轻碰了碰卡米拉的手臂:“做得很好,拉罗什夫人是商场的重要客户,每年在配饰上的花费不少于五万法郎,如果你能促成她和咱们店的合作,对我们,都有好处,现在去享受茶会吧,卡米拉。”卢丽斯夫人说。


    卡米拉点点头,她选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侍者立刻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要了一杯香槟,她小口喝着。


    “这个位置有人吗?”


    卡米拉抬起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边,大约二十五六岁,栗色头发,穿一件奶油色的蕾丝长裙。


    “没有。”卡米拉说。


    女人坐下,把手里的扇子放在桌上,扇骨是象牙的,扇面画着春日花园的图案:“我是伊莎贝尔,您是巴黎之心的工作人员吗?我好像在三楼见过您。”


    “是的。”


    “难怪我觉得面熟,我上个月在我姑妈家见过你,记得吗?维尔纳夫夫人,她买了那个蓝色的手袋,你当时给她介绍了很久,关于怎么保养,搭配什么颜色的手套。”


    卡米拉想起来了。


    伊莎贝尔继续说:“维尔纳夫夫人是我的姑妈,她对你赞不绝口,说整个巴黎都找不到比你更懂配饰的销售了。”


    卡米拉:“您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她们聊了一会儿,又有两位女士加入她们,话题自然转到时尚和购物上,勒菲弗夫人抱怨最近找不到合心意的手套:“要么太紧,要么太松,要么针脚粗糙,我上个月在和平街那家店定了三双,拿回来一看,每只手指的长度都不一样。”


    卡米拉说:“您应该试试我们柜台新到的那批羊皮手套,意大利产的,做得特别软,但不会变形。”


    勒菲弗夫人感兴趣了:“真的?我明天下午有空,你会在吗?”


    “在的,夫人,我三点到六点都在。”


    茶会继续进行,侍者端着托盘在草坪上穿梭,托盘上是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有裹着巧克力的小泡芙,撒着糖粉的杏仁饼等等,卡米拉尝了一个草莓塔,塔皮酥脆,奶油轻盈,刚刚好。


    很快,乐队开始演奏,六个人的小乐队,有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和钢琴,音乐轻柔,是流行的华尔兹,有几对夫妇在草坪中央的空地开始跳舞。


    茶会结束了,卡米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向出口走去。


    她想,今天来这里还挺有收获的,原本自己借来店里昂贵的包就是看看能不能推销,没想到还真的预定出去了,看来以后这样的活动,还要争取机会多参加一些。


    第74章


    这天, 珍妮特起得比平时早了些,穿上那件墨绿色带白点的连衣裙,哈莉说她穿这件最好看,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出门的时候, 温蒂还在睡觉, 卡米拉在厨房煮咖啡, 希伯莱尔已经去印刷厂了,他说今天要学一种新的烫金工艺。


    珍妮特走下狭窄的楼梯,推开公寓的门,沿着石板路往绒毛球乐园店的方向走,她习惯走这条路,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 意外发生了。


    一辆深红色的双轮马车从右侧的街道冲出来,速度快得不正常,拉车的两匹黑马眼睛瞪得很大,鼻孔喷着白气,显然是被鞭子抽急了,马车夫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拼命拉着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使唤。


    马车正前方,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老太太正慢吞吞地过马路,她耳朵似乎不太好,完全没有听到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冲到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老太太僵住了, 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蔬菜滚了一地。


    珍妮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带,两个人踉跄着退到路边,珍妮特的背部撞在街边的石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马车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裙摆冲过去的,车轮碾过掉在地上的一个苹果,果肉和汁液溅开来,有几滴沾到了珍妮特的鞋子上。


    老太太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珍妮特松开她,自己也靠在墙上喘气,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辆深红色的马车已经转过街角,连影子都不见了。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脚踝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然后说:“谢谢你,小姐,那辆车每次都这样,就是那个车夫,上个月就在这条街上,差点撞到一个小孩,今天又差点撞到我这个老太婆。”


    珍妮特皱眉:“那是谁家的马车,这么危险,没人管吗?”


    “就是那个做铁路生意的维尔纳夫人家,他们家有钱,特别有钱,所以横行霸道,警察也不敢管,听说他们家给警局捐了不少钱。”


    珍妮特想起这个名字,维尔纳夫人,她不就是上个月在她店里买了鳄鱼皮手袋的那位老夫人吗?是伊莎贝尔的姑妈,她回忆起那位老夫人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家的马车会这样直直地撞了过来。


    珍妮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才那一撞让她的背部有些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她整理了一下帽子,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马车和刚才那辆完全不同,它是深蓝色的,四轮车厢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马车行驶得很稳,速度适中,驾车的是一个戴礼帽的马车夫,他的坐姿笔直,手里的缰绳握得恰到好处。


    马车经过珍妮特身边时,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深棕色的皮手套,布帘掀开的角度不大,只露出半张脸,但半张脸已经足够了。


    珍妮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深褐色的头发剪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浓密,眉形清晰,下面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他穿着深灰色的双排扣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银灰色的领巾。


    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珍妮特。


    准确地说,是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他刚才看到了珍妮特救人的一切,然后目光转回来,落在珍妮特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珍妮特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很漂亮。


    马车缓缓驶过,布帘放下了。


    帅气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位小姐,她看起来很眼熟。”


    马车夫说:“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吧,这一带住着不少贫民家庭的小姐,不过她确实勇敢,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自己先尖叫着跑开了,哪还会救人。”


    珍妮特继续往店里走,到了绒毛球乐园店,珍妮特先打扫了店面,把橱窗里的宠物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上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毛衣,珍妮特花了二十分钟才帮她找到合适的尺寸。


    十点左右,拉图尔夫人来了,来的人是她的女仆,一个叫玛丽的瘦高女人。


    “夫人让我来问,上次订的那批宠物外套,能不能在领口加一点装饰?夫人觉得太素了,她的小狗值得更精致的东西。”


    珍妮特点头:“当然可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装饰?”


    玛丽说:“干花,要那种能永久保存的干花,缝在领口或者胸前,夫人说了,要淡紫色的,和她最喜欢的薰衣草一个颜色。”


    珍妮特想了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干花要找到合适的大小和品种不容易,而且缝在宠物衣服上,要确保不会掉,不会碎,还要耐得住清洗。”


    “三天时间够吗?夫人下周三要带小狗去参加一个茶会,她想让小狗穿新衣服去。”


    “我尽量。”珍妮特说,其实心里没底,她对干花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些基本知识。


    玛丽留下定金走了,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然后,她需要去找专业的人。


    吃完午饭,珍妮特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裙子加上厚实外套,带上钱包和笔记本,出发去黎曼区。


    玛德琳夫人的工坊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珍妮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整间屋子大约三十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干花,它们用细线悬挂在天花板上,贴在墙壁上或者是装在玻璃罐里,有玫瑰、薰衣草、雏菊、满天星、绣球花、勿忘我……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有些还保持着鲜花时的姿态,有些被压成了平整的标本。


    阳光从两扇大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着干燥植物的香气。


    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用镊子处理一朵很小的紫色花朵。


    “玛德琳夫人?”珍妮特轻声问。


    老妇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是我,你是谁?来买花还是学手艺?”


    “我叫珍妮特,我在附近的街区开一家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我需要学习制作干花,用来装饰宠物衣服。”


    玛德琳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镊子:“坐吧,宠物衣服上用干花?有意思,通常人们用干花做首饰,或者就是单纯收藏,用在衣服上容易掉落,你知道吧?”


    珍妮特坐下,说:“嗯,所以我想学一些加固的方法,我需要淡紫色的小花,薰衣草那种颜色。”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她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干花材料,她取下一个罐子,走回来,放在珍妮特面前。


    她说:“这是干燥后的薰衣草,但直接用它,太容易掉穗了。”


    她又拿来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小小的紫色花朵,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珍妮特问。


    玛德琳夫人说:“勿忘我,但经过特殊处理,颜色固定成淡紫色,勿忘我的花朵结构比较坚韧,干燥后不容易碎,而且它小,适合用在衣服上。”


    珍妮特凑近看,那些小花确实很精致,五片花瓣,中心是白色的,整体是均匀的淡紫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玛德琳夫人先教她认识工具,然后教她选择花朵,比如不能选完全盛开的,要选刚刚开放,状态最好的,花瓣要完整,没有损伤。


    她教珍妮特处理花茎:“干燥的方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悬挂干燥,把花束倒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待两周左右,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某些品种,而且花朵会收缩变形,珍妮特,你要的是保持形状的小花,所以要用干燥剂法。”


    珍妮特选了十朵小小的勿忘我,用镊子夹起,一朵一朵放在铺了干燥剂的盒子里,每放一朵,她就撒一点干燥剂盖住,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不能抖,呼吸要轻。


    玛德琳夫人说:“现在盖上盖子,密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等两天左右,时间取决于花朵的大小和厚度,勿忘我比较薄,可能更快就够了。”


    “然后呢?”珍妮特问。


    “然后小心地取出花朵,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干燥剂颗粒,这时候的花朵非常脆弱,一碰就碎,所以动作要像对待蝴蝶翅膀一样轻柔。”


    等做好了干花,珍妮特正拿着盒子准备说再见,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玛德琳夫人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请进。”


    门开了,是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珍妮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是早晨马车里的那个男人,她的余光扫到过一眼。


    他脱下了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礼帽,此刻他站在门口,他先看向玛德琳夫人,然后自然地转向珍妮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玛德琳夫人,我来取我母亲订制的永生花盒,她说上周就通知您了。”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说:“啊,洛林公爵,是的,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大约书本大小,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盖子中央镶嵌着一小块象牙片。


    他接过了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整朵用特殊方法保存的白色玫瑰,花瓣饱满,形态完美,像是刚刚摘下。


    “很美,母亲她一定会喜欢的,多少钱?”


    “六百法郎,公爵阁下。”


    公爵从外套内袋取出钱包,数出钱币,放在工作台上,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然后,他转向珍妮特,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我们早晨见过,在兰螺丝街区附近,你救了一位老太太,从维尔纳夫家的马车前,维尔纳夫家的车夫已经三次被投诉了,但你的反应很快,很多人遇到那种情况会僵住,但你立刻行动了,这很了不起。”


    珍妮特:“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玛德琳夫人看看公爵,又看看珍妮特,眼中有了些了然的神色,但她没说话,只是回到工作台后,继续摆弄她的花朵。


    公爵似乎不急着走,他问珍妮特:“你在学干花制作?”


    珍妮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说:“是,我需要用在宠物衣服上,客人想要装饰。”


    “宠物衣服?很有意思,你自己的店?”


    “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做宠物服饰和玩偶。”


    公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绒毛球乐园,我会记住的,我妹妹养了一只柯基犬,或许该给它买点新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洛林公爵。


    他把名片递给她,说道:“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联系,我妹妹的确需要一件小狗的服装,或者我可以去你的店里看。”


    珍妮特接过名片,她看着上面的字,又抬头看看他,点点头:“好的,我会的。”


    公爵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公爵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您接下来还有约。”


    “知道了,那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珍妮特。”她说。


    “再见,珍妮特小姐。”


    他戴上礼帽,对玛德琳夫人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玛德琳说:“洛林公爵,全巴黎最抢手的单身汉,三十岁,未婚,富有,有头衔,长得还这么好看,珍妮特,你知道有多少贵族小姐想嫁给他吗?他可不是会随便给名片的人。”


    珍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他的名字下面有一个地址,在巴黎最昂贵的街区。


    等走出了永生花店铺,到了街角的时候,珍妮特遇到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精致的裙子,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她们正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你看到了吗?真的是他,洛林公爵!”


    “天哪,他比画像上还帅,那双眼睛,我的上帝,我要晕倒了。”


    “他刚才看我了,真的,他走进花店前看了我一眼!”


    “胡说,他明明看的是我这边,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在物色结婚对象,他母亲催得紧。”


    “如果我能嫁给他……我都不敢想。”


    珍妮特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在意,她快步走着,手紧紧握着手提包的带子,包里装着那盒正在干燥的勿忘我。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六点刚过,希伯莱尔坐在工作台前修理一个木柜子,敲门声响起时,他说:“请进,门没锁。”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他的脸圆圆的,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睛周围有深深的皱纹,他眉头紧锁,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不大,但形状很不规则。


    “你是希伯莱尔?”男人问。


    “我是,您找我?”


    “我叫拉瓦尔,是《巴黎回声报》的主编,我需要你帮我修一样东西,非常急。”


    希伯莱尔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拉瓦尔先生,主编先生看起来很焦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您先坐下,慢慢说,是什么东西坏了?”


    拉瓦尔先生没有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音乐盒,木制的外壳裂成了三块,用绳子勉强捆着,盖子上的黄铜链子断了一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这是我妻子最心爱的东西,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有三十年了,上周它突然不响了,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趁她出差的时候找人修好,我找了三个修理师傅,第一个师傅把它拆开,说缺零件,要去订,等了五天,零件来了,他装不回去,第二个师傅说第一个装错了,又重新拆,拆的过程中弄断了那根音梳,你看,就是这根,第三个师傅他说音梳断了就得整个换,但他找不到匹配的型号,就随便装了一个,现在不仅不响,连转都转不动了。”


    希伯莱尔凑近看,他小心地解开绳子,把三块外壳分开,里面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糕。


    “您妻子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拉瓦尔先生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下周二,也就是五天后,如果她回来看到它就不好了。”


    他没说完,但希伯莱尔懂了。


    希伯莱尔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以后,说:“最快两天,但如果要完全修好,像新的一样,至少需要四天,音梳的问题最麻烦,我要去找旧的零件。”


    拉瓦尔先生说:“可以,不用完全像新的,只要能响,能正常转,外壳别散架就行,我妻子周二下午才回来,你周一修好就行,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


    希伯莱尔看了看音乐盒的工艺,这种音乐盒当年的造价就不便宜。


    “二百七十法郎,但我要先说清楚,修复以后,音色可能会有点细微的变化,不会和原来完全一样,我能让它正常工作,但不能让它像从来没坏过一样,您能接受吗?”


    “接受,完全接受,只要它能响,能转,别在我妻子手里散架就行,我现在就付定金。”


    时间过得很快,周一早上,拉瓦尔先生早早来到工作室。


    希伯莱尔没说话,只是把音乐盒放到工作台上,打开盖子,转动发条钥匙。


    拉瓦尔先生走上前,小心地触摸音乐盒的外壳,打开又关上盖子,然后激动地说:“裂缝几乎看不见,音色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很好听,希伯莱尔,你简直太厉害了!”


    希伯莱尔只是笑了笑。


    拉瓦尔先生看着他,掏出了钱:“这是你应得的,多出来的五十法郎,是小费,一定要收下,而且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现在有空吗,不急着回家吧?”


    “不怎么急。”


    拉瓦尔先生说:“我想带你去我的报社,不远,走路十分钟,你帮我修好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至少得请你喝杯咖啡。”


    希伯莱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巴黎回声报》的报社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是一栋四层楼的石头建筑,正门很大。


    拉瓦尔先生推开门,大厅至少有希伯莱尔的工作室二十倍大,挑高很高,天花板下悬挂着十几盏煤气灯,大厅被分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柜子,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报纸,中间是几十张长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人,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整理纸张,有人在用打字机。


    人们走来走去,脚步匆匆,有个男人穿着衬衫和马甲,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有个年轻男孩抱着比人还高的报纸堆,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


    拉瓦尔先生对希伯莱尔说:“这是我们的编辑部,我们每天要印两万份报纸,分早班和晚班。”


    他领着希伯莱尔穿过大厅,有人看到拉瓦尔先生,点头致意,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主编办公室,拉瓦尔先生推开门,里面比外面安静多了。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边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窗前有几把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拉瓦尔先生说:“坐,咖啡马上来。”


    他走到门口,对一个经过的年轻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跑开了,这时候,拉瓦尔先生关上门,对他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那是二十年前了,我还是个送稿件的跑腿小子,现在我是这里的主编,时间过得真快。”


    敲门声响起,刚才那个男孩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咖啡和一小碟方糖,放下托盘后,男孩退出去,关上门。


    拉瓦尔先生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搅拌着,然后看着希伯莱尔:说道:“希伯莱尔,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想聘请你为我们报社的外部员工,不是全职,是长期的兼职,我们这里有很多东西需要维护,比如这里的打字机,印刷机的小故障,办公室的家具等等,现在我们都是找外面的人修,但那些人不一定靠谱,而且收费不便宜,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个合同,你每周来两三次,检查维护,有东西坏了就修,每个月我给你两百枚法郎,固定工资,修理用的材料费另算,怎么样?”


    希伯莱尔愣住了,片刻后,说道:“我愿意,当然愿意,谢谢您,拉瓦尔先生。”


    “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在圆桌上,那是最新一期的《巴黎回声报》,头版是大标题,下面是小字文章,希伯莱尔看到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间,有一整版都是各种广告,百货公司的促销,新书的预告,药品的宣传,餐厅的开业……


    拉瓦尔先生继续对他说:“看到这些了吗?我们报纸每天有四个版的广告位。你知道一个广告位多少钱吗?”


    希伯莱尔摇摇头。


    “看位置和大小,最小的,四分之一版,一天就要上万法郎,一整版就是八十法郎,而且不是有钱就能登,得排队,得审核,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如果在我们这里连续登一个月广告,生意能翻三十多倍,一个新产品,登了广告,可能一周就卖断货,巴黎人都看我们的报纸,商人、市民、甚至政府官员,他们看新闻,也看广告。”


    他顿了顿,看着希伯莱尔:“所以我想,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回报你呢?给钱太俗气,而且你看起来不是那种只想要钱的人,我想到了这个,我可以免费给你做一个广告,宣传你的工作室。”


    希伯莱尔彻底呆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终于说出话来:“给我的工作室?可我只是修东西的,不是什么大公司……”


    “所以才需要广告,你知道巴黎有多少人家里有坏掉的东西吗?钟表、音乐盒、锁、灯、家具、机器,太多了,但他们找不到靠谱的人修,或者找到了却被坑了,就像我的经历一样,所以如果你有手艺,再配上合适的宣传,你的工作室会忙不过来,真的,我见过太多例子了。”


    “但是……该写什么,我该说什么?”


    拉瓦尔先生说:“这个你要自己想想,但要真实,要吸引人。”


    拉瓦尔先生坐回椅子,喝了一大口咖啡:“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一下,这个广告位我给你留着,下个月的第一周,怎么样?你有三周时间准备,想好广告词,如果想配图,我们还有画师可以画简单的插图全部免费,我包了。”


    第75章


    这一天是冬星节,冬星节不是什么官方节日,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夜晚最长,星星最亮,要是这天晚上能看到星星,接下来一整年都会有好事。


    珍妮特从两周前就开始准备了,绒毛球乐园店门口,挂起了深蓝色的帷幔,那是哈莉的手艺,她刺绣进步得很快,橱窗玻璃被擦得锃亮。


    橱窗中央摆着三只穿着新衣服的玩偶,一只棕色泰迪熊穿着银线绣边的深蓝色斗篷,斗篷里子是柔软的白色羊羔绒,一只狐狸戴着一顶小小的有护耳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个毛茸茸的线球,每个玩偶脚边都放着配套的宠物服装小号的斗篷,小号的围巾,小号的帽子。


    哈莉坐在旁边,她低着头,针线在她手指间飞快地穿来穿去,台子上堆着裁好的布料,还有几个做到一半的星空玩偶。


    “珍妮特小姐, 今天肯定要很忙了, 我昨天路过街角的面包店, 老板娘问我今天开不开门,说她女儿要给她的吉娃娃买那件星星斗篷,念叨一个星期了。”


    珍妮特正在整理柜台, 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第一位客人推门进来,是索悉米夫人,她没带她的狗,只带了女仆,女仆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篮子。


    索悉米夫人她今天穿一件深紫色的长外套,领口镶着黑貂皮,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筒说:“珍妮特小姐,我来看冬星节系列的宠物服装。”


    珍妮特迎上去:“夫人,系列都在这里了,您想看看哪一类外套,斗篷,还是?”


    索悉米夫人走到货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件银白色的小外套,说:“小白需要一件厚实的外套,这件有再大一号的吗?小白最近胖了些。”


    珍妮特从柜台下拿出几件不同尺寸的:“这里有三号四号和五号,您知道小白的背长吗?”


    “大概这么长,算了,三件都包起来吧,我拿回去试,不合适的下次来换,另外,那条星星围巾,深蓝色的那条,也要,还有那个,狐狸玩偶,和配套的帽子,也要一套。”


    珍妮特和哈莉开始打包,索悉米夫人在店里慢慢踱步,看其他款式。


    “这些玩偶,也是卖的吗”


    “是的,夫人,可以和宠物服装配套买,也可以单独买,玩偶里面的填充物是木棉絮,外面是棉绒布,可以清洗。”


    索悉米夫人和女仆离开的时候,篮子里塞得满满的,门上的铃铛还在响,更多的客人就进来了。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客人络绎不绝,有老顾客,也有新面孔,哈莉几乎没离开过工作台,因为有几个客人想要改尺寸袖子短一点,腰身收一点,带子加长一点,珍妮特在柜台和货架之间来回,介绍,打包,收钱,记下特殊的订单。


    中午时分,珍妮特让哈莉去后面厨房热了些炖菜和面包,两人轮流吃,店里暂时没有客人,珍妮特抓紧时间整理被翻乱的货架,哈莉边吃边缝一个客人订的加急玩偶那位客人下午就要来取。


    照这个势头,今天一天节日的销售额能抵得上平时一周了。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两位不寻常的客人。


    两位女士,都三十岁上下,穿着质地很好的旅行外套,靴子上沾着泥,像是从别处特意赶来的,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狗毛修剪得很精致,脖子上系着红色丝带。


    抱狗的女士对同伴说:“是这里吗?绒毛球乐园?”


    同伴说,打量了一下店铺外观:“招牌上是这么写的,看起来挺小的,不像传言中那么气派。”


    哈莉听到对话,推开店门:“女士们,请进。”


    两位女士走进来,先环顾了一圈,店里此时正好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


    抱狗的女士说,她有一头深棕色卷发,用丝带束在脑后:“我们是专门从因各大区过来的,听朋友说起你的店,说这里的宠物服装很特别,我叫玛丽,这是我的朋友安妮。”


    “我是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安妮个子更高些,说:“玛丽她想要给她的宝贝露露需要一件冬星节礼服,她找遍了附近的店都不满意。”


    露露就是那只白色小狗,此刻正乖巧地待在玛丽怀里,黑眼睛好奇地张望。


    珍妮特说:“我们确实有冬星节系列,但礼服可能没有那么正式。”


    玛丽把露露放在柜台上,说:“我要一件白色的,或者银色的,要闪亮,要有星星元素,要保暖,露露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冬星节茶会,和其他几位夫人的狗一起,我得让她成为最出众的那个。”


    珍妮特和哈莉对视一眼,哈莉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后面储藏室,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盒子。


    “我们确实做了一件特别一点的。”哈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的小斗篷,但是和货架上的不同,这件斗篷的面料是带细闪的缎子,里衬是白色兔毛,领口镶着一圈真正的珍珠母贝小扣子,扣子雕成了星星的形状,斗篷的背后,用银线绣着一片精致的星空图案。


    “就是这个,露露,你看,漂亮吗?”


    小狗当然看不懂,但玛丽已经决定了:“多少钱?”


    珍妮特:“二百六十法郎,面料和扣子成本比较高,刺绣也很费时间。”


    玛丽毫不犹豫:“我买了,安妮,你看,我就说这趟值得。”


    安妮也凑过来看斗篷,点点头:“做工确实精细,这种珍珠母贝扣子现在不多见了,大多是仿制的。”


    玛丽还说:“我有两三个朋友,他们都养狗,都在说你这里的衣服不一样,所以我就来了。”


    安妮补充道:“而且现在巴黎的店铺,越来越没意思了,到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从一家店到另一家店,看到的都差不多,大工厂生产出来的,快,便宜,像你这样还用手工做,想出冬星节这种主题系列的店,不多了。”


    珍妮特把包装好的斗篷递给玛丽,收下钱:“谢谢您这么说,其实我也只是做我擅长的,宠物服装竞争小一些,我可以慢慢做。”


    安妮打量着珍妮特的深蓝色连衣裙,说:“你该考虑做成人服装的,你身上的这件裙子就挺好看,简单,但剪裁合身,颜色也选得好,现在的女装,想找一件得体优雅又不浮夸的裙子,难得很啊。”


    珍妮特愣了一下:“成人服装竞争太激烈了。”


    安妮鼓励她说:“但你肯定能行,你有审美,有手艺,宠物服装都能做得这么细致,不过你说得对,竞争是激烈,巴黎最不缺的就是裁缝和服装店,但正因为这样,真正有特色的店才珍贵,你想想,如果你的宠物服装能让人们专程从别的区跑来买,那你的成人服装如果也有同样的品质和创意,会怎么样?”


    安妮见珍妮特沉默了,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我们该走了,还要赶回因各大区,谢谢你的斗篷,珍妮特小姐。”


    珍妮特送她们到门口:“谢谢光临,冬星节快乐,”


    “你也是。”


    两位女士离开后,店里又安静下来,哈莉继续缝玩偶,珍妮特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回响着安妮的话,成人服装,她不是没想过,其实很多次,在给温蒂改裙子的时候,在给自己缝衣服的时候,她都会想。


    但她一直没敢迈出那一步,宠物服装是个小众市场,竞争小,顾客的要求相对简单保暖,合身,可爱,成人服装不一样,尺寸更复杂,潮流变化更快,顾客更挑剔,而且,正如她所说,巴黎的服装店太多了,从高级定制到成衣店,密密麻麻,她这样的小店,怎么挤得进去。


    哈莉头也没抬,但是对珍妮特说:“那个安妮女士说得也对,巴黎的服装确实越来越无聊了,我姐姐上个月想买一条参加婚礼的裙子,跑了六家店,最后只能买了一件差不多的,回来自己改,她说现在店里全是那种那种硬邦邦的裙子,裙撑大得吓人,布料反光得刺眼,颜色不是艳粉就是亮紫,穿上像圣诞树。”


    珍妮特问:“你姐姐最后怎么改的?”


    “她把裙撑拆了,把裙摆收小了些,把领口改低了点,加了一条自己编的蕾丝边。”


    珍妮特若有所思,她在柜台后坐下,拿出账本,但不是记账,而是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她画了几笔,一条简单的裙子,A字形,及踝,领口是方形,袖子是七分袖,然后在腰身处加了一条可拆卸的细腰带,腰带末端垂下一小段流苏,在领口和袖口处,她画了一些小小的星星刺绣。


    哈莉探头看了一眼:“这是?”


    “随便画的。”


    哈莉认真地说:“简单,但特别,那个方形领口现在不常见,大部分都是圆领或者高领,星星刺绣也和你的冬星节系列呼应,如果你做出来,我会想穿。”


    珍妮特看着草图,看了很久,然后她站了起来,说:“我明天要去拜访一个朋友,在《巴黎风尚》杂志社工作的朋友。”


    “老板,你想做成人服装了?”哈莉问。


    珍妮特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知道,如果我要做,我该怎么做,我需要真正了解的人告诉我,现在的巴黎人到底想要什么。”


    傍晚五点多,天色开始暗下来,珍妮特点亮了店里的两盏煤油灯,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经快六点了,珍妮特挂上“闭店”的牌子,锁好门,和哈莉分头回到了家。


    ……


    最近几天,温蒂总觉得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不对劲,比如他会在整理扑克牌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空气发呆,叫他两三声才回过神,比如他以前总爱在表演的时候讲一些无聊的笑话,逗得她发笑,但这几天他安静得很。


    美格斯一个人住,一般回家不会太早,但是这几天,五点钟一到,他就匆匆穿上外套,戴上他那顶有点旧的礼帽,说声明天见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神还有点躲闪,不敢看温蒂的眼睛。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美格斯先生在角落的小舞台上练习他的新戏法,一个关于消失的银币的戏法,他应该把银币从左手变到右手,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银币掉在地板上,滚到温蒂脚边。


    温蒂弯腰捡起来,递给他:“美格斯先生,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美格斯接过银币,握在手心里,手指收紧,他没看温蒂,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是吗?可能昨晚没睡好。”


    “美格斯先生,你这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有点累,表演太多了。”


    “我们这几天客人不多,你的表演场次和以前一样。”温蒂说。


    美格斯不说话了,温蒂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还是戴着那顶礼帽,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部分眼睛。


    “你要走了吗?”温蒂问,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四点四十。


    美格斯把装道具的小箱子扣好,说:“嗯,今天想早点回去,有点事。”


    “什么事呢?”温蒂说。


    美格斯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要紧的,明天见,温蒂。”


    他拿起箱子,走向门口,推开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温蒂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温蒂站在原地,她看着窗外,美格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马丁运河在东边,他刚才往西边走了。


    温蒂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是,她实在太好奇了,尤其是,她是在考察他,未来美格斯先生有可能会是她的新男朋友,思来想去,过了大概三分钟,温蒂做出了决定。


    温蒂匆匆穿上斗篷,推门出去了,街上人不少,她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温蒂记得他走的方向。


    穿过两条街,温蒂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她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但没有,她准备放弃往回走,谁知道在街对面瞥见了美格斯正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但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温蒂赶紧躲到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后面,借着挂着的洋葱串遮挡自己,她看到美格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有一块旧怀表,是他养父留给他的。


    两分钟后,一辆马车驶过来,停在面包店门口,马车是普通的出租马车,深棕色,美格斯走上前,和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眼看马车就要启动,温蒂脑子一热,冲到街边,正好另一辆马车驶过来,她挥手拦住,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说:“跟着前面那辆棕色的车。”


    车夫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闻言从驾驶座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古怪:“小姐,您这是?”


    “我我怀疑我朋友遇到了麻烦,求您了,帮帮忙。”


    车夫耸耸肩,转回头,说:“坐稳了。”


    温蒂坐在车里,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不太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她透过前面小窗盯着那辆棕色马车,生怕跟丢了,


    棕色马车沿着街道一直向西,穿过几个街区,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样,这里不是商业区,也不是居民区,更像是一种过渡地带,房子不那么密集了,有些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工厂,行人少了,车也少了。


    温蒂越来越紧张,美格斯来这里做什么。


    棕色马车最终在一栋两层楼的石头建筑前停下,那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灰黄色的,窗户都关着,拉着深色的窗帘,门上面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铜质门环。


    美格斯下了车,付了车钱,然后走到门前,他敲了敲门环,然后走了进去。


    温蒂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付了钱,下车,站在街对面,


    温蒂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涌上来,也许美格斯欠了债,这里是放贷人的地方,也许他在这里藏了一个情人……


    就在温蒂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姑娘,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温蒂吓了一跳,转过身,是个卖菜的妇人,大概五十多岁,围着紫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卖完菜准备回家,她好奇地看着温蒂。


    “我在等人。”温蒂说。


    “等谁?等刚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我看见了,他进去了,你跟着他来的。”


    温蒂脸一红,没说话。


    妇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姑娘,我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菜了,那地方,我听人说,那是个事务所。”


    温蒂问:“事务所?”


    妇人看了看温蒂,眼神里有了同情:“刚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男朋友?未婚夫?”


    温蒂赶紧否认:“不是,只是朋友,”


    “朋友,那你跟着他来这里,是担心他还是怀疑他?”


    温蒂答不上来。


    妇人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啊,八成是感情上的事,这种事务所,经常处理感情纠纷,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妻子来找证据,未婚夫隐瞒了过去的婚史,未婚妻来调查,我卖菜无聊的时候可爱看那些情感故事了,报纸上连载的那些,情节都差不多,一开始甜甜蜜蜜,后来发现对方有秘密,哭哭啼啼,最后要么分手,要么原谅,姑娘,你可不要受骗了。”


    温蒂小声说:“他不是那种人。”


    妇人拍拍她的肩膀,说:“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劝你啊,要么直接问他,要么就离远点,这种神神秘秘的男人,麻烦多,好了,我得回家了,天黑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姑娘,别在这儿站着了。”


    温蒂想着妇人的话,感觉有点伤心,那扇门突然开了。


    美格斯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比进去的时候更苍白,手里拿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关上门,锁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然后他看见了温蒂。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美格斯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慌乱,温蒂的表情她自己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美格斯快步穿过街道,朝她走来,问:“温蒂,你怎么在这里?”


    温蒂没说话。


    美格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又看了看温蒂,然后说:“温蒂,我们得谈谈,但别在这儿,找个地方,好吗?”


    “好,但美格斯先生,我想要听你的实话。”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这时候没什么客人,店主是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美格斯和温蒂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之后,美格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私家侦探事务所。”


    温蒂抬起头:“侦探事务所,你去那里调查什么?”


    “不是调查,是被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大概两周之前,咱们在剧场表演,你知道的,七彩孔雀剧院那个固定的小节目,那天我表演的是纸牌魔术,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了手腕。”


    温蒂看向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块深红色的胎记,形状确实像片枫叶,不大,但颜色很深。


    “表演结束后,有个男人找到我,大约四十岁,穿得很好,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他注意到我的胎记,问我这个胎记是天生的吗,我说是的,从小就有,他又问我,是不是被抱养的,是的,我告诉过你,我养父母是面包师,他们不能生育,所以从孤儿院领养了我,我三岁的时候就到他们家,一直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亲生父母,我觉得没必要,我有爱我的父母,这就够了,但那个男人说,我的胎记和他认识的一个家庭丢失的孩子的特征很像,位置形状颜色都差不多,他说这可能不是巧合。”


    温蒂握紧了咖啡杯:“他说是哪个家庭了吗?”


    美格斯摇头:“没有,他不肯说,只是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感兴趣,可以去这个侦探事务所,他们会详细告诉我,他说他是受人之托,那个人想见我,但又不敢直接来,怕吓到我,也怕我不愿意。”


    “所以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就是因为这个?”温蒂问。


    美格斯说:“嗯,我拿到名片后,想了很久,如果我去,可能会知道一些我从来没想过要知道的事,不去,这个疑问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赶也赶不走,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养父母对我那么好,我去找亲生父母,是不是对不起他们,但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的有苦衷,如果他们这些年也在找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温蒂:“我很矛盾,温蒂,真的很矛盾,所以我想,先去侦探事务所了解一下情况,不一定要见面,不一定要相认,只是了解一下,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什么,看看那个想见我的人是谁。”


    温蒂想,换作是她,她也会不知所措。


    美格斯说:“第一次是去咨询,第二次是去提供一些基本信息,我被领养的时间,我养父母的名字,今天是第三次,他们告诉我告诉我一些初步的调查结果。”


    他拿起桌上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温蒂面前。


    温蒂低头看,纸上是手写的字,很工整,但内容让她睁大了眼睛。


    “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和胎记特征的比对,我们有理由初步确认,您可能与拉维尔家族存在血缘关系,家族是巴黎贵族,亲生母亲苏黛特夫人,现年四十五岁,居住于松霖白露附近庄园,夫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幼年失踪的儿子,特征和您高度吻合,若您愿意,可以安排初步会面。”


    温蒂抬起头,看着美格斯,震惊了:“拉维尔家族,是贵族?”


    “我也很震惊,一个面包师的养子,和贵族扯上关系这听起来像小说里的情节,但侦探说,他们核实了很多信息,我手腕的胎记也吻合,包括我对杏仁过敏,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侦探搞错了,也许这只是个骗局,但我一个穷魔术师,哪有什么钱可骗?”


    “我本来想等一切都确定了再告诉你,我想等我见了那位夫人,确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告诉你,我这几天确实瞒了你,我道歉,但请你相信,我瞒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展,不想让你平白无故地担心,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去见那位夫人?”


    “我不知道,我想见,又不敢见,但我的养父母确实也不在了。”


    温蒂:“美格斯先生,我觉得如果你养父母如果还在,他们应该会支持你的。”


    美格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也许我该见见她。”


    第76章


    这几天,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照常在奇妙匣子的店里表演,中午照常和温蒂一起吃午饭。


    终于到了见面的那天,早晨七点温蒂就醒了, 她起床, 洗漱, 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裙子, 然后下了楼, 珍妮特和卡米拉已经在厨房了。


    珍妮特问她:“今天要陪美格斯先生去?”


    温蒂点点头说:“他说让我在外面等他。”


    八点半,美格斯先生来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西装看起来有点旧,但熨烫得很平整,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那顶礼帽,站在店铺门口。


    很快,一辆马车准时停在店铺门口,不是出租马车, 是一辆私人马车,车夫是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下车为他们开门。


    温蒂和美格斯上了车,车厢里很宽敞,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窗户上挂着薄纱窗帘,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温蒂看着美格斯,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温蒂终于问:“美格斯先生,你紧张吗?”


    美格斯深吸一口气,他说:“很紧张,比我第一次上台表演还紧张,那时候台下只有几十个观众,现在我要面对的是我的亲生母亲。”


    温蒂说:“二十多年没见自己的孩子,突然要见面了,她一定也很紧张吧?”


    美格斯说:“侦探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她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每年都会去教堂祈祷,祈祷有一天能找到我,留着我小时候的玩具,我穿过的衣服,我睡过的摇篮,侦探说,当年是因为家族变故,有人故意把我送走,她根本不知情,她知道后疯了似的找我,但那时候我已经被送到孤儿院,被领养,线索断了。”


    温蒂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温蒂安慰他说:“她会喜欢你的,美格斯先生,你善良,诚实,有才华,你是最好的魔术师。”


    美格斯转过头看她:“温蒂,谢谢你可以陪我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有勇气走进那栋房子。”


    马车驶出巴黎市区,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房子少了,树木多了起来,路变得宽阔平整,两旁是高大但是已经掉完了叶子的梧桐树,空气也变得清新。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马车拐进一条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森林,然后,一栋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头建筑,房子前面有一个圆形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房子两侧是整齐的花园。


    马车在小广场前停下,车夫下来开门。


    美格斯深吸一口气,握紧温蒂的手,然后又松开,他说:“我去了。”


    温蒂说:“我会在这里等你。”


    美格斯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房子的正门。


    温蒂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她看到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对美格斯说了些什么,然后侧身让他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时间过得很慢。


    温蒂从马车里出来,在喷泉边坐下,喷泉的水声很轻,一个女仆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去花园浇水,她看到了温蒂,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但没有过来搭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骑马从林荫道那边过来,在房子前下马,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骑装,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他把马交给一个跑过来的马夫,然后走向房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温蒂一眼,但也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太阳慢慢升高,温蒂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她有点渴,但不好意思向人要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房子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人是美格斯,还有一位夫人。


    温蒂站了起来。


    那位夫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她的面容很柔和,眼睛是淡褐色的,这会儿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时擦擦眼角。


    美格斯走在她身边,微微弯着腰,听她说话,他们走到喷泉边,停下了,夫人看到了温蒂,朝她点了点头,美格斯对夫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朝温蒂走来,他说:“温蒂,这位是苏黛特夫人,夫人,这是我的朋友,温蒂。”


    温蒂行了个屈膝礼说:“您好,夫人。”


    苏黛特夫人走近几步,仔细地看着温蒂,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她说:“温蒂小姐,美格斯刚才一直在说起你,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今天特意陪他来。”


    苏黛特夫人又看向美格斯,眼神里满是不舍,她说:“你真的不留下吃午饭吗?厨师已经准备了,你姐姐和叔叔也很想见你。”


    美格斯先生摇摇头,语气很坚定地说:“今天不了,夫人,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切,而且温蒂陪我等了一上午,我也该陪她吃个饭。”


    苏黛特夫人问:“那明天呢,明天你能来吗,或者后天?周末?”


    美格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周末吧,周末我有空。”


    苏黛特夫人连连点头说:“好,好,周末我让马车去接你,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准备,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苹果塔,还记得吗?我给你做过很多次,你总是把上面的苹果片先吃掉,留下塔底。”


    美格斯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夫人,对不起。”


    苏黛特夫人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那时候你还太小,不记得是正常的,周末我让厨师做苹果塔,你尝尝看,也许能想起什么,就算想不起也没关系。”


    她又说了很多,关于他小时候的房间,关于花园里的花,关于家族的往事,美格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苏黛特夫人抱住了美格斯,那个拥抱很轻,但很久,她在美格斯耳边说了些什么,温蒂听不清,只看到美格斯先生的眼眶又红了一些。


    苏黛特夫人松开手,声音哽咽地说:“孩子,周末见。”


    美格斯先生说:“周末见,夫人,温蒂,我们走吧。”


    他们回到马车上,温蒂回头看了一眼,苏黛特夫人还站在喷泉边,一直看着他们,直到马车拐出了林荫道。


    然后美格斯先生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温蒂问:“怎么不一样?”


    美格斯先生说:“我想象中的贵族夫人,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有距离感的,但她不是,她带我看房子,看花园,看我的房间,她说那是我小时候的房间,一直留着,每周都打扫,她还给我看相册,我小时候的相册,有我刚出生的照片,有我学走路的照片,有我三岁生日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孩子,确实是我,我能认出来,虽然很小,但眉眼,还有手腕上的胎记,确实是我。”


    温蒂小心地问:“那你感觉怎么样?”


    美格斯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很奇怪,一方面,我觉得很温暖,有人这么爱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找我,这让我很感动,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很愧疚,对养父母愧疚,他们对我那么好,把我当亲生儿子,供我读书,教我做人,可我……”


    温蒂握住了他的手,她说:“你的养父母爱你,他们一定也希望你快乐,如果他们还在,他们一定也会为你感到开心的。”


    美格斯先生叹了口气说:“也许吧,夫人,也就是我妈妈,她希望我搬回去住,她说家里有很多空房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她说她可以帮我开一家真正的魔术剧院,不用再在街头表演,她说她想弥补这二十三年。”


    温蒂问:“美格斯先生,你怎么说?”


    美格斯先生说:“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能突然抛弃这一切,搬进一栋大房子,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这需要慢慢来。”


    温蒂问:“她理解吗?”


    美格斯点头说:“她理解,她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她说她只希望我能经常来看看她,让她有机会对我好。”


    马车回到巴黎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街道上热闹起来,美格斯先生问:“饿了吗?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温蒂说:“好。”


    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前下了车,餐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很干净,墙上是深色的木板,挂着几幅巴黎街景的版画,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还有新鲜面包的味道。


    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拿着菜单走过来,老板娘声音洪亮地说:“今天有炼素儿汤,炖牛肉,烤鸡腿,蔬菜有基洛蘑菇和豌豆,面包是刚出炉的。”


    美格斯先生说:“炼素儿汤和炖牛肉,两份都是,再来一点面包。”


    饭桌上,美格斯先生说了见到苏黛特夫人的细节,房子里的装潢,还有家里的其他成员,他的姐姐艾米丽,二十八岁,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他的叔叔亨利,五十多岁,经营着家族的生意,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今天不在,但周末会见到。


    美格斯先生说:“他们对我很热情,姐姐一见到我就哭了,抱了我很久,叔叔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回家,他们问我现在的生活,问我的魔术表演,他们没有看不起我,没有觉得我是个穷魔术师就不配当他们的家人,相反,他们很尊重我,叔叔说,能靠自己的一技之长在巴黎生活下来,是很了不起的事,姐姐说,她的小儿子最近迷上了魔术,缠着要学,问我能不能教他。”


    这时候,老板娘端来了食物,炼素儿汤盛在蓝色的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烤得焦黄的芝士,炖牛肉装在另一个碗里,肉块很大,面包是切好的厚片,外皮酥脆。


    他们开始吃饭,温蒂小口喝着汤,美格斯又吃了几口牛肉,然后他放下叉子,看着温蒂,他说:“温蒂,如果我真的成了拉维尔家的人,有了贵族身份,你会怎么看我?”


    温蒂说:“你还是那个美格斯先生,是会变魔术,会逗我笑,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陪着我的人,你的姓氏改变不了这些。”


    美格斯笑了,笑容很放松:“谢谢你,温蒂,周末的话,你还愿意陪我一起么?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会比较安心,夫人也说,欢迎你一起来,她说她想多认识认识你。”


    两个人回到奇妙匣子店铺,美格斯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店里有点暗,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魔术道具,纸牌,硬币,绳子,环,盒子,假花,假鸟,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墙边有一个小舞台,是平时给顾客演示用的,舞台后面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做到一半的道具。


    温蒂帮他把扑克牌一盒盒拆开,检查牌面是否完整,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拆,一个检查,一个摆上货架,做到一半的时候,店铺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岁,他环顾了一下店铺,他说:“您好,请问是美格斯先生吗?”


    美格斯放下手里的扑克牌,走过去,他说:“我是,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美格斯说:“我是从罗伯特先生那里听说您的,罗伯特先生,您认识吗?在歌剧院街开咖啡馆的那位。”


    美格斯接过名片看了看,点头说:“认识,罗伯特先生是我的老顾客,经常来买一些小道具逗孩子开心。”


    那个男人说:“对,就是他推荐我来的,是这样的,我下个月要向我的未婚妻求婚,我想让求婚特别一点,浪漫一点,难忘一点,罗伯特先生说您能帮忙设计一些小魔术。”


    美格斯说:“当然可以,我做过很多类似的求婚魔术,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那个男人说:“我还没有太具体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想在塞纳河边的餐厅求婚,为她变出一枚戒指,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美格斯把他带到工作台边,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他解释了几个方案,可以让戒指藏在餐巾里,可以让侍应生配合,可以从花束里变出来,甚至可以从冰淇淋里变出来,当然,戒指会用特制的小盒子密封好。


    温蒂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想法,她说起有一次看到别的魔术师从丝巾里变出玫瑰,很美,美格斯点点头,说可以结合,先变出玫瑰,再从玫瑰里变出戒指。


    他们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男人很满意,定了方案,付了定金,约好下周来看道具样品。


    等男人走后,美格斯先生忽然开口:“温蒂,刚才那个客人,他走的时候,你猜他说了什么?”


    温蒂问:“什么?”


    美格斯停下洗牌,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有丝笑意,他说:“他付完钱后,小声问我,那位是你的未婚妻吗?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温蒂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她说:“他乱说的。”


    美格斯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他说:“是吗?”


    温蒂抬起头,眼睛瞪大,美格斯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能看清他微微上翘的睫毛,能看清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她小声说:“美格斯先生。”


    美格斯认真地说:“温蒂,我想,等我和我的新家人关系稳定了,等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等我准备好做一个更好的人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温蒂问:“什么事?”


    美格斯先生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但是这件事,我希望能用最认真的方式对待,对我来说,比认亲还要更重要。”


    五天后,珍妮特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外出服,她今天要去见蕊希小姐,前几天想要拜访却耽搁了,所以推到了今天,《巴黎风尚》杂志社的编辑,也是她在一场舞会上偶然认识的朋友。


    她们约在左兰咖啡馆的二楼大厅见面,那是巴黎有名的咖啡馆,位于美拉德大道。


    她推开门走进去时,被里面的景象震了一下,大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即使现在是下午,灯也亮着,墙壁是淡金色的,挂着大幅的油画,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大厅里摆着几十张小圆桌,先生们穿着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裙子,低声交谈着。


    一个穿黑色制服、系白色围裙的侍者迎上来,他说:“女士,您有预约吗?”


    珍妮特说:“我约了人,蕊希小姐。”


    侍者说:“请跟我来。”


    她领着珍妮特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蕊希小姐已经到了,她大约三十五六岁,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松松地盘在头顶,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固定,她穿一件粉色的丝绸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正低头看一本小册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页边写着什么。


    珍妮特开口说:“蕊希小姐。”


    蕊希抬起头,看到她,立刻露出笑容,她说:“珍妮特,你来了,快坐,快坐。”


    珍妮特在她对面坐下,侍者为她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才离开,珍妮特环顾四周,她说:“这地方真不错。”


    蕊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说:“我常来这里见人,离杂志社近,环境也好,关键是咖啡不错,比杂志社楼下那家好多了,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珍妮特说:“咖啡就好。”


    蕊希对不远处站着的侍者做了个手势,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两杯咖啡,还加了一份小点心,杏仁酥饼。


    蕊希问:“你最近怎么样,我听卡米拉说,你的宠物店生意不错,还有那个伦敦的订单,都完成了吧?”


    珍妮特点头说:“完成了,第一批玩偶已经发走了,第二批在准备中,店里生意确实不错,尤其是冬星节系列,几乎卖空了。”


    蕊希由衷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有天赋,有眼光,还有最重要的,踏实干活,在巴黎,太多的人想着一步登天,不愿意从小事做起。”


    侍者端来了咖啡和点心,咖啡装在精致的白瓷杯里,杏仁酥饼摆在小碟子里,珍妮特小口喝着咖啡,很香,比她平时喝的浓郁得多,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蕊希,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蕊希拿起一块酥饼,掰成两半,她说:“什么事,你说。”


    珍妮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她说:“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成人服装市场的事,我想知道,现在的巴黎,成人女装市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蕊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酥饼放下,擦了擦手指,然后看着珍妮特,她说:“你想做成人服装?”


    珍妮特承认说:“有这个想法,但还不确定,所以想先问问你,你是做时尚杂志的,肯定比我了解。”


    蕊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她叹了口气,她说:“珍妮特,我老实跟你说,成人服装市场很残酷。”


    珍妮特问:“怎么说?”


    蕊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说:“巴黎有多少家服装店,从高级定制到成衣店,从大百货公司到小巷子里的裁缝铺,数都数不清,每天都有新店开张,每天都有老店关门,竞争已经白热化了,你知道上个月倒闭的福瑟瑞夫人时装屋吗,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说倒就倒,为什么,因为跟不上潮流了,客人被新开的店抢走,成本太高了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现在的巴黎人,越来越挑剔了,大家要时尚,要质量,还要价格合适,高级定制太贵,一般人买不起,低档成衣质量太差,有点钱的人看不上,中档市场最拥挤,大家都在抢这块蛋糕,你要在这里面分一杯羹,只是有手艺不够,远远不够。”


    珍妮特问:“那需要什么?”


    蕊希身体靠回椅背,她说:“需要市场嗅觉,需要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接下来会流行什么,需要包装,懂得建立品牌,需要人脉,需要资源,还很需要资金,没有资金,你连像样的店铺都租不起,连像样的面料都买不起,连像样的宣传都做不起。”


    她看着珍妮特,眼神很认真,她说:“珍妮特,你的手艺,我看过,你给卡米拉改的那条裙子,针脚细密,剪裁合身,很不错,但是,在巴黎,手艺好的人太多了,那些从裁缝学校毕业的,那些在高级时装屋工作多年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做,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你需要换一种方式。”


    珍妮特抬起头问:“什么方式?”


    蕊希说:“先从了解市场开始,深入地了解,而了解市场最好的地方,就是时尚杂志社,我在《巴黎风尚》工作六年了,我最清楚,巴黎的女人,至少是中产以上的女人,她们买衣服看什么,看杂志,她们想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面料,看杂志,她们想知道哪家店有新货,哪家设计师有新作,看杂志,杂志是时尚的风向标,是潮流的传播者,如果你能进入杂志社工作,哪怕只是兼职,哪怕只是做很小的一部分工作,你都会接触到最前沿的时尚信息,接触到这个行业的人脉,甚至接触到潜在的顾客,而且,有个杂志编辑的头衔,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专栏编辑,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名片,别人会觉得你是懂行的,是圈内人,这比你只是个宠物店店主,说服力强得多。”


    珍妮特思考着,蕊希的话有道理,她确实对成人服装市场一无所知,光靠自己看杂志、逛街,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能进入杂志社工作,哪怕只是边缘的工作,也能学到很多。


    她说:“可是,杂志社的工作,我怎么进得去,我没有相关经验,没有学历。”


    蕊希说道:“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正常应聘,但现在大部分杂志社都不缺人,尤其是像我所在的《巴黎风尚》这种大杂志,两个月前刚招满一批新人,短期内不会再招了,而且就算招,竞争也很激烈,但第二种,就是赞助,很多杂志,尤其是那些发行量不大、资金不充裕的小杂志,会接受赞助,你付一笔钱,他们给你一个版面,你可以负责那个版面的内容,通常是很小的版面,可能一个月就一页,甚至两个月一页,内容也很简单,可能就是个时尚小贴士,或者新品推荐,或者读者问答,工作量不大,但有了那个版面,你就是那家杂志的特约编辑了。”


    珍妮特点点头。


    蕊希说:“因为你是付了钱的,他们对你的要求不会太高,你不需要有相关学历,不需要有工作经验,只要你的内容过得去,不拉低杂志的整体质量就行,这是个很好的入门方式,你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慢慢了解时尚的信息,同时积累经验和人脉。”


    珍妮特认真听着,这个方式听起来可行,工作量不大,不会影响她的宠物店生意,又能让她接触到时尚圈,学到东西。


    “那大概需要多少钱?”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蕊希想了想说:“看杂志的规模和影响力,你得选几家,去联系,谈谈条件。”


    珍妮特点点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需要赞助的话,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负担不起,冬星节系列赚了不少钱,如果省着点用,可以试试。


    她真诚地说:“谢谢你,蕊希,你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


    蕊希笑着说:“别客气,我很高兴你想尝试新东西,巴黎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想法、肯实干的人,而且,说实话,我也厌倦了杂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内容,如果你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也很好了。”


    一个小时后,她们道别,蕊希要回杂志社赶稿,珍妮特则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经过一个报刊亭时,她停下了脚步,报刊亭不大,但摆满了各种报纸和杂志,彩色封面的杂志摞在一起,珍妮特走过去,仔细看那些杂志,有《巴黎风尚》,封面是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背景是巴黎歌剧院,有《时尚画廊》,封面是一幅手绘的时装插图,有《女士月刊》,封面更朴素些,但标题很大,还有《新潮》、《优雅生活》、《巴黎剪影》,各种各样,至少有二三十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十几本杂志都买了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把她要的杂志拿下来,珍妮特付了钱,把杂志小心地放进手提袋里,她继续往家走,但脚步轻快了些,有了这些杂志,她可以开始研究了。


    第77章


    五天后,卡米拉出门比平时早了那么一刻钟,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橘色羊毛外套,手里攥着个用旧手帕包好的蓝罗果馅饼。


    她没走平时最近的那条道,而是拐进了安娜街,这条街窄一些,但两边店铺开得早,一个扛着长条面包的学徒差点撞上她,然后她就看见了那间铺子。


    铺子的门脸不算宽,里头人影晃动着,门上头是还没完全装好的木头招牌,招牌只固定了一边,另一边还斜斜地挂着,能看清上面用深棕色油漆描出的字是晨露小厨。


    卡米拉有点耳熟,一下子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她停下脚步,往里瞅了瞅,里面有两个工人,然后,铺子那扇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差点把木盆里的东西倒在卡米拉脚上。


    “哎哟,小心!”


    那人惊呼一声,把盆往边上一放,抬起头来。


    卡米拉看清了那张脸,圆圆的,气色很好,鼻尖上有几点小小的雀斑,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和脖子上,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旧棉布裙子,外面罩着条深蓝色的大围裙。


    “拉林慕?”卡米拉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对面的人眨了眨那双明亮的浅棕色眼睛,随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卡米拉,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那个甜蜜之都时装店里的拉林慕。


    “是我,拉林慕,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卡米拉也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里头乱是乱了点,但总比在街上吹风强。”


    拉林慕热情地一把抓住卡米拉的手腕,就把她往铺子里拉。


    卡米拉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靠墙已经砌好了一个挺大的砖石灶台,灶口黑乎乎的,最里面有个小小的柜台。


    卡米拉好奇:“我今天出门早了点,就随便拐了个弯,这是你的店?”


    “对呀,我的店,卖早餐,也卖些简单实惠的午饭,名字我想了好久呢,晨露小厨,这名字还是我自己想的。”


    “名字很好听,不过,我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似的。”


    拉林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你肯定在店里听过我念叨,忘了?以前在甜蜜之都,咱们不是老抱怨旁边店里的早茶点心又少又难吃吗?我就总说,等我以后自己开了店,早上一定要让干活的人吃得饱饱的,我可能说过晨露这个词儿,没想到你还记得呢。”


    这么一说,卡米拉有点印象了,那时候大家都当拉林慕是异想天开,毕竟在时装店做售卖员,和开一家餐馆,实在是离得太远。


    “你竟然真的开起来了,可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甜蜜之都的?我都不知道。”


    拉林慕说:“也就刚两个月吧,我做饭的手艺来自我祖父,他以前可不是种地的,他在一家挺有名的旅店厨房里干了快四十年,从洗碗干到主厨助理呢,我小时候每个夏天都去乡下过,就跟着他在厨房里转,他教了我好多东西。”


    卡米拉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拉林慕是诺拉起人,但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故事。


    “所以你就想开个餐馆,把这些味道做出来?”卡米拉问。


    “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离开甜蜜之都后,我去一家小酒馆后厨帮过忙,又去一个面包坊干了几天,就攒了点钱,也看到了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后来我忽然就觉得,不能再等了,你知道吗,卡米拉,在巴黎,大家好像都在拼命往前跑,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快,越来越一样,可有些老味道,它们不该就那么不见了,我就想,试试看吧!用我攒下的所有的钱,租下这个小铺面,做给大家尝尝,我也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自己,只要是吃了觉得舒服,觉得有点不一样,就行了。”


    “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拉林慕。”卡米拉说。


    拉林慕:“哈哈,借你吉言,等过几天开业了,你一定得来,我给你最大的优惠,尝尝我的手艺,然后可得给我多提提意见,哪儿不好,哪儿还能改进,都要老实告诉我。”


    “我一定来。”卡米拉承诺道。


    这时,外面梯子上的那个年轻工人喊了一声:“老板娘,这招牌我们扶正了,你来看看歪不歪?我们好固定另一边。”


    两人走到门外,招牌已经被两个工人扶正了。


    晨露小厨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朝着街道,工人们等着拉林慕发话。


    卡米拉的视线落到了门边新贴出来的一张纸上,纸还崭新,用浓黑的墨水写着字,为了让人看清,字写得挺大,是试营业菜单。


    她原本只是随意浏览,想着无非是面包、咖啡、煎蛋、肉汤之类,但看着看着,卡米拉的目光停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指着菜单上的一行,说:“拉林慕,这个法式苹果黑布丁,还有诺曼底风味白汁炖小牛胰脏,这些菜式,我好像只在很久以前,听我外婆那辈人提起过,她说有些乡下老菜,现在城里几乎见不到了,做法也很麻烦,你居然会做这个黑布丁?不是那种普通的血肠,是加了大量苹果和白兰地,口感特别浓郁的那种。”


    拉林慕转过头,看到卡米拉指着的菜单,说:“是啊,要用特定品种的苹果,去皮去核,一部分切丁,一部分熬成浓稠的果酱,猪血要新鲜,香料的比例非常关键,多一粒豆蔻都不对,最后灌肠前,还要拌入一小杯上好的苹果白兰地,煎的时候火候不能大,要慢慢把外皮煎得焦脆,里面的苹果丁还要保持一点口感……步骤可多了,我试验了好多次,才觉得差不多有了祖父说的那种苹果的香气。”


    卡米拉点头:“那这个小牛胰脏……”


    “这个啊,现在很多人嫌胰脏味道怪,处理不好有腥气,但我祖父教的办法,先用牛奶和一点白醋泡很久,再仔细剔去筋,切成小块,炖的白汁也不是简单的奶油面粉糊,要用大量的小牛骨和鸡架熬出浓汤底,加一点点芥末籽,最后用奶油和蛋黄收汁,哎呀,不能说了,说得我自己都饿了。”


    拉林慕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卡米拉点头:“对,总得试试,不过,现在我得走了,拉林慕,还得去商场上班呢。”


    “哦,好的,那你记住了啊,开业一定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好,我一定来。”卡米拉笑着应下了。


    走到安娜街口,汇入奥斯曼大道上的人流时,卡米拉加快了脚步,她快步走进巴黎之心商场的大门。


    她刚放下自己的小包,脱下外套挂好,旁边的同事艾玛就凑了过来,艾玛是个金发的瘦高姑娘,总是很关心各种小道消息。


    艾玛压低声音,眼睛瞟着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卡米拉,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卡米拉问。


    “好像说,今天要发工资了,而且是卢丽斯夫人亲自来发,往常都是会计室的先生们送来,这次夫人亲自来,会不会有什么事?”


    卡米拉心里也动了一下,说着:“也许只是碰巧有空吧。”


    大概上午十点半左右,顾客渐渐多了一些,卡米拉接待了一位年轻绅士,他想给新婚妻子选一个生日礼物,卡米拉耐心地给他看了好几款,最后年轻人选定了一个用柔软小羊皮制成的淡紫色手袋,价格不算最贵,但款式别致。


    刚送走这位客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卢丽斯夫人那从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深栗色的丝绸长裙,头发盘得很漂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卢丽斯夫人说:“各位,上个月大家辛苦了,我来给大家发薪水。”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个厚厚的白色信封,信封是封好的,上面用优美的字体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这是你们上个月的薪酬,我希望你们知道,公司根据每个人的销售额和综合表现,制定了不同的酬劳标准,多劳多得,这是最公平的原则。”


    卢丽斯夫人一边说,一边开始分发信封,到了卡米拉,卢丽斯夫人将信封递给她:“卡米拉,你上个月接待了布沙尔男爵夫人,并且成功销售了那款限量版的旅行箱,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你,夫人。”


    卢丽斯夫人给所有人都发完信封后,又简短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主要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春季新品推广,然后转身离开了。


    卡米拉走到柜台下稍微隐蔽一点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地拆开信封的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数了一下,居然有两千一百七十法郎。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把钱数了一遍,没错,是两千一百七十法郎。


    不过,她知道,在这个柜台,销售额最高的玛尔特小姐,据说最好的月份能拿到接近五六千法郎,自己这两千多,在几个人里,大概也就是中等,或者中等偏下一点的位置。


    柜台前又来了客人,她立刻收敛了神色,微笑着迎了上去。


    第二天上午,珍妮特把那块新做好的木牌子,挂到店铺门边的钩子上,牌子是浅橡木色的,边缘刻了一圈简单的藤蔓花纹,中间是深绿色的字体:绒毛球乐园,暂时歇业中。


    几个送货的男孩推着堆满蔬菜筐的小车经过,珍妮特深吸了口气,转身锁好店门,她今天上午得出去一趟。


    她要去的是《巴黎剪影》杂志社,之前听了蕊希的建议,她买回了好多时尚杂志研究,最后挑中了三家看起来可能接受合作的刊物,分别写了信去询问。


    《女士月刊》最先回了信,态度很客气,但也说明了他们没有接受赞助的惯例,另一家《流行橱窗》则石沉大海,只有这本《巴黎剪影》,回信约她今天上午去社里面谈。


    杂志社在蓝沐河左岸,一栋四层楼的灰白色石头建筑,只在三楼一扇窗户的外头,挂着一个不大的铁艺招牌,上面写着巴黎剪影几个字,珍妮特按了门铃,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开了门,听她说了来意,领着她走上木楼梯。


    一个大概四十岁,穿着棕色条纹马甲的男人从角落里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后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你找哪位?”


    珍妮特走上前:“你好,我是珍妮特,我们约了今天上午见面,关于专栏合作的事情。”


    男人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哦,珍妮特女士,我是拉波特,《巴黎剪影》的主编,请坐,请坐。”


    珍妮特坐了下来。


    拉波特先生说:“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很有兴趣,你说你经营一家宠物服饰店,希望能在我们杂志上开设一个相关的小专栏?”


    “是的,拉波特先生,我认为现在巴黎饲养宠物,尤其是小型狗狗和猫的女士越来越多了,她们很愿意为自己的宠物打扮,但市面上专门针对宠物时尚的指导很少,我想,或许可以有一个专栏,介绍一些宠物服饰的搭配技巧,季节性的流行趋势,甚至是一些简单的,主人在家就可以为宠物制作的小装饰。”


    拉波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宠物时尚,嗯,这个角度确实比较特别,那么,关于合作方式,你了解我们通常的做法吗?”


    “我听说,你们有时会接受特约专栏的合作,我愿意负责专栏的内容撰写和图片准备,当然,我也会支付相应的版面费用。”


    拉波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的,我们确实有这样的模式,不过,珍妮特女士,版面费用方面,我们需要明确一下。”


    他说:“我们目前最小的固定版面,是一个角落,位置在杂志的中后部,不太起眼,但也是固定的,这样的版面,每期的费用是九百六十法郎,合同至少需要签订半年。”


    “九百六十法郎……每期?”


    拉波特很肯定地说:“是的,你要知道,《巴黎剪影》虽然发行量不算太大,但在不少家庭里,还是有稳定读者的,而且,专栏作者的头衔,也会印在杂志上,这对你个人和你的店铺,都是一种宣传,你也可以借助这个头衔去结交一些人脉。”


    珍妮特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拉波特先生,我再考虑一下,打扰你了。”


    “不客气,祝你的店铺生意兴隆。”拉波特也站了起来,和她握了握手。


    珍妮特走下楼,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子里盘算着,也许她应该再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更小、更新的杂志?不然这笔费用也太贵了。


    等她坐公共马车回到绒毛球乐园店铺附近,远远就看到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是一辆四轮轿式马车,车厢是深蓝色的,非常奢华。


    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店里面悬挂着的宠物小衣服。


    一位年轻的女士,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浅杏色的丝绸外出裙,裙摆的样式非常新颖,腰身收得极紧,袖子是时下流行的羊腿袖,蓬松而优雅,她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巧帽子,帽檐斜斜地压着,露出几缕灿金色的发卷,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苏雪猫。


    而站在门内一侧的是一个男人,珍妮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是洛林公爵,他今天是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常礼服,侧身站着,身姿挺拔,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但他只是松松地握着。


    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朝她微微颔首:“珍妮特小姐。”


    这时,那位抱着猫的年轻女士也转过身来,看清她的正脸,珍妮特心里又是一惊,这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瓷器娃娃,尤其是一双和洛林公爵相似的一双蓝色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她和洛林公爵都是外貌极其出众的。


    珍妮特开了店门,年轻女士走了进去,说道:“我是薇拉,洛林是我亲哥哥,他上次见到你做的那些干花,说你手艺很不错,做的宠物衣服肯定也好看,让我今天一定要来看看,本来他说告诉我地址,让仆人陪我来就行,可他最后还是自己来了。”


    洛林公爵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珍妮特这边,珍妮特感觉到他的视线有点炽热,赶紧避开了。


    “原来如此,薇拉小姐,能让公爵阁下和您光临,是我的荣幸,请随意看,这里的宠物服装,都是手工制作的,但如果你有特别喜欢的样式,也可以定制。”


    薇拉抱着猫走到货架旁边,仔细地看着,她怀里的小猫对那件粉色的小衫产生了兴趣,伸出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上面的蕾丝,薇拉笑了起来:“它好像喜欢这个,还有那个,那件黑色的,带金色纽扣的,哦,那边那件天鹅绒披风也好可爱!还有那个,那个带毛毛球帽子的!”


    她几乎是看一件喜欢一件,珍妮特跟在她身边,一件件取下来给她细看。


    “这些,这些,还有那边那几件,我都要了,尺寸应该都合适。”


    珍妮特吃了一惊:“薇拉小姐,确定都要吗?这里有差不多二十件。”


    薇拉很肯定地点头,把怀里的小猫咪举高了一点,对着猫说:“都要,对不对呀,小雪花?我们要把你打扮成整个巴黎最漂亮的小猫咪。”


    珍妮特转身去柜台后面拿包装纸和丝带:“好的,没问题,薇拉小姐,我这就为你包装。”


    薇拉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珠绣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钱夹,她数也没数,从里面抽出好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这些是衣服的钱,剩下的,算是给你的酬劳,今天真是麻烦你了,陪我挑这么久,还包装得这么仔细。”


    珍妮特看着那些钱,连忙摆手:“薇拉小姐,这太多了,钱我已经算好了,不需要这么多……”


    “收下吧。”


    这次开口的是洛林公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柜台旁边,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那……谢谢,薇拉小姐,洛林公爵。”


    薇拉满意地笑了:“那我们走吧,哥哥,珍妮特,以后我会常来的,等我发现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或者我朋友们有需要,我都介绍他们来你这里。”


    “随时欢迎你,薇拉小姐。”珍妮特说。


    珍妮特送他们到门口,车夫小跑着过来,从公爵手里接过那些纸袋,仔细地放进车厢,洛林公爵先扶着妹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优雅地躬身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了,那两匹漂亮的栗色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驶在街道上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珍妮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第78章


    周五, 希伯莱尔的广告在主编拉瓦尔先生的《巴黎回声报》上刊登了,两天后,希伯莱尔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早上八点, 他刚打开工作室的门, 客人就来了二三十个人, 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希伯莱尔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勉强把上午的访客都应付完, 刚想啃一口早上带来的已经有点发硬的面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根妥格斯木手杖,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因为他走路很稳,并不需要倚靠,他的脸刮得很干净。


    男人的声音不高:“请问, 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是我。”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面包,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棕色的外套,袖口挽着。


    男人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希伯莱尔, 说:“我叫马修, 是巴黎声乐协会的干事, 在歌剧院大街的纳尔塔大楼有一些设备,出了点小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跟我们走一趟,去看看情况?”


    事情好像没什么拒绝的余地,而且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活儿,希伯莱尔点点头:“请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快速地把几样最常用的工具装进一个结实的帆布工具包里,又去后面小水槽那里匆匆洗了洗手和脸,套上稍微干净点的外套,这才跟着马修走了出去。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出租的那种敞篷小马车,而是有封闭车厢的私人马车,车厢擦得很亮,车夫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跳下座位,打开了车门。


    希伯莱尔跟着马修上了车,车厢里很宽敞,车窗上挂着深色的帘子,马修上去后就把帘子拉上了,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光,马车动了起来,行驶得很平稳,几乎听不见什么噪音。


    马修简单地说了一句:“路程不远,大概二十分钟。”


    希伯莱尔也没说话,他抱着自己的工具包,感受着马车轻微的摇晃,心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巴黎声乐协会,他隐约听说过,他们找自己修什么呢?


    马车果然在二十分钟左右停了下来,马修先下了车,希伯莱尔跟着下来。


    他站在一栋非常高的石头大楼前面,它大概有八九层楼高,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十分光滑,窗户很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扇窗户都很大,装着透明的玻璃,大楼的顶部有一些复杂的石雕装饰,看起来像是音乐女神和各种乐器的造型,楼的正门是两扇深色木门。


    希伯莱尔听说过这栋楼,巴黎最昂贵最高的建筑之一,里面据说汇集了最好的音乐厅,是真正有钱有地位的阶层才会进入的地方。


    马修没有走正门,而是领着他绕到大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马修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探出头,看到马修,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里面是光线不算太明亮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挂着一些描绘音乐场景的油画。


    房间比希伯莱尔想象的要大,房间中央是一个实木台子,台上此刻正放着一个东西,被一块深绿色的天鹅绒布盖着。


    马修走过去,对旁边年纪大些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男人抬起眼皮,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让希伯莱尔不太舒服。


    “就是他?马修,你确定没找错人,这个小伙子,能行吗?音乐柜的问题,连我们从维也纳请来的技师都摇头。”


    马修说:“南哈斯先生,希伯莱尔在维修方面确实有很好的口碑,至少值得让他看一看。”


    南哈斯哼了一声,又看了希伯莱尔一眼,说:“那你就让他看看吧,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小伙子,这东西金贵得很,全巴黎可就这么一台,是协会花了重金从德国订制的,它现在出问题了,演奏到某些乐章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杂音,而且节奏会乱,你要是没把握,碰坏了哪里,把你那个小工作室卖了都赔不起。”


    希伯莱尔的心跳得快了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工作台前,问:“我可以先看看吗?不拆开,只是看看有什么问题。”


    南哈斯不耐烦地挥挥手:“好。”


    希伯莱尔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那块天鹅绒布。


    下面露出的是一个非常精美的木柜,柜子大概有半人高,宽度足以放下一架小型的竖琴,是带着漂亮纹理的绿松蓝木,边缘和四角都有精致的黄铜包边,雕刻着影虎花纹的铜饰,简直像一个艺术品。


    希伯莱尔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听了下启动设备的时候发出音效的杂音,说道:“我能修。”


    接下来的时间,希伯莱尔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这次的挑战还真不小,足足维修了五个小时。


    终于,马修再次上发条之后,音色比之前似乎更好了,音乐也顺利结束,没有听到一丁点杂音。


    南哈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走到希伯莱尔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小子,真有你的!看来马修这次没找错人!”


    马修也微笑着点头。


    南哈斯显然心情大好:“走,希伯莱尔,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大楼,这可是很多人想来都没机会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二楼的一个中型音乐厅,接着是三楼的几个高级休息室和沙龙,装饰风格不一样,有的房间复古,挂着厚重的挂毯和水晶吊灯,有的房间很是简洁,大量玻璃,南哈斯指着一个蒙着布的大家伙说:“那是我们刚从美国订购的最新式的留声机,声音非常好听!”


    四楼以上,是一些协会办公室,他们一路向上,走的是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最后,他们来到了楼顶,希伯莱尔走到护栏边,向外望去。


    近处是深浅不一的屋顶,这现在可是巴黎的最高处了,希伯莱尔从没有站到过这么高的大楼,马车和行人变成缓慢移动的小点,风很大,呼呼地吹过他的耳边。


    “景色不错吧?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上来看看,看看这城市,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南哈斯走到希伯莱尔的身边,说。


    希伯莱尔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家里飘出食物的香气,他推开门,看到妈妈卡米拉正在灶台前热饭。


    饭桌上摆着的晚餐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主菜不是常见的炖肉,而是一种用深口铁锅盛着的红酒烩鸡,鸡肉炖得酥烂,旁边是一盘有点像小馅饼的食物,温蒂说那是妈妈试着做的洛林咸派,里面是奶酪、培根和蛋奶液,还有一大碗蔬菜沙拉,拌着油醋汁和烤香的梨落子,面包篮里也不是普通的棍子面包,而是几个小小的黄油面包卷,表皮酥脆。


    “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珍妮特问。


    卡米拉给大家分着烩鸡,说:“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就是想着老吃那几样,也该换换口味了,这红酒烩鸡是听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说的,咸派是以前在时装店听一位从马启来的太太提起过,试着做做看,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红酒烩鸡的味道非常浓郁,咸派外酥里嫩,沙拉清爽解腻,温蒂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妈妈,你以后可以天天换新花样吗?太好吃了!”


    吃完饭,大家帮着收拾了桌子,希伯莱尔想起什么,说:“你们等一下,我有点东西给你们。”


    很快,珍妮特、卡米拉和温蒂都收到了三个木匣子,每个匣子的细节都不同,给姐姐珍妮特的匣子,用的是浅色的如意松木,给妈妈卡米拉的有可以立起来带小镜子的匣子。


    给妹妹温蒂的匣子,颜色鲜艳很多,里面铺着柔软的浅紫色衬布。


    卡米拉很感动:“做得真好,希伯莱尔,这得花多少工夫啊?但妈妈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希伯莱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用得上就好。”


    两天后,珍妮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那时候,她把一块写着新款猫咪春装可以开始订做的小黑板挂到店门口。


    邀请函是淡黄色的厚纸,一个小男孩送来的,她拆开一看,上面用漂亮的字写着,邀请她参加一场春日爪爪慈善音乐会,为巴黎流浪动物收容所募捐,应该是因为她做宠物服装的缘故,所以也被顺便邀请了。


    她犹豫了一下,在店里挑了几件做工特别精致的宠物针织衫和小帽子,准备当作一点小小的捐赠。


    周六下午,天气不错,珍妮特穿了她那件咖啡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外套,按照地址,找到了带着大大玻璃花房的白色两层楼别墅。


    草坪上已经支起了白色帆布帐篷,摆放着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有饮料、点心和水果。


    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先生们则多是休闲的西装,很多人身边都跟着自己的宠物,品种从小巧的吉娃娃到神气的猎狐梗都有,还有几个女士怀里抱着安哥拉猫或者波斯猫。


    珍妮特将她带来的小衣服交给接待处一个负责接收捐赠的夫人,得到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作为感谢,她别在胸前,然后拿了一杯气泡水。


    客人们可以待在草坪上,也可以进到客厅里去,珍妮特跟着人流走进了客厅,客厅很大,前面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几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


    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装的夫人走到了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她自我介绍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感谢大家的到来,然后宣布春日爪爪慈善音乐会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和他的烟油罗犬,男人坐在钢琴前,烟油罗犬被抱到旁边一个带台阶的小平台上,他开始弹奏一首简单的华尔兹,而那只烟油罗犬,竟然在音乐进行到某个段落的时候,用它那修剪得圆滚滚的前爪,按了钢琴的一个琴键,发出“咚”的一声,正好落在节拍上!


    虽然只是一个音,但是和音乐很搭,应该是提前训练过的,逗得全场观众笑了起来,纷纷鼓掌。


    接下来是年轻女孩和她养的一对金丝雀,女孩用小笛子吹出旋律,而那只放在架子上的金丝雀,竟然会跟着某些音调哼唱,虽然不是完整的曲子,但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原来这就是动物音乐会啊,主人和宠物一起表演,还真是挺有意思的,珍妮特想。


    中场休息的时候,珍妮特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这真是太有趣了,我从来没想过宠物也能和音乐扯上关系。”


    珍妮特转过头,看到一个大概四十岁,气质很好的夫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一个小碟子。


    “是的,夫人,非常有意思,也很有爱心,能让这么多人为流浪动物捐赠。”


    “确实,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类宠物的活动吗?以前似乎没见过你。”


    珍妮特说:“是的,我第一次收到邀请,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可能是之前有客人向协会提过,我才收到了邀请。”


    “绒毛球乐园?哦,我想起来了!我的小女儿上个月从她同学那里得到一只非常可爱的玩具贵宾犬,那个南瓜色小斗篷,就是从一个叫绒毛球乐园的店里买的,原来店主就是你?”


    珍妮特有些惊喜:“是的。”


    “何止喜欢,她简直爱不释手,天天念叨着要给她的小糖豆再添几件不同款式的衣服,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说真的,其实,就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是不是也给宠物打扮一下会更有趣?”


    她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旁边两个正在抱着猫猫狗狗的女士,转过头来问:“抱歉打扰,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宠物衣服,是这位女士在做吗?”


    馨儿夫人热情地介绍:“是的,这位是珍妮特小姐,绒毛球乐园的店主,手艺非常好。”


    那位年轻女士眼睛一亮,说:“太好了妈妈,我想给苏米定做一件像样的小礼服,参加下个月我表姐的婚礼,直接就在这儿订做了吧?”


    来单子了,珍妮特点点头:“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大概记录一下苏米的尺寸,回头我画个简单的草图,你们看了满意我再正式来做。”


    那位小姐立刻兴奋起来:“现在就可以量吗?太好了!妈妈,我们就让她试试吧?”


    小姐的妈妈犹豫了一下:“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珍妮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东西,她请那位小姐帮忙轻轻抱住苏米,然后非常快速地量了尺寸,询问:“小姐您当天的礼服大概是什么风格,希望小礼服是什么感觉?”


    那位小姐说着:“婚礼是香槟色和淡粉色的,我穿的是浅香槟色的裙子,另外,我希望苏米的衣服看起来可爱一点,最好能和我的礼服的颜色有点呼应。”


    年长的夫人在旁边补充:“颜色不要太扎眼,料子一定要好,透气,领口那里不要有它会去啃的带子。”


    珍妮特点点头:“好。”


    馨儿夫人一直在一旁看着,这时候才笑着说:“看,珍妮特小姐,如果做得好,她们可是很乐意帮忙宣传的。”


    珍妮特心里也高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开端,她又和馨儿夫人聊了一会儿,直到音乐会下半场开始。


    音乐会结束后,珍妮特乘公共马车回了街区,进了绒毛球乐园店铺。


    谁知道,她看到了一封信,就在店铺门口的地面上放着。


    珍妮特拆开信,一看,是《都市潮流》的杂志社寄来的,信上说,他们收到了珍妮特之前关于专栏合作的信,经过考虑,愿意为她提供一个试合作的机会。


    他们是一本时尚服装类的月刊,发行量不大,所以价格可以便宜点,珍妮特需要每期支付四百五十法郎的版面赞助费,合同可以先签三个月,如果效果良好,可以续签。


    四百五十法郎,珍妮特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之前问过的几家合作费用都便宜,虽然版面也小得多,但重要的是,她会有特约专栏作者的身份,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很重要。


    几天后的上午,珍妮特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都市潮流》杂志社,接待她的是一个头发微卷的年轻人,名叫吕克。


    吕克给珍妮特拉了把椅子,又倒了水,说:“您负责的这个小板块,我们打算放在生活小巧思那个大栏目下面,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不过,你要负责填满这个位置,宠物服饰这个点子我们觉得挺新鲜的,现在城里养猫养狗的人越来越多,您就写点怎么给宠物做个简单项圈啦,旧毛衣怎么改个宠物小毯子啦,或者提醒大家不同季节宠物穿衣的注意点什么的,每期字数不能多,大概……一百五十到两百字。”


    珍妮特仔细听着,点点头:“我明白了。”


    吕克:“那就好!哦,对了,今天下午我们栏目组有个小会,主要是讨论下期杂志几个主要栏目的内容方向,虽然您的板块小,但既然是我们杂志的合作方了,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下来听听以后沟通起来也方便。”


    珍妮特立刻说:“我很愿意,吕克先生。”


    下午的会议,围着那张长条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算大,穿着也比较随意,主持会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


    会议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结束后,大家又各自忙开,吕克走过来,把拟好的简单协议给珍妮特看,珍妮特仔细看了,觉得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了字,并支付了第一个月的费用。


    事情办完,珍妮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向吕克道了谢,准备离开,杂志社所在的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木制的,珍妮特沿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高跟鞋声,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正从楼上下来。


    她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


    楼梯上走下来四五个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纤细,穿着一条颜色非常特别的连衣裙,动起来像是在变幻一样,难以驾驭的藿香特面料,却恰到好处凸显她的身材,她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摆动。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短了,烫成非常时髦的蓬松的波浪,别在耳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手里拿着一个橄榄绿色的鳄鱼皮手包。


    珍妮特的脚步完全停住了,靠在墙边,她见过很多穿着华丽的客人,但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时尚,却更加个性。


    珍妮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和那群人走出楼梯口,身影消失在大楼的门厅外,珍妮特还站在原地,她脑子里全是女人衣服上的细节。


    她是谁,设计师,时尚编辑?还是某个巴黎的名媛?


    第79章


    从《都市潮流》杂志社大楼里出来,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回到了绒毛球乐园,这时,哈莉正在给一位客人打包一条新做的宠物项圈,珍妮特和哈莉一起忙活起来,直到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今天关店比平时早一些, 珍妮特仔细锁好门, 检查了窗户,然后快步朝公共马车站走去, 她要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夜课。


    赶到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珍妮特找到她上课的教室, 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大概二十来人, 有看起来像她一样已经工作了的,也有更年轻的学生模样的, 德尼奥尔教授还没来,教室里有些交谈声。


    珍妮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前面一排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头碰头地小声说着什么,一边翻看着几本杂志。


    珍妮特无意间瞥了一眼, 最上面那本杂志的封面上, 正是她今天下午在《都市潮流》杂志社楼梯上的那个女人。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极其简洁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寻常样式略低一些,露出清晰的锁骨,裙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靠剪裁和布料本身的垂坠感,她侧身站着,微微回头,眼神直看向镜头。


    那波浪般的短发,还有耳垂上戴着的那对夸张的几何形耳环,在照片里也显得格外突出,她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整个姿态松弛又充满力量,在封面的下方,用稍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封面人物:艾丽西亚,摄影:诺阿。


    艾丽西亚,珍妮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面一个女孩听到珍妮特的声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你也看她呀?”


    面前这个圆脸,有着棕色卷发的姑娘,穿着一条格子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看起来像个学生。


    “是,刚刚看到,她的气质感觉很特别。”


    另一个短发的女孩转过身来,说:“何止特别,艾丽西亚,她现在巴黎最火的模特之一,你看她这照片,就是有时尚味道,对吧?”


    圆脸女孩用力点头:“对对,她好像能把每件衣服都穿成自己的,我听说好多设计师都喜欢找她。”


    短发女孩压低声音,说道:“我表姐在《时尚回声》杂志社做助理打字员,听过不少她的八卦,说艾丽西亚不是科班出身的模特,好像以前是学舞蹈的?还是戏剧?反正不是模特训练出来的,所以她那些动作和表情才那么自然。”


    “真的啊?”圆脸女孩听得入神。


    “嗯,听说她脾气也挺特别的,不算好相处,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觉得理念不对的设计师不合作,不过因为她表现力实在太强,好多品牌还是抢着要她,情感经历嘛,也好像挺丰富的,但没哪个长久的,之前好像跟一个画家在一起过,再之前听说是个作家?反正都是艺术圈子里的人,现在嘛……不太清楚,好像单身?”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交谈,还看着杂志封面上那个叫艾丽西亚的女人,难怪她的肢体语言那么有表现力,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这在这种职业里可需要很大的底气,她今天下午那身裙子,确实不像随便什么人都能驾驭的设计。


    珍妮特忍不住问,指了指那本杂志:“那她是《现代巴黎》杂志的专属模特吗?”


    短发女孩摇摇头,说:“专属?不,艾丽西亚好像不跟任何一家杂志签专属合同,她名气够大,都是按项目合作,哪里给的条件好,或者哪家的摄影创意她感兴趣,她就去哪里拍,《现代巴黎》这期用她做封面,下期可能她就出现在《巴黎风尚》或者《新潮》上了,也可能跑去给哪个新锐设计师拍独立的画册,自由得很。”


    圆脸女孩羡慕地说:“真好啊,这么自由,不过也得有资本才行,像我们,要是能有她一半的表现力……”


    珍妮特心想,她不是专属模特,自由合作,那意味着,她今天下午出现在《都市潮流》那栋不起眼的楼里,可能只是去谈某个合作,或者见什么人,就像短发女孩说的,她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但下次,就不一定还能在那里遇见她了。


    今天在楼梯上,珍妮特想自己要是能鼓起勇气,哪怕只是上前打个招呼就好了,下次再想偶遇,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德尼奥尔教授走了进来,他大概六十岁,头发银白,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的金链,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皮质文件夹,走到讲台后面。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德尼奥尔教授打开文件夹,直接开始讲课,今晚的内容是分析1870年代后期到目前女装袖型的变化,他讲得很细,会画出结构图,展示不同袖子对服装气质的影响。


    珍妮特听得非常专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画上几笔简图,这些知识和她平时在店里制作宠物服装有相通的地方。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珍妮特还在对照着笔记看,德尼奥尔教授整理好讲台上的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珍妮特这边走了过来。


    “珍妮特小姐,上次你交的那份短篇分析,我看过了,虽然细节上还可以更完善,但想法很不错,很少有学员会从实际穿着者的运动需求出发,去思考对女式服装的改良。”


    珍妮特没想到教授会特意过来提起她上次的作业,赶紧站起来:“谢谢您,教授,我只是,从我自己做小东西的经验里瞎想的,可能有很多不专业的地方。”


    德尼奥尔教授:“不,经验往往是思考最好的起点,你对实用细节的敏感对我很有启发,如果你有兴趣,下次课后可以留一下,我想听听你对当下市面成衣在活动舒适度方面的一些具体观察,不限于高端定制,普通阶层妇女的日常着装更好,这对我的研究会是很好的补充。”


    珍妮特开心地说:“当然,教授,我很乐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德尼奥尔教授又点了点头,这才拿着他的文件夹离开了教室。


    珍妮特坐下,心里有点激动,被德尼奥尔教授这样知名的学者认可,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看来德尼奥尔教授很欣赏你啊,珍妮特。”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珍妮特转过头,看到是同班的一个女学员,名叫伊莎贝尔,她身材高瘦,穿着一条质地不错的深蓝色裙子,但颜色有点过时了,珍妮特记得她好像是在某家百货公司的布料柜台工作。


    “教授只是说我上次的作业有些想法还可以。”珍妮特对她说。


    伊莎贝尔走到珍妮特桌边,不服气地说:“只是有些想法?我们交了那么多作业,也没见教授单独找谁聊过天,珍妮特,你该不会是……私下里给了教授什么好处吧?毕竟,你是店铺老板,说不定有什么特别的门路呢。”


    珍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伊莎贝尔,我没有,也不会做你暗示的那种事,教授看重的是作业里的想法。”


    伊莎贝尔嗤笑一声,抱起胳膊:“我倒是没觉得你那些想法有多高明,多新鲜,不就是把衣服做得宽松点吗?谁不知道?要我说,设计最重要的是美感,是优雅,是跟上流社会看齐,整天琢磨着怎么让衣服方便干活,那还有什么时尚可言?”


    她的声音不低,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气氛有点尴尬。


    珍妮特正要反驳,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伊莎贝尔小姐。”


    德尼奥尔教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教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


    伊莎贝尔没想到教授会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挺直了背:“教授,我只是在和珍妮特探讨一下对设计的不同理解。”


    德尼奥尔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用贬低他人的方法来探讨?珍妮特的作业里提到的细节,恰恰是当前许多所谓时尚忽略的关键,服装之美,从来不仅在于宴会厅里,更在于它怎么服务于购买者的生活,怎么让女性在各自的日常中既保持体面,又获得基本的活动自由。”


    他顿了顿,看向珍妮特,继续道,“珍妮特她是从生活中得来的经验,要有价值得多,我欣赏她的作业,正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一点,并且尝试去思考解决方案,这在你们大多数人的作业里,是看不到的,伊莎贝尔,如果你认为关注实用就是不懂时尚,那我建议你,要去真正观察一下巴黎街头了,时尚如果只属于沙龙和画报,那它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就太有限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


    伊莎贝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自己的包,低头匆匆走出了教室。


    其他几个学员也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珍妮特和德尼奥尔教授。


    “抱歉,珍妮特小姐,让你遇到这种不愉快。”教授语气缓和下来。


    “不,教授,该我谢谢您。”珍妮特说。


    “下周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教授。”


    珍妮特收拾好笔记本和布包,走出了教室。


    两天后的下午,温蒂在家,仔细检查了一下要带去的魔术道具小箱子,里面有几副特制的扑克牌,一些颜色鲜艳的丝巾,几个可以消失又出现的小金属环,还有几个设计精巧的小木盒,美格斯整理着他的礼帽和那件深蓝色的表演外套。


    美格斯跟着温蒂去了兔博士街区,对卡米拉说:“就是郊外,蒙特鲁日那边,不太远,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店里请的,说是他家主人最近对魔术很着迷,想请专业的魔术师去表演一下,顺便聊聊那些魔术的原理,给的酬金挺大方,温蒂她跟我一起去,做个助手。”


    卡米拉帮温蒂理了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温蒂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用简单的发网兜住,穿了一件半新的浅棕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深绿色的斗篷。


    “温蒂,不要回来太晚了。”


    “我知道,妈妈。”温蒂点点头,心里有点小小的兴奋,也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跟着美格斯收到邀请去别人家里表演,而不是在舞台上或者店铺里。


    他们坐上了预约好的出租马车,马车穿过街道,驶出巴黎市区,大概四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透过铁门,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砂石车道,蜿蜒伸向远处一片葱郁的林木后面,看不见房子的全貌。


    美格斯下了车,拉了拉门边的铃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老人从旁边的小门房里走了出来,透过铁门看了看他们:“是温蒂小姐和美格斯先生吗?”


    美格斯回答:“是的。”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小侧门:“请进,顺着车道直走,看到房子就是了,主人在等你们。”


    他们走进门内,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温蒂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美格斯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跟着我。”


    车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他们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绕过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房子出现在眼前。


    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石头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有些地方藤蔓几乎遮住了窗户,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古朴,窗户都是方方正正的,数量很多,但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仆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请进,主人在客厅等候。”


    走进门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天花板很高,女仆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双开的慕黄木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壁炉前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应该有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袍,袍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他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身材有些瘦削,头发是深褐色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微微下陷。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但似乎并没在看,直到美格斯和温蒂走进来,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身上,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温蒂脸上。


    他上下打量着温蒂,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温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美格斯身后挪了半步。


    美格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下午好,先生,我是美格斯,这位是我的助手温蒂,感谢您的邀请。”


    男人这才把目光从温蒂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美格斯:“啊,魔术师,坐吧。”


    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两张高背椅,美格斯和温蒂坐下,女仆悄无声息地端来了两杯红茶,放在他们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我听说你的店里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最近对……嗯,这些戏法,有点兴趣,人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对吧?你的助手很年轻,也懂魔术吗?”


    温蒂回答:“我还在学习,先生,主要是帮美格斯先生准备道具。”


    “哦,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能变出什么让我,不那么无聊的东西。”


    美格斯站起身,对温蒂点了点头,温蒂打开箱子,取出第一副扑克牌和几块丝巾。


    表演进行了大概半小时,美格斯展示了几个经典的近景魔术后,然后微微躬身:“大概就是这些了,先生,如果您对某个具体道具的原理感兴趣,我可以再详细说明。”


    男人靠在沙发里,鼓了几下掌,说:“不错,手法很熟练,尤其是这位小姐的配合,很灵巧。”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走过来递给美格斯,说,“这是说好的酬劳。”


    美格斯接过钱袋,感觉沉甸甸的:“谢谢您,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男人挑了挑眉,转身又坐回了沙发,说:“我看得还挺有意思,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你们再来一次吧,我想看看别的戏法。”


    美格斯语气依然客气:“很抱歉,先生,明天店里预订的货物要到,需要清点,还有几位客人约好了要来看新到的道具,恐怕抽不出时间。”


    男人盯着美格斯,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温蒂,忽然笑了一声,说:“店里的事?那好办,你忙你的店,让温蒂她来就行了,反正,主要也就是递递东西,配合一下,对吧?我看她做得很好。”


    “抱歉,先生,温蒂是我的助手,她只在和我一起表演时才担任这个角色,她一个人无法完成表演,也不会单独来赴约,请您谅解。”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在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


    美格斯快速提起地上的道具箱,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温蒂的胳膊,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女仆领着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出大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温蒂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道:“那个人,他看人的眼神,好奇怪。”


    美格斯脸色依然沉肃,说:“不是奇怪,是不怀好意,温蒂,记住,以后如果我不在,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邀请你,尤其是到这种僻静地方的宅子,都不要答应,哪怕对方看起来再有礼貌,给的钱再多。”


    温蒂用力点点头:“我记住了,美格斯先生,今天谢谢你。”


    美格斯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以后类似的私人邀约,我会更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温蒂照常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店里帮忙,下班的时候,美格斯先生都会在她离开店铺一阵子后,不近不远地跟上一段,直到看着她拐进兔博士街区那条热闹点的小路,才会转身离开。


    这天傍晚,店铺打烊比平时稍晚一些,温蒂收拾好东西,跟美格斯道了别,独自走上回家的路。


    她正低头想着白天店里新到的一批会自己跳舞的机械小鸟,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开道路。


    然后,温蒂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猛地刹住,几乎撞到路边的墙壁,车厢门砰地被推开,两个帽檐压得很低的壮实男人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径直就朝她扑来,一人一边抓住了她的胳膊。


    温蒂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不带什么歉意地说:“小姐,别怕,我们主人只是想请您去表演个节目,很快就送您回来。”


    什么表演节目?这分明是绑架!温蒂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两个男人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们拖着她,就往马车敞开的门里塞。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传来:“住手,放开她!”


    是美格斯先生,他果然在不远处跟着,他手里甚至没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直接撞向其中一个抓着温蒂的男人。


    那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松了一下,温蒂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另一只手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美格斯先生!”她带着哭腔喊道。


    “温蒂,天哪,怎么回事!”


    珍妮特的手里还拿着个装面包的纸袋,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温蒂一起去旁边新开的店铺逛一逛,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手里的纸袋啪嗒掉在地上,面包滚了出来。


    那两个男人见突然又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男的,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们对视一眼,扔下温蒂,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


    珍妮特看到妹妹惊魂未定的样子,抓起地上滚落的一个还算硬实的长面包,就朝着那个正要爬上马车车夫位置的男人扔了过去,没砸中人,却砸在了马屁股上,拉车的马本来被这突然一击,顿时受了惊吓,向前窜了一小步,马车跟着晃动,让那两个男人爬上车的动作又慢了些。


    美格斯紧盯着前方那辆马车的背影,他对惊魂未定的姐妹俩说:“应该就是那天郊区那个男人,我拒绝了他单独邀请温蒂,他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珍妮特:“他怎么敢?在巴黎当街抢人?”


    美格斯咬着牙,说:“看来我得想办法敲打下他了,否则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温蒂仍然会有危险。”


    第80章


    两天后的早晨,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站在自己的店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而是穿着一身比平时正式些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礼帽,静静地等着。


    九点整,一辆四轮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上,驾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车夫,车厢门打开,一位大约五十岁,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他是拉维尔府上的总管,名叫埃德加。


    “美格斯少爷,夫人和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马车已经备好。”


    美格斯点了点头, 说:“谢谢您跑这一趟,埃德加先生, 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埃德加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信息。


    “根据您提供的线索和名字,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查访,那位在蒙特鲁日区拥有宅邸的先生,名叫马尔科,并不是什么世袭贵族,他的父亲是供应皮革制品起家的商人,他本人继承家业,并拓展了生意,在蒙特鲁日一带确实有些产业。”


    美格斯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所想的,单纯的警告或者报案,对马尔科这种人可能不痛不痒,甚至可能激怒他。


    马车驶出市区,再次向着西南郊外而去,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那扇熟悉大门前,门紧闭着。


    埃德加没有下车,只是对车夫示意了一下,之后,门房里的看守老头探头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很快地打开了大门。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那条砂石车道,来到了那栋爬满藤蔓的灰色房子前,和上次不同,这次房子的正门敞开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男仆的人站在门口台阶下,脸色有些紧张。


    美格斯先生和埃德加下了车,埃德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两人迈步走上台阶,埃德加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那个男仆连忙引着他们进去,还是那间昏暗的大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马尔科已经坐在了壁炉旁的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晨袍,头发梳理过,但脸上是被打扰了清静的不悦,他看到美格斯走进来,嘴角撇了撇。


    马尔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轻蔑:“又是你?”


    他扫了一眼他身后衣着体面的埃德加,但显然没把这位随从放在眼里。


    美格斯没有立刻说话,埃德加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开口道:“马尔科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主人,拉维尔侯爵和夫人,陪同拉维尔家族的少爷,美格斯先生,前来与你商谈。”


    马尔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美格斯,又看了看埃德加,说:“等等,你说什么,拉维尔家族?哪个拉维尔家族?”


    拉维尔家族,是自路易十三时代起便为王国服务,在里昂拥有最大的丝绸工坊之一,并且在波尔多拥有三家顶级酒庄,能和现任内阁中至少两位部长有姻亲的拉维尔家族?


    埃德加回答说:“是的。”


    马尔科当然听说过拉维尔这个姓氏,那是真正在金字塔顶端的古老贵族之一,和他这种靠做生意攒了点钱的,有着云泥之别。


    马尔科摇头:“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变戏法的,开了个破魔术店而已,我查过!”


    埃德加的语气依旧平稳,说:“少爷自幼因故与家族失散,最近才得以认亲回来,侯爵和夫人对此无比珍视,少爷选择暂时继续他感兴趣的事业,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因此轻视拉维尔家族的血脉,更不用说,试图以不恰当的方式,骚扰与少爷关系密切的人。”


    “关系密切的人?”


    马尔科重复了一句,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美格斯。


    埃德加:“温蒂小姐是少爷极为重视的朋友,关于两天前傍晚,在拉丁区附近街道上,发生的事,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和先生有关,但我们有人记住了那辆马车的部分特征,而顺着特征追查,并不难。”


    马尔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确实买通了些人手,也自信能抹平一些小麻烦。


    “那是个误会,我非常欣赏那位小姐,想请她来庄园做客,或许方式有点过于急切了,我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可以补偿,多少钱都可以。”


    埃德加说:“拉维尔家族不需要你的补偿,马尔科先生,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保证,侯爵夫人的意思,这件事必须得到圆满解决。”


    马尔科听得出这话里的威胁,如果拉维尔家族真的动用影响力,甚至不需要明目张胆地打压,只需要在某些关键的社交场合里流露出对他的不满,就足以让他的很多努力都白费了。


    “我保证!我绝对保证,我不会再靠近那位温蒂小姐,那件事纯粹是误会,是我手下的人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会处置他们。”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一眼美格斯,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美格斯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马尔科从傲慢到惊慌的转变,他才缓缓开口:“口头保证不够可靠,马尔科。”


    马尔科立刻看向他,问美格斯:“您说,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照办。”


    埃德加按照美格斯的意思说明:“第一,你需要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保证书,承诺永不骚扰温蒂,这份文件将由拉维尔家族的律师起草并保管,第二,关于这次不愉快的事件,你需要在《费加罗报》的社会新闻版块刊登一则致歉声明,真诚地道歉。”


    这等于是公然的破坏自己的名誉了,可能有些生意也有受到影响,但马尔科没办法,他垂下头:“好,我同意。”


    埃德加点头,说:“希望能在下周的报纸上看到它。”


    马尔科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明白,我完全明白。”


    事情谈好,美格斯和埃德加没有再停留,马尔科甚至起身将他们送到了客厅门口,姿态和之前判若两人。


    马车驶离那栋灰色的宅邸,重新走上回巴黎市区的道路,过了一会儿,埃德加开口道:“少爷,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美格斯点了点头:“嗯,这样很好,谢谢您,埃德加先生,也请替我谢谢母亲。”


    说出母亲这个词时,他还是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


    马车将美格斯送回了马丁运河边的店铺门口,埃德加在车上微微躬身告别:“少爷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派人到府上告知。”


    美格斯下了车,心里不由思索,拉维尔这个头衔,虽然是他一直试图保持距离的,但是也意味着一个贵族家庭所蕴含的影响力。


    他一直想靠自己,这确实没错,但有时候,动用资源,也是有一定必要的,尤其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要知道,在巴黎,像温蒂这样外貌极其出挑、清新脱俗的女孩子,连走在街上都会备受瞩目的存在,又是外地来的,没有背景,很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所惦记,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美格斯先生之前只能一个一个赶跑他们,现在,他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惦记温蒂。


    他本来是不愿意这么高调的,现在却改变了想法,打算答应母亲苏黛特的要求,在报刊上广而告之自己的身份。


    这天,珍妮特正趴在柜台后面,针脚飞快地起落,给一件带白色波点的小狗外套锁边。


    门上的铃声响了,珍妮特没抬头,说:“欢迎,随便看看,配套买宠物衣服和那边的软塌或者抓板,能打九折。”


    进来的是个熟客,是封希瑞先生,胳膊底下夹着他那只总是皱着脸的哈巴狗:“我又来了,珍妮特小姐。”


    封希瑞先生把狗放在柜台上,小狗立刻嗅向那件蓝色的外套。


    “上次从你这儿买的那个羊毛软窝,可可简直离不开,非得睡那儿,我想着,再给它配两身换洗的衣服,出门穿体面点。”


    珍妮特这才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容:“那可太好了,软窝睡得还行吗?我弟弟希伯莱尔这次用的填充羊毛特别软和。”


    “好极了,好极了。”


    封希瑞先生用手指着靠墙摆着的一排宠物家具,一个小巧的绒布沙发,带着麻绳柱子的爬架还有铺着软垫的迷你四柱床。


    珍妮特绕过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两件现成的小衣服,一件墨绿丝绒的,一件枣红带金边的。


    “您看看这两件?和您之前买的深棕色软窝配着,都很显贵气,可可试试?”


    她帮着把枣红的那件给哈巴狗套上,衣服确实合身,衬得它的脸都好看了点。


    封希瑞先生端详着:“是不错,两件都要了吧,对了,我记得希伯莱尔是不是还做那种可以塞进软窝里的小毯子?”


    “有的,在那边第二个筐里,羊绒的,边角都绣了小狗爪印,单买是一百六十法郎,要是和衣服、家具一起,这套三样,我给您算……嗯,折后一共四百二十法郎,再送您一个手工缝的绒线小骨头。”


    封希瑞先生痛快地掏出了钱包:“成!就这么定了,你们姐弟俩的东西,质量是没得说,我几个朋友见了可可的东西,都问在哪儿买的呢。”


    送走了杜隆先生,珍妮特轻轻舒了口气,这个月的账本确实好看多了,弟弟希伯莱尔做的小巧结实的宠物家具和手工缝制的宠物服装放在一起,搭配折扣,生意就肉眼可见好了起来,单价高了,客人买了家具觉得好,又会回头来买衣服,或者反过来,希伯莱尔那边接到的订单也多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带着宠物的客人,而是一个穿着得体橘黄色裙装,面容温和的女士,她环顾了一下堆满色彩斑斓布料的店铺,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下午好,请问你是店主,珍妮特吗?”


    “是我,您需要点什么,宠物衣服还是家具?我们最近有搭配优惠。”珍妮特说。


    女士笑了笑,摇摇头:“不,不是为了宠物,我是玛丽女子学校的教师佐梅,我们学校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游园会,我们想给来参加游园的每个孩子,准备一份可爱的礼物,我在集市上见过您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那非常精致,所以冒昧前来,想问您是否能接下这个订单,我们需要大概四十个手工玩偶,形象要各不相同,最好是动物造型,孩子们会喜欢,游园会在下月十五号,看时间来得及吗?”


    珍妮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四十个!


    这可是个大单子,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和布料,下月十五号,今天是二十四号,有三周时间,四十个玩偶,应该可以。


    她抬起头,说:“佐梅女士,我能接,您对玩偶的款式、大小、颜色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或者,孩子们有没有特别的喜好?”


    佐梅老师显然有备而来,她翻开手里拿着的记事本:“太好了,我们希望能有多样性,比如,十个左右传统的布娃娃,裙子要漂亮,十个毛茸茸的动物玩偶,小熊、兔子、狐狸,再来穿靴子的猫、小红帽、士兵,最后十个,可以是一些巴黎特色的,比如小画家、小音乐家造型的,大小嘛,比手掌大一点,方便孩子抱住,颜色要鲜亮,布料要结实,价格方面,学校预算还算充足,每个玩偶我们可以出到一百五十法郎,你看合适吗?”


    珍妮特点点头:“可以,我会用好料子,棉花填得足足的,款式我画些草图,后天您再来看看?”


    “当然可以,对了,游园会当天,如果您方便,诚挚邀请您也来参加,很多学生的家长都会到场,不少家庭都饲养宠物,而且对品质有很高的要求。”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很乐意去,谢谢您的邀请。”


    “那么,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拜访。”佐梅老师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希伯莱尔也在工作室,用轻木雕刻一些玩偶的部件,比如士兵的腿、穿靴子的猫等等。


    到了游园会那天早晨,珍妮特把四十个玩偶分装进两个大藤篮,每个玩偶都用薄棉纸细心包裹好,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裙子,深蓝色的羊毛料子,样式简洁,然后,她雇了一辆小马车,将篮子和自己送到了位于巴黎西米西区域的玛丽女子学校。


    学校的长桌上铺着桌布,摆满了糕点,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他们的父母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男人们是深色外套,女人们妆容精致,他们的手里端着香槟杯,空气里飘荡着糕点的甜香。


    珍妮特被引到花园角落的一张空桌前,那里是展示玩偶的地方,她把玩偶一个个取出,按照类型摆好,很快,这些小玩意儿就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游园会进行到尾声,佐梅老师走到花园中央的小小的宣讲台前,拍了拍手:


    “亲爱的家长们,孩子们,接下来,我们将给每位小朋友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些独一无二的手工玩偶,全都出自我们绒毛球乐园店铺的老板之手,让我们有请,珍妮特小姐!”


    坐在角落的珍妮特感到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她有点紧张地站起身。


    佐梅老师继续道,“这些玩偶,从设计到缝制,都倾注了珍妮特小姐的心血,它们不仅仅是玩具,更是小小的艺术品,现在,孩子们,可以来挑选你们心仪的伙伴了!”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珍妮特的桌子。


    “我要那个穿红斗篷的!”


    “小熊!毛茸茸的小熊给我!”


    “那个小画家,他手里拿着调色板呢!”


    家长们也围拢过来,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玩偶。


    “做工真细致,你看这小鞋子上还有搭扣。”


    “这狐狸的尾巴,蓬松得像真的一样。”


    “面料选得很高级,不是那种市面上的廉价货色。”


    玩偶很快被孩子们欢天喜地地领走了,活动接近结束,人群开始散开,但几位女士却朝着珍妮特走了过来,一位穿着香槟色绸缎长裙,领口缀着蕾丝,气质出众。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我是维利埃,我女儿非常喜欢你做的那个芭蕾舞玩偶,简直爱不释手,我本人也非常欣赏你的手艺。”


    “谢谢您,夫人。”珍妮特回答。


    另一位穿着墨绿天鹅绒外套的勒菲费尔夫人紧接着说:“我想问问,您除了玩偶,是不是也承接其他定制?比如,一条盖在钢琴上的毛毯,不需要太大,但要非常柔软,边缘最好有一些精致的绣花,和我客厅的色调搭配。”


    又一位夫人说:“我想要一条冬天配大衣的羊毛围巾,但要轻便,花样嘛……像你玩偶衣服上那种立体的小花朵就很有意思。”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珍妮特脑子飞快转动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需求。


    这时候,最初那位维利埃夫人等同伴们问得差不多了,才又向前半步,说:“珍妮特小姐,她们问的,都是家居用品或配饰,我有一个更个人的请求。”


    “您请说,夫人。”


    维利埃夫人抬起眼,看着珍妮特:“我想请您为我制作一条裙子,一条晚宴裙,我看到您给那个跳芭蕾舞的玩偶穿的蓬蓬裙,用了至少五种深浅不同的纱,层层叠叠,点缀着细小的珠片,非常别致,我想把这种精致感,放大到一条成年女性的裙装上,我在巴黎的裁缝店和高级时装屋,没有见过这种风格,您能为我做一条吗?”


    珍妮特愣住了,玩偶衣服放大到真人尺寸,还是晚宴裙?给维利埃夫人这样的富人女士穿?


    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范畴,宠物衣服、玩偶、家居软饰,这些她都驾轻就熟,可为上流社会女士制作衣服,还是头一次。


    “夫人,我主要为玩偶和小型物件制作衣裳,真人尺码的裙装,尤其是晚宴裙,需要的工艺、结构和用料都非常复杂,我恐怕……”


    维利埃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她:“我看中的是您的眼光和手艺,一千五百法郎,这是裙子的制作费用,布料和其他材料的费用我额外承担,您只需要告诉我,您是不是能做就行?”


    珍妮特看着维利埃夫人真诚的眼神,她吸了一口气,说:“好的,维利埃夫人,我接下这份单子。”


    维利埃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太好了,下周一下午三点,您方便到我的宅邸来吗?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她们约好了时间,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和珍妮特定了初步的意向,两个小时后,珍妮特收拾好空了的藤篮,向佐梅老师道别,走出了学校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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