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天后,希伯莱尔在房间里刚刚做好一把新的瑞霞木椅子,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椅背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打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


    男人问道:“下午好, 先生,请问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希伯莱尔点点头,说:“是我,您有什么事?”


    男人说道:“我叫斯托德,我听米拉街区的家具行老板南明丽说, 你的手艺非常不错, 在我家里有一张祖传的棕色写字台,一条桌腿有些松动了, 结构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好它。”


    希伯莱尔看了看男人, 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最近活计不算太忙, 他沉吟了一下, 说:“可以, 现在你方便吗?”


    斯托德兴奋道:“当然,太好了!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马车在巴黎的石板路上行驶着,最后在一栋的四层公寓楼前停下,斯托德领着希伯莱尔走上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他们来到了三楼的一扇深色的木门前。


    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希伯莱尔进去。


    公寓内部的客厅很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拉多地毯,壁炉架子上摆放着五六个瓷器,还有银质的烛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写字台,胡桃木的材质,看得出来,的确是年代久远,保养得也很好,不过,其中一条前腿确实微微有点倾斜,和桌面连接的地方好像有点松脱了。


    斯托德指了指那张写字台:“就是它了,你看,就是这条腿,我试着自己紧过,但没什么用,反而感觉更松了,我就不敢再乱动,怕把它彻底弄坏了。”


    希伯莱尔没多说话,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检查起来,看桌腿与桌面连接的结构,接着他又轻轻晃动了一下桌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木槌,然后就这里敲敲,那里碰碰。


    斯托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希伯莱尔抬起头,说:“问题不大,主要是年代久了,加上可能受过潮,木头有点收缩,所以连接处松了,但我可以把它拆开,在这头加一个薄薄的木片,再重新组装起来,会比原来更牢固的,不会破坏它原来的样子。”


    斯托德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你需要多久?”


    “很快,工具我都带着了。”


    希伯莱尔说着,便动手干了起来,他先用软布垫着,把写字台放倒,然后拿出几件特制的小工具,开始拆那条有问题的桌腿,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拆卸以后,再削一个大小刚好的硬木头,涂上特制的鱼素胶,重新组装,整个过程非常流畅。


    斯托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得很着迷,他忍不住问道:“你做这一行很久了吧?”


    希伯莱尔头也没抬,只是说:“还好。”


    “只是做维修的话,收入稳定吗,有没有想过,去大一点的家具工坊或者公司做事?以你的手艺,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待遇。”斯托德有意无意地说起来。


    希伯莱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答说:“习惯了,就是自己接活,自由一点。”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希伯莱尔把写字台重新立了起来,他用力摇了摇,那条桌腿纹丝不动,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说道:“好了,斯托德先生,胶水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完全干透,今天之内不要移动或者使用它,修理的费用是三十五枚法郎。”


    斯托德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仔细看了看修复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又用力按了按桌面,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但是,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转过身看着希伯莱尔,说:“希伯莱尔先生,手艺果然一绝啊!”


    希伯莱尔微微皱眉,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


    斯托德笑了起来,说:“实不相瞒,希伯莱尔先生,我并不是什么需要修理祖传写字台的普通顾客,我是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老板之一。”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前的男人。


    斯托德继续说道:“我早就听说过希伯莱尔这个名字,说他在做手工家具方面非常厉害,尤其是修复和仿制老式家具,有一手绝活,所以我非常有兴趣,就用了这样的方式来试一试,想亲眼看看你的手艺,没想到,你的手艺的确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人也更沉稳。”


    他显得很热情:“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公司,希伯莱尔先生,我们公司在巴黎有一定的名气,主要承接高级公寓的定制家具,以你的能力,在我们那里绝对能成为首席工匠之一,薪水会比你现在自己接活高出至少三倍,而且工作稳定,还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上好的木料和更大型的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希伯莱尔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斯托德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能先去你的公司看一看吗?”


    斯托德眼睛一亮,道:“当然,现在就可以去,我的马车就在下面!”


    “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展示厅和工坊位于一个更繁华的街区,是一栋非常气派的建筑,展示厅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风格的家具,从厚重的哥特式到华丽繁复的洛可可式,再到一些极为奢华的现代款式,工坊里的工匠们也都在忙碌着,看起来规模可是不小。


    希伯莱尔慢慢地走着,这里的家具都是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的,就连雕刻都非常精美,不过,只是外形优美,还远远不够,他曾经见过漂亮但很不耐用的家具,两三年就要淘汰了,简直像个脆皮,浪费顾客的钱,所以,希伯莱尔默默地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斯托德跟在他身边,带着几分自豪介绍着:“你看这张书桌,光是雕刻这些花纹就花了我们最好的工匠两个月时间……”


    希伯莱尔停下脚步,转过身,顿了一顿说:“斯托德先生,我非常感谢你的赏识和邀请,你这里的家具都非常好,非常华丽,有些简直像是艺术品,但是我做的风格,可能和你这里的主流风格不太符合,我习惯做的是更实用一点的东西,基础用料更扎实,至少能够使用二十年以上,甚至保存完好的话,还能成为祖传的老物件,我们的风格是不太一样的,我担心会很难融入,所以,我需要多考虑一下。”


    斯托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他点点头:“期待你想好后,给我答复。”


    他从钱夹里掏出三十五枚法郎,又额外加了五法郎,递给希伯莱尔:“这是修理费,还有一点额外的小费,希伯莱尔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这个人看中的人才,不会轻易放弃,只要你想来,斯托德与索恩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一直等着你。”


    希伯莱尔只收下了那三十五枚法郎,将多出来的五法郎推了回去:“修理费这些就够了,谢谢你,斯托德先生,再见。”


    他转身,离开了家具展示厅。


    两天后,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这会儿,珍妮特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缝制着一件给吉娃娃穿的小裙子。


    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一位男士推门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男人开口:“下午好,小姐。”


    珍妮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了身,说:“下午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男人走到柜台前,说道:“我想定制一件礼物送给我的妻子,她下个星期过生日。”


    珍妮特点点头:“具体什么样的礼物呢?”


    男人解释道:“哦,是摆放在家里的装饰品,我妻子非常喜欢小动物,我们家养了一只猫,一只狗,都是她的宝贝,我想定做一个用羊毛毡或者类似材料做的小摆件,可以放在她梳妆台上的那种,要温暖一点的色调。”


    珍妮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记下来后,说:“好的,先生,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想要什么动物?什么样的动作或者场景?”


    男人认真地思考起来,说:“动物的话……她特别喜欢柯基,就是那种腿短短的,屁股圆滚滚的狗,哦,还有知更鸟,动作嘛,最好能表现出它们很开心的样子,可以是一只柯基小狗在追着一只知更鸟玩耍?不不不,那样看起来像是在欺负小鸟,不太好,或者,一只柯基趴在地上,歪着头,一只知更鸟就站在它面前,像是在对话?对,这个好!要表现出它们很友好,很开心的感觉。”


    他说得很仔细,珍妮特快速地在纸上画着简单的草图,忍不住微笑着说:“先生,你对你妻子的喜好真了解,而且,你为她挑选礼物这么用心,真让人羡慕。”


    男人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了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说道:“谢谢你这么说,我们结婚十多年了,感情能一直保持得很好,就是因为在节假日里,总是会给彼此一点小惊喜。”


    珍妮特点点头,然后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大概的尺寸,颜色的偏好,男人说他妻子喜欢暖黄色、栗色和天空蓝,画完以后,她把草图推过去给男人看,问他:“先生,你看这样的构图可以吗,柯基用栗色和白色的羊毛,知更鸟的身体用灰蓝色,胸脯用橘红色,背景的蘑菇可以用一点亮黄色来提亮。”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太好了,就是这样!天哪,小姐,你画得真传神,这只柯基的眼神,还有这只小鸟的神气,简直活灵活现,我妻子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就这么做,完全按照这个图样来,价格是多少,需要多久啊?”


    珍妮特说道:“一共一百八十五法郎,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你看可以吗?”


    男人爽快地掏出钱夹,数出定金放在柜台上,说:“那我五天后再来取,拜托你了,小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图折好,收进自己的西装内袋里,然后才戴上帽子,开心地离开了店铺。


    下午的时间,店铺的生意也不错,一位太太来给她心爱的马洛达猫买了一件带珍珠项链的丝绒披风,一位老先生定做了爱犬模样制作的玩偶,说是要放在床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仆的姑娘,匆匆忙忙地跑来,买走了一个用碎布拼成的小老鼠玩具,说是小姐的猫最喜欢这种了。


    傍晚时分,她锁好店门,揣着今天赚到的钱,脚步轻快,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


    厨房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卡米拉小心地翻动着锅里裹着深色酱汁,切得厚墩墩的蘑菇片,旁边另一个小一点的平底锅里,摊着几张焦黄冒泡的薄饼,边缘卷了起来,看着又脆又香。


    “妈,这是什么呀?闻着不像平时的炖菜。”珍妮特把包挂好,凑了过去。


    卡米拉说:“是兔肉,市场收摊的时候便宜买的,我用核桃木的碎屑稍微熏了一下,去去腥气,你看,这跟野葱、那慕草根一块儿烧,汁快收干了才好。”


    温蒂这时候也冲了进来,说道:“好香,是煎饼吗?我能吃一块吗?”


    卡米拉笑道:“这是荞麦饼,待会儿卷着肉和蘑菇吃的,现在吃了待会儿吃什么?”


    珍妮特看着卡米拉把炖锅里那些深色的蘑菇和兔肉块盛到一个陶盆里,又把几张烙好的荞麦饼放在另一个盘子上,饼子热腾腾地冒着气。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卡米拉撕下一块荞麦饼,夹了几块兔肉和吸饱了酱汁的那慕草根,再放上两片滑嫩的利哈香菇,卷起来,递给了珍妮特。


    珍妮特咬了一口,觉得好吃得不得了,温蒂也已经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卷了第二个,吃得嘴角都沾上了深色的酱汁:“这个比面包好吃多了,妈妈,明天还能做这个吗?”


    卡米拉看着两个女儿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天下午我碰到楼下的西沽其夫人了,聊了一会儿,她说五楼那个女孩,上个星期离开巴黎了。”


    珍妮特抬起头:“哦,她去哪了?”


    “听说是去了拉唑本,投奔她的小姨妈去了,西沽其夫人说,那女孩的父亲生意好像不太顺利,供不起她在巴黎学音乐了,哎,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温蒂插嘴道:“我还听说,住在顶楼那个总是找不到工作的画家先生,好像找到活儿了。”


    珍妮特好奇地问:“真的,什么工作?”


    温蒂她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消息说:“好像是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画墙壁上的画,西沽其先生说,那家咖啡馆的老板觉得他画的田园风光挺好看的,就让他去试试。”


    卡米拉点点头:“那还挺不错的。”


    吃完饭,珍妮特和温蒂帮忙收拾了碗盘,夜色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地亮起。


    珍妮特简单的梳洗了,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她翻了身,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了睡梦里。


    第62章


    巴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里, 塞纳河畔的煤气灯刚刚被点亮,卡米拉正站在他们兔博士街区的房子窗前,给窗台上的天空葵浇水。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 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全家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好像是爸爸哎, 他说过这个月底就会回来的!”温蒂说。


    门开了,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笑容,他放下身后的航海背包,张开手臂。


    “亲爱的, 孩子们,我回来啦!我提前了三天回来, 我们赶上了好天气, 船长决定全速返航。”


    卡米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激动地眼睛都红了,然后帮着马库斯脱下厚重的外套,问道:“那之前呢,都顺利吗,亲爱的,你怎么看上去瘦了点。”


    “一切都好,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马库斯打开那个很大的航海背包,首先取出一个用棕榈叶编好的盒子,他解开盒子上系着的彩色丝带,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立刻传了出来。


    “这是从伊斯坦布尔带回来的香料,呐, 这是土耳其特有的baharat香料混合,里面有肉桂、丁香、小茴香、香菜籽,还有他们特有的漆树粉和薄荷,我们这次船上运输的就是各种香料,所以我也单独用成本价买回来了点,给你们尝尝。”


    希伯莱尔问:“这点香料都是当地产的吗?”


    “大部分都是,尤其是这个漆树粉,是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特产,当地人用它来给烤肉调味,或者撒在扁豆汤里。”


    接着,马库斯又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包裹:“这是pastrma ,一种用香料腌制后风干的牛肉,制作过程很讲究,要先用大蒜和香料揉搓,然后挂在通风处风干,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好一份。”


    珍妮特闻了闻这个肉干,说道:“看起来很像意大利的熏肉,但香气又不太一样的感觉。”


    “确实不一样,pastrma用的香料更丰富,包括茴香籽、辣椒粉和蒜蓉,当地人会把它切成薄片,和煎蛋一起作为早餐吃,咱们明天也可以用这个做一次试试,味道很好呢。”


    卡米拉问:“那这个要怎么保存呢?”


    “挂在阴凉通风处就可以。”


    马库斯说着,又拿出几个玻璃瓶,“这是玫瑰酱和石榴糖浆,是制作土耳其甜点的重要原料,还有这个,这是cezve ,专门用来煮土耳其咖啡的壶,你们看它长长的把手,很漂亮的,用它来煮一些液体都可以的,汤料啊牛奶啊也行。”


    马库斯神秘地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深红色的粉末:“还有这个,这是阿勒颇辣椒粉,它几乎不辣,你们可以尝一尝,反而有种淡淡的果香气息。”


    希伯莱尔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一下:“天哪,爸爸,还真是!”


    到了周六,早晨,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他转身对卡米拉他们说道:“我昨天在码头听说,今天运河边有个手工艺集市,据说有个东方文化的陶艺体验活动,只要参与制作陶器,就能在集市上的陶器摊享受折扣,你们觉得怎么样?”


    卡米拉正在往篮子里装长棍面包,她抬起头微笑道:“陶艺,听起来很不错。”


    珍妮特很感兴趣:“爸爸,我正好需要一个新的花瓶放在绒毛球乐园里,如果能亲手制作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家人一起去了运河,旁边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彩色的帐篷沿着河岸排开,在一个搭着蓝色条纹帐篷的陶艺区,几位陶艺师正在指导着来这儿的客人。


    一位中年陶艺师迎上前来:“欢迎来到陶艺体验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特西忽,看来是一家人一起来?”


    马库斯上前,说道:“是的,我们听说这里可以体验制陶。”


    特西忽热情地介绍:“好啊,我们提供黏土和指导,每位参与者可以制作一件陶器,完成的作品可以留在这里烧制,一周以后取回,更重要的是,参与体验的人在我们陶器摊购买任何商品,都能享受七折优惠。”


    卡米拉看着展示架上已经烧制好的样品,感叹说:“这点陶器的釉色真漂亮。”


    “都是天然釉料制作的,我们坚持使用传统工艺。”


    珍妮特指着一台正在旋转的机器,问道:“我们可以试试那个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拉坯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需要一点技巧。”


    希伯莱尔已经卷起了袖子:“我愿意挑战一下。”


    第一个上场的是珍妮特,她在拉坯机前坐下,显得有点紧张,特西忽让她把双手浸水:“记住,要保持手部湿润,而且,用均匀的力量向上拉。”


    珍妮特试了一会儿,发现黏土在她手里不停晃来晃去的:“这比想象的难多了,这些黏土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好控制。”


    卡米拉打算制作一个炖锅:“我一直想要一个手工制作的陶锅,用它来炖肉一定特别香。”


    希伯莱尔和温蒂也一起加入了,爸爸马库斯看起来更熟练一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他就喜欢捏泥人儿,可能是摆弄那些东西习惯了吧。


    特西忽在各个制作台之间看,偶尔会给出一些建议:“陶艺最重要的是耐心,一定不能着急。”


    到了中午,终于,一家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特西忽仔细看着每件作品:“都很不错,特别是对初学者来说,现在你们可以去挑选喜欢的陶器了。”


    在陶器摊前,珍妮特选中了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这个很漂亮哎,放在我的书桌上正好。”


    希伯莱尔挑了一套咖啡杯:“那姐姐,我要这个,每天早晨用这套杯子喝水。”


    三个小时后,集市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都开始收拾摊位。


    珍妮特她们也一起回了兔博士街区的家,爸爸马库斯回来,让大家一直揪起来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好像一家人哪怕逛逛街吃吃饭,就觉得无比美好了。


    所以这天,珍妮特睡得特别好,连梦里也都是美梦。


    两天后,珍妮特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里,摆了新的她用缝纫机缝制的玩偶,有系着丝绒领结的泰迪熊,还有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


    这会儿,珍妮特在柜台后面整理,这是新到的一批意大利丝绒,非常珍贵,她必须小心地把不同颜色的丝绒放好,店铺里有一股薰衣草的淡淡香气,这是她专门买的薰衣草香囊散发出来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的风铃发出了一阵响声。


    珍妮特抬头看过去,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她的裙摆很大,上面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外搭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浅金色的长发非常漂亮,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紫水晶的发簪固定。


    不过,珍妮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翠绿色的小鹦鹉,鸟儿的羽毛非常漂亮。


    女士的声音非常好听,她说:“我叫塞莱斯汀,我听说你这里可以定制特别的绒毛制品?”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丝绒,微笑着迎上前:“下午好,塞莱斯汀女士,是的,我们这里接受定制,请问您需要定制点什么?”


    塞莱斯汀说:“我这只小鹦鹉叫做翡翠,是我的小伙伴,我想给它定制一个梦幻的枕头,要特别小巧可爱的,能放在它的笼子里。”


    珍妮特说了句好,追问:“能告诉我您理想中的梦幻型枕头,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吗?”


    塞莱斯汀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要一个月亮形状的枕头,用浅紫色的天鹅绒做面料,里面放上羽绒,哦对了,还要在枕头表面绣几颗小星星,用银线刺绣,最好能闪闪发亮,翡翠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珍妮特拿出本子开始画图:“月亮的形状,浅紫色天鹅绒,银线刺绣的星星,那尺寸大概需要多大呢?"


    塞莱斯汀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弧度:“长度最好不要超过十厘米。”


    珍妮特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样的工艺品需要特别精细的手工,您希望什么时候取货呢?”


    “下周四之前可以吗?”塞莱斯汀问。


    珍妮特计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没问题,不过我需要先收取十五法郎的定金,总费用是八十五法郎。”


    塞莱斯汀爽快地打开珍珠手袋:“很合理的价格,我相信你的手艺,听说你是这附近最擅长制作精致小物件的工匠。”


    等时间到了,塞莱斯汀再次来到店里的时候,珍妮特已经完成了那个梦幻枕头,她把成品放在一个铺着丝绸的展示盒中,小小的月亮枕头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简直漂亮极了。


    塞莱斯汀惊喜地接过枕头:“天哪,太完美了,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精致,翡翠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这个,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继续说:“是这样的,珍妮特,我还想再定制一点配套的物品,这次想要一顶小帽子和一件小斗篷,都要梦幻风格的。”


    珍妮特点点头:“和小枕头配套对吧?”


    塞莱斯汀兴奋道:“没错,你简直太懂我的心思了,帽子要一顶小巧的巫师帽,用深紫色的丝绒制作,尖尖的帽尖要能微微弯曲,帽檐要有一圈细小的紫水晶,帽尖系着一根银色的飘带,斗篷嘛,想要一件小披风,用星空图案的,领口系一个银色的小扣子,最好能绣上翡翠的名字。”


    珍妮特仔细记录下来:“好,这点配饰的尺寸需要特别精确,我得先为翡翠量一下尺寸。”


    塞莱斯汀当然同意,珍妮特拿来软尺,小心翼翼地测量了小鹦鹉的各个数据,翡翠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乖乖地站着,没有乱动。


    “大概需要五到七天,而且因为要使用紫水晶这样的贵重材料,定金需要七十八法郎,总费用是三百二十五法郎。”


    塞莱斯汀毫不犹豫地付了定金:“没问题!”


    这次的设计更具挑战性,珍妮特跑了十多家布料店,才找到了合适的有着星空图案的丝绸,这种丝绸在深蓝色底上有一些细碎的银星,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出现不同的变化,她又特意去珠宝店挑选了紫水晶,每颗都要精心筛选,确保颜色可以统一。


    制作巫师帽的时候,她先要用硬挺的棉布做出内衬,确保帽子能保持形状,但又要足够轻巧,不会给小鹦鹉造成负担。


    小斗篷的制作上,珍妮特设计了特殊的系带方式,领口的银色扣子是她特意找银匠定制的迷你扣子,上面还刻着细小的月亮图案,在斗篷的内衬,她用银线绣上了“翡翠”这个名字,非常好看。


    在制作的时候,珍妮特会经常想象翡翠穿上斗篷,戴上帽子的模样,这样的话,她就会对各个细节更加用心,因为对于顾客来说,这点物品虽然很小,但必须得好好做,因为里面可是他们对宠物满满的喜爱。


    一周以后,当塞莱斯汀再次来到店里,看到成品的时候,她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了,小巧的巫师帽好看得如同童话中的道具,星空斗篷也特别配套。


    这次,塞莱斯汀张大了嘴巴:“您完全理解了我想要的梦幻感觉,我真是太感动了,珍妮特小姐,我想,我得给你一些小费。”


    很快,她肩膀上的小鹦鹉翡翠试穿了衣服,翡翠好像也很喜欢自己的新装扮,在店铺里面欢快地跳来跳去,还发出好听的叫声。


    塞莱斯汀小姐给了珍妮特尾款,还专门给了一百五十法郎做小费,这真是非常慷慨了。


    珍妮特拿到小费,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连忙说了句:“谢谢。”


    塞莱斯汀小姐说:“太客气了,珍妮特,我觉得吧,我要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店铺,我得多介绍一些宠物圈的朋友过来……”


    第63章


    商场里的空气总是甜腻腻的,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卡米拉站在柜台后面,上面摆着几款最新到的女士手包,今天是周三,客人不算多。


    她身上那套商场统一的藏蓝色裙装,布料挺括,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的蕾丝,虽然好看,但站久了总觉得脖子那儿勒得慌。


    突然间,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叮当声,一个身影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看样子还没到二十岁,她穿着一身樱草黄色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羽毛图案,在腰身收得极细,背后是时下最流行的臀垫样式,裙摆在她身后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她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巧钟形帽,斜插着一根完整的白鹭羽毛。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烫成了紧密的小卷,堆叠在脸颊两侧,脸很小,很白,大概是扑了太多的粉,嘴唇却涂得鲜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淡淡地扫着柜台。


    她径直走到卡米拉面前的柜台,看也没看卡米拉,伸出一双戴着奶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指尖在一只深紫色天鹅绒小包上点了点,说:“这个,拿给我看看。”


    卡米拉立刻打起精神,小心地取出那只包,双手递了过去,说:“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威尼斯运来的,您看这天鹅绒的质感,是很不错的。”


    那位小姐名叫美素儿,接过,随手捏了捏,就丢回了台面上:“太软了,没型,我要硬挺一点的,能装东西的,不要这种软塌塌的玩意儿。”


    卡米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当然,小姐,请您看看这边这几款,都是选用小牛皮做的,非常挺括。”


    她引着客人看向另一排陈列架,美素儿漫不经心地跟过去,目光挑剔地掠过那些包,她拿起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漆皮包,上面镶着玳瑁壳的扣饰:“这个呢?”


    卡米拉赶紧介绍:“这是经典的款式,非常适合日间外出访友,您看这漆皮的光泽,还有这玳瑁扣,都是上等货色。”


    美素儿打开扣子,看了看里面,又随手合上:“里面隔层太少了,我的粉盒、手帕、香水瓶、名片夹、小梳子、还有给查尔斯预备的狗饼干,怎么放得下?”


    卡米拉愣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的接话:“是,您考虑得周到,那或许这款更大一些的旅行手提包适合您?里面有好几个隔层,空间也足够。”


    她指向一个略显笨重的深棕色行李包,美素儿立刻皱起了眉头,嘴巴撇了撇说:“哦天哪,这简直是太丑了!像个男人出门办事用的东西,我是要带去参加下午茶,不是要去坐横跨大西洋的轮船好吗?”


    卡米拉后背开始冒汗了,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是我考虑不周,小姐,请您再看看这个。”


    她又连续介绍了三四款不同样式,不同材质的包,有绣花的,有串珠的,有丝缎的,可这位挑剔的客人总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颜色太老气,扣子不够闪,链条太重,带子太长,台面上已经堆了七八个被扔了的包,看起来乱糟糟的。


    就在卡米拉觉得有点没有办法了,那位小姐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耐心就要耗尽的时候,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台面上那些被客人翻乱了的包。


    卡米拉一边整理,一边用闲聊般的口气对那位美素儿小姐说:“哎呀,一看您就是真正懂得品味的人,这些东西确实都太普通了,配不上您这身漂亮的裙子,这樱草黄可是今年沙龙里最时兴的颜色了,也就您这样白皙的肤色才撑得起来。”


    美素儿小姐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裙摆,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可不是嘛,这是沃斯最新设计的款式,全巴黎也就这么几件。”


    卡米拉立刻露出惊叹的表情:“原来是沃斯的设计,怪不得这样别致,我说呢,刚才您一进来,整个商场都好像亮堂了。”她手上没停,很快把台面收拾得整洁如新,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说:“昨天这里有一只没来得及摆出来的星辰之泪,我们只给最尊贵的客人,请您稍候片刻。”


    卡米拉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储藏室,她心里有点打鼓,但很快,就在储藏室一个带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用柔软白布包裹着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非常奢华的包,然后,她小心地捧出来,走回柜台。


    当卡米拉把那只包放在干净的丝绒垫布上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是一只手拿包,不大,但极其精致,包身是用深蓝丝绒做的,丝绒上面,用很细的银丝直接绣出了缠绕蔓延的藤蔓图案。


    包的开口处,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月光石扣子,石头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整体看起来,既神秘又奢华。


    那位年轻小姐的眼睛果然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那股不耐烦的劲头消失了,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个这个有点意思。”


    卡米拉说:“小姐,您看,这星辰之泪,名字就跟它的样子一样,这丝绒是意大利一个很小的工作坊特供的,一年也产不了几码,这些是用银线和蓝宝石碎片一点点绣上去的,扣子呢,是整块的月光石,里面这缎子,摸着很滑,放您最心爱的香水瓶和粉盒,绝对不会刮伤它们,这个包啊,就是为像您这样独特又高贵的女士准备的,我敢说,整个巴黎,找不出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美素儿小姐把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她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把包拿在身前比了比,左转转身,右转转身:“嗯确实不错,很配我那条深蓝色的塔夫绸裙子,查尔斯少爷看了,一定会注意到的,那就这个吧,包起来,要用最好的包装纸和盒子。”


    美素儿小姐似乎心情大好,目光又在柜台里扫了扫,指着刚才其中一只缀满珍珠的白色缎面手包说:“那个,也一起包起来吧,配我白天穿的裙子也许还行。”


    接着,她又看中了一个酒红色的鳄鱼皮制成的硬挺手提包,说,“那个,也拿来我看看,就给我母亲带着吧,她肯定喜欢,也包起来。”


    最终,这位挑剔的客人一口气买下了三只价格极其昂贵的包,除了那独一无二的“星辰之泪”,另外两只也价格不菲,结账的时候,听到总金额,卡米拉心里暗暗咂舌,这可抵得上她好几年的薪水了。


    玛尔特熟练地将三个包分别用柔软的薄纸包好,再放入衬着天鹅绒的包装中,等一切包好了,年轻小姐的男仆就已经走上前来,接过了那些漂亮的盒子,美素儿小姐从她那个小巧的珠绣手袋里抽出了几张名片,随意地递给卡米拉,弯了弯嘴巴,说:“下次有什么新货到了,可以直接送个信到这个地方。”


    说完,她也没等回应,和她的男仆,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了商场大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卡米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族区的地址。


    旁边的同事玛尔特也松了口气,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卡米拉:“看到了吧,这样的小祖宗是真有钱,今天咱们的营业额,可全靠她了。”


    卡米拉点点头,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好。


    然后,玛尔特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小罐子,她打开罐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黄油和鸡蛋香气的小饼干,每一块都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玛尔特把罐子推到卡米拉面前:“给,尝尝,我妈妈自己烤的,放了点迷叠香,可香了,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吃。”


    卡米拉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酥脆得掉渣,浓郁的黄油味立刻充满了口腔,鸡蛋的香甜还有迷叠香那种独特的香气,非常好吃,她忙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连着吃了两三块才停下:“真好吃,谢谢你,玛尔特。”


    玛尔特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靠在柜台上,说:“你看,在这儿工作虽然有挑战,但不也挺好的?我最近还认识了两位挺不错的小姐,虽然是富家千金,但没什么架子,上个月,她们还邀请我去参加了她们家在庄园里办的一个小晚会呢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舞会,就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吃吃东西,喝喝香槟,在花园里玩玩游戏,听听音乐什么的,挺轻松的。”


    卡米拉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宽敞的庄园,闪亮的灯光,悠扬的音乐,穿着华丽衣裙的男男女女,花园里有着植物的气息,但,那是一个离她非常遥远的世界。


    玛尔特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去了也就是看看,开开眼界,看看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他们平时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吃东西,怎么跳舞的,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卡米拉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天后,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店铺里,正在台前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东西,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直起身,看到一个帽檐压得低低的邮递员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厚实牛皮纸包裹的信封。


    邮递员:“珍妮特小姐?有您的信,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寄来的。”


    珍妮特赶紧快步走上前接过了那个信封。


    珍妮特对他说:“谢谢您,辛苦了。”


    邮递员没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推门离去,珍妮特捏着那个信封,走到柜台后面,那里光线最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很快,她看到了信纸上的文字:“荣幸通知,您成功进入了决赛,请寄回一件由自己全程设计和剪裁的成品服装,等待最终轮评审团审议”。


    天哪,进入决赛了!


    珍妮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这不是最终获奖名单,但这意味着距离她的目标,已经很近了。


    接下来的两周,珍妮特依旧每天开店,接待客人,但是她也的确做出了一件满意的时尚裙摆参赛服装,只不过不是成人服装,而是宠物服装,这样一来她选择的赛道很新颖,而且对自己的手艺也更有自信,做好后寄了过去。


    而两周后的一个同样安静的下午,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邮递员再次出现了,他手里,又是一个同样制式的牛皮纸信封。


    邮递员说:“珍妮特小姐,是您的信,还是大赛组委会。”


    这一次,珍妮特接过了信封,里面依旧是两张纸,一张是结果通知信,另一张是一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最终评审结果,珍妮特是第五名,恭喜您的作品成为脱颖而出的五件作品之一。”


    珍妮特将和她的绒毛球乐园一起,登上《时尚星动》杂志,那本在巴黎还挺主流的刊物。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开心极了,拿起那张邀请函,上面印着:“诚挚邀请设计师珍妮特小姐光临巴黎克利翁酒店,出席本届设计新星大赛的庆祝酒会。”


    珍妮特现在穿着一条深棕色格纹羊毛连衣裙,裙子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了,但穿着它去克利翁酒店?有点格格不入了。


    回到家后,她一下子钻进了房间,她要为自己做一条新的裙子,这样参加那场酒会的时候,不至于穿得太过逊色。


    几天后,珍妮特选定的料子是一块她珍藏的烟雨灰色真丝绸缎,它的颜色非常特别,更加富有层次感,能做出她想要的那种简洁和优雅。


    最终,珍妮特决定做一条晚装裙,上衣部分设计成了不对称的单肩样式,一侧露出肩膀,另一侧用布料自然地堆叠出一个柔和的装饰,裙身是修长的A字形,自然垂下,在裙子的侧后方利用隐藏的内衬,可以支撑起一个自然的隆起,这样的话,走动的时候,裙摆就会轻轻的摆动了。


    在后背是一个深U形的镂空,用相同的料子,交织的方式固定。


    门被轻轻推开了,妈妈卡米拉走了进来。


    卡米拉问:“珍妮特,我的天,你这儿是遭了劫匪吗?”


    珍妮特抬起头,说:“妈妈,第五名,我要上《巴黎风尚》了!”


    卡米拉看到那封信,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惊讶地说:“喔,真的是第五名,你太厉害了!克利翁酒店,珍妮特,你马上就要去那里了。”


    珍妮特说:“是啊,要去。”


    卡米拉走近,问:“那你要穿什么去呢?”


    珍妮特说:“我正在做,这件丝绸是以前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现在正是时候了,我想做一条看起来简单,穿上身才能感受到剪裁妙处的裙子。”


    卡米拉点点头:“珍妮特,你做出来的肯定好看,我相信那些专业的评委,他们什么衣服没见到过啊,他们能选中你的设计,就证明了它的价值。”


    在晚会前一天的深夜,这条真丝晚装裙,终于彻底完工了。珍妮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台子上取下,悬挂在衣架上,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珍妮特看着这条终于完成的裙子,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卡米拉鼓励她说:“明天晚上,你穿着它走进克利翁酒店,我敢打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你吸引记住。”


    第64章


    马车的轮子压过街道,发出咕噜的沉闷声响,车厢里,珍妮特紧紧裹着她那件厚实的外套,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座位上叠好的那条裙子,丝绸的触感很软,路可真远啊,她觉得自己都快被冻僵了,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克利翁酒店,而且千万不能感冒。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拉开车门,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酒店,高大的石砌门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接待人员,他们戴着白色的手套,脸上挂着特别热情的微笑,其中一个接待员则微微躬身,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女士, 晚上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珍妮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精致的卡片递过去,对方仔细看了看, 然后递还给她,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珍妮特小姐, 请进,颁奖酒会就在主宴会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一股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站在门厅处,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脚下是厚重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亮晶晶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有一幅金色画框的油画。


    远处传来人们欢快的音乐声,他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服,在宽阔的楼梯上、在走廊里、在大厅发出笑语声音。


    她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一个穿着西装,胸前还戴着组委会徽章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比门口接待更热情些的笑容。


    “是珍妮特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珍妮特点点头。


    “欢迎欢迎,我是组委会的联络负责人,杜缇斯,请随我来,您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


    珍妮特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能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好奇,她尽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不要显得太局促,杜缇斯先生引着她来到靠近前方舞台的一处圆桌旁,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亮闪闪的银质餐具和高脚玻璃杯。


    杜缇斯先生指了指一个空椅子,说:“这就是您的位置,颁奖仪式将在稍后进行,请您先自便,享用一些茶点。”


    “谢谢您。”珍妮特小声说。


    杜缇斯先生再次微笑点头,随即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珍妮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她把厚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了里面那条她精心制作的裙子那条绸缎长裙,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同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互相似乎认识,正热烈地交谈着,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但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整个会场都是这样,人们举着酒杯,说着,笑着,碰杯。


    坐了一会儿,珍妮特觉得有些口渴,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朝着远处那排看起来很丰盛的用餐长台走去。


    长台上铺着和白桌布一样雪白的亚麻布,上面摆放的东西让她几乎看花了眼,晶莹剔透的鱼子酱堆在小冰山上,旁边配着烤得焦黄的小吐司片,裹着粉色外衣的大虾,像艺术品一样摆放在盘子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切成薄片的深红色和白色的肉类,还有一整只烤得表皮金黄的巨大禽类,旁边围着烤好的小土豆,一些造型奇特的点心,像是真的水果一样的慕斯,还有堆叠了好几层,装饰着金箔的蛋糕。


    她拿起一个白瓷盘子,有点沉,她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鱼子酱放在吐司上,又夹了一只大虾,一小块看起来汁水很足的深红色烤肉,还有一个做成小苹果形状的绿色甜点。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近角落的空位子坐下,开始品尝,


    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咸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大虾肉质紧实弹牙,那块烤肉异常嫩滑,带着一种浓郁而独特的香料味道。真的都太好吃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暗暗感叹。


    正在她专心吃最后一口烤肉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烤肉是驯鹿肉,味道很特别,是不是?”


    珍妮特抬起头,看到一个香槟色缎面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正微笑着看着她,女人有一头修剪得很有层次的深棕色短发,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耳环。


    珍妮特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是的,很特别,我以前从来没吃过。”


    女人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很惊讶,我是贝纳德。”


    “珍妮特。”珍妮特报上自己的名字。


    贝纳德笑了笑:“我知道,我看到名单了,宠物服装路线,很有新意,我是前年巴黎新锐设计奖的得主,第三名。”


    珍妮特恍然说:“哦,原来您也是。”


    贝纳德很自然地接话:“对,所以也被邀请来了,现在我在《巴黎掠影》杂志工作,做时尚版的编辑。”


    珍妮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巴黎掠影》?那本很有名的杂志?”


    “对,就是那本,工作挺累的,每天要看大量的稿件,联系摄影师,安排拍摄,有时候还要出去跑活动,见各种各样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珍妮特,继续问她,“你觉得时尚杂志怎么样,听起来有意思吗?”


    珍妮特回答:“听起来很忙碌,但也感觉很新鲜。”


    贝纳德点点头:“没错,在杂志待一段时间,哪怕不长,对你理解时尚圈运作的规则,建立一些人脉,都很有好处,业界的人,有时候不光看你的设计,也看你这个人有没有份量,在知名杂志工作的经历,能让更多人更容易记住你,认可你,你会对这种工作感兴趣吗?我们编辑部最近正好在招一个助理。”


    珍妮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开了一家小店,主要做宠物服装和一些女士配饰,杂志工作我从来没想过。”


    贝纳德轻松地说:“没关系,只是问问,觉得你想法挺独特的,或许能给杂志带来点新的创意和想法。”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递给珍妮特,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巴黎掠影》的地址。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或者只是来看看,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珍妮特接过名片,说道:“谢谢您。”


    这时,会场前方的舞台上灯光亮了起来,音乐声也停止了,一个穿着礼服,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到话筒前。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回到您的座位,巴黎设计新星大赛颁奖仪式即将开始。”


    贝纳德站起身:“好了,主角们要上场了,祝你今晚愉快,珍妮特。”


    她说完后,对珍妮特举了举杯,然后转身走入人群中。


    珍妮特也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


    颁奖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主持人说着赞美和鼓励的话,介绍着评委,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第五名,珍妮特。”


    珍妮特她站起身,走上舞台,从评委手里接过了一个刻着她名字和奖项的水晶奖座,她鞠躬,走下舞台。


    接着是第四名,第三名,然后,是第二名和第一名,当念到第一名名字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是个身材高挑,表情自信的年轻男子,他和第二名看起来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在台上接受了更多的祝贺。


    下台后,他们从珍妮特身边走过,跟珍妮特握了握手。


    “祝贺你。”第一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也祝贺你。”珍妮特说。


    摄影师也追着他们,镜头更多地对着他们,投向珍妮特这边的目光很少。


    珍妮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前两名,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或者难过,她能站在这里,能拿到这个第五名,吃到那些珍贵的食物,甚至还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来之前的想象,她觉得很满足,甚至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颁奖结束后,组委会安排了摄影师为前五名的获奖者拍合影,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巨大的大赛logo ,灯光很亮,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摄影师大声说着:“看这里,微笑,很好。”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张照片和他们每个人的简短介绍,包括他们的设计理念和作品,都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时尚艺术评论》杂志上,工作人员还特意问了珍妮特她的小店的名字,说会一并写进去。


    一切都结束了,珍妮特重新穿上她那件厚实的外套,抱着她的水晶奖座,再次乘坐马车,回到了她街区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母亲卡米拉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弟弟希伯莱尔躺在地毯上看着一本旧书,爸爸马库斯和妹妹温蒂各自出门了。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卡米拉问。


    希伯莱尔也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她:“姐姐,那个酒会什么样,是不是特别豪华?”


    珍妮特把外套挂好,把水晶奖座放在桌子中央,笑道:“顺利,挺顺利的,对了,我和其他获奖的人一起的照片,还有绒毛球乐园店铺的名字,都会登在《时尚星动》杂志上。”


    卡米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说:“那太好了,珍妮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希伯莱尔也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姐,你真行!”


    巴黎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冷又猛,塞纳河畔就现在已经能看到薄冰了,北风卷着湿冷的空气,吹得行人裹紧了大衣,这天,爸爸马库斯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突然感慨道:“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绝好的,我们不能窝在家里浪费它。”


    希伯莱尔好奇:“什么绝好的日子,爸爸。”


    马库斯转过身,说道:“我们去远郊,去那个叫静湖的地方,冰钓!是我在船上跟那些船员学的,可有意思了,保证你们没见过。”


    温蒂好奇:“在冰上钓鱼,怎么钓?”


    马库斯得意地笑了:“就是把冰凿开个洞,把鱼线放下去,我跟你们说,这冰钓啊,可比平常坐在河边傻等着强多了,天冷,鱼都在水底下不怎么动,一钓一个准,而且,湖里的鱼,味道也特别鲜甜。”


    希伯莱尔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真的更容易钓到?”


    马库斯拍着胸脯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把你们最厚实的衣服都穿上,靴子要那种能防水防滑的,我去拿一些准备工具。”


    一阵忙碌的准备后,三人裹得像三个圆滚滚的球,坐上了前往远郊的公共马车,马车颠簸着驶出了巴黎城区。


    温蒂把脸埋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车窗玻璃,马库斯倒是精神抖擞,他脚边放着一个粗麻布包,里面装着几根改造过的鱼竿,一捆结实的麻线,几个形状古怪的钩子,还有一把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小凿子。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的景色,好奇:“爸爸,你在海上,也这么冷吗?”


    马库斯摇摇头,说:“海上的风是湿冷,带着咸味,能钻进骨头缝里,这里的风是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要说难受,还是海上更磨人,无遮无拦的,有时候连续好多天,眼里除了水就是天,连个鸟影子都看不到,那时候啊,就特别想家,想你们妈妈做的热汤,想屋里那点暖烘烘的炉火。”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了下来,三人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湖边的芦苇丛枯萎了,顶着一点点雪,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呼啸。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就是这里了,我们找块地方,我记得要靠岸边近一点,水不会太深,鱼也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湖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音,马库斯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工具包。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拿起冰镐,对准冰面,用力砸了下去,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屑飞溅,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凿着,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是凹坑。


    希伯莱尔和温蒂屏住呼吸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层被凿穿了,一股湖水涌了上来,漫湿了周围的冰面,马库斯用凿子把洞口扩大,修整成一个直径大概一尺的圆洞。


    马库斯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现在,看我怎么弄鱼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一些香料碎末的糊状物,又拿出那些形状奇怪的钩子。


    “这钩子,叫拟饵,我在拉希莫兰地区看到的,做得像水里的小虫子或者小鱼,鱼一看,就忍不住想来咬。”


    他熟练地把麻线系在短鱼竿上,然后说:“来,希伯莱尔,你试试,我这个是更厉害的鱼饵,肯定比咱们之前能钓出更多鱼来。”


    希伯莱尔接过鱼竿,将鱼线垂入漆黑的冰洞中,马库斯又给温蒂也准备了一根,温蒂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线放了下去,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依然寒冷,但坐在冰面上,仔细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似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突然,温蒂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温蒂用力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温蒂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问:“这是什么鱼,爸爸?”


    马库斯弯腰捡起鱼,仔细看了看:“嗯这叫银鳞侧鳟,你看它侧面这条银线,多亮,这种鱼肉质很嫩,适合用黄油煎着吃,撒上一点盐和胡椒就行了,味道鲜得很。”


    很快,希伯莱尔那边也有了收获,他钓上来一条带着暗色斑纹的鱼。


    马库斯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暗斑鳜,好东西,这鱼清蒸最好,能保持它原汁原味的鲜甜,肚子里塞点姜片和葱段,上锅一蒸,那味道……”


    接着,马库斯自己也钓上来几条,有和温蒂一样的银鳞侧鳟,还有一种脑袋比较大,嘴唇厚厚的鱼,马库斯说这叫厚唇岩鲮,适合炖汤,汤色奶白,特别滋补。


    冰面上的鱼越来越多,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还在不时地扭动一下,马库斯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说:“鱼在下面,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这个天气,钓鱼的人少,它们也没那么多警惕性。”


    钓完了鱼,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顺便在山林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好东西。


    马库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路旁的植物,有些灌木还挂着干枯的红色或黑色的小果子,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这些植物的根茎露出来一部分,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棕红色,马库斯说: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可是暖足草,是好东西。 ”


    他小心地用小手铲挖着泥土,把几株植物的根茎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把它的根茎晒干,磨成粉,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的时候撒一点进去,或者做成小布包放在鞋子里,据说能让脚一整天都暖呼呼的,还能缓解冻疮,你妈妈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正好给她用。”


    “真的这么神奇?”希伯莱尔拿起一块根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味。


    马库斯又指了指旁边一丛挂着细小干瘪果实的低矮灌木,说:”这个叫宁神莓,虽然现在干瘪了,但摘回去,泡茶的时候放几颗,据说能帮助睡眠,味道有点酸,但效果好。”


    他们在山林里搜寻着,又发现了根部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植物,马库斯说这叫羽香根,可以当香料炖肉,能去腥增香,他们小心地采摘了一些暖足草的根茎,宁神莓的干果和羽香根,放进另一个布包里。


    第65章


    午后温和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了进来,珍妮特正背对着绒毛球乐园的店门,踮着脚尖,把一件新做好的小熊玩偶,摆放在橱窗里的位置。


    店门上方挂着的铜铃铛,这时清脆地响了一声。


    珍妮特说话的时候,她手上还在轻轻摆弄着小熊水手服领子上的褶皱:“欢迎光临,可以随意看看,需要什么就叫我。”


    那女人没有询问, 而是在货架之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了那些柔软的玩偶,过了一会儿, 停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穿着深灰色长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黑色细网纱呢帽的女士,正微微弯着腰,看着货架上一排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雅的下巴和涂着淡红色唇膏的嘴唇。


    珍妮特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停留了片刻,放轻脚步,走到那位女士身边,轻轻问道:“勒诺尔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到巴黎的?”


    勒诺尔夫人听到后,用戴着黑色网纱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了帽檐前的黑纱,露出了那张保养很好的脸,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说:“我亲爱的珍妮特,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尖,我还以为,至少能瞒个十分钟呢。”


    珍妮特笑着说:“夫人,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小礼物,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知道你在巴黎的家里,养着一只心爱的毛茸茸的小猫咪,所以我特意为它做了一个小玩具。”


    说着,珍妮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裹,她解开丝带,里面露出一个用白色柔软绒布拼接缝制的小老鼠玩偶,老鼠的眼睛是用黑色纽扣做的,尾巴是一根结实的编起来的粗棉绳。


    勒诺尔夫人接过那个小巧玲珑的鼠玩具,放在戴着手套的掌心里仔细看着,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哦,我的天!这真是太可爱了,珍妮特,你的手总是这么巧。”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只小布老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我们家小猫一定会很喜欢的,太谢谢你了,亲爱的,你总是这么用心。”


    珍妮特看到夫人真心喜欢,心里也暖暖的:“喜欢就好。”


    勒诺尔夫人小心地将那只小布老鼠重新用丝带系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然后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目光环顾了一下这间店铺,继续道:“我这次回来,是要和巴黎本地的一些商人们谈几桩合作,下船,安置好行李,我就忍不住想先来看看你,看看咱们的店铺,看起来,生意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好了不少,珍妮特,这多亏了你,你把这里打理得真好。”


    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勒诺尔夫人摆摆手,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的纸盒子,递给珍妮特说:“我给你带了点小礼物,是我这次路过诺格维尔港口城市的时候,买的当地特色甜点,一种用蜂蜜和坚果做的酥饼,味道很特别,你就带回家去,和你的妈妈弟弟妹妹们一起尝尝,看看你们喜不喜欢吃。”


    珍妮特接过那点心盒,心里充满了感激,说:“谢谢夫人,太客气了。”


    勒诺尔夫人看着她,温和地邀请道:“那珍妮特,今晚要不要来我家里吃个饭?我让厨师准备了几道拿手菜,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珍妮特忙说:“夫人,今天晚上应该不行,我约好了一位客人,她下班之后会过来,她想要定制一个玩偶,明天就要拿去送给好朋友,作为生日礼物,时间很紧,所以我必须留在店里等她。”


    勒诺尔夫人理解地点点头,道:“当然,工作要紧,承诺了客人的事情一定要办好,以后只要你想来,提前说就行,什么时候都欢迎。”


    “谢谢理解,夫人。”珍妮特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勒诺尔夫人干脆脱掉了外套,摘下了帽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柜台旁,珍妮特为她搬来一把舒适的扶手椅,自己则坐在她惯常坐的高脚凳上。


    勒诺尔夫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开始聊起她这次海外的经历,说:“珍妮特,这次出去,我跑了几个地方,主要是想把我们的一些货品,推广到更多的店铺里去,比如在伦敦,我谈下了一家位于繁华街区的百货公司,他们同意在他们的儿童用品区域,辟出一个专门的柜台,陈列和销售我们绒毛球乐园的几个经典款玩偶,不过,那边的商人,谈判起来格外谨慎,对细节扣得很紧,光是讨论摆放的位置和抽成比例,就花了一个星期。”


    珍妮特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谈成了吗?”


    勒诺尔夫人端起珍妮特为她倒的一杯水,喝了一小口,道:“谈成了,就是条件要稍微苛刻一点点,不过嘛,走出第一步,肯定是值得的。”


    当然,后面她还提到,自己也在开拓一个红酒庄,希望未来可以把红酒的生意做大。


    珍妮特一边听着,一边想象着那些远在异国他乡的店铺里,售卖法国红酒的情景,她看着勒诺尔夫人,从心底感到钦佩,便忍不住轻声感叹:“夫人,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情,在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开拓市场。”


    勒诺尔夫人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道:“这没什么,我就是闲不下来,总想干点什么。”


    之后,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个装饰着藤蔓花纹的挂钟,站起身,重新穿上了外套,说:“珍妮特,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珍妮特也连忙站起身:“夫人,我送送你。”


    勒诺尔夫人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不用了,那盒点心,别忘了吃哦。”


    “我会的,夫人,路上请小心。”珍妮特将勒诺尔夫人送到店门口。


    等送走了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店里,开始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工作台,把各种颜色的丝线布料碎片都归置整齐,然后点亮了一盏玻璃灯罩的台灯,她拿出那张客人留下的要求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耐心地等待。


    街道上的车马声渐渐少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刻钟后,店门的铃铛再次响起,一个穿着办公室套装的年轻女士匆匆走了进来,对她说:“非常抱歉,我下班的时候,被一些事情给耽搁了。”


    珍妮特抬起头,说:“没关系的。”


    一个小时后,送走最后这位定制玩偶的客人,夜已经有些深了,珍妮特仔细地锁好店门,检查了窗户,然后吹灭了工作台的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小壁灯,她穿上薄外套,走出了店铺,将门牢牢锁好。


    夜晚的巴黎街头,空气带着凉意,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里点着灯,妈妈卡米拉问:“回来了,珍妮特,今天店里忙吗?”


    珍妮特把点心盒放在桌子中央,说:“还好,妈妈,不过,你猜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是勒诺尔夫人,她回来了,她来看望我们,还特意带来了这个,是从外面带来的特色甜点,让我们全家一起尝尝。”


    希伯莱尔立刻被点心盒吸引了,走过来,说道:“这点心闻起来可真香。”


    卡米拉也露出了笑容:“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她身体还好吗?”


    珍妮特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看向厨房的方向,说:“我们聊了很久,她看起来一切都好,爸爸呢,在做饭吗?我闻到香味了。”


    卡米拉点点头:“是啊,你爸爸说他今天有兴致,要露一手他的特制炖菜,在厨房忙活好一阵子了。”


    正说着,厨房的门帘被掀开,爸爸马库斯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号陶土炖锅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额头上还冒出了点汗珠。


    马库斯把炖锅小心地放在桌子的厚布垫子上,说:“今晚尝尝我的拿手好菜,海员蔬菜杂烩。”


    炖锅里的内容十分丰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能看见切成滚刀块的莫斯萝卜和土豆,一些兰希葱片变得软塌塌的,几乎融入了浓稠的汤汁里,还有几片金叶菜叶子和一些豌豆漂浮在表面,汤汁本身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偏橙红的色泽,里面加入了一些番茄酱和一点点甜椒粉,而且,炖菜里面还散落着一些切成小块的熏制过的香肠,给整道菜增添了不少油润感和咸香。


    珍妮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哇,爸爸,这看起来太棒了!”


    马库斯得意地擦了擦手:“这可是我跟一个葡萄牙水手学的改良版,做法其实挺简单的。”


    珍妮特吹了吹气,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然后惊讶道:“好好吃!”


    马库斯也尝了一口自己的菜品,满意地点点头,说:“嗯,火候确实不错,主要是今天买的这熏香肠好,肉含量足,味道正。”


    卡米拉也点点头,评价道:“确实不错,汤很入味,蔬菜也软硬合适,就是下次甜椒粉可以少放一点点,有点抢番茄的味道了。”


    马库斯虚心接受:“行,下次听你的,少放点。”


    碗里的炖菜渐渐见底,希伯莱尔甚至用面包把碗里剩余的汤汁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的珍妮特小心地打开那个精美的纸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排金黄色看起来十分酥脆的圆形小饼,饼身上还镶嵌着一些坚果碎粒,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


    希伯莱尔眼睛都直了:“这看起来可真高级。”


    卡米拉也凑近看了看:“是啊,上边的花纹都很细致。”


    珍妮特给每人分了一块,她拿起自己那块,轻轻咬了一口,饼身极其酥脆,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黄油香味立刻充满了口腔,并不腻人。


    “妈妈,你觉得怎么样?”珍妮特问卡米拉。


    卡米拉细细品味着:“嗯,很香,很酥,甜度也刚好,这肯定用了不少黄油和好的蜂蜜,真是破费了。”


    希伯莱尔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那块,然后说道:“真好吃,和我们平时吃的饼干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后,卡米拉和珍妮特开始收拾碗盘,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帮忙擦桌子和扫地。


    这时候,卡米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说:“温蒂今天怎么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她早该到家了。”


    珍妮特也走到窗户前,撩开碎花布窗帘,探出头去,盯着楼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嗖的一声地蹿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身,也皱起了眉头,说:“是啊,这好像不太正常,就算在美格斯先生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铺帮忙,美格斯先生也会让她在天黑前回家的。”


    卡米拉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了,珍妮特,你跟我一起去美格斯先生的店铺。”


    她说完,就伸手去拿挂在门后钩子上的厚披肩。


    马库斯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要是店铺没人,我们就分头找,我去她常去的那条街看看,你们再去附近别的她可能去的地方转转。”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推开家门,刚下到最后一截楼梯,走在最前面的珍妮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声音:“温蒂!”


    街角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温蒂,她身上还穿着平时去魔术店铺的那件浅棕色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厚的外套。


    卡米拉立刻跑了过去,问:“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准备去美格斯先生那里找你了。”


    温蒂被卡米拉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妈妈,别担心,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珍妮特也走了过来,仔细看着妹妹,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温蒂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连忙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今天在店铺里准备一个新的魔术,所以回来晚了,你们放心,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来的,他就在那边看着呢,确保我平安进了家门他才会离开。”


    几个人顺着温蒂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对面那个更暗一些的巷口,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礼帽的高瘦身影,见他们看过去,那个身影抬起手,微微挥动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看到美格斯先生确实护送女儿回来,卡米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又感觉到疑惑:“什么魔术需要准备到这么晚,不能在家里准备吗?家里地方虽然不大,但腾个角落给你练习总还是可以的。”


    温蒂挽住母亲的胳膊,一边拉着她往楼里走,一边解释道:“当然不行了,妈妈,这次不是我自己随便玩玩的小把戏,我要和美格斯先生一起表演,是一个需要两个人配合的魔术,所以我们必须在一起排练才行。”


    几个人重新回到家里温暖的厨房,卡米拉赶紧把已经凉透的炖菜重新放到炉子上加热,又给温蒂盛了一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蔬菜汤。


    温蒂捧着温热的小碗,喝了一大口,她才抬起头,说:“就在下个星期六晚上,在七彩孔雀小剧场,我们会一起进行表演活动。”


    七彩孔雀小剧场?珍妮特回忆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地方,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正经的演出场所,和街头或者集市上的表演完全不同。


    她惊讶地看着妹妹:“你们要在那里登台?”


    温蒂用力地点点头,笑道:“对,就是昨天,有一个戴着单片的眼镜的客人,来到了我们的店铺,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劳伦特,是七彩孔雀小剧场的经理,他说他关注美格斯先生的街头表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觉得我们的魔术虽然道具简单,规模不大,但是构思非常巧妙,他还说,还说……”


    温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他还说,我们这对搭档,是俊男靓女,很有看点,他觉得我们的表演会吸引不少观众,所以正式邀请我们,在小剧场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晚间表演,每天晚上表演两场。”


    马库斯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确认:“所以,这位劳伦特先生,是专门去店铺里邀请你们的?他看好你们的魔术?”


    温蒂看向父亲,说:“是的,爸爸,美格斯先生一开始也很惊讶,他以前都是在街道上表演的那种街头魔术,从来没在七彩孔雀小剧场那样的地方正式登台,但是劳伦特先生非常诚恳,他说他相信我们的能力,觉得我们的魔术能给小剧场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卡米拉点点头,为她感到高兴,又夹了一大块土豆放到温蒂的碗里,说:“多吃点,都饿坏了,排练累不累?”


    温蒂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食物,一边回答:“累是有点累,但是特别有意思,我们要练习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快也不能慢,美格斯先生说,舞台表演和街头表演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打磨。”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珍妮特就被窗外一阵阵鸟鸣声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经过客厅,竟然发现妹妹温蒂已经起床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那把扶手椅上。


    她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的到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珍妮特停下脚步,靠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


    温蒂的手里拿着一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红色丝巾,丝巾质地柔软,颜色鲜艳,她先是把丝巾紧紧攥在左手里,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右手食指对着拳头轻轻一点,嘴里似乎念了个什么词,接着,她松开了左手的指头,然后,那条红色的丝巾居然在空中漂浮了起来。


    珍妮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温蒂又把丝巾一层一层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窗台上,她拿出黄色的圆环,紧接着,她拿起那个小方块丝巾,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从圆环中间塞过去,第一次,没成功,丝巾被圆环挡住了,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她的手指动作变得非常轻柔,而那个红色的丝巾小方块,竟然真的穿过了那个完整的金属圆环。


    珍妮特在旁边默默看着,那些复杂的手法,在她的一遍遍练习之下,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


    珍妮特心里不由感叹,没想到温蒂在魔术方面,还的确挺有天赋的。


    第66章


    又一个周六的晚上,爸爸马库斯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正守着那只炖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股带着点酸香的热气直往上冒。


    马库斯用木勺子搅和了一下, 说:“饭好了, 都坐吧。”


    妈妈卡米拉一边把最后一只盘子摆上那张铺着红白格子棉布的旧木头桌子,一边探头看:“闻着可真不错,这叫什么菜?”


    马库斯把锅端上来,小心地放在桌子当中的垫子上:“我想了个名字, 叫扁豆鸡杂酸菜烩。”


    弟弟希伯莱尔已经拉出椅子坐下了,伸着脖子看:“鸡杂,是鸡肚子里的那些?”


    马库斯解开围裙,也坐了下来:“对喽,鸡胗鸡心鸡肝,便宜,但弄好了味道可一点也不差,我先用便宜的白酒,然后又拿了酸面团子汁儿把它们腌上了,扁豆是昨天集市快散的时候买的,有点儿蔫儿了,不过倒是很便宜,让它跟切碎的酸白菜,还有百里香一起慢慢炖,看这颜色,炖得黏糊糊的了。”


    珍妮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扁豆炖得烂烂的, 吸饱了汤汁,鸡杂咬起来有点脆,又有点韧,酸菜的味儿解了腻,热乎乎地一路落到胃里,说:“真好吃,爸爸,这酸味儿挺特别,吃起来很舒服。”


    卡米拉也点着头:“是不错,亲爱的。”


    希伯莱尔嘴里塞得满满的,说道:“嗯,比上周那个炖菜还好吃。”


    马库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是吧?我就想着,在味道上琢磨琢磨,这酸白菜汁儿跟酒一块儿,把鸡杂的那点腥气都赶跑了,只剩下香气。”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鼻尖都有点冒汗,碗里的烩菜很快下去了大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卡米拉放下勺子,说:“呀,快七点半了,咱们得赶紧收拾一下,温蒂的表演八点就开始,可别晚了。”


    希伯莱尔把最后一口面包蘸了汤汁,塞进嘴里,站了起来:“我帮你收桌子。”


    马库斯一边解下围裙,一边说:“走吧走吧,收拾利索了咱们就出发。”


    一家人穿上家里最体面的外套,推开门,路灯的光晕黄黄的,照着石板路上。


    七彩孔雀小剧场就在兔博士街区的另一头,不算远,门脸不大,但是,这天晚上特意挂起了两盏挺亮的煤气灯,门框上方有个孔雀标志,也被灯光照得亮了些,门口站着个穿黑外套的瘦高个儿男人,看见他们一家子过来,就微微弯了弯腰。


    男人问:“是来看美格斯先生、温蒂小姐魔术表演的客人吗?”


    卡米拉点点头:“是的,我们来看温蒂,就是那个助演的女孩。”


    男人便说:“请进请进,表演很快就要开始了,沿着走廊直走,在你们左手边的那个门就是观众席。”


    他们按照指引走了进去,走廊有点窄,墙壁刷成了暗红色,墙上挂着几张旧海报,推开那扇蓝色帘子,里面是一个布置得挺温馨的场子,头顶挂着几盏枝形的小吊灯,座位是铺着深紫色绒布的长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引座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简单的蓝色裙子白围裙,手里拿着个小手电筒,带着他们一家往前走了几排,指了指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几位请坐在这里,视角很好的。”


    他们挨个儿坐下,珍妮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灯光暗了下去,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报幕员走到了舞台中央。


    报幕员清了清嗓子:“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来到七彩孔雀小剧场,今晚,我们将一同欣赏精彩的节目!”


    第一个节目是几个穿着裙子的姑娘跳的踢踏舞,嗒嗒嗒的脚步声又脆又齐,第二个节目是小丑的杂耍,几个彩色的木球在一个小丑手里上下翻飞,台下的孩子们一阵阵欢呼。


    这会儿,珍妮特听见身边的卡米拉小声对马库斯说:“怎么还没到温蒂?”


    马库斯拍拍她的手背,说:“快了快了,压轴的才是最好的。”


    希伯莱尔倒是看得挺起劲,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鼓掌。


    终于,那个报幕员又上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说:“亲爱的观众们,接下来,就是今晚最令人期待的时刻!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伟大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还有他美丽的助手温蒂小姐!”


    珍妮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灯光聚焦,美格斯先生先走了出来,他穿着缀满亮片的黑色礼服,戴着高顶礼帽,在他身后,跟着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温蒂。


    珍妮特几乎屏住了呼吸,美格斯先生在魔术方面更熟练一些,而温蒂,可是刚刚学会的魔术,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美格斯先生先开口了,声音很亮地说:“各位尊贵的来宾,首先,请允许我的朋友,温蒂小姐,为大家带来一个小小的预热。”


    温蒂走上前,她手里拿着几枚普通的铜币,她把一枚铜币放在左手手背上,手背稍微一动,那枚铜币就不见了,然后,她张开双手,两面都空空如也,观众里发出几声轻微的惊叹,接着,她走到舞台边,假装从一个小孩子的耳朵后面一摸,竟然摸出了那枚铜币,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


    美格斯先生:“很好,很好,但这只是开胃小菜,现在,请看这里。”


    他推上来一个蒙着黑布的长方形箱子,看起来像个衣柜,他打开箱子的门,里面是空的,他让温蒂走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美格斯先生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用手杖敲了敲箱子的各个面,发出咚咚的实心声音,他走到箱子前面,猛地一下拉开了门,箱子里面空空如也,温蒂不见了!


    观众席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美格斯先生不慌不忙地走到舞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大花瓶的容器,用一块红布盖着,他猛地掀开红布,温蒂竟然蜷着身子,笑眯眯地从那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装下她的花瓶里钻了出来!


    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了出来,夹杂着叫好的声音,珍妮特也跟着鼓掌,手心都拍红了,内心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点。


    珍妮特看着台上的妹妹,效果还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


    表演结束后,一家人顺着人流,绕到了剧场后面一条堆着些杂物的通道,一扇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后台不大,挤满了刚才表演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温蒂正站在一个角落,身上还穿着表演时那件漂亮的裙子。


    那是一条湖水蓝色的缎子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颜色稍浅的蕾丝花边,裙摆处用银线绣着一些简单的图案,在后台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衬得温蒂的皮肤都更白净了些。


    珍妮特走过去:“温蒂!”


    温蒂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浓重的舞台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们来了,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拉住她的手:“太好了,真的,我们都看呆了,尤其是你从花瓶里出来的时候,还有刚才猜牌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马库斯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温蒂的肩膀:“好样的,孩子!”


    这时候,魔术师美格斯先生走了过来,他换下了那身亮晶晶的礼服,穿着普通的日常外套,笑着说道:“温蒂,她今晚表现得很棒,非常镇定,我多亏了有她。”


    卡米拉连忙说:“美格斯先生,谢谢你给温蒂这个机会。”


    美格斯先生说道:“是温蒂自己努力,也很有天赋,对了,温蒂,这裙子得换下来了,梦幻衣橱那边等着我们还掉,明天一早他们店还要用。”


    毕竟是租来的裙子,美格斯先生的礼服也是租的,温蒂跟家里人说话,差点给忘了,连忙点点头:“我这就去换。”


    她提着裙摆,小心地走向用帘子隔出来的更衣间,没过多久,温蒂换回了自己那件半旧的栗色羊毛裙子,把蓝缎子裙抱了出来,递还给美格斯先生。


    美格斯先生接过裙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先走一步了,还得赶在那边关门前送回去,温蒂,下周同一时间,别忘了排练。”


    温蒂应道:“记住了,美格斯先生,再见。”


    美格斯先生抱着装裙子的盒子,匆匆忙忙地推开门,身影消失在了通道里。


    一家人也走出了剧场后台,温蒂走在珍妮特身边,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说着刚才登台时候的紧张。


    马库斯把外套脱下来,给温蒂裹上:“晚上风凉,别让咱们的大魔术师感冒了。”


    两天后的清晨,天气干冷干冷的,珍妮特裹紧了披肩,锁好了家门,朝绒毛球乐园店铺走去,街两旁的房屋窗户上结着薄薄的冰了。


    她刚走到街角,准备拐弯,旁边一家原本空着,现在正在忙碌布置的店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正好拦在她面前。


    “嘿,珍妮特,早上好,快来看看,快来看看!”


    珍妮特停下脚步,看清了来人,是弗雷德,这条街上的老熟人了,弗雷德约莫四十岁年纪,个子不高,但总是精神抖擞的,他有一张圆圆的脸,棕色的卷发有点稀疏,今天他穿了件厚实的棕色格纹呢马甲,外面套了件外套,脖子上还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


    珍妮特笑了:“弗雷德,怎么了?”


    弗雷德搓着手,说:“我正要找你呢,你看,我除了街尾那家杂货铺,现在把这边这个店面也盘下来了,不开杂货铺了,这次开的是花店,今天刚把最后一批花摆弄好,正准备通风呢,正好看见你,快来,进来瞧瞧!”


    他侧过身,热情地招呼珍妮特进店,珍妮特好奇地跟着他踏了进去。


    店里的空间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非常精心,墙壁被新刷成了柔和的浅黄色,靠墙立着好几个白色的格子木架,架子摆放着一盆盆植物,地上也放着不少陶盆和木桶,里面插着或高或低的各式鲜花。


    珍妮特的眼睛一下子忙不过来了,她看到靠近门口的木桶里,插着一大丛深紫色的鸢尾花,旁边是几束小朵小朵簇拥在一起的嫩黄色的香雪兰,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再往里走,架子有放着白色小星星般花朵的铃兰,有粉嫩花朵的天竺葵,还有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各不相同的山茶花,一个单独的矮架上,甚至还有几盆叶片带着白色斑纹的植物,弗雷德说那叫镶边蕨,靠近柜台的地方,有一个大肚子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花瓣和叶子上,给它们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地板是深色的木头,擦得很干净,有些地方还随意地铺着些小巧的地毯。


    珍妮特忍不住赞叹道:“弗雷德,你这花店可真漂亮,我都不想走了,这些花看着心情就好,我都想买几束带回我的店里去,点缀一下,肯定能让那些绒毛玩偶看起来更可爱。”


    弗雷德听了这话,说:“是吧?我就想着,咱们这街区,缺的就是这么一点生气,你随便看,看中哪束,我给你算便宜点。”


    珍妮特沿着架子慢慢看着,很快,她走到店铺最里面那个角落,角落里堆着几个木板箱,旁边放着一个铺着旧软垫的篮子,她发现,那个篮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凑近了点,弯下腰,只见篮子里蜷着一只小动物,身子圆滚滚的,覆盖着棕白相间的毛发,尤其是脑袋和脖子那一圈,毛特别长,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狮子头,它有一对黑溜溜、圆乎乎的大眼睛,这会儿正看着珍妮特,小小的鼻子一动一动的,


    珍妮特惊讶地小声说:“弗雷德,你这里还养着小宠物?我以前没见过的。”


    弗雷德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哎呀,对了,我说有个什么事儿忘了来着,就是它。”


    他放下花,走了过来,蹲在篮子旁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毛球:“这是只狮子兔,名字叫毛球,是我一个乡下的亲戚前几天送来的,说城里人兴许喜欢这个,这小家伙,性子倒是挺温顺,就是有个坏毛病,老想着往外跑,你看这天,多冷啊,它昨天下午不知怎么溜出去了,晚上我找到它的时候,就蹲在店门外那个拐角,冻得浑身哆哆嗦嗦的,鼻子都红了,我把它抱回来,在炉子边烘了半天才缓过来。”


    弗雷德抬起头,看着珍妮特,说:“珍妮特,我知道你这绒毛球乐园不光卖玩偶,也接些给小猫小狗做小衣服的活儿,手艺是出了名的好,你看,能不能拜托你,给这毛球也做一件厚实点的小衣服?它再跑出去,非冻出病不可,有件衣服裹着,总能挡点风寒。”


    珍妮特也蹲了下来,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毛球”背上柔软厚实的长毛,那只狮子兔微微眯起了眼睛。


    珍妮特心里一软,立刻答应了:“当然可以啊,弗雷德,这有什么问题,都是邻居,我肯定给你算便宜的价格。”


    弗雷德连连道谢:“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珍妮特。”


    珍妮特仔细打量着毛球的体型,说:“它这身子圆滚滚的,得做件方便它活动的,我看,就做件带袖子的,类似小坎肩一样的款式怎么样?前面用搭扣,这样穿脱方便,用料嘛……”


    然后她站起身,说道:“用灯芯绒怎么样?厚实,挡风,里面再衬一层米白色的法兰绒,贴着身子暖和,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可以用点咖啡色的镶边料子,既好看,也能把缝隙堵严实点。”


    弗雷德不住地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看着做就行,你做的肯定好,颜色也搭,跟我们毛球这身毛色配得上。”


    珍妮特在心里记下了尺寸,又跟弗雷德确定了大概的价钱,确实便宜了不少。


    “那我今天回去就裁布,明天就能差不多做好给你送过来。”珍妮特说道。


    “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做,只要在这小家伙它下次偷跑之前做好就行。”弗雷德笑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花店开业和哪种花比较好养的话题之后,珍妮特走出了花店,走向自己的绒毛球乐园。


    她的店铺离弗雷德的花店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今天店里的客人还挺多,上午来了位夫人,给她家那只卡罗尔猫定做了一件仿貂皮的小外套,要求是领口处一定要缝上一颗仿珍珠的扣子,珍妮特记了下来。


    下午,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进来,买走了一个穿着红色羊毛裙,还有褐色卷发的安奈莉玩偶,说是要送给他的小孙女过生日,他还絮絮叨叨地跟珍妮特说了好一会儿,他孙女有多么喜欢给玩偶梳头发。


    接近傍晚的时候,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刚满月的宝宝进来,看中了一个用最柔软的羊羔绒做的白色小云朵玩偶,说是要挂在宝宝的摇篮边上。


    珍妮特耐心地接待着每一位客人,等到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店门,她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竟然开始飘起了大片的雪花。


    她赶紧收拾好柜台,把今天收到的钱币锁进抽屉里,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货品,然后,她关上店里的煤气灯,锁好店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石板路上很快就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刺刺的疼,珍妮特把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领子也竖了起来,低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珍妮特听到一个叫卖声:“新鲜蔬菜嘞,最后一点便宜卖了,买点回去熬汤吧。”


    她停下脚步,在街边一个背风的墙角,看到一位老奶奶,她穿着一身看起来非常单薄的深色衣裙,头上包着一块厚棕色头巾,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她的脸被冻得通红。


    老奶奶看到珍妮特停下,喊了一句:“小姐,买点菜吧,都是自家种的。”


    珍妮特走了过去,她掀开一个篮子上的麻布,里面是几把有些蔫了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菠菜,另一个篮子里,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豆,还有几个纳罗西葫和叶葱。


    珍妮特没怎么犹豫,蹲下身,开始挑选,默默地把篮子里剩下的所有菜都拿了起来:“老奶奶,这些我都要了,您帮我算算多少钱。”


    老奶奶愣了一下,她赶紧计算着,给出了一共十三个苏的价格,倒真是挺便宜的。


    珍妮特从钱包里数出一个法郎,递到老奶奶的手里,说道:“天太冷了,您赶紧回家去吧,别冻坏了身子。”


    老奶奶点了点头,也收拾着准备离开,珍妮特提着那一大包蔬菜,一抬头,看到风雪更大了,她拉了拉衣领,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时尚星动》杂志是周三出版的, 这天晚上,珍妮特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第三次被人拦下来夸赞她了。


    拦住她的是住在街尾的布兰切特太太,系着条纹围裙,头发用发网兜得紧紧,她从面包房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袋,看见珍妮特,布兰切特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珍妮特,等等,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碰见你呢,昨天下午,我女儿,她从寄宿学校她带回来一本杂志,就是那本《时尚星动》,她很喜欢你。”


    珍妮特被夸得脸有点发红,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厚外套,这身打扮没有拍杂志照片那天好看。


    布兰切特太太继续说:“我凑过去看那页杂志, 哎呀,真的是你, 照片拍得真好, 文章里还写了你获奖的事, 居然得了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第五名,我女儿都给我听读了。”


    “谢谢你,布兰切特太太,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出来了。”


    两人道别,布兰切特太太抱着面包往街尾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下次我带我孙女去店里玩!”


    珍妮特挥挥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她走到公寓楼下时,二楼窗户打开了,住在那里的老裁缝勒菲弗先生探出头来,也说道:“珍妮特小姐,晚上好,我太太今天买杂志了,看到你了,那可真不错,真不错!”


    珍妮特仰头说:“谢谢。”


    “我太太说,文章里说你用的玩偶填充材料都是上等棉花和羊毛,还全部都是手工缝制的,这很重要,做工扎实才是长久的,不像现在有些店铺,用碎布头填充,你做得很好啊!”


    “我会继续保持的。”珍妮特说。


    勒菲弗先生用力点头:“名声打出去了,更要注重质量,我做了四十年裁缝,最懂这个道理,客人第一次来可能是冲着名气,第二次来才是冲着质量,你要让他们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记住了。”珍妮特认真的听了进去。


    她很喜欢勒菲弗先生,老人虽然嗓门大,但心肠好,去年冬天还送过她一块不错的边角料,她用来做了几只小布老鼠。


    第二天,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这几天,确实生意明显好了,不光是附近居民,还有一些人专门从别的区过来,昨天就有一位女士从蒙马特高地坐马车过来,买了三套宠物裙子和两个玩偶,结账的时候,她说,是在朋友家的客厅看到那本杂志,立刻记下了地址。


    珍妮特想,看来,杂志的影响力比她想象的大,今天店里来了至少三四十个客人,是平日的三倍,她不得不把休息的牌子挂出去两次,为了赶制客人预订的宠物衣服或者玩偶。


    这天,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暂时人变少了,珍妮特这才可以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不过很快,门铃又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位女士走进来,这位女士一看就不是普通顾客,她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丰满,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长裙,裙摆镶着黑色蕾丝,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小帽,手里抱着一只猫那猫的品种珍妮特从未见过,毛色是银灰与奶油白相间,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


    女士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玩偶和宠物衣服,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珍妮特,你就是《时尚星动》上介绍的那位玩偶手工艺人?”


    “是的,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士走近柜台,怀里的猫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她轻轻拍了拍猫的背,让它安静了下来,说道:“我叫奥戴尔,从簌簌拉格区来,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马车,我的车夫说这条路太窄,马车差点卡在街角了。”


    珍妮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奥戴尔夫人继续打量店铺:“杂志上把你的店描述得很温馨,小是小了点,但布置得还算整齐。”


    “谢谢。”珍妮特说,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的手套是小羊皮的,边缘绣着金线,怀里那只猫的项圈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我在福煦大道那边买了一栋新房子,上个月刚装修完,客厅有一面墙,很高,很空,我想在那里放点特别的东西,普通的画没什么意思,雕塑又太冰冷,后来看到杂志上你的玩偶,我突然有了灵感,我想要一个巨型玩偶,非常大的那种,大概这么高,至少两米五到三米的高度。


    珍妮特愣住了:“夫人,您是说一个和成人一样高的玩偶,要比成人还高。”


    奥戴尔夫人道:“我想把它放在客厅那面墙旁边,作为装饰焦点,要做得精美,设计独特,钱不是问题。”


    珍妮特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做过最大的玩偶也不过一米高,那已经是极限了。


    “我能问问您想要什么样的造型吗?”珍妮特谨慎地问。


    “一只熊,但不是普通的熊,要穿着十九世纪绅士的服装晨礼服,白衬衫,领结,可能还要拿根手杖,表情要温和,带点幽默感,不要那种傻呆呆的样子,颜色方面用深棕色,衣服用藏青色和米白色,布料要最好的天鹅绒和丝绸,填充物要最柔软的羊毛,不要用普通的棉花。”


    她说话的时候,怀里的猫又动了动,这次直接跳到了柜台上,猫在柜台上走了几步,嗅了嗅一个展示用的毛线球,然后用爪子碰了一下。


    奥戴尔夫人说:“怎么样,你能做吗?”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这么大的玩偶,从设计到制作完成,至少要一个月,而且我需要先画设计图给您确认,还需要预付一部分定金,用来购买一些特殊的材料,普通布料店没有这么大的面料。”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时间不是问题,新房子的客厅本来就还空着,设计图我一周后来看,至于定金……”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珍妮特看了一眼,惊呆了,那是十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一千法郎,够吗?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加,我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做工,尾款会是定金的三倍,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的话。”


    一千法郎,天哪,还光是定金而已。


    “足够了,夫人,我会用最好的材料。”


    奥戴尔夫人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说道:“很好,这是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设计图画好了,派人送个信,我会安排时间过来看,或者你来找我,如果你不介意跑一趟的话。”


    “我不介意。”珍妮特拿起名片,说道。


    “那就这样定了,我期待你的设计图,珍妮特小姐,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的,夫人。”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抱着猫转身离开了,然后,珍妮特透过橱窗,看见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街对面,穿制服的马车夫立刻跳下来为她开门。


    等到对方走后,珍妮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画纸,坐下,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画草图。


    先画轮廓,三米高,熊的比例要协调,不能头重脚轻,拟人化,但保留熊的特征圆耳朵,短鼻子,毛茸茸的身体。


    当天晚上,珍妮特拿起手提包,里面装着设计图和材料清单,叫了辆出租马车。


    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从玛黑区往西去,街道逐渐变宽,建筑也更加华丽,经过塞纳河时,珍妮特看见河面上来往的船只,还有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塔楼。


    布料行在奥诺雷街,这条街以高档商店闻名,马车在一栋四层楼建筑前停下,店面很大,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华丽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下车,走进店里,立刻有店员迎上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黑西装。


    “下午好,女士,需要什么帮助?”


    珍妮特上前一步:“我想看看天鹅绒和丝绸,要最好的品质,大货量,另外还需要羊毛填充料。”


    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说:“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店铺深处,这里摆放着更多面料,一卷卷布料从地板堆到天花板,颜色和质地琳琅满目。


    珍妮特拿出清单,和店员一一确认数量,最后算下来,总共需要四百七十法郎左右,她付了钱,约定下周送货,有的面料还需要从仓库调货。


    走出布料行,珍妮特感觉手提包轻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材料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制作。


    两天后的下午,希伯莱尔又站在了七彩孔雀小剧场的门口,之所以过来,是他那天看完温蒂的表演后,脑子里总是想起剧场侧面旋转楼梯的扶手,那地方有一截木头松动了,每次有人上下楼,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可希伯莱尔注意到了。


    今天上午给客户送完定做的餐边柜后,他正好路过这条街,然后就走了进来。


    剧场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希伯莱尔推开门,里面很暗,舞台空荡荡的,观众席的红色丝绒座椅静静排列着。


    他径直走向那个旋转楼梯,果然,扶手还在那儿,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简单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松动的地方,连接处的木头也有了裂纹,如果不修,再过几个月,整截扶手都可能垮掉,万一有人扶着楼梯走路,就有可能不小心摔下来。


    “嘿,你干什么呢!!”


    希伯莱尔只好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工作人员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说道:“你说这个地方啊,其实老板也注意到了,上周还说要找人修,可找了两三个木匠来看,要么说修不了原样,只能整截换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老板想保持原样,这剧场有七十年历史了,好多东西都是老的,他舍不得换。”


    希伯莱尔又摸了摸那截扶手:“能修,就是得花点时间,而且得在没人用楼梯的时候弄。”


    “你真能修?你等等,我去叫老板,他今天正好在办公室。”


    工作人员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剧场后面,希伯莱尔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深棕色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莫里斯老板走到楼梯边,说道:“吉拉德说,你是木匠?你能修成原样我是说,完全看不出修过?”


    “我可以试试。”


    莫里斯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我喜欢有自信的年轻人,这样,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现在就修,材料剧场仓库里有一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老木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钱嘛修好了我看看效果再谈,不会亏待你。”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有空,需要工具,我作坊里有,得回去取一趟。”


    莫里斯老板说:“让吉拉德跟你一起去,坐剧场的马车会快一些。”


    希伯莱尔和吉拉德坐上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希伯莱尔拿了工具箱,里面有凿子、锤子、锯子和砂纸,然后又挑了几块颜色相近的黄那罗木边角料。


    回到剧场时,莫里斯老板已经让人把楼梯附近清空了,还搬来一盏油灯,虽然下午光线还行,但楼梯拐角的地方确实有点暗。


    一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希伯莱尔说:“好了,等胶干透,大概要两小时,之后再把表面打磨一下,上清漆,明天再来一遍漆,就完全看不出了。”


    莫里斯老板感慨道:“好手艺,我之前找的那几个,一看就说要整段换,说修不了,可你看,这不修好了吗?”


    希伯莱尔开始收拾工具,顺便说:“另外,老板,我发现舞台侧面那扇小门的门轴有点问题,开合的时候声音不对,还有观众席有几张椅子的腿不太稳了,可能是螺丝松了,或者连接的地方有磨损,如果您需要,我都可以看看。”


    莫里斯老板笑了,拍了拍希伯莱尔的肩膀:“年轻人,你很细心,这样吧,扶手修好了,我很满意,工钱我给你二百六十法郎,怎么样?”


    二百六十法郎,这比希伯莱尔预想的要多,他原本想着能有一百法郎就不错了。


    莫里斯老板继续道:“另外,我给你个VIP资格,看到那边那个小包厢了吗二楼左侧那个,有红色帘子的,接下来两个月,你随时可以来看演出,带家人朋友也行,那个包厢就给你留着,只要提前一天跟吉拉德说一声就好。”


    希伯莱尔愣住了:“老板,这不好吧?”


    莫里斯老板摆摆手,道:“别客气,我喜欢有才华又认真的人,而且,我还有个提议你看,这剧场老了,总有东西需要修修补补,舞台地板有时候会响,幕布的滑轨不太顺畅,与其每次到处找木匠,不如就固定找你,你每个月抽一两天时间过来,检查一下,该修的修,该维护的维护,我每个月付你固定的费用,嗯五百法郎,怎么样当然,材料费另算。”


    希伯莱尔想了想,这笔费用很稳定,而且还能随时来看演出,带家人来。


    “我愿意,非常愿意,谢谢您,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老板笑呵呵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周四,你下周二过来开始全面检查一下,工具需要留在剧场吗,我可以给你找个储物柜。”


    “好,快六点了,这样,希伯莱尔,你收拾一下,我请你吃晚饭,街角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吉拉德,你也一起来。”


    三人步行去了街角的红丽德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显然和莫里斯很熟,一进门就和他打了招呼。


    “老位置。”莫里斯说,带着他们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


    点了菜炖牛肉烤土豆面包和红酒后,莫里斯靠向椅背,打量着希伯莱尔:“前几天在这里表演魔术的那个女孩,温蒂,是你妹妹对吧?”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那是温蒂,和她一起表演的是美格斯先生,他们有一间魔术道具店。”


    莫里斯喝了口红酒说:“我看过他们的表演,虽然只演了两三天,但反响不错,观众喜欢那个女孩,活泼,有感染力,美格斯先生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行家,他们的组合挺有意思的。”


    侍者端来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三人开始吃饭。


    莫里斯切着牛肉说:“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既然温蒂是你妹妹,我打算请他们定期来演出,不用每天,大概一个月两三天,就是周末的时候,我这剧场主要演话剧和歌舞,但偶尔换换口味挺好,魔术表演挺受欢迎的。”


    希伯莱尔说:“定期演出?”


    “对,时间上可以灵活安排,报酬嘛,按场次算,如果观众特别多,再加分成,怎么样?当然,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魔术店要经营,可能时间上不方便,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对温蒂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而且七彩孔雀小剧场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能在这里定期演出,对提高知名度也有帮助。


    “我会问他们的,我想温蒂会很高兴,美格斯先生我得问问他。”


    “好,来,喝酒,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们碰了杯,接下来的时间里,莫里斯聊起了剧场的历史,聊他爸爸当年如何买下这里,聊他小时候在后台玩耍,聊这些年看过的各种演出,希伯莱尔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已近八点,莫里斯付了账,然后在餐馆门口和他们告别。


    希伯莱尔和他们道别,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街灯下,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正并肩走着,温蒂穿着白天的那条浅绿色的毛绒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深色披肩,手里提着个小袋子,美格斯先生依旧还是那身深色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温蒂!”希伯莱尔喊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温蒂看见他,小跑了过来:“希伯莱尔,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刚从店里回来,哦,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家。”


    美格斯先生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晚上好,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说,然后说了七彩孔雀小剧场老板邀请美格斯先生和温蒂固定每个月在那里演出的事。


    温蒂张大了嘴,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真的,定期演出,每个月都能有了?”


    希伯莱尔说:“是莫里斯先生亲口说的,他说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提前一个月定日期就行。”


    温蒂转过身,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手臂,说:“美格斯先生,听到了吗,定期演出,我们可以定期演出了!”


    美格斯先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希伯莱尔清楚地看到,美格斯先生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变红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臂被温蒂抓着,一动不敢动。


    第68章


    两天后,晚饭的时间,马库斯回到家的时候,搓了搓冻僵了的手,外面很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员衣服。


    他走上前, 对卡米拉说道:“亲爱的, 公司要办个派对, 博莱登船运公司邀请了船员和家属们,就在这个周六, 因为马上要有一批大船队出海,去地中海,去北非, 可能还要绕到美洲去,这次航行的时候间比较长, 所以出海前想让船员们和家人们聚一聚, 热闹热闹。”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木勺:“派对,在公司的集会厅?那地方可不小。”


    马库斯点头:“而且公司这次挺用心的,听说准备了各种海上运来的特产食物,从各地港口带回来的好东西,还有游戏环节,有奖品,我们全家都可以去。”


    温蒂从卧室里走出来:“真的吗,我们可以去?”


    马库斯笑着说:“当然,我们都去,穿得好看点,但是也不用太正式,毕竟是船员聚会,大家都很随和。”


    珍妮特问:“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吗?”


    马库斯说:“不用不用,公司全包了,你们人去就行了对了,听说还有乐队,会演奏一点海上民谣什么的,应该挺有意思的。”


    周六傍晚五点,珍妮特一家出门了,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昏黄,冷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来。


    马库斯走在最前面,穿着他最好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口熨得笔挺,卡米拉挽着他的手臂,穿了条深蓝色的羊毛裙,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披肩。


    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跟在后面,珍妮特穿了条简单的米色长裙,外面是深褐色的外套,温蒂选了条浅绿色的裙子,领口有细小的白色蕾丝,外面套着件深绿色的短外套,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希伯莱尔走在最后。


    博莱登船运公司的集会场在码头区附近,是一栋三层楼的砖石建筑,有着高大的窗户,他们到达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类似马库斯那样的正式服装,女人们则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跑来跑去,兴奋地叽叽喳喳。


    门厅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旺旺的,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单:“姓名?”


    马库斯说:“马库斯,这是我妻子卡米拉,女儿珍妮特和温蒂,儿子希伯莱尔。”


    男人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请进,马库斯先生,主厅在左手边,食物在后面的长桌上,饮料在角落的台子上,游戏环节七点半开始。”


    他们走进主厅,这里确实不小,大概能容纳两三百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煤气灯,墙壁是浅黄色,挂着一点航海图船模,还有公司每次重要航行的纪念牌,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环境很不错。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旁边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另一张桌子上摆着饮料,红酒啤酒苹果酒,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卡米拉他们在靠近壁炉的地方找到几张空椅子,马库斯帮卡米拉脱下披肩,搭在椅背上,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脱了外套。


    马库斯说:“我去拿点喝的,你们要什么?热红酒?”


    卡米拉说:“我要热红酒,天太冷了,暖暖身子。”


    “我也要。”温蒂说。


    珍妮特和希伯莱尔点点头,马库斯走向饮料桌。


    温蒂站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人真多啊,那边的是不是船长,看他们的帽子。”


    珍妮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厅的另一端聚集着几个穿着更正式制服的男人,帽子上有金色的装饰,他们站得笔直,服装跟普通船员的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应该是,爸爸说过,这次派对主要是为了出海前的动员,船长们肯定都会来。”


    马库斯端着几杯热红酒回来了,杯子是厚实的陶杯,握在手里很暖和,珍妮特接过一杯,红酒里加了香料和蜂蜜,温热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马库斯说,喝了口酒,说道:“我看了公告板,今天的游戏有三个项目,拔河,三腿赛跑,还有一个叫水手结接力的比赛,都是团队赛,一家人可以组队参加有奖品,听说不错,”


    希伯莱尔感兴趣地抬起头:“水手结接力,那是什么?”


    马库斯解释说:“水手要会打各种绳结,不同的结有不同的用途,比赛的时候会给几种绳结的样式,参赛者要按顺序快速打好一家人接力,每人打一种。”


    珍妮特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温蒂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参加,我们一家人,正好五个,可以组队。”


    六点半了,食物桌正式开放,白色的餐布被揭开,露出下面丰盛的食物,一家人走过去看。


    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很多都是平的时候不常见的,有大盘的烤鱼,鱼皮烤得金黄酥脆,撒着香草有炖得烂烂的羊肉,浸在浓稠的酱汁里,有各种海鲜,贻贝、蛤蜊、虾,用白葡萄酒和蒜调味的,堆在银盘里的各种奶酪,从柔软的白奶酪到一些蓝色的干酪,面包篮里堆着很多法棍和黑麦面包。


    马库斯他们取了盘子,开始挑选食物,珍妮特夹了块烤鱼,一点炖羊肉,几片芒果,一小块奶酪,温蒂对海鲜感兴趣,夹了不少贻贝和虾,其他人也都各自选了喜欢的食物。


    回到座位,一家人开始吃饭,温蒂不由感慨:“这个鱼真好吃,爸爸,这是什么鱼?”


    马库斯说:“应该是蓝凌鳕鱼,从挪威那边运来的我们仓库上周就收到了一批,冷藏船运来的,特别新鲜。”


    珍妮特说:“这个利洛斯果,我在市场上见过,但是太贵了,从来没买过,原来这么甜。”


    马库斯点头:“从安的列斯群岛运来的,我们公司有船跑那条线热带水果,不容易保存,能运到巴黎还这么新鲜,不容易。”


    七点半,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的高大男人走到厅中央,拍了拍手,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晚上好,各位船员,各位家属,我是海鹰号的船长塞黑,首先,我代表博莱登船运公司,感谢各位的到来,今晚我们准备了一点小游戏,让大家乐一乐,首先,拔河比赛需要十人一队,自由组队绳子在那边,赢了的有奖。”


    前两个游戏,珍妮特一家都没参加,毕竟是体力活动,更适合年轻人,妈妈卡米拉就不太适合参加了。


    塞黑船长说:“最后一个游戏,水手结接力,这是专门为家庭设计的五人一队,每人打一种水手结,最快完成,而且所有结都正确的队伍赢。”


    马库斯赶紧站起来:“这个我们可以参加,我们正好有五个人。”


    参赛的有八支队伍,都是船员家庭,每队分配到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五根同样长度的麻绳,还有五张示意图,分别画着五种绳结的打法。


    塞黑船长举起手:“准备,开始!”


    第一棒的人开始打结,卡米拉紧张地拿起绳子,对照着示意图,手指微微颤抖,单套结确实简单,就是一个环套,她专注地打着,卡米拉举起打好的结,松了一口气:“好了。”


    珍妮特赶紧拿起第二根绳子,温蒂是八字结,希伯莱尔是拉花结,最后一棒是马库斯,他完成的最快,然后举起手。


    塞黑船长宣布:“都对了,而且速度很快,马库斯家是第一名,奖品是两个月热带水果的兑换券,还有一瓶珍藏的朗姆酒,当然,还有300枚法郎。”


    马库斯接过礼物,道了声谢,内心开心得不得了。


    比赛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马库斯带着家人在厅里走动,有时候他停下来和同事打招呼,显然,他在公司人缘不错,很多人都认识他,会停下来说几句话。


    走到厅的另一端,马库斯看见了两位船长他走过去,家人跟在后面。


    马库斯打招呼:“塞黑船长,还有勒克莱尔船长晚上好!”


    两位船长转过身,塞黑船长就是刚才主持游戏的那位,高大健壮,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勒克莱尔船长年轻点,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留着整齐的胡须。


    塞黑船长伸出手:“马库斯,刚才看到你们家赢了绳结比赛不错啊,全家都会打水手结。”


    “以前在船上学的,教了孩子们一点。”马库斯说。


    卡米拉点头:“晚上好,船长们,很荣幸认识你们。”


    马库斯问:“船长,这次航行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要去不少地方。”


    塞黑船长点点头,表情认真了点:“这次是大船队,五艘船一起海鹰号和信风号,还有三艘货船航线是从勒阿弗尔出发,沿途要去十几个国家,然后穿越大西洋回来。”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说:“全程大概两个半月,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更长,看天气和港口情况。”


    卡米拉轻轻吸了口气:“两个半月,这么长?”


    勒克莱尔船长补充道:“好在,沿途相对安全,这条航线我们跑过几次,海盗问题不严重,主要海域都有海军巡逻天气方面,这个季节玛丽斯海的风暴期过了,卢比洋的季风也差不多结束了,没问题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不同的港口,聊异国的风土人情,聊航海中遇到的趣事,勒克莱尔船长描述加尔各答的集市怎么样的热闹非凡,温蒂听得入迷,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想去看看。”她小声说。


    九点半,派对接近尾声,人们开始陆续离开了,珍妮特一家也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走出建筑,冷风扑面而来,但是热酒让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马库斯抱着奖品,卡米拉挽着他的手臂,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跟在后面。


    周二上午,珍妮特的店里比平时还要热闹点。


    这已经是刊登她专访后的第二周了,但是热度好像还没完全过去,早上刚开门十分钟,就进来了三位客人一对母女,还有一个牵着贵宾犬的年轻女士,珍妮特把绒毛球乐园的店门打开,让清晨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橱窗里毛茸茸的玩偶上。


    到十点左右,店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珍妮特忙得团团转,这边给那位母亲介绍适合五岁男孩的玩偶材质,那边回答年轻女士关于宠物外套尺寸的问题。


    “这个泰迪熊的填充物是什么?”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士问,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她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看起来像是教师。


    珍妮特走过去,接过小熊轻轻捏了捏,说:“是羊毛和棉花混合,你看,这样既柔软又有一定支撑,不会玩几个月就塌下去,眼睛用的是纽扣,不是玻璃珠,这样对小孩子更安全。”


    女士推了推眼镜,说道:“我侄女刚满三岁,正是喜欢抱着玩偶睡觉的年纪,这个尺寸挺合适,不大不小。”


    “三岁的孩子确实适合这个尺寸,这只是浅黄色的,填充物一样,但是面料更柔软点,是细绒布您摸摸看。”


    女士接过两只熊,左右手各拿一只比较着她捏了捏,摸了摸面料,又把熊翻过来,说道:“这只棕色的看起来更耐脏,但是浅黄色的摸起来确实更舒服,您觉得哪只更适合三岁的女孩?”


    珍妮特说:“要看孩子的性格,如果她活泼好动,经常抱着玩偶到处跑,棕色的更耐用,如果她主要是抱着睡觉,浅黄色的就够用了。”


    女士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那就两只都要请帮我包装得漂亮点,用那种有丝带的盒子。”


    珍妮特说:“您稍等,我这就包装。”


    这的时候店里暂时空了,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她走到柜台后面,喝了口水,打算趁这个空当整理一下账本。


    刚坐下,门铃又响了,进来的是老顾客拉瓦锡夫人,不过今天没带她的贵宾犬“小卷毛”。


    是拉瓦锡夫人,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套装,说:“下午好,珍妮特,我需要一个新项圈,小卷毛把旧的那个咬坏了这孩子最近在长牙,见什么咬什么。”


    等珍妮特包装好项圈,收了钱送走拉瓦锡夫人后,她忽然觉得店里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环视四周柜台整齐,货架上的玩偶排列有序,宠物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窗边的展示区等等,展示区靠近门口的那一排,最下面的几个玩偶怎么不见了?


    珍妮特走过去那是一排放在矮架上的小型玩偶,尺寸不大,价格也便宜,她清楚地记得早上那里摆了两只兔子,三只小猫,一只小狗,可现在只剩下四只少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小猫,而且周围的玩偶被扒拉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只甚至掉到了地上。


    她的心想,它们不会是被偷了吧?


    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一个卖花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几个妇人拎着购物篮匆匆而行,远处有个马车夫在喂马,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珍妮特锁上店门,虽然才中午,但是出了这种事,她必须出去看看,也许小偷还没走远?虽然几只小玩偶不值多少钱,但是这种事不能放任。


    她沿着街道快步走,眼睛扫视着四周没看到拿着玩偶的人走到街角,她犹豫了一下,往左转这边通向一个小广场,平时有点街头艺人会在那里表演。


    果然,广场上有几个人聚在一起珍妮特走近点,看到人群中间好像是个表演者,但是她没心思看表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寻找拿着玩偶的人。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广场边缘的长凳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定睛一看,是一只小狗,一只白色和棕色相间的小狗,体型不大,毛茸茸的,耳朵垂着,它正专注地咬着什么那东西毛茸茸的,浅灰色,有两只长耳朵。


    是她的兔子玩偶。


    珍妮特愣了几秒,然后松了口气,几乎笑出声,不是小偷,是只小狗把玩偶当玩具了。


    她朝小狗走过去小狗发现她,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兔子玩偶,耳朵玩偶已经有点湿了,沾了狗狗的口水。


    珍妮特蹲下来,伸出手:“那是我的东西哦。”


    小狗歪了歪头,没有松开玩偶,但是尾巴开始摇晃它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向广场中央的人群。


    珍妮特赶紧跟上,小狗灵活地在人群腿间穿梭,最后停在一个坐在木凳上的年轻女孩的身后,珍妮特现在才看清,她是在玩杂耍,手里有三个颜色鲜艳的小球,正轮流抛到空中再接住观众大概有七八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小狗在女孩身后不远处坐下,把兔子玩偶放在地上,用爪子拨弄着然后它又钻到木凳下面,叼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只失踪的小猫玩偶,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珍妮特震惊地发现,凳底下居然还有两只她店里的玩偶,都是小尺寸的,一只小熊和一只小鸭子。


    女孩还在认真地表演,没发现脚下的小狗和那些玩偶,她大概二十三四岁,身材纤细,穿着颜色鲜艳的表演服,上身是红黄相间的束腰短外套,下面是深绿色的阔腿裤,裤脚塞在棕色的小皮靴里,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五官精致。


    珍妮特站在外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快,女孩表演结束了,把三个小球依次收进手里,鞠躬致谢观众们鼓掌,有人往地上的帽子里扔了几枚硬币。


    表演结束了,观众开始散去,女孩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道具,除了小球,还有几个彩色的圆环和一根平衡杆,她才看到脚边的小狗,还有小狗周围那些玩偶。


    她愣住了,盯着玩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珍妮特的目光。


    女孩开口,声音清脆:“这玩偶是您的吗?”


    珍妮特点点头,走上前:“是的,我是绒毛球乐园的店主,就在那条街,这玩偶是我店里的,抱歉打扰你表演,但是我刚才发现店里少了玩偶,追出来才发现是你的小狗叼走了它们。”


    女孩脸一下子红了,她放下手里的道具,把小狗抱起来:“波比,你又去叼东西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小狗在她怀里扭动着,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女孩转向珍妮特,表情非常抱歉:“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波比,它特别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看到就会忍不住叼走,我平的时候表演的时候把它拴在凳子腿上,但是今天绳子松了,我没注意它一定是趁我不注意跑出去的,玩偶还好吗?有没有被咬坏?”


    珍妮特蹲下来检查玩偶,小猫玩偶的尾巴有点脏,小熊的鼻子沾了泥土,小鸭子还算完好。


    珍妮特说:“还好,没坏,就是需要清洁一下。”


    女孩松了口气,开始捡那点玩偶:“真的太抱歉了,这些玩偶多少钱?我赔偿,还有清洁的费用,我也出,真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把四只玩偶捡起来,用手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递给珍妮特,小狗波比在旁边转圈,好像还想玩那点玩偶。


    珍妮特接过玩偶:“不用赔偿,它们没坏,我回去洗洗晒晒就好了,倒是您的小狗,它没吃下去什么吧?这点玩偶里有填充物,虽然都是安全的材料,但是吃下去总归不好。”


    女孩低头检查小狗的嘴巴:“波比只是喜欢叼着玩,很少真的吃下去,但是它这个习惯真的不好,我训过它很多次了,可它就是改不了看到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走不动路。”


    珍妮特看着小狗波比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玩偶,尾巴摇得飞快,耳朵耷拉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它看起来真的很喜欢玩偶它们呢。”珍妮特说。


    “是啊,我从去年开始带着波比街头表演,它算是我的表演搭档了。”


    珍妮特在她旁边坐下,把玩偶放在膝盖上,波比赶紧凑过来,用鼻子碰碰兔子玩偶。


    “你也是从外地来的?”珍妮特问。


    “从南边一路表演上来的,我叫粟米瑞,是个街头艺人,杂耍小魔术简单的平衡术都会一点,波比是我一年前捡的流浪狗,当的时候它瘦得皮包骨,我就收留了它,没想到它挺聪明,能学会一点简单的指令,我就带着它一起表演了。”


    粟米瑞说话的时候,波比跳上她的膝盖,舔了舔她的脸,她笑着推开它,但是眼神很温柔。


    珍妮特说:“这样吧,既然它这么喜欢玩偶,不如我送它一只?就当交个朋友,它这么喜欢,让它有个自己的玩具吧。”


    粟米瑞睁大眼睛:“送它,那怎么行?”


    珍妮特拿起那只小熊玩偶,这只是最干净的,波比好像也最喜欢它,一直在碰它:“这只小熊送给波比,其他的我拿回去清洗消毒,可以当样品展示,或者以后打折卖没有关系的。”


    波比好像听懂了,兴奋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粟米瑞看看狗,看看珍妮特,又看看玩偶,最后笑了:“你人真好,那我就谢谢你了,不过我不能白要,这样吧,我买下来,这只小熊多少钱?”


    珍妮特想了想:“这是小号的玩偶,本来卖两法郎五十生丁,但是既然是被波比选中的,而且有点脏了,你给一法郎就行。”


    “不行不行,两法郎五十生丁,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能让你打折。”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钱袋,数出两个一法郎硬币和一个五十生丁硬币,递给珍妮特:“请一定收下。”


    珍妮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接过了钱:“那好吧。”


    粟米瑞松了口气,接过小熊玩偶,递给波比狗赶紧叼住,跳下她的膝盖,在广场上转着圈跑,开心得不得了。


    珍妮特看着波比叼着小熊玩偶跑来跑去,心里也觉得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个小东西。


    珍妮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几个迷你玩偶,用碎布头做的小胡萝卜小番茄小蘑菇,每个只有拇指大小,是她在工作间隙随手做的,平时放在口袋里,偶尔送给来店里的小朋友。


    珍妮特说:“这些都是我做的,很小,给它当玩具玩吧,不收钱,波比虽然调皮,但是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它。”


    粟米瑞接过那点迷你玩偶,眼睛亮亮的:“太可爱了,你手真巧,波比,过来。”


    波比叼着小熊跑回来,粟米瑞把一个小胡萝卜迷你玩偶放在地上,波比赶紧放下小熊,去叼小胡萝卜,叼起来后,它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粟米瑞,又看看珍妮特。


    珍妮特说:“我见到了你和波比,看到了你的表演,这也是一种缘分,对了,你会在巴黎待多久?”


    “不确定,看表演收入吧,好的话可能多待几周,不好的话可能下周就去下一个城镇了,街头表演就是这样,不稳定。”


    珍妮特说:“如果你还在巴黎,欢迎随时来我店里坐坐,绒毛球乐园,就在那条街,拐角处,招牌上画着猫和狗,我平时都在的。”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珍妮特把最后一块昨晚剩的黑麦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大家都出发去工作了, 快九点了, 自己也得去店铺了。


    她解下围裙, 理了理头发, 把几根散出来的深棕色发丝别到耳后,正准备开门, 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响声。


    珍妮特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三楼靠楼梯那家的爱梨索太太,她大概四十多岁。


    珍妮特说道:“早上好,爱梨索太太,有什么事吗?请进来说。”


    “不了, 我就站在门口说两句, 不耽误你出门,珍妮特小姐, 是这样,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想来想去, 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了。”


    “您说。”珍妮特把门完全打开。


    爱梨索太太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阁楼那窝该死的老鼠溜下来了,还是从哪个墙洞里钻进来的, 把我们家沙发上椅子上的几个抱枕, 全给咬了棉花都扯出来了, 布料上全是洞,脏得没法看,我们一气之下, 就把那几个全扔了。”


    “那可真是糟心。”珍妮特表示同情。


    爱梨索太太说:“是啊,扔了以后,就觉得沙发上空落落的,坐着靠着都不对劲,我先生就说,去买新的吧,我们就去市场那边看了,也去了几家百货商店的货架瞧了,可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呢?”


    “哎呀,你是没看见,那些摆出来卖的抱枕,花色要么俗气得要命,看着就头晕,而且布料摸起来也不舒服,关键是,塞的填充物也不行,有的按下去就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有的又硬邦邦的,硌得慌,珍妮特小姐,你知道的,我婆婆腿脚一直不太好,她就很需要那种特别柔软的靠垫,这样坐着腰背才舒服点,我们试了好几个,她都说不行,要么太硬,要么支撑不够,这可把我们愁坏了。”


    珍妮特点了点头,爱梨索太太的婆婆她见过几次,一个很瘦小的老太太,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爱梨索太太继续说:“然后我先生就突然想起来了你,珍妮特小姐,我们有的时候路过你的店铺,从橱窗看进去,里面那些玩偶,都做得又精致又可爱,用料看着也实在,既然玩偶能做那么好看,那么舒服,抱在怀里都合适,那做成抱枕,肯定也比外面卖的那些强啊,所以我就来问问,你能不能接这个活?帮我们家做一套抱枕,我们愿意付钱的,按你的工钱来算。”


    珍妮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当然可以,爱梨索太太,邻居之间,这点忙应该帮的,你们大概想要什么样的?有几个,用在什么地方?”


    爱梨索太太明显松了口气,说:“那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的沙发上需要三个,两个长一点的靠在两边,一个方一点的放在中间,我婆婆常坐的那把高背扶手椅,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厚实些的靠垫,餐厅的椅子,有四把,虽然不常用来久坐,但吃饭的的时候候靠着也舒服点,想给每把配一个小一点的腰垫,另外卧室的床上,也想放两个装饰性的,漂亮点的,这样算下来,是一共十个。”


    十个抱枕,确实不是个小数目,珍妮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布料填充物和需要的的时间。


    珍妮特说:“十个,我记下了,样式和大小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图案还有填充物,您刚才提到老太太需要柔软但又有支撑的,我可以用好一点的羽毛混合一些软木丝,效果应该比普通棉花好很多。”


    爱梨索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要那种感觉,样式嘛我们也不太懂,就想着,能不能别太普通,像你店里那些玩偶一样,颜色我婆婆喜欢暖一点的,床上的那两个抱枕,可以活泼一点,我女儿喜欢小动物图案。”


    珍妮特说:“这样吧,爱梨索太太,我今天去店铺,路上顺便想想具体的设计,找找合适的布料,晚上回来,我画几个简单的样式草图,明天拿给您看看,您和先生还有老太太都看看喜欢哪种,我们再定下来,行吗?”


    爱梨索太太高兴极了:“好,那工钱和料子钱怎么算?我先付你一些定金吧。”


    珍妮特摇摇头:“不用定金,爱梨索太太,等我都做好了,您看着满意,我们再算,都是邻居,不急。”


    爱梨索太太摇头:“那怎么行?定做东西,哪有不付定金的道理,而且这么多件,你要买不少料子呢。”


    她说着,就要掏钱夹,珍妮特按住她的手,爱梨索太太看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但嘴里说着:“你这姑娘,也太实在了,那好吧,就听你的,那我想问问,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想了想:“十个抱枕,我在店铺不太忙的的时候抓紧做,大概需要八天到十天左右,您看可以吗?”


    爱梨索太太笑道:“十天,没问题。”


    送走了邻居太太,珍妮特重新关好门,背上挎包,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旋那些抱枕的样子了。


    到了她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她发现今天格外热闹,人行道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居民和店铺里的伙计,他们都伸着脖子,目光看向街道中央,那里正走着一队人,男女都有,看起来都不过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他们跟在一个穿着便装,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后,那男人戴着一顶扁平的软帽,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手杖,对身后的年轻人们说着什么,那些年轻人身后背着画板。


    “这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珍妮特转头,是隔壁五金杂货店的店长莫罗先生,他正抱着胳膊靠在自家店铺的门框上,感慨说:“珍妮特,看见领头的那个了吗?穿灰外套戴软帽的人。”


    珍妮特说:“是他们的老师么?”


    莫罗先生咂了咂嘴,摇着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达维德,听说过吗?”


    珍妮特摇摇头。


    莫罗先生说:“没听说过也正常,咱们这街面上混饭吃的,谁整天关心那些,但这个达维德,这几年在巴黎那些有钱人那些沙龙里头,名气可是响得很,他不是画传统那种油画肖像或者风景的,他搞的是叫什么来着?哦,对,雕塑师,因为展览做得很大,他的名声就打出去了,订单多得接不过来,全是那些想附庸风雅的有钱人订的,价钱高得吓人。”


    珍妮特问:“那他今天带着这些学生是?”


    莫罗先生接话:“这些孩子,一看就是私立美术学院或者那种学费昂贵的艺术学校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请这样的人来当老师,或者带队指导,那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不过对他们家里来说,能让自己的孩子跟着这样的名人学点东西,沾点名气,花再多钱也值得,你看他们那样子,从小接触的就是这种层面的人物,这种教育,起点就和咱们不一样咯。”


    那群年轻的学生们已经走到了珍妮特店铺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绒毛球乐园的橱窗,他们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一个扎着褐色辫子的女生甚至停下脚步,贴着橱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被同伴拉走。


    队伍慢慢走了过去,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去,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珍妮特打开店门,趁着早上思路清晰,先把给爱梨索太太家抱枕的草图勾勒出来,长枕的形状,腰垫的弧度,可能的绣花纹样,她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天的生意不算特别忙,来了两三位熟客,买走了一只小羊玩偶和几个钥匙扣挂饰,一位太太来询问能不能给她女儿定制一个和她家猫咪长得一样的布偶,珍妮特接了单,量了尺寸,记下了要求。


    终于,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珍妮特把店铺里稍微整理了一下,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点水,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熄了灯。


    锁好店门,珍妮特慢慢地往家走。


    五天后,妈妈卡米拉在“巴黎之心”商场,把最后一条鲸骨衬的包包挂上货架的时候,同事苏莉正好抱着五六个包出来。


    卡米拉伸手帮她扶住了:“当心一点。”


    苏莉喘了口气,把包搁在橡木柜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啦,卡米拉,今天可真够呛,拉维尔尼夫人订了一只包包,还都要手工绣上她家族的图案,我的手指头都快不是我的了。”


    巴黎之心商场里,高大的玻璃天窗,透下很亮的光线,苏莉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整理着包一边说:“对了,你周末有空没有啊?”


    “怎么了?”


    “皮西格他老家是南边的,蒙彼利埃那边,他说靠近万塞纳树林再过去一点,有片野山坡,这会儿长满了野生的鸟眼椒,他上周末回去看亲戚,顺路瞧见了,熟得正好。”


    卡米拉没听过这名。


    苏莉比划着:“就是一种小辣椒,小小的,红红的,尖尖的,像鸟的眼睛,皮西格说辣得厉害,但香也是真香,他摘了一把回来,碾碎了拌橄榄油抹面包,吃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停不了来,他说那边多的是,没人要。”


    卡米拉想了想,马库斯和孩子们对吃的一向不怎么挑剔,可每回集市上只买到不那么蔫巴的蔬菜,有点腻了,总是土豆,总是卷心菜,总是那点子肉末。


    “去摘点也行,怎么去?”


    “皮西格说他可以弄辆驴车,咱们几个平摊租车钱,还有那个总在前面打瞌睡的老头,他也想去,礼拜六一早,我们就一起到商场后门碰面。”


    卡米拉点了点头:“行。”


    礼拜六早上,天刚蒙蒙亮,卡米拉裹紧了自己的披肩,提着一个空藤篮,不一会儿,皮西格果然弄来了一辆驴车,拉车的是一头灰驴,靠在墙边打哈欠,眼皮耷拉着,稍后,同事弗雷德也来了,而苏莉几乎是跑来的,头发都没梳利索。


    驴车上了路,这天起了白色的雾气,对岸建筑的轮廓都是一片模糊的,越往东走,房子越低矮,路面越不平整。


    皮西格指着远处一片颜色发暗的山坡,说道:“就在前头,看见没,那边颜色深一点的就是了。”


    驴车在一条土路边停下,皮西格把驴拴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上,几个人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偶尔能看到一丛丛叶子发灰的低矮灌木。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阳光稍好的荒草坡上,散落着一蓬蓬矮小的植物,不到膝盖高,枝叶不算茂密,那些辣椒非常小,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形状饱满,尾部尖尖的,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


    皮西格蹲下身就开始摘:“就是这些,小心一点,不要别把枝子扯断了,挑最红的,硬实的。”


    卡米拉也蹲下来,她小心地捏住一根细枝,掐断辣椒的柄,弗雷德辣椒落在掌心,光滑的表皮凉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有点刺鼻的植物辛香,直接往鼻腔里钻,她摘了几个放进篮子。


    他们闲聊着,往山坡更平缓的背面移动,那边的辣椒看起来更多,更红,地上的杂草也更密了,枯黄的草茎纠缠着,有些地方能没过脚踝。


    苏莉抱怨着,提着裙子:“我新补的袜子又要钩坏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走在她斜前方的皮西格忽然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手里的篮子甩了出去,他的一条腿突然陷了下去,身子失去了平衡。


    卡米拉离他最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右手臂的袖子,拽紧了,与此同时,旁边的弗雷德也扑过来,抓住了皮西格的另一条胳膊。


    皮西格大半个人已经悬空,全靠卡米拉和弗雷德死死拽着,在他脚下,枯草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是几根被削尖了的木棍。


    几个人一起用力,皮西格总算被一点一点从洞口拔了出来,摔在旁边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脸都白了。


    弗雷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这是个捕兽坑!”


    皮西格心有余悸,揉着自己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谁会在这种地方挖坑啊?”


    苏莉也喘着气,说道:“猎人吧,专门抓狐狸獾子什么的,可这伪装得也太好了。”


    风刮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忽然就弗雷德人觉得这地方有点荒凉,有点危险,他们捡起散落的辣椒,动作都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草丛是否结实。


    大家没敢待太久,很快就往回赶,走到碎石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人,都穿着颜色灰扑扑的外套,腰上用带子扎紧,裤子是灯芯绒的,脚上是结实的鞋头厚重的皮靴,年长些的那个,背着一支长长的猎枪。


    他大概五十来岁,脸颊瘦削,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下巴上是很长的胡茬,眼睛是灰蓝色的。


    背着枪的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手里的藤篮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从那边山坡过来?”他开口了。


    皮西格点了点头:“是啊,先生,我们去摘了点野辣椒。”


    男人说:“那边山坡上,我们下了不止一个套子,挖了坑,还有铁丝绳套,就挂在矮树棵子下面专逮那些偷鸡的狐狸,你们这么瞎走,没掉进去真是走运。”


    停顿了下,年长猎人继续说:“你们从那条路下去,绕着坡脚走,那边没东西,你们以后别瞎往这种野地里钻,最近我们下的套子多。”


    卡米拉开口道:“谢谢你,先生,我们记住了,不会再乱闯了。”


    猎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年轻的同伴,继续往山坡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卡米拉闻到了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苏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他那枪口,就那么对着这边。”


    弗雷德说:“人家是打猎的,袋子里的估计是兔子或者山鸡。”


    他们按猎人指的路,顺利下了山,找到了等在原地的驴车。


    等卡米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带回来的辣椒装了差不多半篮子,鲜红极了,她把大部分辣椒倒在厨房窗台边一块干净的旧木板上,铺开,准备晾干,剩下的十几个,她准备今天就用掉。


    卡米拉把辣椒拿到水盆边,仔细清洗,她挑出几个,放在砧板上,找来了一个厚实的石臼,就把辣椒放进去,用石杵小心地捣,很快,一股极其强烈的辛辣气味就散发开来,直冲眼睛和鼻子,卡米拉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卡米拉把辣椒沫放进锅里,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防止糊底,她又拿过几个蒜头,拍扁,剥去皮,扔进锅里,接着,是角落里几个皱巴巴的菊芋,她削了皮,切成滚刀块,这东西淀粉多,有点清甜。


    然后她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小把晒干的切碎的欧防风根,这东西有点类似胡萝卜的甜味,但是更独特,还有股药草似的香气,把它们全部都倒进锅里,和辣椒油一起翻炒。


    这时候,门响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但一进门,珍妮特就猛地站住了,问:“什么味道这么香?”


    希伯莱尔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妈妈,你在做什么,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儿。”


    很快,一家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旧木桌坐下了,桌子中央,是那一大陶锅橙红油亮的汤汁,卡米拉给每人碗里舀上汤汁和里面的料,又给每人掰了一大块硬面包。


    珍妮特先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咀嚼起来,又舀了第二勺。


    “怎么样?”卡米拉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珍妮特说道:“真好吃啊,感觉全身都热乎乎的,要出汗的样子。”


    希伯莱尔嚼着被汤汁泡得微软的面包,说道:“香,真香!吃了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汤,辣得直哈气,可是又用面包去蘸碗底的汤汁。


    卡米拉笑了:“剩下的辣椒晒干了能存好久,这汤嘛看情况,得换点别的花样,今天用了菊芋和欧防风,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加点豆子,或者用别的肉。”


    第70章


    这天, 珍妮特把抱枕的最后一个纽扣缝好,剪断了线头,把给爱梨索太太家绣的抱枕举起来看了看, 上边是小狗追蝴蝶的图案, 针脚细密, 填充得饱满均匀, 小狗的耳朵还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棕色绒布, 看起来毛茸茸的,她满意地点点头, 用一块干净的米色粗布仔细包好,系上绳子。


    熬夜制作之后,就提前整整两天完工了, 珍妮特换上出门穿的厚裙子,套上外套, 围好围巾, 抱起那些抱枕出了门。


    走上三楼,来到爱梨索太太家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爱梨索太太的脸露了出来,她腰上系着一条沾了不少面粉的深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勺子。


    “是珍妮特小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着呢,哎呀,你这是做好了,这么快?”爱梨索太太热情地让开身。


    “嗯,做好了,就给你送上来。”


    珍妮特走进屋里,这间公寓比她们家大一些,客厅里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整齐,暖烘烘的,还有一股诱人的烘焙香气,香气是从厨房那个方向飘来的。


    爱梨索太太:“你先随便坐,我正在弄面包呢,最后一炉了,马上就好,我先生带着孩子出去买木柴了,一会儿就回,哦,我婆婆在里屋呢,我喊她出来。”


    珍妮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才坐了下去:“不急不急,你先忙。”


    爱梨索太太冲着里屋提高了嗓门说:“妈妈,珍妮特小姐来了,给您做的抱枕送来啦。”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太太个子不高,很瘦,背有点微驼,但脸色是一种健康的浅粉色,穿着一件黑色细绒边的家常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开襟羊毛衫,脚上是一双柔软的深色布拖鞋,她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头拐杖。


    “您好,夫人。”珍妮特朝老太太微微点头。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沙,但吐字很清楚,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楼下那位姑娘,爱梨索,就是我儿媳妇,整天念叨你呢,说你人品好,手艺也很好。”


    “是我,夫人,我叫珍妮特,东西我带来了,您看看合不合用,要是不合适,哪里需要改,您只管说。”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十个抱枕,珍妮特先拿出了那个最大的给老太太准备的靠垫,它用的是浅米色的厚绒布,颜色柔和,布料摸上去有种细腻的质感,上面绣了一小丛简简单单的蕨类植物叶子。


    老太太摸了摸那绒布的表面,又用手指捏了捏抱枕的边缘,感受里面的填充物。


    珍妮特把抱枕递了过去:“您试试。”


    老太太接过,抱在怀里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向她常坐的凳子,把原来的那个扁平的旧垫子拿开,把这个新靠垫放上去,用手拍了拍,然后,她慢慢地小心地坐了下去。


    爱梨索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紧张地看着婆婆的表情:“怎么样,妈妈,感觉行吗?”


    老太太点点头,说:“这里很软,但下面有东西托着,不是一按就塌到底,这里正好,腰这儿空落落的感觉没了,还有这布料不滑也不糙,贴着舒服。”


    珍妮特又把其他的抱枕都拿出来,给沙发的三个,两个墨绿底绣金色藤蔓的长枕,一个同色系的方形抱枕,给餐椅的四个小腰垫,全部用了暗红色的麻布,上面用简单的十字针法绣了不同的谷物图案,麦穗、燕麦和玉米,给床上的两个,分别绣着打盹的猫和追蝴蝶的小狗,用的是更活泼的浅蓝色和鹅黄色棉布。


    爱梨索太太爱不释手地摸着:“哎呀,真好看这个配色,跟我们沙发太配了,这小猫小狗,露易丝看见肯定开心坏了,这针脚,这手艺,外面商店里的那些可比不了。”


    老太太也一直点头,指着餐椅腰垫上的麦穗:“这个好,吃饭的时候靠着,看着也喜庆,孩子,你这不是手艺,是心思,东西做得很贴心。”


    珍妮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喜欢就好。”


    爱梨索太太给珍妮特结了提前说好的尾款,突然,厨房那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爱梨索太太一拍脑袋,赶紧跑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用厚厚的布垫着手,从烤炉里端出一个深色的大铁盘,盘子里是三个硕大的圆鼓鼓的面包,表皮烤成了深金棕色,油亮亮的,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深色的颗粒,像是葡萄干,还有一些切碎的看起来油润的果脯,更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了出来。


    爱梨索太太说:“正好,最后一炉果料面包刚出炉,珍妮特小姐,你今天来得巧,带两个回去吧,这面包扎实,放得住,早上切一片烤一烤,抹点黄油或者果酱,香极了,是用我们家老太太制作的配方呢。”


    老太太也笑眯眯地说:“是啊,孩子,带回去尝尝。”


    珍妮特看着那诱人的大面包,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这面包看着就实在,表皮脆,内里一定绵软,加上果料,肯定特别的好吃,可她还是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给我们做了这么好的抱枕,几个面包算什么?”


    爱梨索太太不由分说,已经找来一张干净的油纸,麻利地包起两个最大的面包递给她。


    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印花棉布做的,她把布包也塞给珍妮特:“这个,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你用得着。”


    珍妮特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副针插,不是普通那种简单的圆布包,而是做成了一只胖墩墩圆鼓鼓的知更鸟的形状,身体用红色的碎呢绒布缝制,肚子鼓鼓的,里面填满了细细沙子,摸上去紧实又有弹性,鸟背上插着几根常用的针,鸟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缝得牢牢的黑扣子。


    老太太缓缓地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做了好些,就剩这一个了,这个插针稳当,不伤手,给你用,正合适。”


    珍妮特见无法推辞,只能道了谢,抱着面包和那个可爱的知更鸟针插下了楼。


    下午和晚上,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里忙活,等到了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珍妮特就在窗边的缝纫机前坐下,开始裁剪那块柔软的红天鹅绒。


    窗户关得紧紧的,但窗框的缝隙还是能透进了寒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她开始用缝纫机缝制那圈细腻的白色兔毛镶边。


    不知道做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发凉,抬头揉了揉肩膀,她停下手,外面像是有风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鹅毛般的大雪片密密麻麻,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横着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街对面的屋顶窗台街道,都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色。


    珍妮特想起之前,兔博士街区自己所在的这栋楼,邻居们把屋顶都加固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天花板,心里稍微安稳了点,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她走回炉子边,拿起铁钳,又添了几块炭进去。


    一声巨大的响动,好像有点不对劲,珍妮特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对面那里原本该是窗户的地方,现在黑洞洞的,大量的雪正往那个黑洞里灌,应该是那边住户的窗户被积雪压塌了,还是整个窗框都被掀掉了,她看不太清,只听得到那边人的喊叫声。


    突然,楼下街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珍妮特赶紧低头往下看,就在他们这栋楼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邮筒竟然被风刮倒,歪斜着倒在了地上,筒盖都摔开了,里面如果有信,恐怕也散落出来了。


    珍妮特心想,明天雪停以后,恐怕邮差来了先得修缮一下了。


    她回到缝纫机前,刚开始缝制,妹妹温蒂走了进来,她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些好东西,说道:“姐姐,这是给你带的好东西。”


    她拿起最上面一条毛毯,颜色很鲜亮,是深蓝色和白色交错的格纹,看着就很暖和:“你看这个,不错吧?”


    “嗯,挺厚实的,你新买的。”珍妮特问。


    温蒂说起来:“就在美格斯先生的魔术店旁边,不是有家杂货铺嘛,叫老马丁杂货铺的,老板老马丁,你知道的,他儿子在四道普那边做生意,好像做发了,非要接他过去一起住,老马丁拗不过,决定把铺子关了,去那里养老,店里积压的货,他这几天都在清仓大处理,给钱就卖,就想赶紧清空走人。”


    她指着那几条毛毯,继续说:“这些,还有一些别的零碎东西,像烛台啊搪瓷盆啊厚袜子啊,他就堆在门口卖,价格低得跟白送差不多,我跟美格斯先生下班路过看见了,就凑过去看,你猜这些毛毯多少钱一条?”


    “多少?”


    温蒂说:“才1法郎,成本价都够不上,全新的这种厚羊毛毯,在百货公司起码得贵上好几十倍,我就想着家里每人添一条,晚上盖着,或者白天披着多好,就把剩下的几条好的都挑来了。”


    她又抖开另外几条,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有土黄色的,都是厚实的羊毛质地。


    珍妮特接过披肩,沉甸甸的,布料本身厚实,像是上好的羊绒,触感细腻柔软。


    温蒂说:“姐,我知道你晚上总在缝纫机前干活,一坐就是好久,肩膀和胳膊最容易受凉,这条披肩又大又厚实,颜色也衬你,你披着它干活,肯定暖和。”


    珍妮特把披肩完全展开,它确实很大,能把她整个人从前到后裹起来,她把它披在肩上,覆盖了她的肩膀手臂和后背,流苏垂在身侧,紫色很正,上面的绣花在近距离看更加精美了。


    “太漂亮了,温蒂,你眼光真好。”


    温蒂笑开了花,比自己得了好东西还开心:“你喜欢就好,我就怕你觉得颜色太暗,或者太旧了。”


    “怎么会,这颜色很特别,绣工这么好,旧了才更有味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这披肩,我太喜欢了!”


    五天后,卡米拉一家起得很早,珍妮特就只匆匆喝了点热咖啡,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面包,就出了门。


    马库斯今天要出海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结实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换洗衣物,卡米拉硬塞进去的一条新织的羊毛围巾,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摞姜饼,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更小的工具箱。


    马库斯要登上的那艘货船北风号,它停在一个不算起眼的泊位上,船身是深蓝色的,是一艘挺大的蒸汽轮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船员们正在做着开船的准备。


    到了码头边,一家人停了下来,马库斯放下行李袋,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家人,和卡米拉、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依次拥抱了。


    卡米拉眼圈立刻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来送马库斯的次数好几次了,但每次送他出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这样。


    马库斯重新看向卡米拉,走回到她面前:“别担心,这次航线是熟路,就是往北边走一点,顺利的话,绕过苏格兰,去莫拉西海那边装木材和矿石,再回来。”


    卡米拉抬起眼,说道:“我知道,但是,这次你出海的时间格外长。”


    “活多,跑一趟是一趟的工钱,攒一攒,说不定下次回来,咱们还能租一处更好的公寓。”


    卡米拉说:“租公寓的事不急,只要你一切顺利……”


    马库斯转身,走向北风号搭在码头边的跳板,一个船员接过了他的工具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上了甲板,又回过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一家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说道:“打扰了,夫人。”


    卡米拉抬起头,看到一位女士,看上去大概三十七八岁,也可能四十出头,她的个子比卡米拉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料子,深黄色裙子长到脚踝,外套的腰身很服帖。


    卡米拉茫然地停下脚步,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停了下来。


    那位女士的目光在卡米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们在码头送人,是您的丈夫出海了吗?”


    卡米拉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夫人,他刚上船。”


    那位女士的脸上露出一种理解的神色,道:“很多年前,我也是那样,站在码头边,看着我丈夫的船离开,很多次,最开始的那几次,每次船开走,我都觉得心好像也跟着漂到海上去了,空落落的。”


    那位女士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叫艾米丽,我丈夫是海燕号的船长,阿尔曼。”


    卡米拉下意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指了指身边的孩子们:“我叫卡米拉,这是我的孩子们,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


    艾米丽朝孩子们友善地点了点头:“卡米拉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边走边说,这外面站着确实冷。”


    卡米拉说:“好的,当然。”


    艾米丽说:“对于船员来说,冬天这个季节是不太容易,风浪大还冷,而且潮湿,我跟着阿尔曼上过一次船,不是出远海,就在近海走了几天,站在甲板上没过几个钟头,就觉得胃里很难受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海上那份苦,身体得真的扛得住才可以。所以要我说,他们是真不容易,身体底子得好,意志也得强,您丈夫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人,刚才我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是挺稳重的人。”


    “他就是个普通水手,在船上做了没多久。”


    艾米丽说:“阿尔曼当年也是,从水手、高级水手再到水手长,最后才考下船长执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二副呢,挣得不多,跑一趟船回来,能在岸上休息一阵子。可后来我发现,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跑完一趟,会在岸上多歇几个月,喝喝酒,会会朋友,悠闲够了再找下一趟活,他不是,他每次回来,休息不了几天,就开始打听下一趟船的活儿,急着要再出去,我开始也不理解。”


    卡米拉听着,忽然想起了马库斯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回来,在家待的时候间总觉得很短。


    艾米丽继续说道:“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是心里有股劲儿,想快点往上走,跑船这行,经验是最实在的东西,你跑的航次多,资历就厚,晋升的机会就大,阿尔曼就是那么拼出来的,别人一年跑两趟,他跑三趟甚至四趟,别人休息的的时候候,他在学看海图,学船上那些机械的维修,他心里憋着劲呢,想早点当上大副,等到那时当了船长,工钱多出一大截不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多的自主权,能挑更好的船,更稳的航线,甚至能有点船运公司的分红,那样,家里才能真正松快些。”


    卡米拉听着,这些话,马库斯从来没跟她细细说过,原来他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念头,想当大副,甚至船长。


    她忽然想起来,有的时候马库斯晚上会借着灯光,看一些皱巴巴的写着复杂符号的图书,好像确实是和海运有关的。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卡米拉喃喃道。


    艾米丽笑笑:“男人嘛,有的时候不爱说这些,尤其是还没做成的事情,他们更愿意闷在心里自己扛,默默地给家里挣来更好的生活,我当初也是阿尔曼当上大副之后才知道的。”


    卡米拉真诚地说:“夫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客气。”艾米丽笑了。


    卡米拉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离家不远的路口,她停下脚步,对艾米丽说:“我们就住在前面的兔博士街区,你呢,住得远吗?”


    艾米丽说:“哦,我住在路易岛那边,离这儿不算太远,隔着几条街,阿尔曼当上船长后,我们搬过去的,那边的公寓条件很安静,说起来,咱们也算邻居呢,这一片我都挺熟的。”


    路易岛,那是塞纳河上两个岛之一,房子旧但很有味道,住的不少是经济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卡米拉知道那里,但没怎么去过。


    卡米拉看着艾米丽温和亲切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夫人见识多,谈吐好,人又友善,或许可以多来往,她平时除了邻居和商场的同事,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卡米拉说:“艾米丽,如果你周末有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集市或者商店逛逛,我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对城里好些新开的店铺都不太熟悉。”


    艾米丽眼睛一亮:“好啊,我周末经常一个人逛,正愁没伴呢,我知道有几家布料店,进的料子挺新颖,还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做的泡芙听说特别好吃,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那太好了!”卡米拉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艾米丽热情地说:“要是不嫌弃,你和家人有空也来我家里坐坐,我家里就我和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女仆,阿尔曼一出海,房子就显得空荡荡的,有人来说说话再好不过了,我那里还有些阿尔曼从各个港口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茶叶啊,咖啡啊,奇奇怪怪的香料啊,我们可以一起尝尝。”


    “一定,一定去拜访。”卡米拉连忙答应。


    两人又站在路口聊了几句,约好了下个周末见面的的时间和大概地点,然后,艾米丽朝卡米拉和孩子们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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