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天后,珍妮特一家起了个大早,天色灰蒙蒙的,塞纳河上飘着白色的薄雾,爸爸马库斯今天要在“蓝色翠鸟号”货船上出海了。


    码头上人很多, 水手、脚夫和送行的人都有, “翠鸟号”是一艘中型帆船, 桅杆高耸, 船身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船长亨利维尔是个红脸膛,很壮实的男人,正站在跳板旁,叼着烟斗,大声指挥着船员们把最后的几箱货物搬上船。


    马库斯抱了抱妻子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两个女儿,摸了摸小儿子希伯莱尔的头。


    马库斯说:“这次我们是送葡萄酒去波尔多, 再从那边运些羊毛和咖啡豆回来, 顺利的话,一个月, 最多一个半月就能回来了。”


    卡米拉把一个小包裹塞进他手里,说道:“里面是干净的袜子和一些你喜欢的肉干,海上风大, 自己一定要小心。”


    珍妮特说:“爸爸,路上小心。”


    温蒂也凑上前:“爸爸, 听说那边的苏拉桂糖果特别好吃, 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上一点?”


    马库斯笑了:“好好好, 忘不了。”


    他又看向亨利维尔:“船长,我家里人来了。”


    亨利维尔走过来,和卡米拉他们打了个招呼:“放心吧,卡米拉太太,马库斯作为新船员,表现得也很不错,是我的好帮手,我们这条航线熟得很,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指了指船上正在忙碌的几个身影:“你看,大副雅克,水手索洛斯,还有新来的小伙子希米,都是靠得住的。”


    水手索洛斯是个瘦高个,隔着一段距离朝马库斯挥了挥手,喊道:“马库斯,上来吧,要开船了!”


    马库斯应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袋子,悄悄塞给卡米拉:“亲爱的,拿着,我上次航行省下来的,给你和孩子们买点好东西。”


    卡米拉捏了捏袋子,里面是298枚法郎,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了:“亲爱的,早点回来。”


    一家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库斯走上跳板,和船员们汇合,“蓝色翠鸟号”缓缓驶离码头,帆渐渐拉到最满,向着下游方向而去。


    在回家的路上,弟弟希伯莱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落在了后面,就在他们拐进那条安静的玛希狮子街道时,一个穿着深紫色体面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男人问:“打扰一下,请问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是我,您是?”


    男人说:“我是曼昂莱城堡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古米特,我听说你是一位手艺非常出色的木匠。”


    希伯莱尔有些惊讶,他平时接单替附近的人做工,在兔博士街区这一带确实有了点小名气,但没想到会传到更远的地方来,于是他说:“您过奖了。”


    古米特管家说:“是这样的,希伯莱尔先生,我们有一件非常紧急,并且难度系数很高的木工活,需要一位手艺好的匠人,莱德朗先生推荐了您,报酬方面,一定会让您满意, 1600法郎怎么样?”


    希伯莱尔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报酬高到有点不真实,但是……


    希伯莱尔得确认一下:“需要多久,在哪里做?”


    古米特管家说:“工作地点在曼昂莱城堡,离巴黎市区有一段距离,工作需要连续五天左右,期间您需要住在那里,不能离开。而且,最重要的是,等您进入以后,必须对在曼昂莱城堡里看到和做的一切守口如瓶,不能对任何外人提起,这是雇主的要求。”


    希伯莱尔心里直打鼓,住在城堡里,还保密?这听起来太神秘了,甚至有点吓人,但那个报酬实在太诱人了。


    希伯莱尔问:“能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吗?”


    古米特管家:“修复一件非常古老的木质钟表,结构很复杂,需要极其精细的雕刻技巧,我们找过几个人,都说难度太高,做不了。”


    他看了看希伯莱尔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为难……”


    希伯莱尔咬了咬牙:“我做!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家里说一声。”


    他快步追上卡米拉她们,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卡米拉疑惑道:“曼昂莱的城堡,没听说过哪个贵族住那里啊,还要住五天,神神秘秘的,会不会有危险?”


    希伯莱尔说:“妈妈,那个报酬,顶我平时接活干大半年的了,而且,他说是修复一个很复杂的钟表,听起来应该是靠谱的,我想试试,我带着我的工具去,做完就回来。”


    卡米拉看着儿子兴奋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他,她说:“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什么事,机灵点。”


    希伯莱尔回家,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套心爱的木工工具,然后跟着那位脸色古板的古米特管家上了一辆等候在街角的豪华四厢马车。


    马车颠簸了将近四、五个小时,才在巴黎西边郊外的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前停下,城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棕色的石材,大部分窗户都紧闭着,藤蔓爬满了大半墙面,周围是茂密但有些杂乱的树林,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阴森。


    古米特管家领着希伯莱尔从一扇小侧门进去,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走廊又长又深,墙壁上挂着一些波斯运来的厚重挂毯,空气里有股马拉特红酒的味道,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统一靛蓝色制服的仆人低头匆匆走过,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城堡非常安静。


    希伯莱尔被安排在一个干净的房间住下,第二天,他被带到城堡深处的一个房间,里面堆放着二十多种木材和工具。


    中间的台子上,放着一个大约半米高,结构极其复杂的古老钟表,它里面有无数个细小的齿轮,不过有一些缺失了,外面还雕刻着一些繁复古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曼巴蛇的竖瞳。


    古米特管家指着它:“就是这个,你需要把它修复到能够正常运转的状态,缺少的部件,需要你根据残留的结构和这些图纸,重新制作。”


    希伯莱尔仔细查看了那个钟表和图纸,心里不由吃惊,这结构非常精妙,完全超过了他过去做过的任何家具,有些连接方式他根本没见过,这应该是某个贵族家庭流传下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吃住都在这个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钟表表面的灰尘,然后用自己带来的小刨子和刻刀,挑选山姆斯或者黄奇木料,一点点地打磨,必须得复制出那些缺失的小零件。


    他数着呢,自己至少失败了27次,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边角料,那个古米特管家每天会来看一次进度,但从来都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留下烘焙得很香甜的奶油芝士面包和加入了斯米兰鱼肉的汤料。


    希伯莱尔能感觉到,城堡里还有别人,但他从没有见过那位神秘的雇主。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自制的2公分的小齿轮安装上去,然后轻轻拨动了一下。


    “吱嘎”,整个装置内部的零件开始运转了起来,钟表不光能再次使用了,外面那些花纹居然也能动起来。


    希伯莱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力气都被抽走了,但心里有了成就感。


    古米特管家又出现在了门口,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运转中的钟表,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古米特管家说:“很好,希伯莱尔先生。”


    他拿出一个酒红色的钱袋,沉甸甸的,放在台子上:“这是答应你的报酬,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会送你回巴黎市区,记住你的承诺。”


    希伯莱尔拿起钱袋,点了点头,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离开了他待了四天的曼昂莱城堡。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但希伯莱尔发现卡米拉、珍妮特和温蒂都还没睡,显然是在等他,看到他安全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希伯莱尔把那个装满钱的钱袋放在桌上,说着:“城堡内的一切我必须保密,不能告诉大家,不过好在,结果还不错。”


    卡米拉点点头:“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


    几天后,珍妮特照常去往“绒毛球乐园”店铺,可圣诞节过去了,店里的生意恢复了冷清,她心里有些发愁。


    为了吸引客人的目光,她想了想,找了些碎布头和棉花,做了一个大到足有两米多高的可爱布偶猫,放在了店铺门口的椅子上。


    效果倒是很不错,路过的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


    艾莉丝拽着母亲薇奥拉的衣角不肯走,小手指着橱窗里那只姜黄色的布偶猫:“妈妈你看,它在对我们笑呢!”


    薇奥拉打量着这家名为“绒毛球乐园”的小店,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我记得这里原本是给宠物做衣裳的?我们家没有养小动物,不过如果你卖这样的布偶,我倒是很想给艾莉丝买一个。”


    这时候,带着儿子诺亚的班杰明先生也凑过来:“确实,我儿子就爱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宠物服饰我们用不上,但这样的玩具正合适。”


    珍妮特看着孩子们发亮的眼睛,忽然灵光一现,是啊,“绒毛球乐园”这个名字,不仅适合宠物服饰,不也正适合一些蓬松柔软的玩具吗?


    当天晚上,她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弟弟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我想试着做些玩具来卖,柔软的布偶由我来缝制,需要木工的部分,比如小摇马、木头小车或者积木,就交给你好吗,反正店面空着也是空着。”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正在喝的粟米番茄汤料,说道:“姐姐,太好了,做玩具好啊,我们可以先做些样品试试看。”


    两个人越聊越兴奋,开始规划要制作哪些玩具,该选用什么材料。


    接下来的日子,“绒毛球乐园”原先空荡荡的原木色展示架上,摆满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制作的手工玩具,有用天鹅绒缝制的胖嘟嘟的月熊,眼睛是两粒黑曜石的纽扣,有填满云朵棉絮的雪兔,耳朵长长的,还有希伯莱尔用边角木料拼成的彩色小摇马。


    这些玩具放上去以后,很快引起了路过行人的关注,工厂流水线生产的玩具毕竟千篇一律,而且没有这么精致,而这家店铺,每个玩具都非常独特。


    名叫利奥的男孩被母亲克拉拉牵着路过,目光立刻被那只莓果红的布狐吸引,双脚顿住了,停在橱窗前。


    “妈妈,狐狸玩偶,好好看啊!”


    克拉拉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儿子渴望的眼神,走进店里询问:“这只狐狸玩偶什么价钱?”


    珍妮特报出价格,220枚法郎,心里还有点忐忑。因为这些布偶人工来做并不比宠物服装简单,填充物她还选择了比较昂贵的一种,毕竟是给小孩子们玩的,要绝对的安全,所以成本高,定价也会稍高一些。


    没想到,克拉拉稍作犹豫,还是打开了绣着紫罗兰的钱包:“好吧,给你买,利奥,快谢谢姐姐。”


    利奥欢呼一声,将那只漂亮的布狐紧紧搂在了怀里。


    没过多久,带着双胞胎女儿露娜和斯特拉的绅士也步入店中,两个小姑娘同时看上了那对耳朵特别长的布兔。


    “爸爸,我要这个,它的耳朵会动!”


    “我也要,我要粉红色的这只!”


    绅士拉西微笑着对珍妮特说:“看来我得买下一对了,您的手艺真不错,它们很讨人喜欢。”


    就这样,一会儿卖一个布偶,一会儿卖一个小摇马,两天时间过后,展示架就已经空了,下午来迟的女士带着女儿索菲走进店里,小姑娘望着空荡荡的货架,小嘴一扁,眼泪流了出来。


    “哎呀,都卖完了吗,我们特意赶来的。”


    珍妮特只能满怀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今天的货品都售罄了,我们正在加紧制作新的,您过两日再来看看好吗?”


    送走失望的顾客,珍妮特看着空无一物的货架,心中虽然开心,但又有些担忧,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她的玩具们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手工制作的独特性,但全靠手工制作,速度实在跟不上。


    回到家里,珍妮特打算加班加点做玩具,可是卡米拉心疼不已:“这样下去不行,珍妮特,你会累垮的,来,告诉我,缝制这些小熊的四肢,是不是这样?我来帮你。”


    她拿起针线和一块鸢尾蓝色的绒布,试着缝了几针。


    珍妮特有些惊讶:“妈妈,你……”


    “虽然我比不上你的手艺,但是缝直线,啊,还有塞棉絮这些简单的活计我还是能做的,以后这些基础工序就交给我。”


    温蒂也凑过来:“还有我,姐姐,你教我吧,我看你缝制过几次,我可以认真学习的。”


    珍妮特看着母亲与妹妹,感动得眼圈都泛红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一家都开始参与制作玩具,客厅的长桌上堆满了各色的布料,还有线团和蓬松的棉絮,卡米拉仔细缝着布偶的四肢,温蒂在一边认真地学习,怎么为布兔缝上一个三瓣嘴,复杂的部分肯定还是珍妮特负责,再加上进行缝制最后的调整。


    连续缝了三四天以后,珍妮特虽然被分担了些,但因为很多针法只有她会,还是做的最多的那一个,晚上几乎没合过眼,眼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这天清晨,卡米拉看着女儿脸色很苍白,坚决地把她按回到床上。


    “珍妮特,今天你必须在家休息,哪儿也不准去,看看你的脸色,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我去金线流光时装店上班,温蒂说她请了假,去你的店里照应一下。”


    珍妮特挣扎着要起身:“可是妈妈,今天说不定还会有客人……”


    “珍妮特,温蒂也能应付的,你安心睡一觉,否则身子垮了,一切都完了。”


    这时候,温蒂也穿戴整齐过来:“是啊姐姐,你放心吧,我昨天已经学会缝制小熊的耳朵了,而且,美格斯先生说今天把魔术店暂时关门,可以过来绒毛球乐园这边帮忙看店,他特别会吸引顾客,说不定能帮我们多卖出几件呢。”


    珍妮特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温蒂,谢谢,还有,替我也谢谢美格斯先生。”


    在妈妈和妹妹的坚持下,珍妮特只好留在家里休息,她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她第二天再次踏入“绒毛球乐园”,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做的那些毛绒玩具和木质玩具消失了,货架上全空了。


    温蒂见到珍妮特,赶紧跑过来:“姐姐,你应该继续休息的,你看,又全部卖光了!”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全、全卖了?就昨天一天?”


    “对啊,美格斯先生可厉害了,他在门口变魔术来着,小孩子们都很喜欢,聚集在了店门口,然后看到了那些漂亮的玩偶,又被玩偶吸引,最后就爽快地付钱了!”


    这个时候,卡米拉也提着一个小篮子来到店里,见到空货架,她也笑了:“看来做玩具确实很让人喜欢啊。”


    珍妮特却感到有点烦恼了,她手工制作的速度,实在追赶不上卖出的速度,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是,我们能有一台缝纫机就好了,这样的话,制作一只月熊的时间,能省下来好多呢。”


    卡米拉走近,拍拍她的肩:“别着急,咱们总能攒够钱的。”


    珍妮特突然想到什么,对啊,得告诉勒诺尔夫人。当初对方支持自己,是因为要售卖宠物服装,如今自己增加了玩具的业务,虽然生意好转了些,但不能自作主张啊,万一勒诺尔夫人不同意,要收回店铺怎么办?


    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珍妮特取出信纸与秃铅笔,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给勒诺尔夫人写信。


    她在信里详细说明了最近宠物服饰生意不好的境况,还有为维持生计,尝试了制作手工玩具,没想到玩具生意意外地受欢迎……


    写完信,她仔细读了一遍,用火漆封好,让弟弟希伯莱尔投递到外面的红色邮筒里。


    第52章


    这天,下午三点刚过,温蒂推开家里的大门,迈步走了出来,她身上是一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拎着个空空的编织篮子,打算去上班。


    她刚在门口站定,一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几乎是贴在温蒂家外面浅黄色的墙皮上,就在大门旁边那个放着个破水罐的窗台下头。


    居然是那个新搬来的前模特莱斯科,温蒂吓了一跳。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那头棕色的卷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是那件温蒂见过无数次的墨绿色旧外套,脚上那双靴子也擦得锃亮。


    他手里捧着的那束花,粉色的,小小的花瓣,被他攥在手里好一会儿了。


    莱斯科一见到温蒂, 立刻把腰挺直了,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把花往前一递:“温蒂小姐, 下午好,真巧, 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遇到了你出门, 这束美丽的小花请收下, 我一看它们,就觉得它们娇嫩的样子,跟你真是很像, 你看,多配你今天这身裙子啊。”


    温蒂看着那双过分殷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她没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莱斯科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花我不能收。”


    莱斯科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拒绝,又把花往前送了送:“收下吧,温蒂小姐,它代表我的心意,我的一片真心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温蒂的脸,温蒂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看他来者不善的样子,只好先佯装收了下来:“不过,莱斯科先生,以后不要送了好吗?”


    等转过了两条街角,温蒂才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街对面传来,是邻居玛尔维娜太太,她胳膊上挎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菜篮子,里面露出了两根长棍面包,看样子是刚从市场回来。


    温蒂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立刻上前,说道:“玛尔维娜太太,请等一下,这是我刚刚收到的花,可我要去工作,带着这个不合适。”


    玛尔维娜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温蒂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


    “我记得,你家客厅那个靠窗的茶几上,有十几只花瓶都插满了花,不过,还有个挺漂亮的带着蓝色花纹的空瓷花瓶,上次我去你家送还针线盒的时候还看见来着,这花插进去,大小肯定正合适。”


    玛尔维娜太太是喜欢购买鲜花的,温蒂知道这一点,那不如把这束鲜花送给她,这样也能省去一些费用。


    玛尔维娜太太把花凑近鼻子闻了闻,虽然香气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谢谢你啊,好心的温蒂,总是这么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温蒂没想到,那个莱斯科竟然一直跟着她走了两条街,这会儿,他抬眼看向走远了的温蒂,哼了一声,默默说道:“温蒂小姐,你这样真是伤透我的心了,但你等着瞧吧,我莱斯科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我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让你改变主意,让你喜欢上我的……”


    温蒂去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推开店门,门楣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的光线有点暗,靠墙的玻璃柜台和一直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魔术用品。


    美格斯先生今天穿了件暗酒红色的马甲,里面是熨烫过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站在柜台后面,向几位客人展示着魔术丝巾。


    他那头深棕色的头发稍微有些长,随意地拢在耳后,显得侧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店里还有三位客人,一位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自称是律师的年轻男子,他自我介绍叫阿尔芒,他想找一些能在朋友聚会上逗大家开心的小玩意儿。


    另一位是个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裙子,她叫塞西尔,陪在塞西尔身边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是她的家庭教师,贝特朗女士。


    阿尔芒拿起一副背面印着复杂金色蔓藤花纹的扑克牌,好奇:“美格斯先生,你确定这副牌真的怎么洗都不会乱吗?”


    美格斯先生的手指修长灵巧,他轻轻从阿尔芒手中拿过那副牌,手指一动,那副牌在他手指间,唰地一下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然后,他又唰地一声合拢。


    “阿尔芒先生,关键永远在于手法,而不是道具本身,当然,一副做工精良的牌,确实能让你的手指感觉更舒适,动作也更流畅,你可以试试看,感受一下它的重量和质感。”


    另一边,塞西尔则对柜台上一堆亮闪闪的银色圆环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这些环子,它们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不用任何机关就连在一起吗?”


    美格斯先生微微一笑,拿起其中两个圆环,他用一只手捏着一个环,另一个环轻轻靠上去,手腕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两个圆环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咔”的轻响,然后就稳稳地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交叉的“ 8”字。


    他随手又把它们分开了,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楚:“贝特朗小姐,你想亲自试试看吗?”


    温蒂走到柜台另一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没有打扰他们。塞西尔兴奋地接过两个圆环,学着美格斯先生的样子,把它们碰来碰去,可是圆环每次碰到一起就弹开,或者直接掉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试了七八次之后,她的脸垮了下来:“啊,怎么不行呢?它们在我手里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也合不拢,看起来那么容易的!”


    温蒂在旁边看着塞西尔的动作,忍不住轻声开口提醒道:“手腕,试试手腕再放松一点,对,就是手腕那里,不要用胳膊的力气,碰上去的时候,轻轻抖一下手腕,非常轻非常快的一下,对,就是这样,不要用太大劲去撞它们。”


    塞西尔半信半疑地按照温蒂说的,努力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手臂,专注于手腕,她再次把两个圆环轻轻一碰,同时手腕依言极快地抖动了一下,结果“咔”的一声轻响,两个圆环真的奇迹般地挂在了一起。


    “哇,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谢谢你,温蒂小姐,你太厉害了!”


    美格斯先生笑着看向温蒂,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没想到温蒂学东西比自己想象中更快,演示两遍就学会了。


    阿尔芒律师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他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笑着赞叹道:“温蒂小姐不仅人长得漂亮,学起东西来也这么快,真是难得。”


    他又看向美格斯先生,“说真的,美格斯先生,你本人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你们两个,我是说,你和温蒂小姐,要是能组成搭档,到剧院舞台上去表演魔术,那效果可太好了,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吸引人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好的魔术手法。”


    塞西尔也立刻兴奋道:“对啊对啊,就像我去年在奥林匹亚音乐厅看到的那个著名的月光幻影组合一样,男的帅女的美,魔术又神奇,你们要是上台,肯定比他们还受欢迎,肯定场场爆满!”


    美格斯先生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将刚才展示的丝巾仔细地重新叠好,放回柜台下的格子里,说道:“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巴黎的舞台,好的场子,好的表演时段,尤其是那些能带来稳定收入和名声的大剧场,早就被那些有名气有背景的剧团和魔术师们瓜分完了,签的都是长期合同,他们斗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规矩。像我们这样,守着这么一间小店,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大名气,想挤进去,分一杯羹,难啊,真的很难。”


    阿尔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你们两个这样的才华和外形条件,只局限在这间小店里,实在是,有点埋没了。”


    几人又挑选了一会儿,最后阿尔芒最终买下了那副他看中的扑克牌,还有几个一按按钮就会突然弹跳起来的小丑玩偶,塞西尔则买下了那套亮晶晶的连环套圈,他们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包装好买到的宝贝,说是要回去练习,临走的时候,塞西尔还向温蒂挥手道别。


    客人们走了以后,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下班以后,温蒂回到家,一推开门,一股香气就扑面而来,卡米拉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的小锅里正炖着什么东西,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样洗净的蔬菜。


    温蒂吸了吸鼻子:“妈妈,好香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卡米拉回头看到她,脸上带着笑:“回来了,今天试试做个新菜。呐,你看,那是图林香草,隔壁面包房的玛丽太太给我的,说炖汤最后放进去,特别提味。还有那个,叫蜜蜡根,削了皮切块,和胡萝卜一起用黄油煎了一下,待会儿拌进汤里。”


    珍妮特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闻起来很不错哎。”


    卡米拉把切碎的图林香草撒进汤锅,一股更加清新的香气冒了出来:“是啊,总要换换花样嘛,老是吃那几样,你们都该腻了。”


    很快,晚餐摆上了桌,那锅汤被盛在一个大碗里,奶白的汤底,里面有棕色的兰德蘑菇、橙色的胡萝卜块、淡黄色的蜜蜡根,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香草,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珍妮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嗯,太好吃了,妈妈,这个汤好鲜哦,还有这个蜜蜡根,口感好奇特,粉粉的,又带点清甜。”


    卡米拉点点头,说道:“珍妮特,你喜欢就好,多吃点。”


    吃饱喝足后,珍妮特、温蒂、卡米拉,还有晚回来的弟弟希伯莱尔都分别上了床,晚上也没有刮风,几个人都睡得安稳多了。


    第二天早晨,珍妮特像往常一样,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她那间小小的“绒毛球乐园”,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昨晚给一只约克夏宠物狗狗做好的带蕾丝花边的小外套。


    刚走到离她店铺还有差不多一百米远的街口,她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前面她店铺所在的那段街道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一阵阵像是小提琴和长笛演奏的音乐声从人群飘了过来。


    珍妮特加快了步子,她挤进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好奇地朝里面看去。


    街道中央平时马车来回穿梭的地方,被临时清出了一块椭圆形的空地。


    几个身材高挑的模特,正迈着步子在那里走来走去,女模特们穿着蓬松的纱裙,裙摆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一朵巨大的云朵铺散开来,上面缀满了细小的亮片。


    男模特则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或深蓝色礼服,面料是那种泛着柔和光泽的顶级丝绸,脖子上系着领结,头上戴着光洁的高顶礼帽。


    周围的那些穿着普通棉布裙子的女人们,都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都是羡慕的光,珍妮特听到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女人对同伴说:“这排场,肯定是那个很贵很贵的牌子,云锦坊弄的吧?我听说他们一件衣服的价钱,够我们这种人家舒舒服服过一整年了。”


    她的同伴使劲点头:“可不是嘛,你看那条淡粉色的裙子,我的天,上面得缝了多少颗小珠子啊,穿在身上得多重啊,不过真好看,真像仙女穿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插嘴道:“人家这就是艺术,懂吗?展示的是设计和工艺,不是给我们平常人穿的。”


    珍妮特也被那华丽的衣服吸引住了,裙摆摇曳的姿态,腰部流畅的线条,袖口漂亮的细节……


    这也是她的梦想啊,希望有一天,她自己设计制作的成人衣服,也能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真心地喜欢,挂在漂亮的橱窗里,甚至像眼前这些模特一样,走在众人瞩目的地方。


    但是,她也很清楚,在十九世纪的巴黎,成人时装的世界,竞争太激烈太残酷了,需要更多的资本,目前来说,那还是她所够不到的地方。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哟,今天这儿可真热闹啊,原来是街头展示秀。”


    珍妮特回过神,转头一看,是隔壁“森语花坊”的老板娘,萨布丽娜夫人,萨布丽娜夫人手里捏着一块绣花手帕。


    萨布丽娜夫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珍妮特:“怎么,珍妮特,你也对这种穿在人身上的高级时装感兴趣啦?”


    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没有,萨布丽娜夫人,我就是看看热闹,你看,那条裙子腰后面那片褶皱的处理,那种斜着打过去的方式,真巧妙啊,一下子就把腰臀的曲线衬得更明显了,而且走动起来褶皱的阴影还会变化。”


    萨布丽娜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对对,看来我们的小珍妮特眼光很好嘛,以后要是真给人做衣服,肯定差不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音乐声渐渐停了,模特们也结束了展示,优雅地退场了,珍妮特和萨布丽娜夫人也互相道了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里接待了几位来给宠物买玩具的老顾客,又卖掉了几件她亲手做的小宠物衣服,到了傍晚时分,她仔细地锁好店门,把“休息”的小牌子挂上,拎着空的布包,准备回家了。


    刚走到一个行人不多的十字路口,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紧接着是东西重重倒地的声音。


    珍妮特心里一惊,赶紧看了过去,发现一辆车篷颜色都褪得差不多的出租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右边的一个轮子竟然完全脱落了,滚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一位穿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蓝色丝绒长裙的贵妇人,从地上爬起来,她头上是一顶装饰着几根深色羽毛的帽子,现在也歪到了一边。


    珍妮特认出这位夫人好像是维尔特夫人,而旁边那个外套破旧的老车夫,脸色发白,想要扶她起来,被对方嫌弃地摆了摆手。


    维尔特夫人好不容易站稳了,她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等她看到裙摆上染上了一块污渍的时候,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指着那个车夫:“我的裙子可是我特意从伦敦最好的裁缝那里订做的,光是这料子就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把你和你这辆车卖了都赔不起!”


    老车夫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夫人,真、真的对不起,轮轴它突然就、就断了,我……”


    维尔特夫人打断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早就该知道,坐你这种破破烂烂的车准没好事。”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脚,然后,她立刻招手,叫住了另一辆刚好路过,看起来崭新多了的带篷马车,看都没再看那老车夫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等到那个贵妇人乘坐的马车彻底看不见了,老车夫特劳斯慢慢地蹲了下来,珍妮特站在不远处,听到他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先生,你、你还好吗?”


    特劳斯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他看着珍妮特,说道:“我、我连南城那边老房子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我家里还有老伴,她身体还不好,我的钱都拿去给她治病了,马车只能买二手最便宜的,没想到竟然出了问题,我们一家怕是真的要离开巴黎,回乡下老家去了,可老家哪里还有我们的地,我们的房子啊,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珍妮特想起自己家以前也过着紧紧巴巴的日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裙子的口袋。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掏出了40枚法郎,递给了特劳斯:“先生,这个,你先拿着,不多,但或许能应应急,至少看看能不能把马车的轮子修好。”


    特劳斯完全愣住了,而珍妮特转身离开了,他只有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谢谢,谢谢你,菩萨心肠的小姐,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你这样得好心人啊……”


    第53章


    这天下午,卡米拉在“金线流光”的时装店上班,这会儿,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浅蓝色的罗素裙子,这是今天新到的一批货物,店里的其他几个售卖员也都在各自忙碌着,基本都在整理新的时装。


    岚佐思先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牛皮纸信封,最后停在卡米拉面前。


    岚佐思先生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桌子:“卡米拉,你进来一下。”


    卡米拉的心一下子提得大高,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岚佐思先生走进那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整齐。


    岚佐思先生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卡米拉,说道:“卡米拉,这个月你做得很不错,特别是卖出的几件昂贵晨衣,维尔纳夫夫人很满意,她说你的销售让人很舒服。”


    卡米拉点头道:“谢谢岚佐思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岚佐思先生把其中一个信封放到她面前:“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基础工资加上提成,卡米拉,数一数看对不对。”


    卡米拉拿起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手心里,三张一百法郎的纸币,还有一些硬币,她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零五法郎?”


    岚佐思先生点点头:“是啊,你上个月接待的客人比之前多了不少,有几个老主顾还特意点名要你帮忙挑选时装,卡米拉,好好保持下去,还有,下个月苏美达夫人可能还要几件外出服,你多看一下新到的那些英国进口的羊毛料子的时装,到时候帮忙推荐一下。”


    卡米拉点头:“我一定好好准备,岚佐思先生。”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卡米拉感觉有点不可置信,她回到柜子前面,把信封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兜里。


    终于熬到下班了,卡米拉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她穿好厚重的外套,把布兜抱在身前,快步走出店门,傍晚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灯,远处是一阵黄色的光晕。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离家不远的面包店,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蒜蓉长棍面包,然后又去隔壁的肉铺,难得地买了一大块炖肉用的牛肉,最后还在蔬果摊称了些兰螺丝豆和粉啼菜。


    傍晚时分,卡米拉推开了家门,觉得暖融融的,家里的炭盆烧的还挺热乎。


    “妈妈回来了!” 温蒂最先抬起头,说道。


    卡米拉脸上带着笑意,她拍了拍那个工资信封:“收拾一下,今晚咱们不在家吃了,去蓝磨坊餐厅,我请客,岚佐思先生虽然要求严苛,但给的薪资还不少。”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沿着古拉西街道向“蓝磨坊”餐馆走去,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碎石小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裹着旧披肩的女人。


    那女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菜篮子,卡米拉认出她了,是以前也在“金线流光”时装店工作过的弗兰森太太,她去过店里找朋友一次,听说好像没做满两个月就离开了。


    弗兰森太太也看见了卡米拉一家,她放缓脚步,打招呼道:“是卡米拉啊,刚下班,这一大家子人,是准备去哪儿啊?”


    卡米拉停下脚步,回应道:“弗兰森太太夫人,晚上好,我带孩子们去蓝磨坊餐厅吃个便饭。”


    弗兰森太太的目光在卡米拉开心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我想起来了,今天是金线流光时装店发钱的日子,看你这模样,数目肯定很让你满意吧?”


    卡米拉并没有隐瞒:“嗯,这个月有三百零五法郎。”


    弗兰森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唉,真是不少啊,能在岚佐思先生那个严肃古板的家伙手底下待满一个月,还能稳稳留下来的,说真的,卡米拉,你确实是有过人之处,能吃得了那份苦,我还真挺佩服你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当年啊,就是没那个毅力和耐心坚持下去,总是觉得规矩太多,太死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觉得……就觉得何必呢,找个轻松点的地方不好吗?”


    弗兰森太太摇了摇头:“可是出来以后才知道,哪儿有那么轻松钱又多的事呢?我后来也换过两三家别的时装屋,奥诺雷街那边也待过,活儿嘛,是比在金线流光的时候松散些,没那么大压力,也不用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可是工钱呢?唉,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撑死了也就一百二三十法郎,有时候连一百法郎都挣不到,就那么点儿。”


    卡米拉认真听着,沉默了。


    弗兰森太太看向卡米拉,苦口婆心道:“卡米拉,你现在做得好,真的,听我一句,一定要好好干下去,千万别像我当初一样。岚佐思先生的名气在那儿摆着呢,他店里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物,那都是舍得花钱的主儿,你又能吃苦,坚持下去,认识的老客户慢慢多了,指名要你服务的客人也会多起来,那提成自然就水涨船高,工钱只会越来越好看的。”


    卡米拉回复说:“会的,我会坚持下去。”


    弗兰森太太点头:“你别看外面那些小时装屋开得热闹,竞争才叫一个激烈,为了抢客人,价格压得低低的,利润薄得很呢,分到我们这些售卖员手上的还能有多少?根本没法跟金线流光这种地方比。我是看明白了,也后悔了,可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卡米拉认真地听着弗兰森太太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里对自己的这份工作更加珍惜了。


    二十分钟后,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很快来到了“蓝磨坊”餐馆,餐馆里人很多,氛围很热闹,他们好不容易在靠近厨房门口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


    卡米拉看着菜单,说道:“想吃什么就点吧,今天不用太节省。”


    希伯莱尔点了招牌的炖牛肉配烤得焦香的土豆,温蒂要了煎苏缇鱼排和蔬菜沙拉,珍妮特选择了一份拉力拉果肉汤和马拉粟刺面包。


    卡米拉自己点了香肠和土豆泥,还要了一小杯葡萄酒,平时她可不舍得喝这个。


    快吃完晚餐的时候,珍妮特突然听到窗外有人隐约在叫她的名字,她仔细听了听,确实是在叫她,于是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对卡米拉说:“妈妈,我出去看一下。”


    珍妮特推开餐馆的木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好像是在朝她招手。


    那是住在兔博士街区的一位街坊太太,珍妮特记得她好像叫拉福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


    拉福斯太太看到珍妮特出来,连忙小跑了过来:“珍妮特小姐,真是抱歉,打扰你们吃饭了吧,我刚刚看到你们进去了,想着正好有事想找你,就等了一会儿。”


    珍妮特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拉福斯太太,你找我有事吗?”


    拉福斯太太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珍妮特:“是这样的,我家那个小儿子约翰,你知道的,他特别喜欢乱涂乱画,他前几天画了个东西,非说这是他想象中的好朋友,叫什么长耳朵卷卷。他吵着非要一个这个样子的布玩偶,我找了附近卖玩具的摊子,人家都说没见过这种怪模样的动物,做不了。我就想起你了,街坊们都说你手巧,会做很多漂亮的布偶和小衣服,你看看这个,能照着这个样子,帮他做一个吗?”


    珍妮特好奇地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鲜艳的颜色画着一个动物,确实不像现实中任何已知的猫狗兔子。


    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像小熊,但耳朵又细又长,还打着卷儿垂下来,像绵羊的耳朵,尾巴却像松鼠一样蓬松,眼睛用大大的蓝色涂满了,显得特别天真可爱,虽然形状古怪,但整体看起来却有一种很可爱的趣味。


    珍妮特仔细看着图纸,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拉福斯太太说道:“拉福斯太太,没问题的,这个长耳朵卷卷很可爱,我能照着这个样子做出来。”


    拉福斯太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真的吗,那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珍妮特小姐,你需要什么布料,大概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


    珍妮特说了一个价钱55法郎,因为是街坊邻居的关系,并不太贵,拉福斯太太连连道谢,又跟珍妮特约好了大概五天后来取,这才笑着走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一有空就开始琢磨这个“长耳朵卷卷”。她翻出了自己收集的一些布料零头,最后选定了一块柔软厚实的浅棕色绒布做身体,又从一块旧毯子上拆下些带着天然卷曲的羊毛线,仔细地缝制成那种打着卷儿的长耳朵,她用黑色的扣子做眼睛,又找了些蓬松的棉絮填充身体和尾巴。


    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都要很细致,得还原出来图纸上那种奇怪又可爱的感觉。


    两天后,希伯莱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磨一块苏凛樱桃木,他准备开始做一张客户订做的梳妆台的小抽屉。


    这个时候,邮递员塔拉巴先生在外面喊了一声:“希伯莱尔先生,有你的信,从巴黎郊区寄来的!”


    希伯莱尔走过去打开了门,邮递员递给他一封看起来挺厚实的信,信封是那种质地很好的乳白色纸张,上面用流畅的字体写着他的姓名,却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希伯莱尔道了谢,关上门,有些迷惑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好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看上去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字。


    他开始读信,越读越是睁大了眼睛。


    信的开头是:“尊敬的希伯莱尔先生,请原谅我之前的隐瞒,我的名字是阿纳托尔·法布尔,或许你曾经听说过,我是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


    希伯莱尔确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前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过他某本新书的报道。


    希伯莱尔继续往下看,终于知道了对方是什么人:“我就是那个神秘古堡的主人,你帮我修复的那座布尔钟,不仅是在规定时间内完美地完成了,更重要的是,我最近使用的时候,发现里面一个细节卡槽,也被你恢复如初了,真是好意外啊。当然,这座布尔钟现在运行得非常精准,说明你的手艺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还有,在那座城堡里,你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对我为什么居住在那里,还有城堡内的其他事物,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我也觉得非常难得,所以,我决定和你做个朋友,也不再对你隐瞒。我的新书,获得了过度的关注,这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很多人,出于各种目的,都想找到我,所以我只能隐去行踪,不过我相信,以你的人品,绝对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人。”


    希伯莱尔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城堡里居住的竟然是一个知名作家。


    信的后面,法布尔先生又提到一个新的情况:“我的一位朋友,音乐家切塔拉先生,想要定制一个小提琴保管柜,他已经找了好几位木匠,但是做出来的样品都无法让他满意,切塔拉先生一直为这件事烦恼,不过,我向他推荐了你,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订单,那么酬劳请放心,肯定是丰厚的,他愿意支付九百五十枚法郎作为酬劳,如果你对设计和用料有更高的要求,价格还可以再商议。”


    希伯莱尔简直惊呆了。


    他平时做的家具也就在一两百法郎左右,但知名人士就是不一样,愿意出这么昂贵的价格,实在是难以想象。


    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简单的草图,上面是一个小提琴柜的基本形状,旁边有一些数字,应该是参数什么的。


    他看了下,既然要接下这个单子,那么下周就得去音乐家切塔拉先生所在的地址,在瓮福路街区339号,同样是在巴黎郊区,大概坐公共马车过去,得需要五个小时时间。


    第54章


    第二周的天气变得有些阴沉,天上飘着细细的雨,希伯莱尔提着他的工具箱,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瓮福路街区339号。


    这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带着个很大的花园,围墙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房子看起来有种古老的华贵感,但维护得还算不错,窗框漆成了深绿的颜色。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有些清瘦,穿着件干净的棕色天鹅绒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


    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已经白了不少,随意地拢在耳后,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男人开口问道:“你是希伯莱尔先生?”


    “是的,您就是切塔拉先生?”希伯莱尔微微点头。


    切塔拉先生侧身让开来, 外面雨虽然不太大,但沾在身上也怪凉的:“是我, 快请进, 快请进。”


    希伯莱尔跟着他走进屋子,门厅挺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松香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乐谱,还有一个装在相框里的演出海报。


    切塔拉先生引着他来到一间大房间,房间的一角是几个打开的装着木料的箱子,看起来是希伯莱尔之前寄过来的样品,壁炉里生着一小堆火,给房间带来些许暖意。


    切塔拉先生指了指壁炉旁边:“请坐,希伯莱尔先生,路上还顺利吗?这天气出门可真不算太好。”


    “还好,先生,马车直接到了街口。”


    希伯莱尔把工具箱小心地放在脚边,在扶手椅上坐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那些木料上,“您看过我寄来的样品了吗,有没有比较中意的?”


    切塔拉先生也坐了下来,他拿起一块颜色较深,纹理紧密的木料,说道:“这块是枫木吧,质地很硬,共鸣应该不错。”


    “是的,一块是枫木,另一块是产自意大利的胡桃木,我们叫它“巴尔米拉胡桃木”,它的纹理比较独特,而且据说对湿度的变化不那么敏感,这对于保存乐器来说很重要。”希伯莱尔解释道。


    切塔拉先生用手指摸着那块胡桃木,说道:“嗯,触感很温润,颜色也漂亮,希伯莱尔先生,不瞒您说,我之前找过两位木匠,他们用的木料也不算差,但做出来的东西,总感觉差了点什么,法布尔先生在信里把你的手艺夸得像朵花一样,希望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希伯莱尔语气认真:“切塔拉先生,我会尽力去做的。”


    两个人讨论了一阵,切塔拉先生点点头:“雪松木衬里,这个想法很好,我们就用这块巴尔米拉胡桃木做主材,配上雪松木衬里,具体的设计和内部结构,就全权拜托你了。你需要在这里住上两天吗,测量和沟通起来也方便,楼上有间空着的客房。”


    希伯莱尔点点头:“那真是太感谢了,先生。”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走了下来,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面容清秀,但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是切塔拉先生的女儿,名叫艾莉娅。


    “爸爸。”她低声叫了一句,目光快速扫过希伯莱尔,又垂了下去。


    “艾莉娅,这位是希伯莱尔先生,是来为我制作小提琴柜的木匠师傅,希伯莱尔先生,这是我的女儿,艾莉娅。”


    “你好,小姐。”希伯莱尔站起身,说道。


    艾莉娅只是飞快地点了下头,然后就对切塔拉先生说:“爸爸,我、我还是想跟您谈谈昨天那件事。”


    切塔拉先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希伯莱尔,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讨论这些事不太合适,于是打断了她:“艾莉娅,没看到我正在招待客人吗,这件事晚点再说。”


    艾莉娅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跑回了楼上。


    希伯莱尔往上面看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和谐。


    到了晚餐的时候,希伯莱尔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有点微妙的氛围,艾莉娅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几乎不说话,切塔拉先生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比如问问希伯莱尔他以前乡下的风土人情,希伯莱尔只能快速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尽量不掺合他们家庭里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希伯莱尔开始在客房里整理一些木材,并打算进一步细化设计图,谁知道,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爸爸,您不能这样,那个拉图尔先生,我见过他一次,而且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切塔拉先生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懂什么,拉图尔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答应了我,只要你嫁过去,就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我不在乎,你不能只看重他的权势,而把我自己的一辈子卖出去,您这是自私!”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希伯莱尔停下了手中的笔,皱起了眉头,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下去劝一劝。


    过了一会儿,切塔拉先生似乎平静了一些,他说:“艾莉娅,爸爸也是为了这个家,我最近很难谱出好曲子来了,我怕我在市场上的价值会打折扣,我也是为你的未来做打算。”


    希伯莱尔走下楼,思索了很久,才开口说:“切塔拉先生。”


    切塔拉先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希伯莱尔,吵到你了吧,真是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希伯莱尔走到他对面坐下,说道:“先生,非常抱歉,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作为一个外人,也许我可以多说一句?”


    “你说。”切塔拉先生说。


    “您是音乐家,应该知道,如果小提琴音准调错了,拉出来的曲子会是什么样的,刺耳,难听?切塔拉先生,那应该不是真正的音乐吧……”


    希伯莱尔点到为止,只说了这么多,然后转身离开,让切塔拉先生自己安静一下,他回到了房间继续工作。


    不过,哭的脸都花了的艾莉娅这会儿挡在他的身前,感激地看了希伯莱尔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终于,希伯莱尔花费三天时间做好了小提琴柜子,交给塔切拉先生以后,对方非常满意,尾款又追加了200法郎,这样希伯莱尔在这个单子上获得的法郎也超过了一千。


    他和塔切拉先生告别,提着工具箱走到门口的时候,艾莉娅从后面追了上来。


    “希伯莱尔先生,请等一下,”


    希伯莱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艾莉娅跑到他面前,脸颊有些泛红,她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布包:“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昨天为我说话,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但是很有分量,我感觉爸爸好像在重新考虑我的婚事了。对了,这是我自己绣的一个小工具袋,希望你喜欢。”


    “这太珍贵了,小姐,不过,我会好好使用它的,谢谢你。”


    希伯莱尔和她摆摆手,转身去做马车了,准备回到巴黎的兔博士街区去。


    这天下午,阳光挺好的,珍妮特把那个做好的“长耳朵卷卷”玩偶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进她平时用的布兜里,然后,她提着布兜出了门。


    她得去拉福斯太太家,把做好的玩偶送给小约翰,走在街上,她能听到街坊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


    住在隔壁的面包师傅布朗先生问:“呦,珍妮特,这是去哪儿啊,篮子里装着什么好东西呀?”


    珍妮特停下来,笑着说道:“是给拉福斯太太家小约翰做的布玩偶,就是他自己画的那个长耳朵卷卷。”


    布朗先生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嘿,做得可真像,那小约翰画得乱七八糟的,你居然能做出个模样来,手真巧,小约翰肯定得乐疯了。”


    拉福斯太太家住在街区另一头的一栋公寓楼里,要穿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珍妮特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小约翰,他正和两个小伙伴蹲在地上看蚂蚁呢。


    珍妮特走过去,轻声喊道:“约翰?”


    小约翰抬起头,他那张小脸脏兮兮的,等他看到珍妮特手里提着的篮子,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珍妮特小姐,是,是我的长耳朵卷卷吗,你把它带来啦,它真的做好了吗,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两个小伙伴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约翰,什么长耳朵卷卷呀,是吃的吗?”


    珍妮特蹲下身,把篮子放在地上,把那个圆滚滚的,有着打着卷儿的羊毛长耳朵和蓬松大尾巴的“长耳朵卷卷”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小约翰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它,真的是它,和我的画一模一样,不不,比我的画还要好,你看它的耳朵,你看它的尾巴。”


    他小心翼翼地从珍妮特手里接过玩偶,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又举起来,说道:“我的卷卷,我有卷卷了,它真的来了。”


    他的两个小伙伴羡慕极了,一直在问东问西的:


    “哇,约翰,它好可爱,它是什么动物呀?”


    “我能摸摸它的耳朵吗?看起来好软。”


    “它的尾巴好大呀。”


    小约翰这会儿骄傲极了,说道:“看,全世界只有这一个,你们看它的耳朵,是真的卷卷的羊毛哦,你们看它的眼睛,亮亮的,它还会对我笑呢。”


    拉福斯太太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她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珍妮特小姐,你来了,真是麻烦你还特意送过来,哎呀,我从没见过约翰这么喜欢一个玩具,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珍妮特说。


    拉福斯太太拉住珍妮特的手:“珍妮特小姐,你一定得留下来吃顿便饭,我正好在做晚饭,今天做一道我以前在一位南方亲戚家学来的菜,叫红酒炖兔肉,味道还挺特别的,你一定得尝尝,可千万别推辞。”


    珍妮特本来想送完东西就走的,但看着拉福斯太太真诚的目光,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点了点头:“那,那就打扰你了,拉福斯太太,听起来很好吃。”


    拉福斯太太家住在三楼,房间不算很大,窗户上挂着干净的格子窗帘,桌子上铺着钩花的桌布。


    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围坐在桌旁,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厚重的陶瓷锅,里面就是拉福斯太太说的“红酒炖兔肉”,兔肉炖得看起来酥烂烂的,里面还有棕色的左拉蘑菇、珍珠洋葱和几根胡萝卜,酱汁的颜色很深,应该是加了红酒的原因。


    除了主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长棍面包,和一盆简单的汨罗菜沙拉。


    拉福斯太太给每人盛了一盘炖肉,热情地招呼:“快尝尝,珍妮特小姐,这兔肉先用油煎过,再用红酒、一点儿牛肉高汤,加上百里香、月桂叶什么的慢慢炖煮,我也是偶尔才做一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珍妮特用叉子取了一小块兔肉,兔肉本身的味道很鲜美,被红酒腌制过以后,一点也不柴,反而非常嫩滑:“嗯,真的很好吃,拉福斯太太,味道很特别,很香,一点也不腥,而且肉质好嫩啊,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样做的兔肉。”


    吃完饭后,珍妮特往家走去,到了兔博士街区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姐姐!”


    温蒂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跑上前,说道,“我正到处找你呢,你去哪儿了呀,怎么才回来。”


    珍妮特说明了刚才的情况,温蒂点点头,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在米罗谷街那边,靠近富人区的地方,新开了个临时的二手衣料集市,听说是有个挺有门路的商人,专门去那边的有钱人家里,收他们淘汰下来的衣服裙子,还有好多根本就没穿过几次,只是过时了就不想要的,然后弄了个集市,用比新布料便宜好多好多的价钱卖出来,我们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好的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珍妮特听了,也不由惊讶:“听起来真挺不错的啊。”


    她也有些心动,一家人确实很久没有添置新衣服了,如果能用便宜的价格买到料子好的衣服,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听说一条挺好的丝绸裙子,可能也就二三十个苏,比普通的棉布裙子更便宜呢,快走吧姐姐,说不定也能找到适合妈妈的衣服呢。”


    她们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越往米罗谷街方向走,人就越多了起来,果然,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市场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市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长长的木板桌子上,还有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珍妮特和温蒂挤进人群,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


    “哇,姐姐你看,这个颜色真好看,这蕾丝多精致啊。”


    珍妮特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裙子的面料,触手柔软光滑,确实是好料子,她看了看别在上面的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价格:“二十八苏”。


    她们继续往里走,看到了更多衣服,有厚实的深绿色羊毛呢外套,摸上去暖烘烘的,扣子是玳瑁的,有印花图案的轻便晨衣,图案是小小的紫罗兰,还有几条丝绸的领巾,甚至还有几件小男孩穿的,带着精致刺绣的丝绒外套,看起来像是某个富裕家庭小少爷穿小了的。


    两个人犹豫买不买一条湖蓝色裙子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这条裙子很衬您眼睛的颜色呢,小姐。”


    珍妮特和温蒂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士也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毛裙,外面罩着件深色的斗篷,打扮得很朴素,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珍妮特对她笑了笑:“谢谢,它确实很漂亮,价格也比我想的要便宜。”


    “是啊,这个集市上的东西,很多都出乎意料地好。我也是听邻居说起才过来的。我叫费兰多,就住在附近的糯米诺街,我以前在一位夫人家里做帮佣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好料子,四十五苏,说真的,如果在正规的时装店,光是这块料子的钱恐怕就要好几个法郎了。”


    珍妮特听了,点点头。


    费兰多微微叹了口气,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我以前工作需要,接触得比较多,那时候天天帮着夫人小姐们整理衣帽间,哪些料子娇贵,要小心熨烫,哪些款式已经过时了,都得知道一点。”


    逛了一大圈以后,珍妮特买下了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和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披肩,温蒂则挑了一件灰蓝色带点点暗纹的素兰登裙子,当然,两个人也给卡米拉和希伯莱尔各自买了两三件合身的。


    付钱的时候,珍妮特心里小小地激动了一下,用这么少的钱买到了料子这么好的衣服,感觉是捡了个大便宜。


    第55章


    两天后,珍妮特裹紧了身上那件蓝色的披肩,快步走在兔博士街区前的道路上,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怀里还抱着刚从市场买来的紫米豆面包,回到家中。


    弟弟希伯莱尔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背对着门口,屋里面暖和一些,他今天穿着一件沾了些颜料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他那头金棕色的卷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脖子后面。


    珍妮特把东西放在靠墙的餐桌上,脱下披肩挂好,很快,她看到希伯莱尔手边放着一封打开的信,纸张很厚实,边缘的图案也很精致。


    她困惑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希伯莱尔最近经常收到信,好奇怪,他好像在想什么似的,有点为难的样子。


    “希伯莱尔,我买了你喜欢的那种紫米豆面包。”


    “好啊, 姐姐。”


    珍妮特走到他身后, 想了想, 觉得还是直接问一下比较好,于是问:“希伯莱尔,这些信你不回一下吗?”


    希伯莱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转过身,看向珍妮特,说道:“不回了,姐姐我遇到了点麻烦,有一位小姐,好像,是在追求我。”


    珍妮特眨了眨眼,有点惊讶,随后在希伯莱尔旁边坐下,问:“一位小姐,追求你,快说说,是哪家的小姐,你们怎么认识的?”


    希伯莱尔说:“是拉图尔家的小姐,你知道那个做纺织品生意的拉图尔家吗,好像挺富有的。”


    珍妮特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图尔家在巴黎的纺织品界好像确实有些名气,她还曾经在逛街的时候好多次看到他们家的纺织品,价格很昂贵呢,500法郎只能买到一个枕头。


    希伯莱尔继续解释:“上个月,我不是帮撒拉溪修复了他家那个祖传的音乐盒吗,那个音乐盒就是拉图尔家已故的夫人的心爱之物,修复好之后,拉图尔先生很满意,付了不错的报酬,后来,这位阿黛勒小姐托人送来一个她摔坏了的八音玩偶,问我能不能修,我修好了,她亲自来取,之后,就开始写信了。”


    他低下头:“信里就是说一些欣赏我的手艺的话,问一些关于我的生活的问题,有时候也会写一些她读的诗,或者听音乐会的感受,不过,最近两封,信里的语气,越来越明显了,感激肯定是有的,但我总觉得,那个语气,好像不止是感激。”


    珍妮特仔细看着希伯莱尔的表情,也征得了他的同意,可以查看那些信件,果然,希伯莱尔说的是真的,阿黛勒小姐的喜欢是明晃晃的,字里行间都能看得出来。


    “希伯莱尔,你对这位阿黛勒小姐是什么想法,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希伯莱尔几乎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她很好,但是,姐姐,我没感觉,一点那种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一连收到好几封信了,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能不伤对方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公寓的门锁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卡米拉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走了进来。


    “嘿,我回来了,外面可真冷。”


    卡米拉一边换鞋,一边扬了扬手里的篮子,“刚才路过市场看到这菊苣很新鲜,晚上可以拌个沙拉。”


    她放下篮子,敏锐地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她看看眉头皱起来的希伯莱尔,又看看珍妮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希伯莱尔。”


    既然看出来了,再瞒也瞒不住,珍妮特把事情告诉了卡米拉。


    卡米拉听完,走到希伯莱尔的桌子面前,拿起那封厚厚的信看了看信封,又放下,她看着希伯莱尔,语气干脆:“希伯莱尔,妈妈觉得你想得很对,不喜欢就应该直接告诉人家,拖着才是真的不尊重人。并且,像阿黛勒这样优秀的小姐,肯定也值得很好的人,她能找到更适合她的另一半。”


    希伯莱尔认真地听着,卡米拉的话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心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是的,妈妈,我明天就给她回信,诚恳地说明我的想法,我想,她应该会理解的。”


    卡米拉站起身,笑道:“好了,问题解决!今晚咱们吃一份沙拉,黄麓谷菜汤和炖牛肉怎么样,这天冷得,正适合吃点儿热乎的。”


    “太好了,我正好买了新鲜面包,可以蘸着汤吃。”珍妮特说。


    吃完晚饭,希伯莱尔走到书桌前,抽出了一张干净的信纸,他想了想,还是不要拖了,决定今晚就写下那封回信,然后彻底放下这件事。


    两天后,巴黎的午后,天光开始变得柔和,卡米拉推开“金线流光”时装店的玻璃门,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感觉站了一整天的双腿有些发酸。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橄榄绿色的亚麻斗篷,正准备往家的方向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卡米拉太太吗?”


    卡米拉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水手外套,但衣领和手肘处能看出经常磨损的痕迹。他的脸庞颜色很深,看起来是饱经风霜了,上面全是皱纹,他手里拿着一顶棕色的软呢帽。


    “我是卡米拉,请问您是?”


    男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说道:“啊,果然没认错!我是贝尔纳,你丈夫马库斯上次航行时的同伴,也是一名海员,我们上次在同一条船上,夫人去送别的时候,我见到过。”


    听到丈夫的名字,卡米拉点点头,她也露出了微笑:“原来是贝尔纳先生,马库斯提起过,说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帮了他很多。”


    “哎呀,互相照应,在海上都是兄弟嘛,马库斯是个不错的新手,学东西快,人也开朗,我们这次……哦,不,是他们这次航行,本来我也该在船上的,但我请了假,特意留下来的。”


    他说着,语速也快了起来:“是为了我女儿,苏菲,她后天就要结婚啦!我这当父亲的,总得留下来张罗张罗,您说是不是,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她妈妈一个人。这不,我刚从教堂那边确认完最后的细节过来,正巧就看到您从这家漂亮的店里出来,马库斯说过他太太在时装店工作,我就冒昧地喊住你了。”


    “原来是这样,恭喜!”卡米拉说道。


    “谢谢,谢谢!”


    贝尔纳连连点头,接着说道,“卡米拉太太,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我想冒昧地邀请你,后天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马库斯不在,你就代表他来,我们这些船员家属,基本上就像是一个组织,互相都认识,很快你也会认识大家的,在这种高兴的日子里,人多更热闹!”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了,卡米拉犹豫了一下:“这……”


    贝尔纳仍然热情道:“苏菲要是知道马库斯的太太能来,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不用觉得拘束,就是一场简单的家庭聚会,在梅里教堂举行仪式,请务必赏光。而且,马库斯要是知道你代替他去给了祝福,他在海上也会安心的,我们这些人啊,就希望家里人能互相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卡米拉实在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她想到了正在出海的丈夫,想到他确实常提起船员之间如同家人一般,于是点了点头:“好的先生,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后天我会和我的家人们一起去的。”


    “太好了,说定了,后天下午两点,梅里教堂,我等着你,哦,对了,请千万别带什么贵重礼物,人来就是最好的祝福,我得赶紧走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呢,再见,卡米拉太太!”


    他重新戴上帽子,走远了。


    两天后的下午,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一起站在梅里教堂门口,希伯莱尔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纸张仔细包装好的方形盒子,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


    温蒂完全被教堂门口的热闹景象吸引了,她厚实的外套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打扮得很漂亮:“看那边,新娘的马车来了,好漂亮啊!”


    一辆装饰着白色缎带和鲜花的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口,车夫打开车门,先是一位穿着藏蓝色礼服的中年男士,贝尔纳先生跳了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身穿白色缎面礼服的年轻姑娘走下马车。


    那就是新娘苏菲了,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脸上带着微笑,走向教堂门口,等待她的新郎。


    新郎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和清澈的绿眼睛,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看起来非常英俊。


    “哇……”温蒂忍不住低声惊叹。


    珍妮特也微笑着点头,对卡米拉小声说:“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就让人高兴。”


    婚礼仪式简单,不过挺庄重的,神父宣布新郎新娘正式结为夫妇,贝尔纳先生的眼眶明显红了,仪式结束后,众人走到教堂门口的大草坪,餐馆门口悬挂着蓝白相间的绸带,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放着很多甜品。


    贝尔纳和他的妻子在门口迎接宾客,贝尔纳看到卡米拉一家子,赶紧高兴地迎了上来。


    “卡米拉太太,你们真的来了,太好了,这位一定是珍妮特小姐,这位是希伯莱尔先生,这位可爱的小姐是温蒂吧?欢迎欢迎!这位是我的妻子,安拉格。”


    安拉格夫人热情地拥抱了卡米拉:“欢迎你们,亲爱的,贝尔纳念叨两天了,说一定要请到你们来。”


    希伯莱尔适时地递上礼物:“勒菲弗先生,安拉格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新人。”


    贝尔纳接过盒子,好奇地掂了掂:“哦,这是什么,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木质的小音乐盒,盒盖上精心雕刻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海豚,周围环绕着海浪的纹样,他打开盒盖,一阵清脆悦耳的音乐响了起来。


    “我的天,这太精美了,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希伯莱尔先生?”


    希伯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希望你们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这比什么都好,苏菲,保罗!快过来看看这个!”


    新郎新娘闻声走来,看到音乐盒也都十分惊喜,苏菲高兴地说:“它会唱歌,真神奇,谢谢你们!”


    贝尔纳把音乐盒放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从妻子手里接过几个用红色丝带系好的小包裹,塞到卡米拉他们手里:“这是我们的一点回礼,是安拉格自己烤的杏仁饼和果酱,还有我上次航行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你们一定要收下。”


    卡米拉他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很快,宾客们开始入座,服务人员也开始端上菜肴。


    菜品真的很丰盛,珍妮特也吃得很满意,比如上桌的一道浓汤,汤体是浓郁的橙红色,里面能看到扎实的乐斯鱼肉块、虾仁和贝类,汤面上飘着几片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和一抹翠绿的罗勒酱。


    甜点也很有特色,不是常见的蛋糕,而是一种做成贝壳形状的酥皮点心,里面填满了粟米奶油和磨碎的杏仁,撒着一层雪白的糖粉,叫做贝壳酥。


    每一道菜都很有特色,温蒂小口吃着她的贝壳酥,脸上露出了有点羡慕的神情,轻声对身边的珍妮特说:“姐姐,他们看起来好幸福啊,而且,保罗先生长得真英俊,对苏菲小姐又那么体贴,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珍妮特说道:“会的,温蒂,一定可以遇到你的真爱。”


    正说着话呢,温蒂无意间一转头,目光瞥向门口,她突然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轻轻拉了拉珍妮特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看门口,那不是,美格斯先生吗?”


    卡米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表演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日常西装,手里拿着手杖和帽子,似乎也是刚到,不过这身打扮,让他比平时显得更帅气了,不过珍妮特好奇,他怎么会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贝尔纳也看到了门口的美格斯,他立刻站起身,说道:“嘿,美格斯,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今晚来不了了呢。”


    美格斯听见这话,连忙迈步走了进来,和贝尔纳用力地握了握手,又轻轻拥抱了一下安拉格夫人。


    “贝尔纳叔叔,安拉格阿姨,恭喜你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怎么能真的缺席呢,我一忙完店里的事情就赶过来了。”


    珍妮特在旁边听着,明白了,应该是美格斯和贝尔纳先生以前就认识,恰好也邀请到了他。


    美格斯的目光在餐桌旁扫过,当看到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的温蒂时,他也觉得有些惊讶。


    第56章


    魔术师美格斯坐在一张离舞台不远不近的圆桌旁边,他面前是一杯鸡尾酒,不过他没怎么动过。


    他手指纤长,转动着桌上的一枚银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并没有看向舞台,而是越过来参加婚宴的人群,有意无意地看向温蒂。


    温蒂今天确实很漂亮,一头金色的卷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盘起,而是留了几缕垂在颈边,她和几位年轻的小姐站在一起,看着一个婚礼现场请来的杂耍艺人抛彩球。


    珍妮特就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更稳重的厚实深蓝色裙子,目光却不时地扫过温蒂,又顺着温蒂可能吸引的视线望去,最后,落在了魔术师美格斯身上。


    珍妮特发现,美格斯已经那样一动不动地看了温蒂很久了。


    “瞧啊, 那边那位可爱的小美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飘了过来,打断了珍妮特的思绪,说话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华丽的条纹西装,里面是件粉红色的衬衫,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脸上挂着笑容,径直朝着温蒂她们走去。


    “我是莱昂,在河对岸,安托万区那边,经营着几家小酒馆,当然,也做一些葡萄酒生意,美女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莱昂的目光一直地在温蒂身上打转。


    “哎呀呀,这位小姐,你可真是今天这沉闷婚礼上最亮眼的了,这裙子是专门为今天做的?真衬你,把这小身段都显出来了。”


    他边说边往前凑近。


    温蒂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珍妮特上前一步,想把妹妹挡在身后:“莱昂先生,是吗?我们好像并不认识你。”


    “哦,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莱昂哈哈一笑,绕过珍妮特,又凑近温蒂,“别这么害羞嘛,跟我说说,你喜欢跳舞吗?待会儿乐队换了曲子,我一定要请你跳支舞,我敢打赌,搂着你的腰跳舞,感觉一定妙极了,肯定比抱着我家酒馆里那些木头酒桶舒服多了,哈哈哈。”


    他的话引得他身后跟过来的两个朋友也发出了笑声。


    温蒂很生气,直截了当道:“先生,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我当然尊重啦!我这不是在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嘛,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多出来玩玩,认识些有趣的朋友,比如我,整天跟着姐姐有什么意思,我知道几个好地方,音乐棒,气氛也好,保证让你开心得忘了自己是谁……”


    他说着,甚至伸出手,想去碰温蒂垂在脸颊边上的那缕卷发。


    就在温蒂想要挡开他的手,珍妮特也准备把蛋糕盘子拍在他脸上的时候,一个嗓音滚着雷的声音响了起来:“莱昂,请你滚远些。”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他脸色很不好看,但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地盯着莱昂,让他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寒意。


    莱昂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美格斯,脸上立刻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表情:“哦,你是哪位,这里的表演小丑,这里没你的事,走开,别打扰我和这位小姐聊天。”


    美格斯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聊天需要靠得这么近,甚至试图动手动脚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附近逐渐安静下来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些宾客开始发现这边的争执,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不在,他们好像被贝尔纳先生叫走了。


    莱昂感觉到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提高了音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闲事,我跟这位小姐投缘,说几句话怎么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无赖,如果不介意我揍你的话,就请离这位小姐远一点。”


    说完,美格斯先生上前,突然拉住温蒂的手腕袖子,带着她穿过人群离开了。


    珍妮特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美格斯先生的出现总是给人安全感,或者说,他们全家似乎也都认定了他是个好人,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长时间喜欢温蒂,却保持着矜持和尊重她有关。


    其实,除了温蒂,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也发现了,唯独温蒂还蒙在鼓里,或者说,她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不过,像温蒂这种美貌出众的女孩,的确太容易招致一些烂桃花了,有美格斯先生在,还能稍微挡上一挡。


    婚宴终于结束了,珍妮特找到温蒂,走上前,对美格斯先生说道:“谢谢你,美格斯先生,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原本过来,是贝尔纳先生邀请,我们两个认识,是因为一场海上聚会,那时候我在船上当魔术师,给客人们表演,他是船员,我们在船上聊得很好,下船以后发现都住在巴黎,平日里也会联系一下。”


    美格斯先生说明来这里的情况,他又看了温蒂一眼,刚好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也从另外的方向赶来,也不用他送温蒂回去了,于是他和众人告别后,离开了。


    五天后,珍妮特坐在窗边,手里正缝制着一个快要完工的绒布兔子,地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布片和线团。


    过了一会儿,妈妈卡米拉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珍妮特,你的信,是勒诺尔夫人寄来的,还夹着东西呢。”


    珍妮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她的心跳有点快,上次和勒诺尔夫人所说的绒毛球乐园经营玩偶的事,不知道对方什么态度。


    她小心翼翼地用拆信刀划开信封口,里面滑出一张信纸和一张汇票,她先展开信纸,看到了勒诺尔夫人那熟悉的字体。 “亲爱的珍妮特小姐,你上次寄来的那批玩偶,尤其是那几个穿水手服的小熊,非常受欢迎,我的朋友们都想要,哪怕是成年人也喜欢,你提议用店铺空余的位置做玩偶,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我相信,你做的玩偶会为咱们的绒毛球乐园增添不少魅力。对了,随信附上上一个月的分账,一共是九百二十法郎,期待你的下一批作品。”


    九百二十法郎,天哪,珍妮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拿起那张汇票,上面清晰地印着这么多钱,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瞬间涌上她的心头,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


    “妈妈,你看,勒诺尔夫人同意我卖玩偶了,而且,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九百二十法郎!”


    卡米拉接过汇票,仔细看了看,也笑了起来:“噢,我的好孩子,这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你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珍妮特兴奋地说道:“这些钱,可以给家里买些好点的肉了,剩下的我想存起来。”


    她心里有个埋藏已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有了机器,她就能做得更快、更多,接更多的活儿,赚更多的钱。


    下午,珍妮特带着新完成的几个玩偶,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橱窗里现在除了宠物衣服以外,也同样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几个她之前做的玩偶也被摆在显眼的位置。


    她刚坐下来,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士抱着一只毛发修剪得十分精致的小狗狗走了进来,那位女士看起来有些着急,进店后目光就一直在货架上找着什么。


    珍妮特迎了上去:“下午好,克莱蒙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克莱蒙小姐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怀里那只小狗狗,珍妮特这才发现,那只狗狗看起来好像有点无精打采:“唉,我是想来问问,你们这里还能不能找到那种,嗯,大概这么高,身上是绿色和红色条纹相间的,样子有点怪里怪气的毛驴玩偶?我之前买的店铺现在倒闭了,我找不到同一个样子的玩偶了。”


    珍妮特想了想,摇了摇头:“抱歉,克莱蒙小姐,您说的那个款式的毛驴玩偶,店里没有,不过,我可以为你订做样式,不过需要七天后来拿,可以吗?”


    “好,我的小狗狗,它简直爱疯了那个毛驴玩偶,每天都要咬着它满屋子跑,睡觉也要枕着,可是上个星期,那个可怜的毛驴被它给弄坏了,里面的填充棉都扯出来了,缝都缝不上了,结果你看,从那天起,我这小宝贝就变成这样了,闷闷不乐的,连它最爱的肉干都要哄着才吃。”


    珍妮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这是一个额外的订单,她点点头:“你可以具体跟我形容一下,那只毛驴长什么样,我记下来,按照你的说法尽力复刻一个,用料也会比之前那个更结实,你看可以吗,如果你确定要,需要先支付一部分定金。”


    克莱蒙小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钱夹,取出十五枚法郎递给珍妮特:“这是定金,剩下的法郎,等我来取货的时候付清,真是太感谢你了!”


    这天,珍妮特的生意还可以,一共卖出了五件宠物衣服和十六只玩偶,收完了款项后,珍妮特想去百货商场再看一眼那台缝纫机,听说最近有个新的缝纫机品牌入驻了附近的布勒棉商场。


    她快步穿过街道,来到了那座百货商场,里面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她找到售卖缝纫机的区域,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果然,她发现了那个新的牌子,“粉羽毛”牌缝纫机。


    她走过去,仔细看着,这台“粉羽毛”牌缝纫机看起来以前市面上的款式都要更小一些,外面是黑色的漆面,它旁边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新品牌推广期,特惠价格,两千五百法郎!”


    两千五百法郎,珍妮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记得很清楚,之前看中的那台最便宜的缝纫机足足需要10899法郎呢!眼前两千多法郎就能拿下的缝纫机,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大优惠,不过,自己现在手头的存款,当然还是不够,恐怕这个推广期的优惠,她也赶不上了。


    看来只能多努力几个月,再接一些宠物衣服和玩偶的订单,到时候勒诺尔夫人那里还会有分账,多攒攒应该就够了。


    珍妮特从布勒棉商场走出来的时候,希伯莱尔恰好去别人家里做家具,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


    而后,他悄悄地溜进了商场,看了一下价格。


    等到希伯莱尔回家以后,大家吃完了晚饭,他把卡米拉和珍妮特拉进了房间,说道:“妈妈,姐姐,你们来一下,我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


    卡米拉擦干手,有点疑惑地跟着希伯莱尔走进了他的房间,珍妮特也觉得纳闷,怎么弟弟看上去煞有介事的样子。


    “妈妈,姐姐,我上个月不是分别帮一名作家和音乐家做好了两个大的家具吗?总共得到了两千法郎左右,还有我之前零零散散存下的一些,应该够了,我们留下房租的费用和生活费,剩下的钱,应该能给姐姐把那台缝纫机买下来。”


    珍妮特完全没想到希伯莱尔会这么说,感动得一下子眼睛红了。


    第57章


    十二月份的巴黎, 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珍妮特家里的房间,这会儿终于响起了哒哒哒的声音, “粉羽毛”牌缝纫机就摆在桌子上, 珍妮特用大家攒下的钱把它买了回来。


    珍妮特坐在机器前,脚下踩着踏板,手指拿着一块柔软的浅棕色羊绒布料,在压脚下平稳的移动,那台黑色漆面光亮的漂亮“粉羽毛”缝纫机,成了房间里最昂贵的物件,不过,有了它,不管是做宠物服装还是玩偶,速度都快得多了。


    三四天左右的时间,她就已经完全学会了怎么操作这台机器,用之前剩余的布料和勒诺尔夫人提供的新料子,已经做出好几件像样的宠物服装了,当然,她还给家人也做了衣服。


    一件是给温蒂做的秋冬连衣裙,用了暖杏色的羊毛呢, 领口镶了一圈她自选的深棕色丝绒缎带,显得非常好看, 另一件是给卡米拉制作的修身外套, 深蓝色的米拉德面料。


    当然,还有那只毛驴玩偶,她用“粉羽毛”缝制玩偶的外壳,长耳朵,胖身子,一只耳朵特意缝得松垮了些,再用褪色处理的蓝丝带系上小铃铛,填充好柔软的棉花后,条纹毛驴就完成了,它被放在桌面上。


    这天下午,珍妮特去往绒毛球乐园,听见风铃响了,进来的正是克莱蒙小姐,她怀里还是抱着那只小狗。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克莱蒙小姐微笑着说。


    “您来得正好,请进。”珍妮特点头。


    克莱蒙小姐一进门,立刻就看到了桌上那只毛驴玩偶,她惊喜地低呼一声:“哦,天哪就是它,和之前那个简直一模一样,不,看起来更好看了!”


    她拿起一只毛驴,仔细看着细节,就在这个时候,她怀里原本有点蔫蔫的小狗突然动了起来,小鼻子使劲地嗅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毛驴玩偶。


    “你看,我的宝贝它认出来了!”克莱蒙小姐兴奋地把玩偶递到小狗面前。


    小狗立刻伸出前爪,一把抱住玩偶,用脑袋亲昵地蹭着,然后开始欢快地甩头撕咬,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之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再也看不见了。


    “太好了,它真的喜欢。”珍妮特看着小狗活泼的样子,也开心起来。


    克莱蒙小姐爽快地付清了尾款:“珍妮特小姐,你的手艺真的没话说,我会推荐更多人来光顾的。”


    有人在兔博士街区外面叫珍妮特,说有她的信件。


    信件?珍妮特接过那封质地不错的信封,心里有点疑惑,她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露出笑容。


    母亲卡米拉正在厨房忙碌,看到她的样子问道:“珍妮特,是谁的信,怎么了?”


    珍妮特抬起头,兴奋道:“妈妈,是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的信,我通过第二轮了,信上说我的设计稿在初选中脱颖而出,让我准备第三轮的实物作品!”


    卡米拉笑道:“噢,我的上帝!太好了我的孩子,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天晚上,珍妮特照常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晚课,下课后,她正收拾着画夹和笔记,一个同班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叫莫里亚克,穿着的时髦但是略显凌乱,头发有点自然卷,带着点艺术家的散漫气质。


    “晚上好,珍妮特小姐。”卢克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莫里亚克先生。”珍妮特礼貌地回应。


    卢克想了很久,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珍妮特小姐,我听说,嗯,听说你在经营一家宠物服装店,生意好像很不错?”


    珍妮特有点意外,点了点头:“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是和勒诺尔夫人合作,在那里售卖一些我做的宠物衣物和玩偶。”


    卢克长长呼出一口气,语速快了点:“是这样的,我最近也在试着做点小生意,在玛莱区那边开了一家小小的帽子店,但是,唉,生意实在是不太好,没什么人进门,更别说售卖了,我听说你的店生意很好,就想能不能请你有空的的时候候,去我那里看一看,帮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


    珍妮特看着卢克诚恳的样子,想了想,自己今晚也没有别的安排,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莫里亚克先生,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过去看看,虽然我也不一定懂多少,但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卢克立刻喜出望外:“真的吗,太感谢你了珍妮特小姐,这边请,这边请。”


    卢克的帽子店位于玛莱区一条不算主干道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莫里亚克的帽檐”,但字体颜色有点暗淡,不太起眼,橱窗里陈列着几顶帽子,但摆放得有点杂乱,背景布也皱巴巴的。


    卢克推开店门,店里点着几盏煤气灯,光线还算明亮,但空间确实狭小,四面的架子上、中间的展示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帽,有装饰着夸张羽毛和巨大丝绸花的宴会帽,有简洁一些的日常钟形帽,还有一些看起来设计非常前卫,前卫到甚至有点古怪的样品。


    珍妮特环顾四周,仔细地看着,她发现这些帽子单独看,很多在设计和做工上并不差,卢克确实有才华,但是问题也很明显,这些帽子风格太不统一了,夸张的和日常的挤在一起,古典的和前卫的互相冲突,让顾客不知道这家店到底主打什么,而且,帽子的摆放毫无章法,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帽子混杂堆放,看起来就像个杂乱的仓库。


    卢克紧张地看着珍妮特的表情:“怎么样,珍妮特小姐,是不是不太行?”


    珍妮特走到一排帽子前,指着一顶装饰着巨大紫色鸵鸟毛和亮片的帽子,又指了指旁边一顶极其朴素的棕色羊毛贝雷帽,说:“莫里亚克先生,你觉得这两顶帽子,会吸引同一类客人吗?”


    卢克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顶风格迥异的帽子,摇了摇头:“好像不会。”


    珍妮特又指向橱窗:“外面的橱窗也是,东西太多太乱了,行人匆匆走过,根本抓不住重点,还有这里,光线太暗了,客人就算试戴了,也看不清楚效果,怎么会想买呢?”


    卢克跟着她的指点看过去,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得对,我光顾着做各种各样的帽子,觉得每顶都好,没想过要怎么把它们展示出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珍妮特沉吟了一下:“首先,你需要确定一个主要风格,你是想主打适合宴会、剧院的那种华丽风,还是日常可戴的风格,或者像这几顶一样,更独特、更有设计感的,确定了之后,就把不符合这个风格的帽子先收起来一部分,然后,把橱窗重新布置,只放两三顶最吸引人的帽子,背景弄的干净一些。”


    卢克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对,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怎么就没想到陈列,陈列很重要还有确定风格我一直很犹豫,怕只做一种,会失去其他的客人。”


    珍妮特摇摇头:“什么都想做,可能什么都做不好,先抓住最喜欢你某一种风格的客人,让他们记住你的店,这更重要。”


    卢克看着珍妮特,脸上充满了感激和钦佩:“珍妮特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看,我的店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合伙人,你愿不愿意入股我的店,我们一起经营?你负责规划和陈列,我负责设计和制作,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把它做起来。”


    这个提议有点突然了,珍妮特看着卢克热切的眼神,心里快速思考着,合伙经营一家帽子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是,她立刻想到了勒诺尔夫人,想到了“绒毛球乐园”。


    勒诺尔夫人是第一个给她机会、信任她、并且在她最需要的的时候给了她启动资金的人,如果没有勒诺尔夫人和“绒毛球乐园”,她可能根本买不起缝纫机,也不会有今天的这些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卢克露出一个笑容:“非常感谢您的邀请,莫里亚克先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我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卢克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为什么,是觉得我的设计不够好吗,还是什么?”


    “不,你的设计很有才华,只是,我已经和勒诺尔夫人的绒毛球乐园有了稳定的合作,她在我最困难的的时候候帮助了我,如果我同的时候入股你的帽子店,恐怕无法全心全意经营好那边的事务,那样就太对不起勒诺尔夫人的信任了,我不能这样做。”


    卢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很快理解了珍妮特的决定,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珍妮特小姐,你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勒诺尔夫人确实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还是要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来,给我提了这么多宝贵的建议真的,我感觉像上了一堂非常重要的课。”


    自从珍妮特买回那台“粉羽毛”缝纫机之后,家里原本攒下的钱,现在几乎都空了。


    希伯莱尔也变得更加卖力,几乎是来者不拒,接很多木工的活计,哪怕是一些价格不高的零碎的小件家具,他都肯做,他一天基本上要跑上好几户人家,从城市东头跑到西头。


    这天下午,他按照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地址纸条,找到了一处位于巴黎近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荒僻的地方。


    周围的房屋稀稀拉拉,看起来很破败了,他的目的地是一栋孤零零的老宅,旁边野草丛生。


    那宅子看起来年久失修,光秃秃的藤蔓爬满了宅子的一侧,一阵冷风吹过,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的感觉。


    希伯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开了门,院子里杂草长得几乎快到他的膝盖,他敲了敲门,等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带着浑浊黄色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


    “你是谁?”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好,先生,我是木匠学徒希伯莱尔,你这里是不是需要做一件家具?”


    门又开大了一些,一个老头的身影完全显现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佝偻,穿着一件颜色晦暗的长外套,头发花白而稀疏。


    “哦,对,是我找的你,进来吧。”


    老头侧过身,让希伯莱尔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家具很少,而且都非常老旧,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


    “我叫伊格纳斯,我要你做一个带锁的、结实的箱子,不用太大。”


    希伯莱尔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木料,点了点头:“没问题,伊格纳斯先生,做箱子我很拿手,您对样式有什么特别要求吗,大概需要多大的尺寸?”


    伊格纳斯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就这么大,能放进去嗯,放进去一些书和文件就行,样式不重要,简单就好,关键是锁,一定要牢固。”


    希伯莱尔心里有点嘀咕,不过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拿出卷尺,开始测量尺寸,然后和伊格纳斯确认了工钱和交付的时间。


    从那天起,希伯莱尔每天下午都会来到这栋郊外的老宅工作,伊格纳斯先生大部分的时候间都沉默地待在旁边,要么就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希伯莱尔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天,在他专心做东西的时候,伊格纳斯都会悄悄地从侧门溜出去,过不了多久,又会同样悄悄地溜回来,怀里总是揣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一回来,就会赶紧地把包裹藏进他那间紧闭的卧室里,动作鬼鬼祟祟的,好像生怕被希伯莱尔看见。


    这太可疑了这个怪老头,神神秘秘的,他该不会是个小偷吧,或者,更糟,是在做什么违法的勾当?


    希伯莱尔开始感觉到不安,每次伊格纳斯溜出去,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手上的动作也会慢下来,他甚至开始留意附近有没有张贴什么失窃的告示。


    两天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万一这老头真是个罪犯,自己岂不是在帮罪犯做藏匿赃物的箱子?他决定要找机会问个清楚。


    于是,他决定跟出去看看,这天,希伯莱尔屏住呼吸,轻轻打开正门,绕到宅子侧面,借着半人高的杂草作为遮挡,慢慢地靠近。


    他看到了伊格纳斯,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一丛茂密的荨麻底下,拔起几株带着泥土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然后熟练地抖掉根部的泥土,将它们放进身边那个他常见的深色布包里,接着,他又移动到另一处,从一棵老苹果树的树洞里,掏出一些看起来像是干枯的菌类的东西,然后仔细地包好。


    原来他每天偷偷摸摸带回来的,就是这些野草和蘑菇?


    希伯莱尔愣住了,就在这个时候,伊格纳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希伯莱尔的目光,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下意识地把那个布包藏到身后。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伊格纳斯的声音有点紧张。


    希伯莱尔从草丛后站直了身体,他决定直接问出来:“老先生,我我看到了,您每天偷偷从外面拿回来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野草和蘑菇?”


    伊格纳斯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就是这些没人要的野草,这些不是普通的野草,这是草药是能治些小病的草药,这些蘑菇,晒干了,也能卖给药铺,或者或者给那些信偏方的穷人。”


    他说:“我女儿她叫艾洛伊,她是个聪明的孩子,非常非常聪明,她从小就跟她去世的母亲学认字,喜欢看书,去年,她考上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个特别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学校并不了解。


    伊格纳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是个很难考的学校,以前像我们这样的穷人,想都不敢想,现在,总算有了几个给穷人家孩子的名额她考上了,她是第一名考上的。”


    “这是大好事啊,伊格纳斯先生。”希伯莱尔忍不住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是学费,还有她在巴黎的吃住,书本费那是一大笔钱,我没什么本事,这栋老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快塌了,也不值钱。”


    “那个带锁的箱子……”希伯莱尔轻声问。


    “是用来给她存钱的,我把每天换来的钱,都放在一个旧铁盒里,藏在床底下,不安全,我总是睡不好觉。就想做个结实带锁的箱子,把这些钱好好地锁起来,等她下次回来的的时候候,就能就能一起交给她了。”


    一阵沉默,希伯莱尔猛地从坐着的木桶那里站了起来,说道:“伊格纳斯先生,您放心,那个箱子,我一定给您做得结结实实的,锁我也会帮您挑最好的,工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送给艾洛伊小姐的贺礼。”


    伊格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希伯莱尔:“这怎么行孩子,你也不容易啊!”


    “就这么说定了。”希伯莱尔打断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身回到老房子里,继续去做箱子了。


    第58章


    两天后, “金线流光”时装店内,卡米拉穿着店里统一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店员裙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正微微弯着腰,向一位客人推荐一条手工刺绣的丝绸披肩。


    这位夫人名叫卢丽斯,大概四十岁年纪,穿着昂贵的墨绿色塔夫绸长裙,裙摆上缀着繁复的黑色蕾丝,帽子上插着一根颜色艳丽的鸵鸟毛。


    她的眉头从进店起就微微皱着,带着一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表情,她已经让卡米拉取下了至少七八条披肩,不是嫌颜色不够正,就是说刺绣不够精细,或者料子的手感不对。


    “夫人, 您看这条如何?”


    卡米拉的声音依旧温和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将一条银灰色底,绣着繁复藤蔓花纹的披肩轻轻抖开。


    “这是店里昨天刚到的,意大利的丝绸,里昂老师傅的手工刺绣, 图案很雅致,特别衬您的肤色和这身裙子。”


    那位夫人卢丽斯挑剔的目光在披肩上扫视了几个来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边缘的流苏,又对着墙上的镜子比划了一下,摇头:“嗯这条嘛,倒是比前面几条稍微强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素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杜朗太太家的沙龙,需要一点更提气色的。”


    卡米拉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将披肩重新叠好,动作轻柔:“夫人,您的气质高雅,其实素净的颜色更能凸显您本身的光彩,如果您觉得需要点缀,我们这里还有几款搭配的胸针,或者,您可以看看那边那条款式相似,但是用了少量淡金色丝线勾边的,可能会更亮眼一点。”


    她引着客人走向另一个展示柜,全程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被刁难的不开心。


    又试了几条,反复比较,那位卢丽斯夫人终于选中了最初那条银灰色的披肩。


    “好吧,就这条吧,包起来,仔细点。”


    卡米拉细心地将披肩用柔软的薄纸包好,放进印有店标的粉色纸盒中,系上丝带,动作流畅而恭敬,她送这位夫人出门,走到店门外的人行道上。


    卢丽斯夫人接过包装精美的盒子,却没有赶紧离开,她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卡米拉,问:“你叫卡米拉,是吗?”


    “是的,夫人。”卡米拉微微颔首。


    “我观察你有一会儿了。”卢丽斯夫人说道,“你的耐心很好,眼光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懂得倾听客人的需求,而不是一味地推销,这在售货员里可不多见。”


    卡米拉有点意外,但是还是礼貌地回应:“您过奖了,夫人,为客人找到最满意的商品,是我应该做的。”


    “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一种天赋,我叫卢丽斯,在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管理一个手提包专柜,主打意大利和英国来的高端货,价格是你这里商品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卡米拉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


    卢丽斯夫人继续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找一名新的售卖员,要求很高,不仅要懂货,更要懂得如何与那些挑剔,富有但是又往往没什么耐心的贵妇和小姐们打交道,我跑了巴黎几十家店铺,看了无数人,都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直到今天看到你。”


    卡米拉愣住了,感到微微惊讶。


    “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做得不错,金线流光在这附近也算有点名气,但是,在我那里,你能接触到巴黎最顶级的客户,薪酬也远比这里优厚,更重要的是,前途,在大型商场专柜工作的经验,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当然,巴黎的售货员跳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请不要觉得对不起现在的雇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线流光的老板当初不也是在你做选择的时候,先人一步把你挖过来的,不是吗?”


    卡米拉的心跳有点加快,卢丽斯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连她之前的经历都打听到了。


    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那是巴黎最出名的购物场所之一,里面的商品和客源,确实不是“金线流光”这样的街边精品店能比拟的,更高的薪水,更广阔的前景,这几个词都很有诱惑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动,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抬起头,眼神诚恳:“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卢丽斯夫人,这很突然,我需要一点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可以吗?”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当然,我给你三天时候间考虑,想清楚了,可以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一辆一直等候在路边的豪华马车。


    卡米拉站在店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下班铃声响起,卡米拉换下店里的制服,穿上自己那件半旧的栗色外套,慢慢走出了店铺。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附近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市场里人很多,她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理清思绪。


    她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挑选了几个看起来新鲜扎实的土豆,又买了一把嫩绿的密西笋,一块品相不错的猪肉,还有几个洋葱和一小把新鲜的弗兰格香。


    她打算做一道改良版的炖肉,用弗兰格香来调味,再配上烤土豆和密西笋。


    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回到兔博士街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用缝纫机缝制一个玩偶的衣裳。


    “妈妈,你回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买了这么多东西。”温蒂开口说。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桌上,有点心事重重:“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对了,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晚饭后我有点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卡米拉的语气里察觉到了点什么。


    晚餐的时候,有着弗兰格香的炖肉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带着独特的香气,烤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的土豆和清甜爽口的密西笋也很快被吃完了。


    饭后,大家围坐在那张木头餐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卡米拉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子中间:“今天在店里,我遇到了一位夫人。”


    她缓缓开口,将卢丽斯夫人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孩子们,包括对方提供的职位、地点等,还有她内心此刻的犹豫。


    温蒂一听,语气里带着兴奋:“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妈妈那可是个大地方,卖的都是有钱人用的东西,薪水还高,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当然是去,虽然金线流光时装店也不错,但是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


    希伯莱尔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说道:“妈妈在金线流光做了好久了,岚佐思先生现在也没那么难搞了,店里很多老主顾也认妈妈,一切都变得更好了,我只是在想,那种大商场里的专柜,竞争肯定很激烈,客人也更难应付,妈妈会不会压力太大?”


    珍妮特想了想,说:“妈妈,这要看你内心的想法,你听到这个邀请,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对什么是更有热情的。”


    卡米拉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需要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默默地站起来帮忙。


    收拾停当后,卡米拉披上一条厚厚的披肩,对孩子们说:“我出去散散步,不用等我,你们先睡。”


    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店铺里比以前还要热闹。


    靠墙的新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穿着水手服的小熊,耳朵耷拉着的毛驴,还有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兔子,这全是珍妮特用那台“粉羽毛”缝纫机赶制出来的。


    几个牵着孩子的夫人正在架子前仔细挑选,一个小男孩紧紧抱着一个刚买的绒布狮子不肯松手。


    靠近柜台的地方,甚至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等着付钱,珍妮特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用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售出的玩偶。


    “夫人,您看这只穿蓝裙子的小猫怎么样,眼睛是手工绣的,很特别呢。”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温蒂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条嫩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姐姐,魔术店那边今天没什么事,美格斯先生让我早点回来,我看你这里最近好像很忙,需要我帮忙吗?”


    珍妮特点点头:“温蒂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招呼一下这边排队的客人,我一个人打包忙不过来。”


    温蒂赶紧走到柜台后,接过客人手里的丝带,动作麻利地开始帮忙打蝴蝶结,一边对着等待的客人露出甜甜的笑容:“请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有了温蒂的帮忙,柜台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她嘴甜,手脚也利索,还能跟带着孩子的父母聊上几句,夸夸孩子的乖巧或者衣服漂亮,店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了。


    忙过一阵,客人渐渐少了点,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珍妮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掸着货架上看不见的灰尘,目光却不时飘向嘴里还轻轻哼着歌的温蒂。


    珍妮特放下鸡毛掸子,走到温蒂身边,问:“温蒂,我看你最近心情好像特别好啊,是魔术店那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还是遇到什么别的好事了?”


    温蒂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她低下头,说:“啊,有吗?我我一直都这样。”


    珍妮特说:“是吗,可你很久没有哼歌了,而且,你这几天穿的裙子,好像也比平时候更鲜亮了一点。”


    温蒂的脸更红了,她放下丝带,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带着点羞涩,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姐姐你看出来了啊?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美格斯先生他好像对我有点不太一样……”


    珍妮特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笑了。


    温蒂说:“从很多细节感觉到的,以前我只是觉得他把我当成合伙人才照顾的。姐姐,我发现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样,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能很认真地听你讲,答应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我们的老顾客阿尔达夫人也跟我说,美格斯虽然话不多,但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做事非常有责任心,从不含糊。”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能感觉到温蒂话语里的那份开心。


    温蒂说完这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姐姐,这次我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打算再仔细观察他一段时间,多了解了解他这个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毕竟,你知道的,我以前看人总是不太准。”


    她说的是之前那段不太愉快的感情经历。


    珍妮特看着妹妹脸上的复杂表情,说道:“你能这么想,姐姐就放心多了,长大了,知道要多看看,多想想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不过,关于美格斯先生喜欢你这件事,温蒂,你难道真的是最近才发现的吗?”


    温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姐姐,难不成……”


    珍妮特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美格斯先生,他可能很早就对你有意思了,只是你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而已。”


    温蒂更加困惑了:“很早,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珍妮特提醒她:“你忘了?上次我们去参加贝尔纳先生家的婚礼宴会,在那个露天派对上,有几个不怎么礼貌的客人围着你说话,是不是美格斯先生过来帮你解围的?他那时候候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别人不一样,还有,更早之前,好像有一次你在市场买东西,差点被一辆送货的马车撞到,是不是也是他刚好路过拉了你一把,我记得你回来还跟我说,那个魔术师手劲真大,把你手腕都给攥红了。”


    温蒂听着姐姐的话,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慢慢变得恍然,其实不只珍妮特所说的这两次,还有很多次遇到事情,都是美格斯先生帮她解决的。


    “天哪,姐姐,你要是不说,我根本没把这点事情联系起来,我当时候只觉得他人挺好的,乐于助人,我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珍妮特被妹妹的表情逗笑了:“所以,你现在打算好好考察他一下,是对的,看看他的耐心有多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信任。”


    温蒂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姐姐,我会的,这次我一定不会那么冲动了。”


    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珍妮特也结算好了今天的账目,就一起离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


    “今天生意真不错,玩偶都快卖光了。”珍妮特一边说着,一边把展示的玩偶重新摆整齐。


    温蒂也帮着把钱匣子锁好:“是啊,我看那位穿绿裙子的夫人,一个人就买了三个说是要送给她的侄女们,姐姐,你的玩偶现在可是在附近出名了。”


    收拾妥当,锁好店门,珍妮特说:“时间还早,我们沿着街走走吧,顺便买点东西。”


    “好啊。”温蒂欣然同意。


    姐妹俩沿着石板铺就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街道两旁,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她们路过一家面包店,又经过一家文具店,看到橱窗里摆着漂亮的信纸和羽毛笔。


    走了一会儿,她们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是橱窗布置得很雅致的小杂货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几条手工编织的丝带,颜色非常漂亮,有柔和的天空蓝,有鲜艳的苹果绿,还有温蒂很喜欢的浅薰衣草紫色。


    “哇,这点丝带真好看,系在头发上一定好看,比我平时候在市场看到的那点质地好多了,颜色也很特别。”


    珍妮特也看了看,点点头:“确实不错,我们进去看看?”


    “好呀。”


    小店里面不大,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零碎碎但是很精致的小东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


    珍妮特和温蒂直接走向挂着丝带的架子,温蒂拿起那根浅薰衣草紫色的丝带,问:“姐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衬我那条新裙子?”


    珍妮特拿起那根天空蓝的对比了一下:“嗯,紫色这根确实很配你,要不我们买两根吧?这根蓝色的也好看,留着吧。”


    温蒂高兴地说:“好啊好啊,那就买这两根。”


    付了钱,拿着包好的丝带走出小店,两个人都心情很好,继续往前走,空气里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气,是前面那家老字号的糖果店传来的。


    温蒂说:“姐姐,我们买点糖回去吧?希伯莱尔最近干活挺辛苦的,给他带点。”


    珍妮特点点头:“好啊。”


    糖果店里甜香扑鼻,玻璃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糖果,有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有软糖,还有大块的需要敲开的麦芽糖。温蒂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柜台上,纠结着选哪一种:“哎呀,这个柠檬看起来好酸爽,这个芙力莓的好像也很不错,姐姐,你说我们是买混合的呢,还是单买一种口味的?”


    珍妮特说:“那就每种都称一点吧,混合着吃,再给妈妈带点她喜欢的那个薄荷糖。”


    半小时后,两个人提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糖果,离开了店铺,往兔博士街区的家走去。


    第59章


    两天后,饭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拉索菜汤和葡萄干面包,卡米拉放下勺子,声音不大,珍妮特和温蒂,还有默默咀嚼面包的希伯莱尔都抬起了头。


    “我决定了, 去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 去当那儿的手提包专柜的售货员, 卢丽斯夫人,就是那位店长, 我打算去见见她,我想,这是一次机会, 我不想错过。”


    珍妮特点点头:“既然妈妈决定了,就尊重妈妈的想法。”


    希伯莱尔和温蒂异口同声, 说:“是啊, 我们都支持妈妈!”


    卡米拉高兴极了,这天晚上睡得很好。


    转天她去了“金线流光”时装店辞职,店长岚佐思先生还有些惊讶,但很快,他也不感觉意外了,毕竟像卡米拉这样的售卖员,的确是很抢手的,被人挖去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接下来的七天,卡米拉的生活被“巴黎之心”填满了,在“巴黎之心”商场上班, 可是要经历培训的,培训在商场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进行。


    负责培训的是一位老先生福乐斯,他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总是拿着一块软布,有时候会擦拭着样品的皮包,他教她们辨认小羊皮的柔软,鳄鱼皮的纹理等等,示范让他们怎么样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柔地托起一个包,递到客人面前,他一遍遍纠正她们的站姿,还有走路的步态,甚至微笑时嘴角应该扬起的弧度。


    他说:“记住,姑娘们,你们卖的不只是一个装东西的容器,你们卖的是巴黎之心的格调,是体面,是梦想的一部分。”


    卡米拉学得非常认真,她反复练习着那些介绍词,在心里默记不同款式包的名字和特点,晚上回到兔博士街区的房子,她会对着墙上的玻璃练习微笑,练习福乐斯先生要求的那种亲切又友好的眼神。


    第七天培训结束,福乐斯先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对卡米拉点了点头:“不错,卢丽斯夫人会满意的。”


    正式上岗那天,卡米拉起了个大早,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条裙子,熨烫得十分平整,她把头发仔细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和平街在晨曦中苏醒,“巴黎之心”商场那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时装和珠宝,看起来就相当华贵。


    手提包专柜在商场一楼东侧,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深色的胡桃木柜台非常漂亮,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手提包像艺术品一样被放在丝绒衬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墙上挂着几面镀金的边框镜子,供客人试背的时候使用。


    卢丽斯夫人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修身外套,衬得她身姿挺拔,看到卡米拉,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很准时,卡米拉,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


    她招了招手,示意卡米拉过来。


    “来,认识一下你的同事。”


    卢丽斯夫人开始介绍,站在最前面的是苏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金色的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鼻梁很高,下巴微扬。


    接着是玛尔特,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和善,她对着卡米拉温和地笑了笑。


    还有负责记账和杂务的老先生艾洛特,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对卡米拉腼腆地点了点头,最后是两位年轻的男店员,皮西格和让,他们主要负责搬运货品,还有应付一些难缠的男客,两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起来很利落。


    卢丽斯夫人说:“我们这里的员工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悉心考察的,苏莉在这里三年了,是我们的销售明星,玛尔特五年,很是沉稳可靠,艾洛特先生跟着我父亲那辈就在店里了,皮西格和让也都是踏实肯干的小伙子。”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卡米拉身上,“我希望你们能相处融洽,互相帮助,在我们这里,专业和能力固然重要,但是,人品和团队的凝聚力同样不可或缺。”


    卡米拉连忙点头,她偷偷打量几位同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里的员工,确实如卢丽斯夫人所说,是经过筛选的,他们看起来都很和善。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拍了拍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好了,为了欢迎卡米拉的加入,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欢迎晚宴,大家如果没有别的安排,都务必赏光。”


    下班后,一行人跟着卢丽斯夫人离开了商场,卢丽斯夫人的家并不在拥挤的市中心,而是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独立豪宅,白色的栅栏,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切都显得非常漂亮。


    推开厚重的大门,卡米拉看到很大的客厅,有白色的壁炉里,还有深红色的地毯,几张丝绒面的扶手椅看起来舒适极了。


    这一切,都让卡米拉感到非常喜欢,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柔软的地毯上,生怕自己的鞋底弄脏了它。


    晚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放在长餐桌上,食材很昂贵,卡米拉平时在贫民的街区很难见到。


    有煎得很香的鹅肝,外面是焦糖色的脆壳,入口即化,有用了大量奶油和白葡萄酒烹煮的莫黛贻贝,奶香和酒香融合得很好,主菜是烤得外皮酥脆,内里粉红色的羊排,旁边配着淋了琥珀色酱汁的沐霖豌豆和胡萝卜,还有一大盘蔬菜沙拉,里面还有新鲜的虾仁。


    面包是现烤的,外皮硬脆,内里柔软,麦香味很足,酒水有两种,一种是白葡萄酒,一种是红葡萄酒,都是顶顶昂贵的nnagmla品牌。


    卡米拉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尝了一口红葡萄酒,微涩,带着果香,和她偶尔才能尝到的廉价葡萄酒完全不同。


    卢丽斯夫人坐在主位,神情柔和了许多,她举起酒杯:“来,让我们欢迎卡米拉,希望她能很快适应这里,成为我们的一员。”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苏莉笑道:“欢迎你,卡米拉。”


    玛尔特也说:“别紧张,孩子,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卡米拉连忙站起来,因为动作有点急,差点碰倒了手边的水杯,她端起了酒杯,有点紧张:“谢谢,谢谢卢丽斯夫人,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夫人的信任,也……也向大家多学习。”


    很快,大家开始享用美食,彼此交谈起来,卢丽斯夫人问起玛尔特孩子的近况,玛尔特说起她的小儿子最近在学校得了奖。


    “他可聪明了,老师说他在数学上很有天赋。”玛尔特说道。


    卢丽斯夫人笑道:“那是像你,你做事就最有条理。”


    苏莉切着一块鹅肝,点头:“现在的学校确实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注重全面发展,不过学费也实在是很昂贵。”


    皮西格和让在旁边,讨论着最近城里新开的一家拳击俱乐部:“听说那里的教练是从英国来的,非常厉害!”


    让点点头:“是啊,我打算周末去看看,我也想着学几招。”


    过了会儿,艾洛特先生和卢丽斯夫人开始低声谈论着商场这个月的账目,和一些管理上的细节,卡米拉支起耳朵听着,那些数字和货品的名字她没听过,还很陌生,但她努力记着。


    卢丽斯夫人看到卡米拉一直很沉默,主动问起来:“卡米拉,培训了七天,感觉怎么样?福乐斯先生可是个要求严格的人。”


    卡米拉放下手里的餐具,坐直身体:“福乐斯先生教得很好,我很感激,只是,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卢丽斯夫人点头:“不急,熟悉货品需要时间,和客人打交道更需要经验,多看,多听,多问。”


    “我会的,夫人。”卡米拉说道。


    玛尔特也看向她:“刚开始是会有些手忙脚乱,别怕出错,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重要的是用心。”


    餐后的甜点是一道烤芙拉布蕾,淋着焦糖酱,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焦糖壳,被小银勺敲开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声音,卡米拉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香甜滑嫩,那口感让她几乎要惊叹了,她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


    离开卢丽斯夫人家时,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冷,不过,因为喝了红酒的缘故,卡米拉这会儿身子微微发热。


    她推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大概已经睡下了,她摸索着脱掉鞋子,轻轻走到窗边,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五天后,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店铺里坐着,店里刚开门,她刚刚在桌子旁边剪下来一块墨绿色的厚绒布,心里想着这块料的尺寸够不够给一只波斯猫做一件小马甲。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男士,穿着一身深咖啡色的格纹呢子三件套西装,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硬礼帽,他还有一些络腮胡,怎么那么眼熟啊。


    珍妮特一拍脑袋,突然想了起来,是他,以前通过“红色荆棘鸟”面包房找到过家里的那位老主顾,为他那只同样圆滚滚,名字叫“公爵”的巴哥犬定制过几件小衣服的勒费弗尔先生。


    勒费弗尔先生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早上好,珍妮特小姐,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勒费弗尔先生,快请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珍妮特问。


    勒费弗尔先生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宠物服装样品,有带蕾丝花边的小洋裙,有仿男士礼服的小西装,看上去真的很丰富。


    他看向珍妮特:“我听红色荆棘鸟的老板提起来,说你自己开了间店,专门做这个,我一听,想着必须得来恭喜你,珍妮特小姐,这可真不错,你的手艺,就得开一间自己的店铺,不然实在是有些埋没了。”


    “您太客气了,对了,勒费弗尔先生,你还是给公爵做衣服吗,它最近还好吗?”


    “哦,公爵好得很,就是又胖了一圈,不过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它,是这样,我的一位朋友,嗯,也算是我的老板,卡西多先生,他最近投资开办了一所宠物学校。”


    “宠物学校?”珍妮特好奇。


    “对,给那些猫猫狗狗们开的,就在城西边,意思就是让那些家里养了宠物的小家伙们,有个固定的地方可以一起跑跑,玩玩,互相认识一下,你知道,城里这些公寓,除非是带花园的,否则,可把它们憋坏了,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它们一起出去疯跑疯玩,主人们也能凑在一起聊聊天。”


    珍妮特想象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勒费弗尔先生继续说:“学校刚弄起来,卡西多先生就想给第一批入学的学员们,统一订制一批服装,算是校服,也显得正式,我一下子就想起你了,珍妮特小姐,在红色荆棘鸟的时候,你给我家公爵做的那几件小外套,又合身又结实,它怎么折腾都不坏。”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还能记得我,那,勒费弗尔先生,卡西多先生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呢,大概需要多少件?”


    勒费弗尔先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来,说:“喏,这是卡西多先生的想法,他想要这样的款式,狗狗们是一种,猫猫们是另一种,狗狗最好是类似小猎装的样子,挺括一点,背部要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胸口这里,最好能有个口袋,可以绣上学校的标志,或者宠物的名字,猫猫嘛,轻便的小马甲就行,关键是透气,不能勒着它们。”


    他抬起头,看着珍妮特:“数量的话,第一批先要二十套,尺寸嘛……这就有点麻烦了,那些小家伙们高矮胖瘦都不一样,可能得麻烦你上门量一下。”


    珍妮特接过那张草图,仔细看着,线条虽然简单,但款式的要求确实很明确,她心里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构思。


    勒费弗尔先生突然问:“说起来,珍妮特小姐,你不好奇吗,这宠物学校的点子,卡西多先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珍妮特点点头:“是啊,这听起来很新奇。”


    勒费弗尔先生点点头,说道:“卡西多先生啊,他养了一条非常漂亮的爱尔兰赛特犬,叫将军,他可爱惜了,有一次,他带着将军去布洛涅森林散步,发现好多像他一样的先生、太太,都带着自己的宠物在那儿,大家自然而然地就聚在了一起,狗狗们可以一起玩闹,大人们可以说说生意,卡西多先生就觉得,为什么不把这个固定下来呢?找一个专门的、安全的地方,让这些宠物们能一起社交、锻炼,主人们也能形成一个圈子,这事儿既能赚钱,又能给大家带来乐趣,一拍即合,就弄起来了。”


    珍妮特听着,感叹说:“这真是个挺不错的想法。”


    “是吧,那么,珍妮特小姐,这批衣服,你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好?”


    珍妮特在心里快速思考着,二十套,每套都需要单独量体、裁剪、缝合,还要绣名字或标志,不过,她有缝纫机了,可以加快点速度,她抬起头,说:“我店里也有大量已经订制好的宠物衣服和玩偶要做,不能拖延,所以,要单独再做一批的话,时间上会稍微长一点,大概需要八天左右,你看可以吗?”


    勒费弗尔先生爽快地答应了:“八天?很好,完全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珍妮特,欢迎你随时去宠物学校看看,给那些小顾客们量尺寸,就在城西,旧城墙边上,很好找,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画着一只狗和一只猫的爪印。”


    “好的,勒费弗尔先生,我这两天就过去一趟。”


    两天后,天气不错,珍妮特带上她的软尺和记录本,按照勒费弗尔先生说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那所宠物学校。


    地方确实不难找,一段石墙边上,圈起了一大片空地,新装的木质栅栏漆成了深绿色,入口处挂着一个醒目的招牌,上面写着“卡西多宠物友爱学校”。


    珍妮特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张开了嘴巴,空地很大,一部分是平整的草地,另一部分则松散地铺着沙子,十几只大小不一、品种各异的狗正在草地上尽情地奔跑,追逐着一个皮球,有的只是单纯地打着滚儿,旁边的一片区域,放了一些猫爬架和玩具,几只猫咪姿态优雅地蹲坐在高处,有的会伸出爪子去抓一抓吊在架子上的羽毛玩具。


    宠物的主人们坐在旁边,喝着咖啡或红茶,悠闲地聊着天。


    男人们大多穿着和勒费弗尔先生类似的呢料西装,女人们则穿着裙摆宽大的长裙,戴着装饰着羽毛或花朵的帽子,整个场地其实就是为了社交了,也可能会有一些生意上的收获。


    勒费弗尔先生看到了珍妮特,远远地就朝她挥手,然后对旁边的卡西多先生说了句什么,卡西多先生转过头,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和她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的时间,在勒费弗尔先生的帮助下,珍妮特帮忙测量了宠物们的尺寸,仔细记录在本子上,还在旁边简单画了不同猫猫狗狗的体型特征,比如“胸口特别厚实”、“腿偏短”、“脖子长”等等。


    终于量完了最后一只猫,珍妮特收拾好东西,向勒费弗尔先生和卡西多先生道别,卡西多先生再次对她点了点头:“辛苦了,小姐,期待你的作品。”


    第60章


    四天后, 行李收拾好了,温蒂就和美格斯先生一起,踏上了去往曼昂莱的公共马车, 他们要去那里给魔术店铺进点货。


    美格斯先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剪裁得体,多了几分沉稳,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


    马车驶出巴黎的石板路,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田野,可是温蒂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跟着他外出两天。


    温蒂忍不住开口问:“美格斯先生,我们这次具体要去进什么货呀,是不是那种能变出来鸽子的特殊帽子?还是那种彩色丝巾?”


    美格斯先生转过头, 说:“我们主要是去找一位老工匠,他做的机关盒子是整个法国, 不, 可能是整个欧洲最精巧的,还有一些特制的药剂, 是能让墨水瞬间消失的那种。”


    温蒂睁大了眼睛:“瞬间消失的墨水?”


    美格斯先生于是向她解答,说:“理论上是的,不过那种墨水很贵, 而且消失后就真的找不回来了,用来写字可能不太划算, 它更加适合在舞台上表演。”


    温蒂点点头。


    到达曼昂莱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了, 小镇比巴黎安静很多,空气也清新多了。


    他们先去集市找了那位老工匠拉各斯,老工匠的铺子藏在一条小巷深处, 里面堆满了各种魔术道具,美格斯先生和拉各斯聊了一会儿,要了十几种道具。


    不一会儿,有其他来进货的人也挤在铺子里,有个扛着大布袋的男人往后一退,眼看就要撞到了温蒂了,还好,美格斯先生正和拉各斯说着话,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温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伸,就轻轻揽住了温蒂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巧妙地避开了那个男人。


    温蒂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了美格斯先生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还在专注地和老人讨论呢,好像刚才那个保护性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但是他看起来还是很关心自己,温蒂的唇角悄悄的翘了起来。


    采购结束以后,天色已经晚了,美格斯先生带着温蒂住进了一家名叫“梧桐树”的家庭式旅馆,旅馆不大,但是挺干净温馨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


    美格斯先生对老板娘说:“请给我们两间客房。”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笑了笑:“好的,先生,三楼左手边最后两间,视野很好,很安静。”


    房间果然挨着,美格斯先生帮温蒂把她的那个小行李箱提到了门口:“你先休息一下,洗把脸,半小时以后我们再下楼吃晚餐。”


    温蒂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大,铺着碎花的墙纸,床单洁白,窗户正对着后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晚餐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进行,餐厅里边只有几张桌子,灯光很是柔和,美格斯先生让温蒂点菜。


    温蒂看着菜单,有些犹豫,没想到这里的菜还都挺贵的。


    美格斯先生对服务生说:“给她来一份红酒炖牛肉,配红土豆泥,嗯,前菜的话,拉西拖笋浓汤应该不错,甜点嘛,温蒂,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覆霖果的味道?”


    温蒂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美格斯先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继续对服务生说:“就要覆霖果口味的小蛋糕吧,再给我一份烤鲑鱼,谢谢。”


    服务生离开了,温蒂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覆盆子?我好像没说过的。”


    美格斯先生拿起水杯,喝了口,说道:“有一次我请大家喝果汁,你毫不犹豫地拿了覆霖果口味的,而且喝的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一只很满足的小猫一样。”


    温蒂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也被他记住了。


    红酒炖牛肉很好吃,土豆泥绵密细腻,拉西拖笋浓汤也很可口,她吃着吃着,心里泛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小声说:“谢谢你,菜都很好吃。”


    美格斯先生切着一块鲑鱼:“喜欢就好,出门在外,更要吃好睡好,明天还有不少东西要买呢!”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温蒂自己就一个人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温蒂小姐,你没事吧?”美格斯先生的声音很急。


    温蒂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没事啊,怎么了?”


    门外美格斯先生的声音松了口气,对她说:“我听到你房间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好像有哭声,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温蒂这才彻底清醒,她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水渍流了一地,她想起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关系很好的堂姐生病了,自己在梦里很难过,难道真的哭出声了?


    她赶紧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美格斯先生站在门口,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起来的,他看到温蒂好好的,只是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眼眶好像还有点红红的,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做噩梦了?”


    温蒂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指着地上的碎片:“我还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


    美格斯先生说道:“你先回到床上去,地上有碎片,别划伤了脚,我这就去找老板娘借扫帚和拖把。”


    温蒂乖乖地爬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自己,美格斯先生很快回来了,他利落地清扫了地上的玻璃碴,又用拖把将水渍擦干净,他在做这些事的的时候候,动作很熟练的样子。


    处理好了一切,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温蒂,声音放得很柔:“还好吗?只是个梦,都过去了。”


    温蒂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嗯,把你吵醒了,真对不起。”


    美格斯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半晌,他说:“没关系,我睡眠本来就浅。”


    等到温蒂重新有了睡意,美格斯才站起身,细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好好睡吧,明天早上要是起晚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晚点出发。”


    他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进完货以后,温蒂和美格斯终于又回到了巴黎城区,不过他们这次带来的货品可不少。


    这天,珍妮特将最后一件给狗狗量身定做的带有丝绒滚边的小猎装折叠好,放进铺着软布的篮子里,整整二十套,猫的马甲,狗的小外套和猎装。


    她提着篮子,再次来到了卡西多宠物友爱学校,勒费弗尔先生正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看到珍妮特,他露出了笑容。


    “哦我亲爱的珍妮特小姐,你真是太准时啦!”


    他接过篮子,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然后他拿起一件,又拿起另一件,看了以后,勒费弗尔先生满意地说道:“看看这走线,看看这合身的裁剪,卡西多先生一定会非常满意的,珍妮特小姐,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数出厚厚一叠钞票,直接塞到了珍妮特手里:“这里是两千三百法郎,您点一点,这是你应得的,甚至我觉得还有点给少了呢。”


    珍妮特握着那叠沉甸甸的钞票,有点惊讶,两千三百法郎,这可是她接单的所有活里金额最大的一笔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说道:“勒费弗尔先生,您满意就好。”


    “何止是满意,我决定了,以后宠物学校所有小家伙们的服装,都交给你来制作了,珍妮特,你就是我们唯一长期的供应商,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有新学员入学,我直接带它们去你那里量尺寸。”


    告别了勒费弗尔先生,珍妮特回到兔博士街区,路上,她感觉心情很不错,等她推开家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卡米拉正系着那条围裙,站在小小的炉灶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在一个锅里搅拌着,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酱汁包裹着切成大块的,已经煎得金黄的鸡肉,还有一些白色的豆子和胡萝卜块,在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一些看起来像是珍珠麦仁的东西。


    卡米拉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珍妮特,你回来了?我今天做了法维耶炖鸡,因为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珍妮特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说:“很好闻哎,还是那个味道!”


    “是啊,这个泺源豆子,我泡了一晚上呢,尝尝咸淡。”卡米拉用勺子舀起一点酱汁,吹了吹,递到了珍妮特嘴边。


    珍妮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酱汁浓郁,带着葡萄酒的微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复合香气,咸淡适中,鲜美无比。


    “太好喝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珍妮特和卡米拉对视一眼,都有点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啊?


    珍妮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一身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棕色条纹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色的领带,他戴着一副圆形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太大,但眼神很温和,带着点书卷气,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顶黑色的软呢帽。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温和:“晚上好,小姐,冒昧打扰了,我住在楼下,刚刚搬来不久,我是被这阵香味吸引过来的,这味道闻起来非常特别,好像是我家乡那边的菜肴,恕我冒昧,请问您的老家是哪里?”


    珍妮特有些惊讶,侧身让开一些:“请进来说话吧,我们是从蒙尔拉肯镇来的。”


    “蒙尔拉肯,天哪真是太巧了!我叫科瑞达,我和我的妻子伊莎贝尔,我们就是从紧挨着蒙尔拉肯镇的朱利安小镇来的,怪不得,怪不得我闻到了这法维耶炖鸡的味道,这简直是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我们离开家乡来到巴黎后,我妻子尝试过很多次,想要复刻这个味道,但是我们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地道的风味了。”


    科瑞达激动地说着:“那个,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是我的妻子,她非常想念家乡的菜,我能不能能不能请她一起来品尝一下?我们可以付钱,真的,只要让她尝一口这地道的家乡味道就行。”


    卡米拉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听到了科瑞达的请求,她温和地笑了笑:“付钱就不用了,科瑞达先生,今天刚好我做得有点多,正愁吃不完呢,如果您和您的夫人不嫌弃,就请一起来用晚餐吧,只是家常便饭,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科瑞达先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太感谢了,您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叫我妻子,我们就住在五楼,靠楼梯口的那间。”


    没过几分钟,科瑞达先生就带着他的妻子回来了,他的妻子伊莎贝尔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但长得很清秀,穿着一条素雅的深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条白色的亚麻围裙,棕色的头发,眼神很温柔,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伊莎贝尔的声音细细的:“晚上好,真是太打扰你们了。”


    “快请进,夫人,地方小,别介意。”卡米拉热情地招呼他们。


    小小的房间里顿的时候热闹了起来,珍妮特赶紧搬来椅子,卡米拉则将炖鸡和煮好的珍珠麦仁盛到大盘子里,端上了那张擦得很干净的餐桌,这时候,温蒂也回来了,看到家里有客人,连忙帮忙摆放餐具。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开始了晚餐,炖鸡的香气扑鼻而来。


    科瑞达先生吃下第一口鸡肉后,眼睛就湿润了,他放下叉子,深吸了一口气:“没错,和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这种泺源豆子炖得粉粉糯糯的,吸收了鸡汤和葡萄酒的精华,还有这珍珠麦仁,用来搭配炖菜是最好不过的了,伊莎贝尔,你尝尝,是不是我们记忆里的味道?”


    伊莎贝尔小口地品尝着,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神情:“是的,就是这个味道,卡米拉夫人,您的手艺可真好。”


    卡米拉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关键是要先把鸡肉煎得金黄,锁住肉汁,然后要用我们家乡产的那种干白葡萄酒来炖,不能用红葡萄酒,味道会不对,香料嘛,就是普通的马兰子香、月桂叶,但一定要加一点点我们那边山上长的山野葱,晒干的那种,味道才正。”


    “山野葱?”


    听到这个以后,伊莎贝尔忽然就恍然大悟了,说:“我就说少了点什么,巴黎的集市上根本买不到这个的!”


    科瑞达先生接着说:“我们是上个月才搬来的,我以前在里昂的一家钟表行做学徒,后来师傅推荐我来巴黎的一家大钟表店工作,我们就跟着过来了,巴黎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乡的味道,实在难找啊。”


    “钟表匠?那可是很精细的手艺。”卡米拉说道。


    “混口饭吃罢了。”科瑞达先生谦虚地摆摆手。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蒙尔拉肯和朱利安村的往事,聊着共同的熟人,倒是把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晚餐结束后,伊莎贝尔拿出她带来的那个小布包,递给卡米拉:“卡米拉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卡米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束用丝带系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薰衣草,还有一小包看起来像是花种的东西。


    伊莎贝尔解释道:“这是熏荟草,闻着很好闻,这包是洛娜苣的种子,种在花盆里就能活,开蓝色的小星星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非常感动,说道:“谢谢你们了,可伊莎贝尔夫人,这太珍贵了。”


    科瑞达先生和伊莎贝尔站到门口,和珍妮特一家摆摆手:“没什么的,卡米拉夫人,以后咱们两家人可要多来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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