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巴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珍妮特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不同于以前马车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而是带着一种异域的情调,好像有笛声和手鼓,间杂着人群的欢笑。


    她揉了揉眼睛, 披上一件外衣,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楼下的街道变得很热闹,一对新婚夫妇被亲友们簇拥着,缓缓从路中央走过。


    新郎很高大,穿着一件雪白色,绣满了繁复花纹的泰罗款式立领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缀着红色流苏的圆帽,显得精神又俊朗,新娘则披着一件极其华丽的,用金线和彩线绣出大片花卉与藤蔓图案的头纱,长长的头纱几乎拖到了地上。


    她露出的脸庞上带着幸福的红晕,脖颈挂着一串串雕刻着洛塞尔纹样的银饰,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响动。


    他们的服饰风格, 珍妮特想起来了,好像在《巴黎丽人》杂志上看到过, 是来自富有特色的莱德莱多民族。


    一些年轻的男女跟在队伍两侧,手里提着小小的藤编篮子,从里面抓起一把把粉色的玫瑰花瓣,花瓣落在地面上,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笑着,有人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跺脚,孩子们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


    温蒂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她身边,兴奋地指着楼下:“姐姐,竟然是一场婚礼,他们的衣服可真漂亮啊!”


    珍妮特点点头,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温蒂,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便跑下了楼,挤在了围观的人群边缘,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着彩色缎带的敞篷马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几个乐师,还有一个满面笑容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到路边的人群,尤其是孩子们,便笑着从脚边一个大布袋里,抓起一把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用力地向人群撒来。


    孩子们尖叫着,大人们也笑着弯腰去捡,温蒂反应很快,高高伸出手来,竟然接连捡到了三四颗。


    她跑回珍妮特身边,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糖果,玻璃纸在晨光下闪着红色、黄色、蓝色不同的光泽,她塞了两颗到珍妮特手里:“姐姐,咱们也沾沾新人的喜气。”


    回到家里,珍妮特继续为萨洛璃教堂那九只可爱的猫猫狗狗制作小衣服,她打开自己的布料箱子,里面还放着一些从薇劳士服装厂带回来的零碎布料。


    有柔软的米白色棉布,深蓝色斜纹布,还有一些零星的红白格子和嫩黄色的小花布,她心里清楚,这些从薇劳士服装厂里带回的边角料用完后,以后就得自己去购买了。


    她根据那些量过的小猫小狗的尺寸大小,仔细地构思起来,给那只大橘猫,她用红蓝格子布做了一件带兜帽的小斗篷,用嫩黄色的小花布给最小的那只奶猫做了一件四脚连体衣,还在背后留了个洞,方便尾巴露出来。


    每一件她都做得十分用心,针脚细密,确保不会磨到它们娇嫩的皮肤。


    十天后,一个下午,珍妮特和温蒂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来到了萨洛璃教堂。


    那位教堂牧师拉斐尔先生,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常服,胸前挂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


    珍妮特将包裹递过去:“拉斐尔先生,这是给小家伙们的衣服,一共九件,都做好了。”


    拉斐尔先生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又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几件宠物服装,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针脚和设计,连连点头:“哦,我的好孩子,这真是太棒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些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们,这个冬天会温暖多了。愿主保佑你,珍妮特,你的手真巧,心肠也好。”


    在拉斐尔先生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教堂后院,那些猫猫狗狗显然很喜欢拉斐尔先生,亲热地围了上来。


    珍妮特和温蒂蹲下身,拿出做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地给它们试穿。


    过程并不十分顺利,有的小家伙很配合。比如那只大橘猫,穿上米白色坎肩后,还在地上打了个滚,那只穿上嫩黄色连体衣的小奶猫,像个移动的小毛球,动起来简直可爱极了。


    拉斐尔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堆满了笑意。珍妮特和温蒂还给每个穿好新衣服的小猫小狗都喂了一点带来的食物,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天,珍妮特去往威尔臻先生的“红荆棘鸟面包房”。


    “下午好,威尔臻先生。”珍妮特走进弥漫着浓郁麦香的面包房的时候,威尔臻正在擦拭柜台。


    “你好啊,珍妮特,有段时间没见了。”


    珍妮特走到门口,踮起脚,取下了那块暂时挂在这里的“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木牌,她转身对威尔臻先生说:“威尔臻先生,这段时间非常感谢您。我正在准备开设一间宠物服装店,以后客人们就可以直接去我那里找我做衣服了,暂时就不再借用您这块宝地啦。”


    威尔臻先生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惋惜的表情,他放下手中的抹布,摊了摊他的手:“哦,这真是太遗憾了,珍妮特,说真的,我本来还想着我们能继续合作下去呢。你是个手艺很好的姑娘,又讲信用,你不知道,那些跟你合作过的客人,来我这里买面包的时候,都对你赞不绝口。而且,你也确实帮我吸引了不少人气,我也分到了应得的报酬,我们合作得多愉快呀。”


    不过,虽然话这么说,但威尔臻还是真心地为珍妮特高兴,他转身走到后面的烤炉旁,拿出一个很大的油纸袋,然后开始往里面装面包。


    他挑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满了白色糖粉的“国王泡芙”,一只内馅饱满的“葡萄干奶油卷”,一只麦香浓郁的传统法棍,还有一只像云朵一样的“牛奶吐司”,他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塞满了整整一大袋,递给珍妮特。


    威尔臻先生不容拒绝地说:“来,拿着,珍妮特。这是我这儿今天最新鲜好吃的几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新店顺利,还有这个。”


    他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面包图案的硬纸卡:“这是我的贵宾票卡,你收好,以后只要你来,我这里所有的面包和点心,一概给你五折,就当是老朋友的特殊待遇。”


    珍妮特怀里抱着香喷喷的一大袋面包,手里握着票卡,心里感动极了,她真诚地向威尔臻先生道谢:“太感谢您了,威尔臻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常来的,”


    她抱着面包,拿着自己的木牌,走出了面包房。


    珍妮特站在泉眼径那间空置的铺面前,心里已经在思索要如何装潢店铺,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帮忙。


    很快,通过勒诺尔夫人留下的人脉关系,她联系上了“巴黎装饰艺术公司”的一位年轻设计师,名叫莫罗。


    莫罗先生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留着精心修剪的棕色短须,穿一件栗色的天鹅绒外套,眼神里充满艺术家的热情。


    在铺面里,珍妮特向莫罗先生描述着她的想法:“莫罗先生,我希望这里看起来明亮,温暖,让人安心,客人带着他们的小动物进来,不会感到任何拘束。”


    莫罗先生环顾四周,手指轻轻敲打着墙面:“我明白您的意思,小姐。传统的店铺深色木材和沉闷的色调肯定不合适。我们可以采用浅色调,比如象牙白和淡燕麦色作为主色,橱窗要做得宽大明亮,让阳光能透进来,至于展示架,我们可以用一些轻巧的的设计,避免坚硬的直角,这样看起来更柔和。”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了几笔:“您看,这边可以设一个铺着软垫的台子,方便为小动物试穿衣服,墙面可以钉一些原木色的隔板,用来陈列您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光线,我们可以安装一些新的煤气壁灯,灯罩选用磨砂玻璃……”


    珍妮特看着草图,眼睛亮了起来。


    莫罗先生的构想与她的想象不谋而合,甚至更好。她只在一处细节上做了修改,希望将原本计划的深红色地毯换成一种更柔和的灰蓝色。


    两天后,莫罗先生送来了正式的设计图,图纸精细地描绘了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笔来自勒诺尔夫人的汇款通过银行转了过来,关于店铺装潢的款项,她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每天会去店里看看进展,工人们敲敲打打,崭新的浅色木板被钉上墙面,附近的人流熙熙攘攘,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牵着打扮过的宠物狗狗散步的淑女。


    这天,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一起站在正在装修的店外,两个像是附近商店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驻足观望,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好奇地问:“这地方动静不小,是要开间什么店铺啊?”


    珍妮特说道:“是一家宠物服装定制店。”


    “宠物……服装店?”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愣了一下,看向了同伴,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给猫狗做衣服,这家店老板的想法可真是……奇怪,谁会花这个冤枉钱?要我说,这铺子位置好,租金不便宜,开这个怕是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男人并不知道珍妮特就是老板,现在的状况很尴尬了。珍妮特勉强维持着笑容,没有反驳,卡米拉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等那两人走远了,才低声安慰。


    “别听他们的,珍妮特,走吧,我们别待在这儿了,我知道附近林子里有一种冬天才长的霜顶菇,味道特别鲜美,我们去散散心,顺便采一些回来。”


    两人提着两个柳条编的篮子,一前一后出了城,走向郊外那片熟悉的林子。


    林子里很安静,前几天落下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卡米拉今天围了一条灰蓝色的旧羊毛披肩,她弯下腰,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腐烂的树叶,很快就有了发现。


    卡米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棕色的橡树叶,露出了下面几朵蘑菇。


    它们是饱满的白色,摸上去有点凉丝丝的,滑滑的,正中央带着些浅褐色的斑点,边缘微微向内卷着,显得很厚实。


    卡米拉没有急着去拔,她先用手指小心地拨开蘑菇旁边的落叶,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有一股类似坚果的清香,这才用随身带的一把小木刀,从蘑菇的根部轻轻一割,把它完整地取了下来,放进了篮子里。


    她习惯把样子最好、最完整的蘑菇放在篮子的同一边。


    卡米拉一边继续搜寻,一边对珍妮特说:“邻居弗拉迪太太说,这种霜顶菇,就喜欢这冷飕飕的天气。要是这样干净、颜色正的,就没错,拿回去用黄油慢慢煎了,味道又鲜又滑,还带着点野劲儿,据说比肉还香呢。”


    珍妮特同样在采摘蘑菇,心思却有点不在这儿。


    勒诺尔夫人的脸庞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主要是那张价格不菲的装修的汇款单,她害怕看到店铺没人光顾的景象,还有勒诺尔夫人失望的眼神……


    她越想,心里就像放了块大石头,尤其是在被人非常信任的时候,压力就更大。


    就在这时,珍妮特心不在焉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猛地一滑,踩中了一片藏在落叶底下的青苔,那地方非常滑腻。


    她“哎呀”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顺着一个小斜坡就滑坐了下去,脚踝处猛地一扭,感觉到一阵刺痛。


    卡米拉被惊动,赶紧丢下篮子跑过来,看到珍妮特痛苦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哎呀,快叫我看看伤口。”


    她小心地扶着珍妮特坐下,卷起她的裤脚,发现脚踝已经完全红肿了起来。


    ……


    这几天,希伯莱尔这些天也没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巴黎塞纳河右岸的家具店,从那些名叫“皇家家居廊”的家具店,到小巷子里的“拉里多老作坊”,他都逛了个遍。


    他仔细观察着各种家具的结构、木材的选用和设计的巧思,在心里默默琢磨。


    这天回来,他就钻进了自己那堆满了木料的小工作间。两天后,他的成品做好了,是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凳子。


    凳子腿交叉设计,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成扁平的一块,非常节省空间,凳面用了两块浅黄色的红利姆木板拼接,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希伯莱尔拿着他的折叠凳子去了附近的其拉索露天集市,他找了个空位,把凳子展开放下,自己站在一旁。


    一个常来卖菜的老农雅克路过,好奇地停下来,他摸了摸凳子面,又试了试折叠的机关,咧开嘴笑了:“嘿,小伙子,你这玩意儿还挺有新意,轻巧,不占地方,看着也结实。看得我都想买一个带回家,坐着抽支烟卷正好。”


    希伯莱尔听到夸奖,露出了笑容。很快,他做的折叠椅子就卖掉了,因为是手工产品,而且样式和用法比较独特,卖给了一位路过的富人苏拉西太太,卖了56枚法郎。


    回家之前,希伯莱尔特意绕道去了塔螺诊所,用之前攒下的一点钱,惦记着姐姐伤势的他,特意买了一瓶治疗跌打扭伤的棕色药水。


    晚上,珍妮特肿着脚踝躺在床上,卡米拉用希伯莱尔买回的药水,小心地帮她涂抹按摩。


    药水有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接触皮肤的时候,珍妮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也太清凉了。


    第42章


    这天, 珍妮特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块葛兰伊木板,准备去一趟“绒毛球乐园”,这块木板是希伯莱尔昨天特意为她找来的,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高度也正好合适, 可以当作拐杖来用。


    不过, 十分钟后, 希伯莱尔推门进来,他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抗风大衣, 摇了摇头:“别用那个了,姐姐,我雇了辆马车, 就在外面,你脚这样, 走去泉眼径太受罪了。”


    珍妮特心里一暖, 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马车是那种巴黎街头常见的带篷双轮车,虽然有些旧了, 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等到了泉眼径,车夫锁图先生帮忙拉开车门,珍妮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希伯莱尔抢先一步推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那扇木门。


    店里的景象让珍妮特愣住了,原本设计图上规划好, 用来陈列宠物服饰的浅色木隔板, 被换成了一种颜色深暗的利多松木板, 而且钉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毛刺。


    更让她惊讶的是,墙面新刷的象牙白色涂料, 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难看的斑驳痕迹,显然是涂料兑水太多,或者没有搅拌均匀造成的。


    两个工人正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还没有完工的黄色胡枫木所做的柜台边闲聊,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木屑。


    一个名叫多斯基的戴着褪色贝雷帽的男人见到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搓了搓手指,脸上堆起笑容:“珍妮特小姐,你来了,你看,我们进度很快的。”


    珍妮特强压着火气,说道:“先生,这颜色不对,工艺也完全不符合要求,还有这种隔板的木料,这根本不是我们约定的那种。”


    工头多斯基耸耸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哎呀,小姐,您要求的那种木料最近缺货,这种松木也很结实嘛。至于墙面,可能是光线问题,干了就看不出差别了,勒诺尔夫人不在,我们也是想尽快完工,你就将就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糊弄,毕竟付钱的大老板不在,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赶紧验收了事,出了问题,反正也是珍妮特担着。


    珍妮特感觉到脸颊发烫,正要说些什么,希伯莱尔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希伯莱尔上前一步,他比那工头多斯基高出一截,虽然年轻,但他身形结实,随着年龄渐长,个头也越长越快了。


    希伯莱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姐姐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所有的东西,不符合设计图要求的,都必须拆掉重做。”


    ……


    傍晚时分,温蒂回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淡黄色花玉兰小包,打着蔫,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卡米拉看出了小女儿的情绪不对,在晚餐时悄悄对珍妮特使了个眼色,夜深了,珍妮特洗漱完,慢慢挪回房间,发现温蒂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


    珍妮特在她身边躺下,轻声问:“怎么了,和拉缇有关?”


    黑暗里,温蒂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点委屈开口:“我们吵架了,今天下午,我们在杜伊勒里宫附近散步,我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天鹅湖畔甜品店坐坐,听说那里的草莓塔特别好吃。但是拉缇说那是浪费钱,说我们现在应该节省每一分苏,为了……为了以后。”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珍妮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想稍微享受一下,比如买一束黑曜玫瑰花,或者看场沙迪尔剧场的木偶戏,他都会说我不会过日子,可是姐姐,我们约会,难道就只能一直压马路吗?他甚至连哄都不愿意哄我一下,就说我太天真,被浪漫的文学给坑害了。”


    珍妮特静静地听着,心里叹了口气,她见过拉缇几次,他一心想着在巴黎站稳脚跟,这本身没有错。但温蒂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活泼,对生活充满热情,拉缇的个性,似乎并不很适合她。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说道:“温蒂,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是很重要的。但是,关于未来,你们想要的是不是同一种生活,这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温蒂把脸埋在了那只浅蓝色的棉麻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刚拄着木板走出卧室,就听到妈妈卡米拉又惊又喜的低呼。


    “马库斯,天哪,你回来啦!”


    没想到距离爸爸马库斯登船,时间这么快就一个多月了。珍妮特惊讶地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那个身材高大,皮肤被海风吹成深棕色的男人,马库斯和上次回来时候饱经风霜的感觉不同,这次他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海员大衣,但是,脸色比较红润,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哈哈哈,我亲爱的卡米拉,我的孩子们!”


    马库斯大笑着,放下手中的航海包,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了妻子,然后又仔细看向珍妮特和从厨房出来的希伯莱尔。


    “我去了朵莱汇,老邻居瑟福先生告诉我,你们搬来了兔博士街区,这可让我好找。”


    他显得非常兴奋,不等大家发问,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你们肯定想不到我这次见到了什么,我们海妖号这次跑的是洛力达航线,绕过好望角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巨大的蓝鲸,有30多米长,据说有180吨重呢,我还看到它喷出了水柱,那场面好壮观呐……”


    “后来在加尔各答,我们卸货的时候,我帮了一个当地商人一点小忙,他为了感谢我,送了我一小包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簌茜香料,闻起来非常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回程经过地中海,那里的海水蓝得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我们在西西里岛补充淡水,那里的西多拉果子,天哪,又大又甜,汁水多的不得了。”


    当然,马库斯也想知道全家人现在的情况,听到珍妮特在勒诺尔夫人资助下,正在泉眼径装修一家属于自己的宠物服饰店的时候,他笑道:“太好了,我的珍妮特要有自己的事业了。听着,宝贝,我这次回来,货船在检修,至少有一个多月不用出海,装修的事情,交给你老爸我来盯着。”


    他挺起结实的胸膛,显得更加魁梧了:“必须得我这个老家伙出马,那些滑头的工人,看你们年轻,又是女孩子,就想着糊弄,我去看着,保证他们不敢不用心,不敢偷一点懒,既然勒诺尔夫人如此信任你,我们可不能把事情办砸了……”


    两天后,马库斯去了西得乐码头附近,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外号“大个子贝尔纳”的壮汉,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另一个是以前一起在工地搬过砖的皮埃尔,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一身结实的肌肉。


    很快,贝尔纳和皮埃尔跟着马库斯出现在泉眼径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里。


    贝尔纳一言不发,只是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像座铁塔似的,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皮埃尔则拿起一块被换掉的劣质塔拉比木板,用手指敲了敲,摇了摇头。


    工头多斯基看着眼前这阵势,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这次是没办法再糊弄了。


    被几个大汉全程盯着,他只能乖乖按照设计图来做。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卡米拉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推开门,篮子是邻居奥拉胡太太陪她一起去中央市场买的。


    卡米拉一边系上围裙,一边对珍妮特和温蒂说:“看,这三笠丝菜多新鲜,奥拉胡太太认识的菜贩,给的价钱都很便宜呢。”


    她把那块颜色深红的红土豆拿出来,又取出几个表皮光滑的紫皮忽剌菜,一把新鲜的带着泥土香的兰旭扁豆,还有几根粗壮的金边野菜和一袋小红土豆。


    温蒂凑过来帮忙洗红土豆,卡米拉先将三笠丝菜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用盐和黑胡椒腌上,然后在那个炖锅里融化了一小块黄油,她把肉沫块放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真香啊!”温蒂吸了吸鼻子。


    卡米拉把煎好的肉沫盛出来,锅里留下的油汁也没浪费,她把切好的紫皮忽剌菜、兰旭扁豆和金边野菜段倒进去翻炒,直到蔬菜变得柔软,边缘微微发黄。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卡米拉掀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肉沫变成了深褐色,蔬菜也吸饱了肉汁,变得软烂。她把煮好的小红土豆倒进去,轻轻搅匀,让每个红土豆都裹上酱汁,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萨罗芹,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法式炖肉沫就完成了。


    “妈妈,这简直比餐馆里的还香。”珍妮特不由感叹道。


    温蒂爷迫不及待地摆好盘子:“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下了这顿晚餐。吃完最后一口红土豆,卡米拉擦了擦嘴,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开口道:“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甜蜜之都时装店的玛蒂尔德店长,她丈夫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们一家下个月就要搬去波尔多市了,时装店到时候也会搬到那边,我们这些售卖员除非愿意跟去,不然……”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温蒂先愣了起来:“啊,那妈妈你不是要失业了?”


    珍妮特看向卡米拉:“没关系,妈妈的销售技艺很成熟了,再找一份工作就是了,应该不难。”


    卡米拉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难以抉择的样子:“其实,之前几个熟客知道这个消息后,倒是给我推荐了几个地方,有三家时装店表示愿意和我谈谈,不过,我自己去看总觉得心里没底,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珍妮特立刻说:“我的脚几乎没事了,可以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三个人真的跑了三家时装店。


    卡米拉她们先去了“金线流光”时装店,位于慈溪歌剧院大道附近,地段好,客流量很大,店铺装潢得金碧辉煌,衣料看起来都非常华贵。


    然后就是“晨露纺”,在玛莱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店铺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以棉麻和丝绸衣物为主,来的客人多是些文艺气息的女士,温蒂很喜欢这件店铺的装修风格。


    最后就是“云雀之羽”时装店了,在塞纳河左岸的大学区附近。店铺风格更年轻活泼,色彩明亮,出售很多新颖的饰品和日常裙装。


    卡米拉还和年轻的店主叙虞先生交谈了很久,感觉对方很有激情,满脑子都是新奇的想法,他给到的是底薪加销售提成,他说很欣赏卡米拉扎实的销售基本功。


    回到家,三个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每家店都有各自的优势,她们讨论了很久,也没能立刻做出决定。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简单的晚餐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温蒂跑去开门,只见“金线流光”的那位岚佐思先生,竟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糖果。


    “晚上好,卡米拉太太。”


    岚佐思先生的目光越过温蒂,直接看向餐桌旁的卡米拉:“冒昧打扰了,我回去想了想,您的面试时候的表现很不错,我真诚地希望您能选择我们金线流光,除了之前谈好的薪资,我还可以给您每个月额外的全勤奖励。”


    卡米拉真没想到岚佐思先生居然亲自登门,毕竟这可是一家大时装店的店老板,没想到如此诚恳。


    她是个不太会当面拒绝别人的人,尤其是在对方如此“热情”的情况下,斟酌片刻后,最终卡米拉还是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您太客气了,岚佐思先生,那,那我就去您那里试试吧。”


    岚佐思先生满意地留下了那盒糖果,告辞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珍妮特的脚踝彻底好了,她开始为“绒毛球乐园”的开业做准备,去“绮罗阁”布店买了好几块料子,一款柔软的米白色绒布,结实的深蓝色帆布,还有一些印着可爱小骨头图案的红色棉布。


    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薇劳士服装厂的流水线工作上,现在可以专注地为自己的小店制作宠物衣服,速度就能加快一些。


    她坐在窗边的靠背椅上,先是用那块米白色绒布,给小型狗狗做了一件带帽兜的小外套,帽檐上还缝了两只俏皮的棕色狗耳朵,接着,她又用深蓝色帆布和红色骨头图案的棉布拼接,做了一件给中型的狗狗穿的工装风格小背心,胸前还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爪印。


    这天傍晚,马库斯从“绒毛球乐园”的装修工地回来,没直接回家,而是拎着他的渔具去了洛西林河边。


    他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坐下,熟练地挂好鱼饵,将鱼线远远地抛了出去。


    马库斯静静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水面,没过多久,一条银光闪闪的白色银鳞鱼被提了上来,它还活蹦乱跳,这条鱼看起来非常肥硕,应该有两三斤重。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接连钓上了两条同样肥美的黄席子鱼和一条不小的米瑞羽鱼,旁边几位钓鱼者注意到了他。


    一个名叫富林的老人凑过来,忍不住说道:“先生,您这可真厉害,我们在这儿坐了半天,都没什么钓起来什么像样的鱼,你这有什么诀窍吗?”


    珍妮特这会儿出门买菜,恰好看到马库斯在向其他钓鱼者讲,鱼饵怎么调,下竿的位置有什么讲究,看来爸爸在海上的确学到了更多的东西,钓鱼的速度再次加快了。


    第43章


    这天早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珍妮特醒了,她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知道是爸爸马库斯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她穿上一件浅黄色的旧连衣裙, 裙摆边缘磨出了毛边, 袖口也有点脱线, 她小心地拉好裙子的褶皱, 走出房间。


    厨房里,马库斯系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嘴里哼着他说叫做《德拉西姆》的水手歌曲,昨天钓起来的那条白色银鳞鱼,刚刚被丢进了锅里,滋滋发出响声。


    马库斯往鱼身上撒了些粗盐和黑胡椒,又挤了几滴柠檬汁,很快,锅里腾起了一股带着酸香的气味,他用一把铁铲轻轻翻动了下鱼身,金黄色的鱼皮露了出来。


    他切碎了弗西黄叶菜和黑素菇, 炒软了些,又倒入一些淡奶油,熬成了一份浓稠的酱汁, 最后,他把这份酱汁浇在煎好的银鳞鱼上, 旁边配了几颗嫩绿色的绚伞笋尖。


    马库斯把盘子端上桌, 颜色好看极了:“尝尝我做的白色银鳞鱼。”


    卡米拉今天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条墨绿色条纹衣裙, 头发梳得很柔顺,很久没有吃到丈夫做的饭菜了。妹妹温蒂咬了一口鱼肉,眼睛亮了起来:“爸爸, 这鱼真好吃,又嫩又鲜。”


    希伯莱尔也点头:“酱汁好像很独特哎。”


    吃完了早餐,卡米拉拿起她的手提包出了门,今天要去往“金线流光”时装店,这是她第一天到新时装店上班。


    “金线流光”坐落在那条慈溪歌剧院大道上,木门上挂着锃亮的黄铜颜色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极其精美的裙装,料子看着就价格昂贵。


    卡米拉推开店门,心里咯噔一下,店里灯火通明,包括岚佐思先生在内的五六位同事,齐刷刷地站在门厅内,目光看过来,好像正在等她。


    岚佐思先生,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三件套西装,衬衫雪白,领结打得很整齐,他脸色冷冷的,不像那天上门去找卡米拉时候的热情,反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向卡米拉,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卡米拉太太,你迟到了。”


    卡米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也看向挂钟,指针还没到八点整啊。


    “岚佐思先生,我、我以为八点是……”


    岚佐思先生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七点二十分开始晨会,所有员工必须提前四十分钟到岗,你今天的迟到,按照店规,将会扣除你的半日薪资。这是我们金线流光的规矩,确保大家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最早光临的客人,希望你能记住。”


    卡米拉的心一沉,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储物格里。


    晨会的内容开始了,岚佐思先生背着手,语速很快,他主要是面对卡米拉,强调了一系列时装店里的规定。


    “工作时间必须始终保持站立姿态,除非得到特许可坐下休息十分钟,不能在店内任何角落留下个人物品,每件样衣的陈列间距必须严格保持一致,甚至连擦拭柜台和橱窗的抹布,也分为不同颜色,用于不同区域,绝对不能混淆……”


    卡米拉感觉到脑子嗡嗡响,她可必须得记住每一条,不能再触犯什么了。


    晨会结束后,一个名叫艾丽若的售卖员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卡米拉太太,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岚佐思先生要求严格,但习惯就好了,这里头,虽然规矩多,但如果完成得好,薪资也高呢。”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名叫玛尔塔的女工也凑过来,叹了口气:“我们的客人里也包括习惯早起散步的贵妇,贵妇们买东西比较大方,昨天的兮若太太,就在我们店里包了800枚法郎的衣服走呢,所以我们开门时间是比别家早一些。”


    卡米拉点点头,不过,这一天,她就在这种紧张的心情中度过了,努力熟悉着各种昂贵面料和繁复的工艺,记住那些很多条的规则,感觉比在“甜蜜之都”时装店累了好几倍。


    这天,珍妮特出去一趟,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妈妈卡米拉正坐在窗前看《巴黎日常》杂志。


    卡米拉放下手里的书册,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个用亚麻布包着的小包裹:“宝贝珍妮特,这里是三十法郎,你去买一件像样的新衣裳吧。”


    “三十法郎,太多了。”珍妮特轻声说。


    “你要开店了,总得有几件像样子的衣服,这是妈妈的心意。”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来到巴黎碗燕百货公司,她顿住片刻,鼓起勇气,走向二楼的“简·玛尔森”服饰区,路过一家名叫“蝶羽轩”的饰品店,看到里面五颜六色漂亮的发带,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拥有那些发带就好了。


    女店员露西穿着靛蓝色制服的,微笑着迎上来,头上别着珍珠发卡:“需要帮忙吗?”


    珍妮特说道:“我想找条简单大方的裙子。”


    露西取下一件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这款很衬您,料子是上等的棉布,穿着很舒适的。”


    试衣间的帘子是淡香槟色的丝绸,珍妮特穿上裙子以后,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裙子剪裁合身,不过,左侧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抽丝,她犹豫着,拿了衣服走出来。


    珍妮特指着袖口的位置,说道:“这里好像有点问题。”


    露西低下身子,细细看了一眼:“那么,如果你要买的话,我们可以降到三十八法郎。”


    “我还想看看其他款式。”珍妮特说。


    露西又取来一条杏粉色连衣裙,领口系着嫩芽绿的缎带,标价是五十五法郎,另一条深海蓝的裙子,用的是厚实的斜纹布,要价到了六十法郎。


    看来,刚才露西拿来的那条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已经是这里最便宜的了。


    珍妮特想了想,说道:“不过三十八法郎还是贵了些,三十五法郎可以吗?”


    露西看了一下珍妮特洗得发白的衣领,又看了看裙子,终于点头。


    回到家,珍妮特换上裙子,卡米拉帮她弄平衣领,说道:“很适合你,珍妮特,你这样真的有小店主的模样了呢。”


    这天晚上,马库斯从绒毛球乐园宠物商店出来,监督完了那些工人干活,往家走,他还背着一只工具袋,一走动,就发出一些响动的声音。


    路过一家名叫“琥珀时光”的旧货铺,他看见橱窗里新摆了一只音乐盒,是梨落紫木雕的,很好看,家里的女孩子们一定喜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歪倒在了门口的邮筒旁边。


    “你是,菲利克斯先生?”


    马库斯快步上前,扶起那个男人,还真是邻居菲利克斯,他在报社做排字工,这会儿,他一头浅褐色的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醉酒的气味。


    菲利克斯小声说道:“又被扣工钱了,我怎么总是印不好那些铅字啊……”


    马库斯费力地架起他,看到菲利克斯的皮鞋后跟磨损得厉害,应该是最近经济有些拮据,他搀扶着踉踉跄跄的菲利克斯,推开他家里的那扇门。


    艾丽若从厨房里跑出来,她莓红色的围裙上还打了两块补丁,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她赶紧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帮忙把菲利克斯扶到那张苏里拉木沙发上。


    艾丽若的声音带着哭腔,解开丈夫的领扣,转身对马库斯勉强笑了笑:“真是太谢谢您了,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摆摆手,看到他家的客厅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罗伊茨草,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的向日葵图案。


    菲利克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道:“亲爱的,咱们还要攒多久,才能买得起房子……”


    艾丽若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轻声对马库斯解释:“我在外面做擦鞋女工,其实每月也能挣上十几枚法郎,可是菲利克斯总觉得不够,要攒钱在玛莱区买房子,他说排字工这活儿干不长久,眼睛很容易就坏掉。”


    马库斯沉默地点点头,片刻后,他沉吟道:“说实话,买房子啊,实在太昂贵了,我们一家人现在也不敢想。”


    艾丽若小声说道:“是啊,可是菲利克斯说,不买房咱们又算什么呢,永远不是真正的巴黎人,就像借住在别人的城市里,哪天失业了,生病了,就得被打回原形,回乡下老家去……”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下楼时遇见了住在二楼的莱诺小姐,她是教人跳舞的,穿着薄荷绿的裙子,正要出门上课。


    莱诺小姐说:“对了,昨天我在街角的铃兰驿站看到有你的信,驿站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就让他们留着,等你去取。”


    珍妮特道谢以后,马上往驿站走去,这家小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信纸,墨水种类也很多,店主从一堆信件里面,找出一封信封递给她。


    珍妮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带着淡雅的花香,写信的是勒诺尔夫人。


    勒诺尔夫人在信里写道,她最近去了南方卡兹市的纳姆布料产地,采购了一批原料,主要是在外地忙碌的一些事项,信的最后,她问起那间宠物店铺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她找人帮忙之类。


    珍妮特拿着信慢慢走回家,在书桌前坐下,取出自己最好的信纸开始回信,她如实告诉勒诺尔夫人,店铺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


    “原来订做的西西洛展示架做工粗糙,需要重新制作,还有,预订的一批紫兰蒂绒球材料,也因为供应商的问题没有到货……”


    写到这里,珍妮特停笔,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她写道:“不过勒诺尔夫人,放心好了,不用派您的朋友来,我已经在解决这些问题了,另外,我和设计师先生所调整后的橱窗陈列方案,附在了信件的后面,您可以继续提一些意见……”


    把问题写下来后,珍妮特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这几天,温蒂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有时候在家也会哼歌。


    温蒂陆续收到了拉缇赠送的一些小礼物,比如新鲜的蓝缕鲜花,用浅黄色的丝带扎着,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基本上都是她所喜欢的那种浪漫的约会氛围。


    不过,珍妮特和卡米拉发现,温蒂偶尔还是会发呆,在窗户旁边,托着腮帮子。


    这会儿,卡米拉系着围裙,正往锅里撒着香草碎,她抬头看了眼温蒂,问:“拉缇今天送来花时说了什么?”


    温蒂耸耸肩,说道:“妈妈,也没什么。”


    卡米拉走到温蒂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们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温蒂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粗糙的纹路,说道:“是和好了,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妈妈,你年轻的时候和爸爸约会,也是这样的吗?”


    卡米拉在温蒂对面的绿篱木凳上坐下,说道:“我们那时候啊,可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不过我记得,他第一次约我出去,跟那时候的邻居索尔借了件宽大的深褐色外套,这样显得自己个头更高一点。”


    温蒂托着腮帮子,问:“那你们去了哪里?”


    卡米拉笑道:“就在咱们镇子里那条落满黄叶的小路上散步,他很紧张,我记得他好像一直不停的说话。然后,他省吃俭用,攒了2枚法郎,请我去看了一场蒙尔拉肯镇的木偶戏,那木偶戏可是很难来一次的。不过,那天突然下起暴雨,我们躲在树下避雨,他的外套都淋湿了。”


    温蒂若有所思:“爸爸那时候会很用心地准备礼物吗?”


    卡米拉站起身,从卧室取出一个黄色的木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你看这个珊瑚红绸带,这是你爸爸从地主那里赚到第一笔钱后,用全部的钱给我买的,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是很昂贵了,费了一番心思。”


    “那你们吵过架吗?”温蒂追问。


    卡米拉点点头:“当然,我们曾经为了点小事争执,后来你爸爸在我家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温蒂跟着走进厨房,帮妈妈削起黑土豆:“然后呢?”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就站在雨里面等着,我实在不忍心,撑着伞出去,发现他头发全湿透了,衣服也都湿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苹果派,说是他在家为我做的,还特意加入了一种线缆草,说是作为调料,很好吃。”


    温蒂点点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渐次亮起,她突然问道:“妈妈,你怎么确定就是爸爸了呢?”


    卡米拉搅拌着将辣螺丝和绿美利菜熬在一起的炖菜,说道:“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日子会很有意思啊,就像这个炖菜,因为是和你们一起吃,所以我才觉得特别香。最重要的是,一个男人要有担当,你爸爸在这方面做得很不错。”


    温蒂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口哨声。


    她拉开灰蓝色的窗帘,看见之前的合作对象,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竟然就站在街对面的街灯下。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换了件深蓝色的双排扣外套,腿脚的伤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他朝窗口的方向挥手,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别着一朵蓝色的马蒂斯花。


    温蒂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卡米拉微笑着说:“去吧,我看他好像有些事要跟你说。”


    毕竟两个人当初的合作还挺愉快的,美格斯先生的伤好得比想象中快,温蒂理应去看望一下的。刚好这时候珍妮特回家,也好奇魔术师先生为什么三番两次过来找温蒂,于是,就跟着一起下楼去了。


    第44章


    深秋的巴黎,天边一片橙红的暮色,珍妮特抱着一包刚买回来的绒线走下楼梯,和妹妹温蒂一起,跟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会面。


    魔术师美格斯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细葛布外套, 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温蒂惊讶道:“你的腿伤看起来都好了?”


    美格斯先生点头:“我买到了一款特效药膏, 外用的话, 能够加速腿伤的愈合。”


    温蒂点点头, 美格斯先生继续开口,说到了正题:“是这样的, 温蒂,我用咱们当初在街头表演攒下的钱,加上父母给的一些资助, 打算在玫瑰剧场旁边开一间魔术用品店。”


    温蒂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莓果色的厚大衣,她微微侧着头,晚风一吹,发梢扬了起来。


    美格斯继续说:“我希望, 我们能继续合作,你一直是最懂我魔术创意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些犹豫要说什么,但很快,还是选择不再隐瞒, “另外,你的男朋友拉缇,我觉得他不适合你。”


    温蒂睁大了眼睛:“美格斯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天下午,我去找你商量开店的事,路过金麦穗面包店外面,谁知道,竟然看见拉缇和一个穿着绸缎裙子的女士在一起,他、他在帮她拂去鞋面上的灰尘,后来还挽了她的胳膊,动作特别亲密,那位女士看起来很有钱,是坐着豪华马车来的。”


    温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珍妮特连忙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扶住妹妹的手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真的只是偶然间遇到,我想告诉你很久了,又怕你不相信,我只是,温蒂,我不希望你在感情里受伤。”


    温蒂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初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但是等她想清楚后,她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道:“我会想办法核实一下,如果他真做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犹豫,不光要离开他,我还要当面痛骂这个渣男!”


    珍妮特在旁边点点头,还好,温蒂比她想象中要更果决。


    温蒂这会儿深吸一口气:“但是关于合作的事,我不能马上做决定,我在精灵物语玩偶店工作也很开心,不过现在,同事里多了拉缇这么个人,我得好好考虑一下……美格斯先生,给我点时间好吗?”


    魔术师美格斯点点头,尊重她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爸爸马库斯决定陪温蒂去找拉缇的证据,他穿上他最体面的棕色外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父女两个人往前走,路过刚刚开门的“蜜语甜品屋”,橱窗里摆着新烤的杏仁饼干,闻起来非常香,要是平时,温蒂肯定有兴趣在原地多站一会儿,不过现在,她有正事要办,没有什么心情。


    快到美格斯先生所说的,拉缇可能出现的萨斯拉街区的时候,果然,他们看见拉缇站在门口。这个金发男人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崭新的白色衬衫,但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加厚墨绿色绸缎长裙的中年女士,女士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金镯子。


    拉缇正弯腰帮那位女士整理裙摆,动作显得很亲昵,那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


    马库斯气得怒火直冒,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他的影子把拉缇完全笼罩住了。


    拉缇惊慌极了,直起身子:“你是谁?”


    “像你这样的龌龊东西,离我女儿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叫你次次都见血!”


    拉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了眼温蒂,又看了眼身旁的女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最后他低下头,被旁边的中年女人也抽了一巴掌。


    中年女人坐马车离开后,马库斯给了拉缇两拳,打得他脸颊青紫一片,温蒂也狠狠地甩了他三个巴掌。


    等到她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轻松的表情:“爸爸,其实我早就没那么喜欢他了,我只是贪图他的皮囊而已,他的灵魂,恶心得很,我非常讨厌。”


    她指着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位顾客:“你看那位先生,不就比拉缇英俊多了?而且看起来更有钱,更体面。”


    马库斯惊讶地看着温蒂,然后欣慰地笑了。


    当天,马库斯就带着温蒂去了精灵物语玩偶店,店长帕塔拉太太听完温蒂讲述的情况后,摇了摇头。


    “他做这种事,人品确实有问题,温蒂,你做得对,像拉缇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对待自己的女朋友尚且如此,很难想象,他在店里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同事,甚至是客人。我想,我会让他离开店铺的。”


    帕塔拉轻轻整理着柜台上一个穿着淡粉色裙子的人偶:“你留下来继续工作吧,我觉得你除了售卖玩偶,也很适合教孩子们给人偶换装。”


    “这个,我现在面临着另一个老合作伙伴的机会,所以,还要想一想,帕塔拉太太。”


    温蒂说着,毕竟当初,帕塔拉太太就是看重她的真诚,才叫她留下来的。


    为了平复温蒂分手后可能会有的情绪,卡米拉打算奢侈一回,带珍妮特和卡米拉去附近的“可可工坊”,这家店铺隐藏在娜洛瓦巷子里,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巧克力。


    店铺里弥漫着浓郁的可可香气,墙壁是漂亮的焦糖色,花朵和小动物形状的巧克力,看起来相当可爱,店主兹伊塔夫人留着一头银色的短发,她迎上来,系着一条印有可可果图案的围裙。


    “夫人、小姐,可以亲手制作巧克力哦,只需要付材料费,我们的工坊提供所有工具。”


    卡米拉她们系上干净的白色围裙,在长长的木制工作台前坐下,兹伊塔夫人端来几个深褐色的碗,里面装着融化好的巧克力液,散发着很甜的香味。


    “呐,这是来自加纳的可可豆,我们加入了一些岩溪草和本地的蜂蜜。”


    卡米拉先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浓稠的巧克力液,小心地倒入一个贝壳形状的模具里,她用一把小刮刀把表面抹平。


    温蒂选择了心形模具,但倒入巧克力液时手有些抖,珍妮特接过她手中的陶碗,帮她稳住手腕,两个人一块把巧克力液倒入模具。


    “要不要试试这个,撒在上面会很香。”


    温蒂点点头,撒了一些脆米在自己的巧克力上,又帮姐姐的贝壳巧克力点缀了几粒杏仁片。


    等到巧克力凝固的时候,兹伊塔夫人为她们端来三杯热可可,饮料盛在厚厚的陶杯里,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


    珍妮特一家平时哪有机会喝到这样的可可饮料,现在,温蒂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生怕把它喝光了,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其实单身的日子也挺快乐的,最要紧的是,赚多多的钱,以后每顿都可以喝热可可。”


    离开工坊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温蒂抱着装了两块自制巧克力的纸袋,感觉到心里好像没有那种失落感了。


    深秋的巴黎,珍妮特裹紧浅紫色的麻布披肩,走向她那间“绒毛球乐园”宠物商店。一周的时间过去,店铺的装修基本完成了,她推开苏拉利木门。


    珍妮特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地方,靠墙的展示架已经安装好了,上面被摆放上了她亲手缝制的二十几件宠物服装,这些衣服很小巧,但是做得很有特色,有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墨绿色的灯芯绒马甲,还有缀着珍珠纽扣的淡蓝色小裙子。


    当然,货架还空着一大半,因为珍妮特是手工完成,本来短时间内,就不大可能摆满整个店铺。


    不过,珍妮特知道,手工制品是有价值的,在十九世纪的巴黎,机器生产的宠物服装虽然便宜,但是款式单一,很多宠物的主人都像宝贝一样对待自己的猫猫狗狗,不喜欢那样无聊的宠物服装。而她精心设计的作品,很有可能可以打开这个市场。


    不过,开业前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


    珍妮特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中央,心想还需要添置一些给客人休息的涅米款式凳子,还有门头的设计也没有确定下来,珍妮特想了想,打算去附近的宠物商店考察一番。


    珍妮特先来到“米艾宠物商店”,这家店的老板好像换人了,变成了中年男人,名叫兹伊塔先生,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衬衫。


    以前珍妮特进到这样的宠物商店,都会被驱赶,这次,因为她穿了稍微得体一点的服装,倒是被迎了进来。


    珍妮特看到店铺里摆着几件宠物服装,走上前仔细观看,货架上是几件简单的棉质外套,针脚很明显是在流水线上缝制的。


    “这样的宠物外套,您卖多少钱?”珍妮特问道。


    兹伊塔先生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宠物外套:“这个卖十五法郎,但说实话,买的人不多,我们主要也不以买宠物服装为主。”


    珍妮特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做工也比较粗糙,她又问:“那如果是一件手工制作的,用料更好,设计更精致的宠物服装呢?”


    兹伊塔先生挑了挑眉:“那可能要卖到三十法郎以上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价位有点高了,不太好卖啊。”


    珍妮特谢过兹伊塔先生,又看了另外两家宠物商店。等到天黑下来,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亮起来的时候,珍妮特抱着刚从“绒羽阁”买来的几卷布料,踩着梧桐落叶,往家走。


    不一会儿,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珍妮特?”


    珍妮特转过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家灯具店的门里走出来,那不是露拉兹吗,之前在薇劳士服装厂一起做过工的女工。


    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工装裙,外面套着褪成蓝色的旧外套,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一圈。


    珍妮特停下脚步:“露拉兹,你看起来,气色怎么不太好呢。”


    露拉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薇劳士服装厂在裁员呢,两百多个女工里,一口气辞退了十五个人,玛丽斯和克莱尔她们都被赶走了。”


    珍妮特惊讶了一瞬。


    “M2M3车间的组长维雅偷偷告诉我,这还只是开始,主管安东波特在办公室里说,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的意思是,下次考试要淘汰更多人,考试,就是变相裁员。”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你们没去找工人协会吗?”


    露拉兹叹了口气:“来了两个男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拿着本子记了几笔,和工厂主蒙特利斯在办公室里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他们刚走,蒙特利斯这个家伙就站在车间门口说,谁再找事,就直接开除。”


    露拉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这几天一有空就去云絮布料行门口等着,想接点零活,可是你看,这纸上记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咱们薇劳士服装厂被辞退的女工,大家都在抢活干。”


    珍妮特不由感慨:“听起来可真是不容易啊。”


    “是啊,珍妮特,还好你早些离开了,你的决定是对的,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应聘了,你也可以帮我留意,哪里需要熟练的流水线女工。”


    珍妮特点点头,看着露拉兹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后,珍妮特看到希伯莱尔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深绿色工装都沾上了木屑,想来刚才应该一直在做工,再仔细一看,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造型奇特的猫爬架。


    希伯莱尔兴奋地说道:“姐姐,我今天在琉璃灯具店门口看见一只玳瑁猫,它正扒着店门边的麻绳磨爪子呢,给了我一些灵感。”


    珍妮特走近细看,猫爬架的主体是一根粗实的桑芦木柱,上面密密地缠着灰绿色的剑麻绳,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伸出一个平台,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垫子,垫子是他从旧货市场便宜淘来的,垫子四角用一些丝线固定了。


    希伯莱尔拆下垫子,说道:“你看,这个垫子脏了拆下来洗就行,对了,我还做了个放小猫玩具的小抽屉。”


    再往上是间小巧的木屋,屋顶倾斜着,开着一扇窗,木屋外壁用香柏木片拼接成一些纹路,真是挺精巧的。


    珍妮特不由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对猫的习性这么了解了?”


    希伯莱尔笑道:“这几天我天天去绒爪宠物店门口观察,店主人很好,还告诉我猫咪最喜欢什么高度的平台。”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猫爬架,整个结构纹丝不动:“这个很稳固,就算最调皮的猫在上面蹦跳也不会倒,我想着给你的店铺做几个不同样式的,比如带吊床的,或者多层结构的,可以跟着姐姐你的宠物服装一起卖。”


    这个想法还真是不错,宠物服装和宠物家居放在一起,可以相互带动售卖,珍妮特觉得弟弟还挺有想法,没想到再一看,突然发现柱底居然刻着一行小字:“绒毛球乐园专属”。


    “你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她惊讶道。


    “今天下午,我用最小的刻刀一点点雕的,姐姐,以后我会给每个宠物家居作品都打上这个标记。”


    第45章


    这天清晨,珍妮特提着篮子,和妹妹温蒂并肩走在路上,她们拐进圣雅克集市,轻嗅一嗅,都是新鲜蔬菜的味道。


    温蒂在一家挂着“蜜果坊”招牌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银兰德夫人系着围裙,忙着整理摊位上的紫湖兰菜,那些紫湖兰菜叶子上带着一些紫色纹路,味道不比青叶子的兰菜好吃,所以价格略低一些,大约10苏就能买一大筐。


    珍妮特拿起一颗珊瑚番茄,鲜红色的果实上看起来非常诱人:“今天的番茄看起来很新鲜。”


    银兰德夫人用围裙擦擦手, 圆脸上露出笑容:“刚到的货,甜得很呢, 这位漂亮的姑娘是?”


    珍妮特边说, 边往篮子里放了几颗番茄:“是我妹妹温蒂,我还要再来点洋葱。”


    两个人买完了珊瑚番茄, 继续在市场里走动,还买了一小块肉,走到香草调料铺子的时候, 温蒂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姐姐,你觉得, 我是该回精灵物语, 还是去美格斯先生那里工作?”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迷叠香,仔细看着妹妹:“你得想清楚,美格斯先生是单纯想找个合伙人,还是对你有别的想法?”


    温蒂愣住了, 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美格斯先生是个正直的人。这次合作不一样了,不是我售卖花朵或者四季水晶球,而是他要教我魔术,让我从助手变成正式的搭档,能够登台演出的那一种。当然,平时我就在他的店里做助理。”


    “那玩偶店那边呢?”珍妮特接过摊主递来的香草束。


    “帕塔拉太太待我很好,可是.,每天售卖玩偶的话,生活是不是太枯燥了,我想学点新东西。”


    珍妮特付完钱,认真说道:“两条路都不错,但要选让你真正感兴趣的那条。”


    离开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珍妮特和温蒂快步走向她的店铺,远远地就看见两个工人正站在梯子上忙碌着,他们正在安装店铺的新门头。


    那个年轻些的工人扶着梯子,年长些的站在梯子顶端,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浅丁香色的橡木板固定到门楣上,木板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常春藤花纹,缠绕的藤蔓间,藏着几个小巧的绒球。


    珍妮特仰着头向上看:“往上一点,再高一点,好,现在正好!”


    工人们仔细地拧紧螺丝,然后将一串漂亮的风铃挂在门头下面,微风拂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温蒂不由惊讶:“真漂亮,姐姐快看,每个字母旁边都刻着一只小绒球呢。”


    珍妮特退后几步,仔细看着刚刚安装好的门头。 “绒毛球乐园”几个深紫色花体字在阳光下非常醒目,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头装得端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隔壁老板娘栩茨拉夫人推门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是银灰色的。


    栩茨拉夫人赞赏地说:“你们的装修很不错啊,就等着你们开业了。”


    她转身回到店里,不一会儿抱着个小袋子走出来:“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店开业都要送这个。”


    珍妮特接过篮子,发现里面装着几个用彩纸包裹的小包裹,还有一罐黄色的蜂蜜和一小袋干花。


    “这是……”珍妮特好奇地问。


    栩茨拉夫人微笑着解释:“这是咱们街区的老传统,蜂蜜和这束薰衣草能为你带来好运,那几个小包裹里是不同种类的咖啡豆。”


    温蒂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


    珍妮特感动道:“谢谢,栩茨拉夫人,您的这份心意太珍贵了。”


    栩茨拉夫人摆摆手:“这条街上的店铺老板人都不错呢,三年前,我开店那年,那边苏溪面包房的老板送了我一罐自家酿的果酱,说是生意能红火,没想到第二年我的文具店真的越来越好了。”


    片刻后,几个路人也被吸引,停下脚步欣赏这个别致的门头。一位牵着贵宾犬的女士好奇地问:“想问一下,这是要开什么店啊?”


    珍妮特说道:“专门做小动物服装和家居的店铺。”


    女士高兴地说:“挺好啊,等开业了,我一定带我的小可爱波比来光顾。”


    傍晚,马库斯在巴黎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而后,他停在一栋灰石砌成的建筑前,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罗斯藤蔓,招牌上刻着“巴黎幸福置业公司”几个字。


    他推开公司的大门,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看起来都很昂贵的样子,一个穿着银灰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立即迎上来,他的金发梳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你好,我叫奥古斯特,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马库斯待在这种地方,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其实他没有钱来买房的,只是上次菲利克斯的话,让他很想知道真正融入巴黎需要多少钱,于是说:“我想看看房子。”


    奥古斯特点点头,引着他穿过前厅,来到一个陈列着建筑模型的房间,沙盘上的小房子非常精致,看起来像是玩具,连窗户都镶着小小的玻璃。


    奥古斯特拉开一把天鹅绒座椅:“先生,能告诉我您的需求吗?”


    马库斯小心翼翼地坐下:“就是普通工人住的,小一点的。”


    奥古斯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模型:“先生你看,这套在圣安东尼区,一间房,带个小厨房,两万七百法郎就可以拿下了。”


    马库斯盯着那个朴素的木头模型,紧张得出了汗,真没想到一间这样小的房子,都需要这么昂贵,他冒着生命危险出一次海,也只有300~600法郎不等。


    “还有更便宜的吗?”


    奥古斯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模型:“这个在梅尼蒙当,同样只有一个房间,厨房要和另两户共用,一万三千法郎。”


    他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张巴黎地图:“如果您考虑富人区,比如圣日耳曼区,最普通的公寓也要十万法郎起,香榭丽舍大街那边的豪宅,通常要二十万法郎以上。”


    马库斯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了,奥古斯特说道:“先生,这些是新兴的工人区,房价已经算亲民了,最近越来越多的执业人员,也开始在这些区域买房子了。”


    “执业人员?”马库斯不解。


    “哦,就是那些银行职员、商场经理之类的,他们买不起核心区的房子,就开始向周边扩展,这也带动了这些区域的房价,如果先生不买的话,房价只会越来越昂贵。说实话,现在一万法郎能在巴黎买到带厨房的房子,已经很难得了。”


    马库斯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夹,突然感觉到自己赚到的这点钱只能算毛毛雨了,果然是大都市,无数人涌入想要留下来的地方,房价居高不下。


    现在勉强还能负担租房,但一家人还是挤在贫民区的兔博士街区,如果要租到上好的地块,那价格同样难以负担。买房的话,就更是难比登天了。


    马库斯盯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房间,想象着一家人挤在里面的样子,他想到了妻子卡米拉一直想要个小花园,女儿们需要自己的房间,但这些都要太多的钱。


    马库斯站起身,感觉到腿都有点发软:“抱歉,我需要点时间考虑。”


    走出房产公司,马库斯看着繁华街道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体面的绅士,裙摆华丽的女士,坐着马车驶向兰斯特图大街的方向。


    街角的报童正在叫卖当天的报纸,头版的报道就是,有关巴黎房产交易的最新情况,马库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生活的巴黎和报纸上描述的巴黎,好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巴黎的冬天来得特别凶猛,三天后,鹅毛大雪从清晨就开始下,到了午后,整个兔博士街区的屋顶都覆上了厚厚的雪被,珍妮特一家挤在客厅里,围着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取暖。


    炭盆里埋着几个番薯,还有一小把红泽斯豆,温蒂拿着铁钳,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炭火里的食物。


    番薯皮渐渐地鼓了起来,裂开的口子里冒出了香甜的热气,红泽斯豆也变得软了。


    马库斯在厨房里忙着炖鱼,他上次钓的两条拉力蹦鱼,配上洋葱和泽拉芹,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里浮着金黄色的油花,他往汤里撒了一把莳萝,又挤了半个柠檬,酸爽的香气立刻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马库斯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锅走进客厅:“开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炭盆旁,捧着温热的碗,鱼汤入口鲜甜,鱼肉嫩滑,配上烤得香糯的番薯和鹰嘴豆,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美味。


    吃完饭,希伯莱尔坐在角落的小凳上,专心致志地修理一个旧木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刨子,仔细地修整着匣子边缘,木屑纷纷扬扬,落在他深蓝色的工装裤上。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希伯莱尔打开门,看见他的同伴皮埃尔站在风雪中,皮埃尔裹着一件厚重的外套,胡须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脸颊冻得通红。


    希伯莱尔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暖和一下。”


    皮埃尔跺掉靴子上的雪:“不了,格达湖先生家的柜子散架了,急着要修,我记得你手艺最好。”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这么大的雪还要出门?”


    希伯莱尔已经拿起工具袋:“妈妈,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跟着皮埃尔走进风雪中,格达湖先生家就在两个街区外,但因为积雪太厚,让这段路走得格外艰难,狂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希伯莱尔不得不眯起眼睛。


    格达湖先生焦急地在门口张望:“太好了,你们来了,那个放衣服的柜子突然就散架了。”


    希伯莱尔检查了损坏的柜子,发现是结构松动了,他从工具袋里取出木槌和凿子,熟练地开始修复,皮埃尔在一旁递工具,两人配合默契。


    格达湖的夫人走过来,给大家倒上了咖啡,然后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最近阁楼上老是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动。”


    希伯莱尔抬头看了看阁楼的方向:“夫人,等我修完柜子,帮您去看看,我以前有捕鼠的经验。”


    柜子修好后,希伯莱尔爬上阁楼,借着油灯的光,他很快发现了几处老鼠活动的痕迹,他在角落里放了几个捕鼠夹,又用木片堵住了墙角的缝隙。


    希伯莱尔对格达湖先生说:“过两天我再来检查捕鼠夹,我家里还有一些新的药水,也非常管用的。”


    格达湖先生感激地付给他131法郎:“真是太感谢了,这是修柜子和捕老鼠的钱,一并给你,这下我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夜色渐深了,大雪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希伯莱尔揣着挣来的钱,往家里走,抬头去看,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在风雪中显得朦朦胧胧。


    回到家时,他的外套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卡米拉帮他拍掉身上的积雪,递上了一碗热汤。


    希伯莱尔把131法郎放在桌上:“妈妈,这些钱可以给家里添些好吃的了。”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妹妹温蒂穿上最厚实的冬装,准备去精灵物语玩偶店向帕塔拉太太辞行,积雪没过了她的靴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玩偶店的橱窗上结着冰花,但店内温暖如春,温蒂正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位熟悉的老顾客拦住了。


    布沙尔太太牵着女儿的手:“终于遇到你了,我的小莉莉丝天天念叨你呢。”


    布沙尔太太穿着昂贵的貂皮大衣,小女孩莉莉丝则裹得像个小雪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莉莉丝怯生生地拽了拽温蒂的衣角:“温蒂姐姐,你帮我选的雪精灵玩偶,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


    布沙尔太太微笑着说:“这孩子特别喜欢你,每次来店里,只要是你推荐的玩偶,她都会买下来。”


    温蒂蹲下身,平视着莉莉丝:“莉莉丝真乖。”


    这时候,帕塔拉太太推开店门:“外面这么冷,快进来坐吧。”


    玩偶店里暖意融融,各式各样的玩偶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帕塔拉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了。


    送走布沙尔母女后,温蒂和帕塔拉太太坐在店里的茶桌旁,帕塔拉太太泡了一壶伯爵茶,茶香飘荡在空气中。


    “怎么样,温蒂,是决定去学魔术了吗?”帕塔拉太太问道。


    温蒂点点头:“美格斯先生愿意正式收我做学徒。”


    帕塔拉太太抿了一口茶:“温蒂,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多尝试,不过,玩偶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窗外,清扫积雪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温蒂捧着温暖的茶杯,看着店里那些熟悉的玩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应聘时的紧张心情。


    温蒂颇有些感慨,说道:“帕塔拉太太,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帕塔拉太太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精致的小仙女玩偶,穿着银蓝色的裙子,翅膀上是很细小的亮片:“临走前,送你个小礼物。”


    温蒂惊讶地睁大眼睛。


    帕塔拉太太说:“温蒂,这是我最喜欢的限量款玩偶之一,送给你了,就当是个纪念。”


    温蒂小心地收起玩偶,道了声谢,而后推开店门,冷风立刻扑面而来。


    第46章


    二十多天后,一个晴朗的天气,“绒毛球乐园”门前站满了人,浅丁香色的门头上挂着金色的绸带,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珍妮特穿着新做的浅紫色条纹裙装,头发盘了起来,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勒诺尔夫人特意从别的城市赶了回来,她穿着深蓝色的旅行装,一下马车,就给了珍妮特一个温暖的拥抱:“哦,亲爱的,你做得很好,看看,这间店铺多好看啊。”


    爸爸马库斯穿着他最体面的棕色外套,正在调整门口花篮的位置,卡米拉和温蒂抱着一叠传单在街上分发,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希伯莱尔则在店里忙前忙后,调整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些宠物家具。


    住在街尾的莉朵拉太太牵着她的贵宾犬,看到这里很热闹,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墨绿色长裙,贵宾犬脖子上系着同色系的丝巾。


    莉朵拉太太笑着说:“噢,珍妮特,祝贺你开业大吉。”


    珍妮特在薇劳士服装厂时的好友阿澈也赶来了,她现在成为了初级员工,特地请了半天假。


    阿澈紧紧握住珍妮特的手:“珍妮特, 想不到,你已经拥有了一间店铺,你做到了我们都不敢想的事。”


    珍妮特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她深吸一口气,站到店门口的小木箱上:“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绒毛球乐园的开业典礼,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开业头三天办理贵宾卡的客人,今后一年内消费均可享受八五折优惠。”


    她拿起剪刀,小心地剪断门前的彩带,围观的邻居和朋友们纷纷鼓掌,客人们开始陆续走进店铺。


    店内的七十多件宠物服装整齐地挂在展示架上,每一件都很有特色,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标价一百二十法郎,领口是精致的珍珠纽扣,旁边挂着一件墨绿色的灯芯绒马甲,要价一百五十法郎,背面用金线绣着藤蔓花纹,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小裙子,配着手工编织的蕾丝花边,售价二百八十法郎。


    莉朵拉太太仔细查看一件海蓝色的防水风衣:“呀,这个正适合洁瑞雨天穿。”


    她付了一百五十法郎,还办理了第一张贵宾卡。


    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太太抱着她的暹罗猫走进来,猫咪穿着件精致的小马甲,看起来,她已经是宠物服装的爱好者了。


    “这些设计真别致,比我之前在别处买的精致多了。”


    温蒂主动上前介绍:“这件红色外套的内衬是特别加绒的,最适合现在这种天气。”


    希伯莱尔制作的猫爬架前也围了不少人,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仔细查看那个带小木屋的爬架:“这个设计真巧妙,我家猫咪肯定喜欢。”


    马库斯忙着招呼客人们,向他们介绍宠物家具的用料和工艺,卡米拉则在茶水区为客人们倒茶,准备着小点心。


    勒诺尔夫人静静地站在柜台后,看着店内热闹的景象,她偶尔会低声指导珍妮特,怎么记录这些订单。


    午后阳光正好,一辆精致的黑色马车在“绒毛球乐园”门前停下,车夫利落地放下脚踏,一位身着墨绿色绸缎长裙的贵妇人抱着雪白的波斯猫走下马车。


    她微微皱眉,打量着这家新开的店铺,对车夫吩咐:“等着,我很快出来。”


    她是住在圣日耳曼区的洛林茨夫人,今天原来是要去定制新帽子的,路过这里的时候,被橱窗里一件宠物服装吸引,这才走了进来。不过,她心想,里面恐怕还是些普通的宠物服装,就像大多数宠物商店那样。


    店门推开,洛林茨夫人踏进了店内,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她的目光扫过陈列架,原本冷漠的表情变了,开始有几分惊讶。


    珍妮特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有人来了,赶紧迎上前:“下午好,夫人,需要为您介绍吗?”


    洛林茨夫人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抱着猫缓缓踱步,终于,波斯猫被带进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珍妮特帮它穿上一件淡紫色的真丝外套,大小正合适,猫咪似乎很喜欢新衣服,在垫子上优雅地走了几步。


    洛林茨夫人惊喜地说:“太合身了,就像为它量身定做的一样。”


    “如果您喜欢,我可以为您搭配一套,呐,这个同系列的银色小领结,配上这个会更精致。”


    洛林茨夫人看着变得帅气的小猫咪,终于下定决心:“我要这件真丝外套,还有刚才那件海蓝色风衣,哦,把那件也包起来吧。”


    珍妮特仔细地将三件衣服分别用薄棉纸包好,放入印有店标的纸袋中:“一共是七百二十法郎。”


    洛林茨夫人爽快地打开钱包:“我很少看到这么用心的宠物服装,以后我会常来的。”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看店内:“你们会接受定制吗?我想为它做一件圣诞主题的外套。”


    珍妮特微笑着递上名片:“当然可以,您随时可以来商量设计。”


    送走洛林茨夫人后,珍妮特轻轻舒了口气,她在记账本上添上了一个新数字。


    傍晚时分,珍妮特锁好店门,转身对卡米拉他们说:“爸爸,妈妈,今天我们去蓝玛瑙餐厅庆祝吧,莱斯基夫人说那里的炖肉特别好吃。”


    这也算是奢侈一把了,不然,平时可很难得下一回馆子。


    这家餐厅坐落在一条老街上,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墙上挂着几只铜锅和彩釉盘子,作为装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淡黄色的棉布桌布。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马库斯、卡米拉脱下外套。


    服务生送来菜单,珍妮特点了餐厅推荐的几道菜,先上桌的是沙迪辣葱汤,盛在一只碗里,表面覆盖着烤得金黄的芝士,希伯莱尔舀了一勺:“哇,这芝士拉丝真长,汤底也很鲜美。”


    接着是主菜红酒炖牛肉,大块的牛肉被浓郁的酱汁覆盖,配着珍珠拉里菜和粟米蘑菇,马库斯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忍不住感慨:“是啊,炖得真软烂,用叉子轻轻一压就散开了。”


    温蒂点的一份烤鸡很快也端了上来,鸡皮烤得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配着烤小土豆和拉莫斯豆子。


    邻桌坐着几位本地的妇人,她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一个戴着樱桃红帽子的妇人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面包师的女儿和那个画家的儿子私奔了。”


    旁边的人惊讶地捂住嘴:“天啊,面包师岂不是要气疯了?”


    深蓝色裙子的妇人点点头:“没错,昨天还有人看见面包师提着擀面杖满街找那个画家呢。”


    刚好声音就在身后,珍妮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八卦。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珍妮特拿到了账单,这顿饭居然花了八十法郎,不过,她觉得值得,尤其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一起经历了这场开业庆典。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家。


    这天晚上,珍妮特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个不错的梦。


    第二天清晨,卡米拉就要上班了,去往“金线流光”时装店。


    跟大家一起开完晨会,她就在地上整理从里昂运来的丝绸,不过,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两个小时以后,她的膝盖开始疼了起来。


    店长岚佐思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了过来:“卡米拉,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他一把抓起卡米拉刚整理好的丝绸,指着边缘一处皱起来的地方,说道:“这就是你的工作?我们店里的每一块布料都这么昂贵,你怎么能完全不小心!”


    卡米拉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连衣裙,不过,衣服旧了,她还是保持着挺拔的姿态,棕色的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岚佐思先生,这不是我弄皱的,运过来的时候,这些褶皱就已经有了,我本来就打算用蒸汽熨斗处理呢……”


    岚佐思听也不听,直接打断她:“别找借口了,卡米拉,你今天必须把整个仓库的布料重新整理一遍,不完成,不许下班。”


    周围的几个女售卖员摇了摇头,岚佐思总是这样没事找事,有时候还会冤枉别人,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店长呢,他们也不敢顶嘴,不然还会被继续扣掉工资。


    谁知道,这次,卡米拉居然没有默默地忍过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岚佐思的眼睛:“先生,你太不讲道理了。”


    时装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什么?”岚佐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卡米拉的声音很清晰:“你没有听错,那块丝绸的褶皱确实不是我造成的,而且我已经在处理了,你经常因为一些小问题就对我们大发脾气,这让我们整天提心吊胆,反而更容易出错。”


    岚佐思的脸突然红了:“你是在指责我?”


    卡米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得继续下去:“哪怕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我也必须告诉你,你的管理方式有问题,员工需要的是指导和鼓励,而不是无休止的责骂。”


    岚佐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竟然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时装店。


    艾琳吓得脸都白了,走过来,压低声音:“天啊,卡米拉,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找份工作多难!”


    索菲亚也凑近,说道:“虽然他确实有点过分,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整个下午,时装店的气氛都非常安静,卡米拉默默地工作着,已经做好了被解雇的准备。


    谁知道,就在下班前的时候,岚佐思先生再次出现在时装店门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不是特别生气,而是有点困惑。


    “卡米拉,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卡米拉跟着他来到店铺前厅,岚佐思站在橱窗前,看着她,说道:“其实吧,昨天下午,我太太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她说我最近变得特别易怒,对小事斤斤计较,我以为是她太过敏感了。”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需要改变一下为人处事的方式。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用辞职,继续在这里工作吧,金线流光毕竟是巴黎营业额数得上的时装店,在这里积累的经验对你将来会有帮助。卡米拉,你很有魄力,你的路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宽。”


    卡米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谢谢您,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时装店的大门,卡米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闷气终于消失了,她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兔博士街区,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花了两个苏,买了一条新鲜的长棍面包。


    卡米拉推开家门时,一股炖菜的香味迎面扑来。


    第47章


    卡米拉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温暖浓郁的食物香气将她包裹,驱散了她从街头带回来的那一身寒气。


    厨房里,马库斯正系着那条蓝色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他的肩膀随着煎炒的动作,微微耸动。


    珍妮特则在一旁的小桌边,低着头,正仔细地将几捆丝萝菜切成细丝,她的动作不算太快,但很认真,浅金色的头发在额前垂下几缕。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闻着真香。”


    卡米拉一边脱下带着凉意的外套,挂好,一边走到厨房门口问道。


    马库斯回过头, 额上冒出一层汗珠, 他咧嘴笑了笑,用铲子指了指锅里:“炖了个紫色卷心菜包肉, 还煎了点红土豆,珍妮特在帮我准备沙拉用的丝萝菜。”


    卡米拉凑近看了看,一个个用新鲜紫色卷心菜叶包裹着的肉馅,正浸泡在浓郁的番茄酱汁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酱汁的颜色被熬得红亮,散发出肉香、番茄酸味和百里香调料的气味,旁边的平底锅里,切块的红土豆被煎得边缘焦黄,表面形成了一层脆壳,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希伯莱尔呢?”卡米拉问。


    “他吃完了,说有点东西要弄,回房间去了。”马库斯说着,将炖锅的火调小了些。


    二十分钟后,晚饭做好了,煎土豆外脆内软,撒上了一点粗盐和黑胡椒,简单却美味,搭配着清爽的蔬菜沙拉,这一顿吃得人胃里暖暖的,十分满足。


    希伯莱尔确实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说话,吃完他盘子里那份后,就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餐桌,走进了他自己的卧室,轻轻掩上了门。


    卡米拉心里有些好奇,等她帮着马库斯和珍妮特收拾好餐桌和厨房后,她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希伯莱尔在一张旧书桌前坐着,桌上放着一些木工工具,他正在用一把细齿锯,小心翼翼地切割着一块不大的橘祖木板,让卡米拉有些意外的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棕色的粗布外套,肘部打着一块深色的补丁,裤子也是朴素的颜色,膝盖处有些磨损的痕迹。


    他安静地站在希伯莱尔身后的位置,微微躬着身,看着希伯莱尔手上的动作,眼神相当认真。


    听到开门声,希伯莱尔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转过头来,那个年轻人也立刻直起身子,有些紧张地看了过来。


    “没打扰你们吧?”卡米拉轻声问。


    希伯莱尔摇摇头,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对卡米拉介绍道,“妈妈,这是路易,他在外面吃过饭过来的,现在跟着我学点木工活儿。”


    名叫路易的年轻人向前迈了一小步,朝着卡米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说道:“晚上好,夫人,很抱歉打扰了。”


    卡米拉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面容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但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显得很坚毅,一头深褐色的卷发有点凌乱,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但看上去很真诚。


    “你好,路易。”卡米拉很温柔地说道。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锯子,拿起一块砂纸,开始打磨刚才切割过的木料边缘,解释道:“路易之前在圣罗兰街那边的隆塔木工作坊做学徒,那家作坊规模不小呢。”


    卡米拉点点头,圣罗兰街是巴黎家具工匠聚集的地方,隆塔木作坊她也略有耳闻,据说对学徒要求非常严苛。


    路易接过话头,说道:“我在那里学了三年,但是,上个月,尹兹特先生说我心思不够活络,做出来的东西太死板,不够时髦,把我赶出来了。我去了好几家别的作坊,他们也都不要我,可能听说了我是被尹兹特先生赶出来的,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希伯莱尔点头:“妈妈,我在艾特旧货市场碰到他的,他在那里帮人搬东西挣10~20苏,我看他手脚还算麻利,对工匠活也懂得不少,就是缺人点拨一下,反正我现在接的也都是些小零活,多个人打打下手也不错的。”


    路易感激地看了希伯莱尔一眼,然后又转向卡米拉,语气更加恳切:“希伯莱尔哥哥不嫌弃我,愿意教我,我真的非常感激,我一定会认真学的,绝不会偷懒,也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


    卡米拉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心里有点触动,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十九世纪巴黎,一个被知名作坊赶出来的学徒,想要再找到正经的师承,几乎是难于登天。


    她没想到希伯莱尔会愿意收留他,因此点了点头,对路易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希伯莱尔既然觉得你可以,那你一定有自己的长处,好好学吧。”


    客厅里,珍妮特蜷在炭火盆旁边那张椅子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杂志,她看得非常入神,连妈妈卡米拉走近都没有察觉。


    卡米拉瞥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是近期在巴黎文艺圈子里颇有些名气的《时尚星动》,这本杂志里有着最新的时装潮流。


    卡米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珍妮特抬起头,把杂志往卡米拉这边挪了挪,指着一页说道:“妈妈,你看这个,巴黎设计新星大赛,是这本杂志举办的。”


    卡米拉凑过去看,那页上的确印着比赛的规则和奖励,比赛面向所有设计师,希望发掘“最具潮流的时装设计”,投稿需要经过三轮筛选,第一轮需要提交一份设计图纸。


    “上面说,只要进入最后一轮,作品和设计师本人都能被登在杂志上,这样的话,是不是相当于对我的绒毛球乐园店铺带来了宣传?”


    这时候,温蒂从她的小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听到珍妮特的话,说道:“姐姐,可我听说上次一个类似的设计征集,收到了差不多八千份设计图,想要被选中,太难了,简直跟从拉多利河里捞出一颗指定的沙子差不多。”


    “这么多人?”


    珍妮特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一些,她抿了抿嘴唇。


    温蒂说的也是,这种比赛,竞争必然非常激烈。不过,不管了,反正明天还有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傍晚课程,到时候问问教授劳斯惹先生,这种比赛应当注意些什么,才能有机会从中脱颖而出。


    这天午后,阳光洒在“绒毛球乐园”的橱窗上,把里面陈列的几件小巧的宠物猫狗服装照得很是靓丽,珍妮特坐在柜台后面,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看着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开业当天的热闹已经不存在了,店铺门前恢复了冷清,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毕竟,隔壁那家“金穗面包房”,还有斜对面那家挂着最新款裙装的“罗莎莉时装屋”,才会吸引到最多的人流量。毕竟,本身养宠物的人就是有限的,为一只猫或者一条狗购置专门的手工服装,对大多数巴黎人来说,仍然是一件有些小众并且奢侈的事情。


    “叮咚”,门上的铜铃突然响了,珍妮特立刻回过神来,站起身,一个年轻的女士抱着柔软的柳条篮子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外套,帽子上装饰着一根优雅的驼鸟羽毛。


    “下午好,夫人。”珍妮特微笑着招呼道。


    “下午好。”年轻女士的声音很轻柔,她将篮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篮子里铺着柔软的垫布,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毛色像是牛奶巧克力一样的小猫正蜷缩在里面,睁着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我听说您这里可以为宠物定制衣服?”


    珍妮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向那只小猫:“是的夫人,是为这位可爱的小先生还是小女士?”


    “是位小淑女,她叫可可。天气太冷了,我得给她买件宠物衣服。但是您知道的,普通的布料她总是不太喜欢,穿着也不舒服,我想为她定制一件轻便保暖,又不会妨碍她活动的小外套,料子要柔软,最好是丝绸或者上等的细棉布,颜色,或许可以浅一点,能和她的毛色相称。”


    珍妮特仔细地听着,心里迅速思索着,她拿出皮尺,极其轻柔地为小猫量了颈围、胸围和身长,可可有点不适应,害怕陌生人,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主人西科格小姐温柔的抚摸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明白了,夫人。”珍妮特记录下尺寸,又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她提前做好的面料样本册,翻到丝绸和优质棉布的那几页。


    “西科格小姐,您看看这些料子喜欢吗?我们可以用这种浅杏色的真丝缎,里面衬一层薄薄的棉绒,款式上,我会做成背后系带的设计,方便穿脱,也不会勒到它。”


    西科格小姐仔细地触摸着面料的质感,又比划了一下颜色,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大概需要多久?”


    “大约一周时间,西科格小姐,到时候您可以随时来店里取走。”


    珍妮特写下订单,收了55枚法郎作为定金。


    送走这位客人后,她看着空荡荡的店铺,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客人不多,但还算能接到几个定制单,她拿出为可可设计外套的草图纸,开始构思起来。


    这会儿,巴黎近郊的蒙马特高地的山坡上,马库斯正和他的老朋友,跟他一样喜欢往山林跑的铁匠皮埃尔一起,弯着腰,在稀疏的树林里搜寻着什么。


    现在的山坡上,雪已经融化了,他们今天的目标是野生的慕苏冻菇和鸡荪菌。


    “看这里,皮埃尔!”


    马库斯拨开一丛枯黄的蕨类植物,露出几朵肥厚的伞盖深棕色的慕苏冻菇,他熟练地用随身带的小刀,从菌杆的底部切下,小心地拂去菌盖上的泥土,然后将它们放进身后背着的藤条筐里,筐里还垫了一层麻布。


    皮埃尔在不远处也有收获,他找到了一小片金黄色的鸡荪菌,长在一棵老刺壶树的根部。


    “今天的运气真不不错啊!”他高兴地喊道。


    等到日头开始偏西,他们两人的藤筐里都装满了新鲜的蘑菇,这些蘑菇本身味道鲜美不说,而且采摘的过程也充满趣味。本身马库斯这段时间在家,不出海的情况下,闲着没事做,就想着到处寻觅点吃的,给家里存点冬货。


    背着筐里的蘑菇,坐着一辆公共马车回到城里,马库斯和皮埃尔在岔路口分别,马库斯回到家里,一进门,卡米拉就迎了上来。


    “收获不小啊。”卡米拉帮着丈夫把沉重的藤筐卸下来。


    “蒙马特的山坡上特别多冬季生长的野蘑菇,咱们下回可以一起去,除去公共马车的费用,能摘到这么多新鲜蘑菇,至少省了2~3枚法郎,也还是赚到了。”


    马库斯和卡米拉一起,将筐里的蘑菇小心地倒在铺在厨房地面的大张油纸上,然后,他们开始仔细地清理,用软毛刷轻轻刷去蘑菇里藏着的泥沙。


    这些处理好的蘑菇,一部分被留出来,晚餐的时候可以煮汤,另外一些,被卡米拉均匀地铺在竹筛里,搬到院子里,明天阳光出来了,就可以晾晒。


    等到它们的水分完全蒸发,变得干瘪坚硬,就可以储存起来,这种蘑菇干有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天清晨,卡米拉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米尼拉面包房”购买一些全麦面包,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路人,这家面包房开门比较早,价格比其他面包房更便宜一些,所以,门口总是排着队伍。


    卡米拉排在队伍末尾,等待着轮到她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同样住在兔博士街区街上的寡妇克莱门斯夫人。


    克莱门斯夫人大概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性格温和,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后,她自己经营着一家文具店,抚养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这会儿,克莱门斯夫人正站在面包房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和一个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身材中等,不算太高。


    卡米拉刚开始并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克莱门斯夫人的普通朋友,谁知道,那个男人突然微微侧过身,笑着对克莱门斯夫人说了句什么,露出他那张脸的时候,卡米拉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出了那个人,居然是勒鲁瓦?她以前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工作的时候见过,是跟店里合作的一个布料采购商。


    卡米拉是有些了解的,勒鲁瓦这个人,他业务能力不错,平时倒是风趣幽默,不过呢,关于他的私人生活,尤其是他对待感情的方式,可是有些问题的。


    卡米拉清楚地记得,勒鲁瓦的前妻,以前本来是性格开朗活泼的,但是和他结婚几年后,性格就变了,越来越郁郁寡欢。她以前的同事弗瑞希夫人跟她说过,勒鲁瓦的控制欲非常强,他不允许妻子有太多自己的社交,甚至连对方穿什么衣服、和谁交谈都要干涉,他的前妻被折磨到都没有人形了,好不容易才跟勒鲁瓦分开。


    五分钟后,克莱门斯夫人听着勒鲁瓦的话,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红晕,看上去,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谈恋爱了,过了一会儿,勒鲁瓦甚至还颇为绅士地伸出手,轻轻为克莱门斯夫人弄掉了掉在肩头的一片小树叶,克莱门斯夫人也并没有躲闪。


    卡米拉的心里纠结了起来,克莱门斯夫人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如果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伴侣是件好事,但是,偏偏这个人是勒鲁瓦。


    她几乎可以肯定,克莱门斯夫人单纯温和的性格,恐怕很难察觉到勒鲁瓦隐藏的那一面,如果她陷入了这段感情,会不会重蹈勒鲁瓦前妻的覆辙?


    队伍向前移动,卡米拉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应该提醒克莱门斯夫人吗?


    可是,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这样去说,会不会显得太多管闲事,甚至像是在破坏别人的好事?而且,看克莱门斯夫人刚才的神情,她好像对勒鲁瓦很有好感,自己贸然去泼冷水,会不会让她反感,甚至破坏邻里关系?


    “夫人,您要什么?”


    “米尼拉面包房”店老板的声音将卡米拉拉回了现实,她定了定神,点了两只全麦面包和一根法棍,付钱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勒鲁瓦和克莱门斯夫人已经一起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


    第48章


    两天后,珍妮特去了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课,走廊里偶尔有抱着画板或陶胚的学生匆匆走过。


    她今天预约了,要拜访德拉克洛瓦教授, 他能力很强, 不过, 也脾气暴躁, 要求严苛, 他的工作室堆满了各种设计草图和半成品的模型,显得有点杂乱。


    德拉克洛瓦教授看了珍妮特带来的宠物服装设计初稿,并没有很快评价,而是就一个连接处的用料问题,和她讨论了起来。


    德拉克洛瓦教授用铅笔在草图上点了点:“珍妮特,宠物,尤其是犬类,活动量大,可以考虑用这种隐藏式的弹性连接。”


    珍妮特正认真地听着,一个年轻男人没有敲门就探头进来:“教授,噢,您有客人?我是来问下周材料学讲座的具体教室的。”


    德拉克洛瓦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十分不悦:“雷米, 我说过多少次,进门要先敲门, 教室安排去看公告板, 不要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地打断别人!”


    名叫雷米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反而落在了珍妮特放在桌面的设计稿上,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好奇。


    “这是……宠物衣服的设计?好有意思啊。”


    他完全没把教授的怒气放在心上。


    德拉克洛瓦教授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 雷米,珍妮特,我们继续。”


    雷米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但离开前,还特意看了珍妮特一眼。


    会面结束后,德拉克洛瓦教授送珍妮特到工作室门口,他压低了些声音,说道:“珍妮特,刚才那个雷米·拉图尔,你以后在学院里如果遇到,尽量离他远一点,这个学生,心思活络过头,总想干涉别人的设计,我不希望你独特的想法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珍妮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道:“我明白了,谢谢您提醒,教授。”


    珍妮特离开学院大楼,走到外面庭院里,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雷米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珍妮特小姐,请等一下!”他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着笑,“我刚才看到你的设计,真的太特别了,我从没有想过有人会如此认真地研究宠物的服装。”


    珍妮特想起教授的警告,只想快点离开,便客气地说:“谢谢,我只是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雷米却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发问:“你测试过几种不同的面料了,对领口防摩擦的处理思路是什么,我认识几个做纺织材料研究的人,也许可以帮你找到更合适的料子,你打算参加比赛吗,是哪一场?”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密集得让珍妮特几乎插不上话,她感到有些困扰,又有些无奈。


    “雷米先生,这些都是我还在摸索的阶段,不太方便详细讨论。”珍妮特停下脚步,试图结束这场对话。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潜力,真的,我们可以多交流,你知道德拉克洛瓦教授那个老古板,他对太新颖的东西总是持保留态度,但我不一样,我很欣赏打破常规的创意。”


    珍妮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学院的庭院,身后还能听到雷米不甘心的喊声:“珍妮特小姐,下次见面再聊啊!”


    另一边,在“金线流光”时装店忙碌了一整天的卡米拉,傍晚时分,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回到兔博士街区,刚走进巷口,她就看到克莱门斯夫人独自一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卡米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克莱门斯夫人,您还好吗?”


    克莱门斯夫人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是卡米拉,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是卡米拉啊,我没事,只是……只是风吹了眼睛。”


    卡米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猜到应该和勒鲁瓦有关,心中那份犹豫一下子被一股强烈的冲动压倒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邻居往火坑里跳。


    卡米拉的声音很轻:“夫人,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我觉得必须告诉您,是关于勒鲁瓦先生的。”


    克莱门斯夫人猛地抬起头。


    卡米拉深吸一口气,把以前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工作的时候,所了解到的勒鲁瓦在感情方面的强烈控制欲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这番话,卡米拉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确定克莱门斯夫人会作何反应,是觉得她多管闲事,还是勃然大怒。


    出乎意料的是,克莱门斯夫人听完后,并没有立刻反驳或生气,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其实,其实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不喜欢我和以前的朋友来往,说我穿那件墨绿色的裙子不好看,希望我按他的喜好打扮,每次我和别人多说几句话,他事后都会追问很久,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回到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总是自己骗自己,想着忍一忍就好了,或许结婚后就会不一样。”


    卡米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


    这件事过去几天后,卡米拉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担心邻里关系会变得尴尬。然而,一个阳光不错的午后,克莱门斯夫人竟然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来到了拉瓦尔家,篮子里装着自家烤的、还带着温度的黄缇果派,以及一小瓶包装精美的果酱。


    克莱门斯夫人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我回去后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和勒鲁瓦先生彻底断了联系,虽然一开始很难过,但现在感觉,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真的,非常感谢你。”


    卡米拉接过篮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谁知道,从第二天开始,“金线流光”时装店突然迎来了一波新客人,好几个漂亮的女士来到店里,她们不怎么看陈列的成衣,而是直接询问卡米拉在不在,希望能让她来介绍服装。


    这一天下来,光是经由卡米拉手售出的定制服装和配饰,营业额就达到了五千六百八十法郎,这几乎是平时她个人好多天业绩的总和,其他几位售卖员,比如艾琳和索菲亚,都忍不住感到惊讶,她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多客人指定要找卡米拉。


    后来,其中一个名叫提茜的女士对卡米拉说:“是克莱门斯夫人极力向我推荐你的,她说你眼光好,为人也特别真诚可靠,让她避免了一场灾祸,她让我们都来照顾你的生意,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卡米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克莱门斯夫人竟然做了这么多。


    这天傍晚,在鲁丽啦河左岸一条小街上,温蒂推开了一间新开张不久的魔术用品店的门,店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铺。


    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扑克牌、丝巾和造型奇特的魔术道具,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店内空间不算太大,墙壁被刷成了深蓝色,上面钉着一些悬挂道具的架子,靠墙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更多精巧的小玩意儿,从消失的硬币到悬浮的戒指,应有尽有。货架上还有些空着,几个打开的木板箱堆在角落,店铺还没有完全装修结束。


    “下午好,美格斯。”温蒂打招呼道,她今天在厚实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深色连衣裙。


    进了店,温蒂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将箱子里纠缠在一起的彩色丝巾一条条分开,按照颜色归类,她的动作很麻利。


    美格斯看着她,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温蒂,不要忙活了,待会儿我来做这些,对了,趁现在没什么客人,我教你一个小魔术怎么样?很简单的。”


    “消失的硬币”魔术,美格斯最拿手了,他演示了几遍,温蒂学得很认真,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反复练习着那几个关键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手腕再放松一点,眼睛要看着观众,对,就是这样!”美格斯在旁边指导着。


    练习了大概半小时,温蒂已经能比较流畅地完成整个魔术流程了,她兴奋地给美格斯表演了一遍,虽然速度还有点慢,但基本没有破绽。


    “很好,非常好!”美格斯兴奋极了,“你很有天赋,温蒂,再多练习几次,速度提上来,就能唬住不少人了。”


    很快,两人一起整理货架,美格斯把物品摆放到高处,温蒂则负责整理和擦拭那些小道具,美格斯不想让温蒂太劳累,会抢着去搬那些比较重的东西,或者在她整理完一个区域后,就催促她休息一下,喝点他泡的花草茶。


    “这些粗活让我来就行,你可别累着了。”美格斯总是忍不住关心她。


    兔博士街区的午后,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踢着一个皮球,发出欢快的叫喊声,安东皱着眉头推开他那间小公寓的窗户,立刻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一声。


    他低声抱怨着:“着什么破空气,连呼吸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正准备关窗,楼下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莱斯科先生,要是觉得我们这儿的空气配不上您高贵的肺,您大可以搬回您那带香水的豪宅去。”


    安东探头往下看,只见玛尔维娜夫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择着豆角。


    安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我只是开个玩笑。”


    玛尔维娜夫人头也不抬:“是吗,那您可真是天天都在开玩笑,昨天是楼梯,前天是墙壁,今天轮到空气了,明天该抱怨什么,是我们这些邻居配不上您的身份?”


    安东的脸微微发红,正想反驳,却看见街角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整理货物,他决定转移话题,朝楼下喊道:“皮托尔先生,您那些苹果看起来还不错,给我留几个。“


    水果摊老板皮托尔抬起头:“安东先生,您要是真想要,最好现在就来挑,最近总有些孩子,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顺走一两个。”


    安东不情愿地走下楼梯,来到水果摊前,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渍,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苹果:“这些看起来还算新鲜。不过皮托尔先生,您这摊位是不是该收拾得整齐些?在圣日耳曼区,水果都是按大小和颜色分类摆放的。”


    皮托尔老板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我们这儿是兔博士街区,不是您说的那个什么圣日耳曼区,要是想要那种精致服务,您得往西边走,过河,那儿的苹果贵啊,一个能顶我这儿十来个呢。”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从街角拐了过来,夕阳的金色光芒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浓密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是刚才美格斯先生送给她练习用的旧扑克牌。


    安东立刻停下了脚步,在看到温蒂的瞬间,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朝温蒂点头致意,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微笑:“小姐你好,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温蒂惊讶地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下午好,先生。”


    当天晚上,珍妮特一家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时,温蒂提起了下午遇到的那个安东先生。


    珍妮特立刻抬起头:“就是那个长得很帅,但是整天抱怨的前模特?”


    卡米拉放下叉子,她最近从街坊邻居那里听来了不少八卦:“是啊,我听说这个人不太踏实,玛尔维娜夫人告诉我,他以前确实是个模特,但因为赌钱,花掉了所有的存款,又因为太懒,不愿意接太多工作,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才被赶了出去,搬到这里。”


    马库斯说道:“听起来像个绣花枕头。”


    珍妮特认真地看着妹妹:“温蒂,你得小心这个人,他长得再帅,也不要轻易靠近。”


    温蒂点点头,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第49章


    两天后, 巴黎的天空放晴了,阳光勉强有一些温暖,但一阵风吹过, 还是让人会缩一下脖子。


    马库斯今天要去城外的圣热尔韦丘陵, 那个地方树林茂密, 灌木丛生, 听说那里有一场付费的打猎活动, 这是冬狩的第一次开放。


    马库斯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法郎硬币,又检查了一下,肩上那支用油布包裹好的猎枪,他的步伐快速,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兔博士街区,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有马车碾过石路发出的辘辘声,早点摊子的香气也扑面而来。


    圣热尔韦丘陵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子里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个人,一个简陋的木台子搭在那里,算是活动的登记处,一个穿着绿色马甲的男人正忙着登记名字,收取费用。


    参加的人各式各样, 有像马库斯这样在乡下打过猎的,也有几个更像是来郊游的城里人, 还有两三个结伴来的小店员, 他们打算共用一支鸟枪, 站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只是说话,看起来只想来玩的。


    马库斯排着队,目光扫过这些人,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入场费是15个法郎,绿马甲男人接过钱,在一本册子上划了一下:“规则清楚了吗,中午前回来,打到的东西,除了上交一只最小的算作场地使用费,其余都归你自己,要是你的收获最多,再加五十法郎作为给你的奖励。”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他卸下油布,检查了一下枪机和枪管,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火药壶和铅弹,熟练地装填好,他的动作利落极了,旁边那几个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准备好以后,马库斯一个人钻进了茂密的丛林,树林里的空气更冷,他走得很慢,耳朵竖起来,听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马库斯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消遣,15枚法郎的入场费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需要收获,把这些猎物变成实实在在的钱或者餐桌上的肉食。


    走了大概三四十分钟,他听到了一阵轻微咯咯的叫声从右前方传来,他停住脚步,身体微微下蹲,端起了猎枪。


    他拨开一丛挂着红色小果子的低矮灌木的枝叶,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几只野鸡正在踱步,它们的羽毛是斑斓的棕褐色,又长又华丽的尾巴拖在身后,最大那只鸡还昂着头。


    马库斯屏住呼吸,他稳稳地托着枪,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瞄准了那一只。


    终于,那只公鸡在一个小土堆的旁边停了下来,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砰!”


    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那群野鸡发出惊恐的尖叫,扑棱着翅膀,慌乱地飞走了,马库斯快步走过去,那只漂亮的野公鸡已经倒在地上,鲜艳的羽毛上沾了深红色的血迹。


    他快速捡起猎物,掂了掂,分量不轻呢。


    接下来的时间,马库斯继续在丘陵间搜寻,他又猎到了一只体型稍小的母野鸡,还在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坡地旁边,猎到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看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马库斯开始往回走,他重新出现在林间空地的时候,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几只猎物,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绿马甲男人笑着迎了上来:“嘿,看来这位马库斯先生真是个高手。”


    其他的人,基本上收获寥寥,有人只打到一只斑鸠,已经算不错的了,空手而归的人非常多。


    “这是您的奖金,五十法郎,这些猎物也都归您了,怎么样,另外这两只,需要我们帮您处理掉吗?价格保证公道。”


    马库斯想了想,留下了那只最肥的公野鸡和野兔,将另外那只母野鸡卖给了活动方,又换回了一些钱,他把硬币装进袋子,将留下的猎物用绳子捆扎好,扛在了肩上。


    这些要拿回家,肯定能炖出不错的肉汤来。


    这天,喝完了一碗热乎乎野兔汤的珍妮特,去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临街的窗户透进一抹柔和的阳光,柜台上铺着一件刚刚做好的白色细棉布小衣服。


    这是珍妮特为西科格小姐的爱猫,那只名叫可可的小猫定制的。


    珍妮特的设计思路很清晰,衣服的前后片在猫咪的腋下用柔软的白色棉布系带连接,领口和底边都做了卷边,防止磨损猫咪的皮肤,比较特别的是,珍妮特在衣服的背部,用同色的白线,绣了一串小小的梅花瓣的爪印图案,一直延伸到小小的立领后面,显得很好看。


    她刚把最后一点线头剪掉,西科格小姐就走了进来。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早。”


    “西科格小姐,你来得正好,可可的新衣刚刚做好。”珍妮特请她进来。


    西科格小姐径直走进店铺,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宠物衣服,仔细地查看,很快,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珍妮特小姐,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而且这个绣花的样式,真是太好看了,可可一定会喜欢的。”


    珍妮特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那就太好了。”


    西科格小姐点点头,从她的手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这是剩下的尾款,一共是198法郎,请收好,希望下次我们还能合作。”


    送走了客人,珍妮特看了看窗外,开始收拾工作台,过了一会儿,妈妈卡米拉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走了进来:“珍妮特,今天我下班看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走走?家里需要买些灯油和黑面包了。”


    “好的,妈妈,我也想去布料市场看看呢,听说最近那边有些折价的布料。”


    珍妮特说着,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两个人锁好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街上行人匆匆,大家都裹紧了衣服。


    她们先去了常去的杂货店,卡米拉买了灯油和一条黑麦面包,接着,她们去往相邻的玫瑰石街区,那里新开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室内布料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各家店铺的伙计都在门口吆喝。


    珍妮特走到一个专卖处理布料的区域,找到了几块颜色比较素净的布,一块是浅灰色的纯棉布,一块是带细条纹的亚麻布但质地相当不错的料子,尺寸都不大,不过价格非常便宜。


    她拿着选好的布料给卡米拉看:“妈妈,你看这些,虽然颜色不鲜亮了,但料子很结实,价格只有新布的一半多点儿。”


    卡米拉用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质感,点头表示同意:“是不错。”


    珍妮特一边付钱给摊主,一边说道:“最近来定制宠物衣服的客人确实少了很多,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花钱了。”


    卡米拉安慰珍妮特说:“天气越来越冷,大家自然懒得出门闲逛,等熬过这个冬天,到了开春,天气暖和起来,大家出来走动的多了,生意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们沿着市场外的街道,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就在快要走到通往兔博士街区的那个拐角的时候,卡米拉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珍妮特:“快看,你弟弟。”


    还真是希伯莱尔,他站在一家名叫素兰帝的高档咖啡馆门口,和一个漂亮的小姐说话。


    那位小姐非常好看,穿着深紫色的,剪裁优雅的天鹅绒长裙,外罩是一件带有细软绒毛的短斗篷,帽子上装饰着粉色的丝带和羽毛,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过,眉眼之间的表情,有一种优越感。


    希伯莱尔脸微微发红:“是、是的,小姐,您,您所说的那种……用玳瑁壳镶嵌,加上金丝勾勒的首饰盒,我,我觉得我能……不,我一定能做出来!”


    那个漂亮的小姐旁边,站着一个像是管家或者年长的女伴,表情很严肃的样子。


    卡米拉看着那边,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对珍妮特说:“珍妮特,看见了吧?那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和我们,和希伯莱尔,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希伯莱尔这孩子,怎么感觉有点喜欢上人家了呢,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珍妮特点点头:“是啊。”


    珍妮特和卡米拉收回目光,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以后,卡米拉说起希伯莱尔和那位小姐的这件事,温蒂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说道:“妈妈,我知道她是谁,我听花店老板娘说起过她,她是德·维尔福尔男爵家的千金,萨罗拉小姐。”


    卡米拉惊讶道:“男爵家的小姐?那跟我们差别更大了。”


    温蒂继续道:“还不止呢,听说这位小姐几个月前,差点就跟一位家境很好的年轻军官订婚了,结果就在订婚宴前夕,发现那位军官在乡下早有妻室,是个骗子。这事儿在当时的上流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德·维尔福尔家觉得丢尽了脸面,萨罗拉小姐也因为这个大病了一场呢,最近才又开始在社交场合露面了。”


    卡米拉露出了些同情的神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遭遇是挺让人同情的,不过,经历了这种事,她家里人对她肯定保护得更紧,对接近她的人也会更加警惕,希伯莱尔要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后果只会更糟糕。”


    温蒂耸耸肩:“我也是这么觉得,还是要好好告诉希伯莱尔为好,让他把喜欢放回肚子里,千万不要表露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靠近窗户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好像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卡米拉转头朝那边看去,那种声音类似是爪子刮木头的声音,她看了眼珍妮特和温蒂,两个人看起来都挺紧张的。


    卡米拉轻轻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把旧扫帚,珍妮特端起了桌上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朝门边挪动。


    很快,她们看到,在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附近,有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它好像是被珍妮特手里的亮光惊到了,停止了刮木头的动作,抬起了一个小脑袋。


    那家伙比猫小得多,身体细长,覆盖着浅黄褐色的毛发,有一条蓬松的尾巴,它的脸尖尖的,有一对圆圆的小眼睛,看起来有点像松鼠,身上散发出一种类似印特香的味道。


    温蒂低呼一声,捂住了嘴:“天啊,这是什么?”


    卡米拉举着扫帚,想了半天:“哦,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是那些有钱人家里养的,叫什么雪、雪貂?对,好像是叫雪貂。”


    那只小雪貂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朝着墙壁跑去,但是,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发现无处可逃,又转向房门,但门缝太窄了,跑不出去。


    珍妮特说:“它好像很害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温蒂指着通往阳台的那扇小窗户:“那边的窗户没关严实,留了条缝,它可能是从隔壁,或者楼上楼下爬过来的?”


    卡米拉放下了扫帚,说道:“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不能让它乱跑,这东西看着挺娇贵的,可是要跑到街上,不是被马车碾死,就是被野猫野狗咬了,得把它抓住。”


    温蒂有点害怕:“怎么抓,它会咬人吗?”


    卡米拉比较冷静:“小心点,别吓到它,珍妮特,你慢慢靠近,用手挡在它前面,别让它往家具底下钻,温蒂,你去把阳台门关上,别让它再跑出去,我去找个什么东西来装它。”


    珍妮特轻声细语地对它说话,虽然她知道它听不懂:“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乖,别动……”


    温蒂赶紧跑去厨房,很快捏了一小点面包屑回来,她蹲在珍妮特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屑放在离小雪貂不远的地板上。


    小雪貂的粉红鼻子立刻抽动了起来,它被食物的气味吸引了,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快速地贴着地面窜了过去,一口叼住了那点面包屑,快速吞了下去。


    卡米拉眼疾手快,立刻拿起旁边的盖子,“咔哒”一声盖了上去。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珍妮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卡米拉把篮子提起来,透过藤条的缝隙往里看:“现在怎么办?它肯定是谁家跑丢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新的声音响起,珍妮特走到临街的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楼下的呼喊声更清楚了一些,是一个女声,好像在叫着“索拉”。


    温蒂也挤到窗边,听了半天:“是在叫索拉,肯定是它的名字!”


    卡米拉点头:“走,我们下去问问,把这只小雪貂也带上。”


    她提着那个盖紧盖子的藤条篮子,珍妮特和温蒂跟在她身后,匆匆下了楼,公寓楼道里很暗,只有门口挂着一盏小灯。


    她们刚走出公寓大门,就看到一位穿着侍女服装的年轻姑娘,正在街灯下四处张望。


    第50章


    巴黎的十二月, 空气又湿又冷,街道两旁屋顶的积雪化了,又冻住, 留下一道道冰凌子。


    离圣诞节还有十来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挎着篮子,提着包裹,脸上都带着点兴奋,面包房和肉铺的门口,排队的人拉得老长,嘴巴里都呼出些白气。


    珍妮特看着家里的窗户,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砰”的一声,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打开了门,他怀里抱着一棵高大的冷杉树,因为是刚从郊外运回来的,脸颊冻得通红,胡茬上还挂着几点冰晶。


    卡米拉正在桌边清点一堆买回来的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小账本:“哎呦,快进来,把门带上,冷风都灌进来了,不过亲爱的,这树看着不错,枝子挺密实。”


    马库斯把树靠在客厅角落一个闲置的木架旁, 跺了跺脚上的泥雪:“是啊,我跑了三个集市才挑中这棵,价格比上周问的时候又贵了点,足有80法郎呢。”


    他脱下外套,卡米拉自然地接过去,抖了抖,挂到靠近炭盆的椅背上。


    温蒂和希伯莱尔正蹲在一个旧的木箱子前翻找,箱子里装着他们以前在蒙尔拉肯镇做的东西,希伯莱尔拎起一串用彩纸糊的链条,说:“去年我做的这个,搬家的时候居然没丢哎。”


    马库斯走到卡米拉身边,问:“鹅订好了吗?”


    卡米拉说道:“订了,中央市场的宿拉底老爷子给我留了一只,说是最好的,贵是贵了点,但一年就这一次,栗子也买好了,足足三磅,够做填料的,面粉、黄油、还有糖渍橘皮和葡萄干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桌角那几个油纸包:“哦,萨杜蛎也跟鱼贩说好了,圣诞夜一早去拿,要最新鲜的。”


    希伯莱尔从箱子里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使玩偶,拿起来看着,说道:“妈妈,这个,要挂吗?这好像是我七岁时候做的玩具。”


    卡米拉接过来,用围裙角擦了擦上面的灰:“挂,当然要挂,这可是我们希伯莱尔做的,那么小就显现出天赋了,比外面卖的都有意思。”


    马库斯笑道:“就挂在这棵树最显眼的地方,哦对,明天我再去弄点冬青树枝和榭寄生回来,挂在门框上,图个吉利。”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紧接着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离门近的温蒂跑去开门,是邻居赛琳达太太和她的女儿小玛德琳,赛琳达太太胖胖的,脸颊红润,挎着一个大篮子。


    赛琳达太太看了眼屋里,说道:“哟,树都搬回来啦,真不错,我们没打扰吧?”


    卡米拉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暖和暖和,正好,我刚从市场回来。”


    赛琳达太太走进来,说道:“我也是,挤了一身汗,买了做蛋糕的杏仁和腊鱼肚蜜,人可真多。”


    她又探头看了看卡米拉放在桌上的东西:“买了鹅,在宿拉底家买的?我去年也在他家买的,就是价格一年比一年吓人。”


    卡米拉深有同感:“是啊,不过一年就这么一次,你今年准备做什么大菜?”


    赛琳达太太说道:“我当家的非要吃火鸡,我订了一只最小最便宜的,还买了些肉条,准备做个卷,哦,对了,我今年试了个新方子做木柴蛋糕,多加了点西朗姆酒,香得很!”


    送走邻居,一家人继续忙碌,一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终于把树固定好了,开始在卡米拉的指挥下挂冬青枝和榭寄生。马库斯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带红色浆果的冬青枝挂在门框上方:“这玩意儿真扎手。”


    卡米拉在下面看着:“挂正点,据说能带来好运呢。”


    珍妮特开始帮卡米拉处理食材,她把煮好的栗子捞出来,趁热剥皮,温蒂则在一旁清洗胡伐里产的葡萄干,卡米拉开始称量面粉和黄油,准备先做蛋糕的基底。


    卡米拉说:“明天得开始做蛋糕了,得放着回回油,杏仁也得磨了,珍妮特,你记得把那条旧桌布找出来,圣诞节那天铺上。”


    这可是一年一次的盛大节日,珍妮特他们为了庆祝第一年在巴黎过圣诞节,也花费了几百个法郎,积攒下来的钱掏空了一半。


    这两天,珍妮特的“绒毛球乐园”店铺越发冷清了,店里一整天也难有几个顾客上门,这真是有点糟糕了。


    珍妮特坐在工作台前,觉得店里实在太安静了,她能清楚听见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开始担心这个月的收入了。


    半小时后,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面印着“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的字样。


    珍妮特小心地拆开信封,手指有些微微发抖,结果打开一看,上面印着“恭喜进入初赛”几个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信纸仔细抚平,放在柜台上。


    这个时候,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梅亚茹太太,她裹着厚厚的披肩,搓着手走近:“哎呦,你这店里可真暖和,珍妮特,这信封是啥,好消息?”


    珍妮特笑着点点头:“是设计大赛的初赛通知。”


    梅亚茹太太激动道:“太好了,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有个表亲,在梵迪潭区那边住,他家养了只卷毛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不是快圣诞节了嘛,想给狗也做身新衣服,时间挺紧的,就十来天了,你能赶得及吗?”


    珍妮特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让他把狗狗带来量量尺寸吧。”


    梅亚茹太太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他捎个信儿。”


    送走梅亚茹太太,珍妮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圣诞采购物品,她想了想,转身从店里找出一块小木牌和炭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下:“承接宠物圣诞服装及装扮定制”,然后把它挂在了门边显眼的位置。


    挂上这个小小的木牌以后,很快就看到了效果。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画家牵着他的小柯基推开了店门:“您好,我看到您这里能做宠物圣诞装,我想给我的小可爱,做一套特别的衣服,要有点艺术感,不要太普通。”


    珍妮特蹲下身,摸了摸柯基的背,估量着它的体型:“好的,如果是深蓝色的丝绒小背心,配上银线绣的星星月亮图案,再加一顶同色系的小尖帽,您觉得怎么样?”


    画家眼睛一亮:“好极了,就按您说的做吧。”


    送走画家没多久,又来了一位神情严肃的老银行家,要为他的波士顿梗定制一套“绅士风”的圣诞礼服,接着是一位活泼的年轻女士,想给她的暹罗猫做一套天使的装扮。


    果然是圣诞节啊,这个时候大家花费都不太吝啬,尤其是想让宠物也融入圣诞氛围,就有了做宠物衣服的想法,订单一下子多了起来。


    珍妮特看着排得满满的预约,又是高兴又有些发愁,时间太紧了,光是测量、裁剪、缝制,就得好几天,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走到储藏室,翻看那些之前做好但一直没卖出去的宠物衣服,突然,她想到了,其实这些衣服品质很高,样子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把这些成品改造一下,加上圣诞元素的装饰呢,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满足顾客的需求。


    她拿出一件墨绿色的宠物小马甲,原本是朴素的日常款式。她找来红色的丝带,仔细地镶在领口和袖口,又在背后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图案。


    接着,她取下一件红色的小斗篷,在边缘缝上一圈白色的毛绒边,再系上几个迷你铃铛,她还把一件普通的宠物围脖,用绿色和红色的丝线编入传统的圣诞花纹。


    她正在忙碌的时候,妹妹温蒂从外面过来了。


    温蒂脱下沾着雪的外套,好奇地感慨:“哇,这么多小衣服,都是圣诞订单?”


    珍妮特正在缝着一只铃铛:“是啊,挂出牌子后来了不少人,我得把这些旧款改成圣诞款,不然根本做不完。”


    温蒂拿起那件改造好的墨绿小马甲:“这个改得真好看,看起来就像完全是新的。”


    到了三天后,刚过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温蒂裹紧了羊毛披肩,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她从魔术店出来以后,这几天,她下班总是绕远路,即便多走两条街,也不想经过家附近那个古兰仕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看到一个流浪汉蜷缩在地上,快要冻僵了,他穿着破烂的棕色外套,头发胡子乱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大,但很空洞的样子,他看起来快要饿死了。


    温蒂心一软,把买回家的长棍面包分了一大半给他,那人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温蒂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做了件好事,但第二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她又看到了他,那个流浪汉就在她家公寓楼对面站着,直勾勾地看着她回来的方向,看到她,他立刻凑上来,伸出脏兮兮的手。


    “小姐,行行好,我饿……”


    温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口袋里准备买线绳的几个零钱给了他。


    可是从那天起,这就变了味儿,那个流浪汉每天都在那里等,甚至开始试图跟温蒂说话,问她叫什么,在哪里工作,温蒂害怕了,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对方已经缠上了自己,要靠自己才能养活自己似的。


    今天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里,温蒂一直心神不宁,她擦拭货架上的扑克牌,差点给弄翻在地。


    美格斯先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温蒂,你今天的表情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像是丢了魂一样。”


    温蒂叹了口气:“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把自己一时心软给了流浪汉面包,结果现在被对方天天堵住的事情说了出来。


    美格斯先生抬起头,看着温蒂,把一条丝绸手帕塞进外套的口袋:“今天下班我陪你回去,我想办法让他走。”


    温蒂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他很……”


    美格斯先生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傍晚时分,美格斯先生关上店门,和温蒂一起回家,不过,越靠近那条街道,温蒂的脚步就越慢,心里也越紧张。


    果然,在离她家公寓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栋建筑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破外套,头发更乱了,眼神直勾勾地盯在温蒂身上。


    看到温蒂身边的美格斯先生,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朝着温蒂迈了一步,伸出手。


    “小姐,今天……再给点吧……”


    温蒂下意识地往美格斯先生身后缩了缩。


    美格斯先生上前一步,刚刚好挡在了温蒂和那个流浪汉之间,他平静地看着对方,说道:“你挡住这位小姐的路了。”


    流浪汉像是没听见,反而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到美格斯了。


    美格斯先生也没跟他磨蹭,直接说:“我告诉你,这位小姐可不是好惹的,我是她男朋友,如果你胆敢骚扰她,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而且,我还会叫来她的父亲和强壮的弟弟,哦对了,忘记说了,他父亲可是个格斗高手,连著名的壮汉莫里斯先生都被打得头破血流过……”


    那流浪汉犹豫了两秒,看美格斯先生站定在原地,声音里还带着压迫性的恼怒,而且他身高也比自己高一截,又更年轻,恐怕真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手。


    流浪汉只好说道:“好,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温蒂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美格斯先生,你说是我……男朋友?”


    美格斯愣了一下,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主要是,这种人欺软怕硬,温蒂,咱们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很多人,让他感到害怕。”


    温蒂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美格斯先生。”


    下个瞬间,卡米拉看到了两个人,从厨房探出头:“是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吗?我刚才好像听到跑动的声音。”


    温蒂平复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没事,妈妈,就是就是外面有点冷,我们跑了两步。”


    珍妮特也从她的桌子前抬起头,她在给一件宠物小衣服缝制红色的蝴蝶结,站起身往外,看了看温蒂还有些发红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美格斯先生,没有多问。


    美格斯先生对卡米拉说:“卡米拉太太,我就不多打扰了,看到温蒂安全到家就好。”


    卡米拉用围裙擦手:“喝杯热咖啡再走吧,外面那么冷。”


    美格斯先生婉拒了:“不了,店里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他朝温蒂点点头,示意她放心,然后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