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伴随着外面大风捶打窗户的声响,爸爸马库斯突然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云淡风轻道:“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卡米拉却隐约觉得不对,一边为他重新热了黄油面包,一边为他脱下脏兮兮的深蓝色外套,外套是船舶公司发放的,防风防水,可不知哪来的红色泥土沾染了下摆。
“你哪里像是正常返航, 分明就是从海上逃难回来的。”
尤其是,珍妮特和温蒂知道HB129航线那场龙卷风的事, 温蒂思前想后,还是询问:“爸爸,希剌6号龙卷风的事, 我们知道了。”
卡米拉和希伯莱尔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这件事他们竟全然不知。
见瞒不过了, 马库斯耸耸肩, 道:“嘿,希剌6号龙卷风我们躲过了, 多亏了经验丰富的拉尔船长,看海上天色不对,及时掉头去往另一处吞因拿港口, 堪堪避开了那场天灾。不过,我们的确遭遇了其他的困境。”
珍妮特她们屏住呼吸, 等待听爸爸马库斯的讲述。
马库斯坐下来, 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油洋葱蘑菇汤, 只觉得回家的滋味真好啊。尤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一家人挤挤挨挨待在一起,却非常温馨美好。
“我们遭遇了妃樱虫的攻击, 那是一种看起来无害的昆虫,红色外壳,一粒一粒颗粒非常小,经常密密麻麻待在一处。然而,尤其在海上,它们会带来一个致命问题。妃樱虫会吃掉所有粮食干货,连我们用来生火的鳃鱼木头都给啃食了。我们断掉了粮食,货船却没办法靠岸,因为连续五天,我们都要经过一处非常危险的突速尔滩涂,那地方不能偏离航线,否则会有撞礁船毁人亡的可能。”
“噢!我的上帝!”卡米拉听着,双手捂住了脸。
“好在,我们在船上还有仅剩的两条鱼竿,由于表层涂有燃弧涂料,免去被啃噬的一劫。我们用鱼竿钓上了赛罗鱼、瑞帕尔鱼、黄大头鱼、拉密鱼等,足有十几种,但没有火源,只能生食,勉强度过了那几天。再后来,我们得到岸边生火,因此等顺利避开滩涂,去了旁边一处红泥岸边……”
光是听着,就觉得非常惊险了,珍妮特打了个寒颤。
“不过,我们此前已经顺利抵达恩格西木港口,运下了赛绿木材,拿到了费用。我分得了319枚法郎,这真是一笔巨款,比我想象中还多。卡米拉,这趟船没白跑,一切都是值得的!”
马库斯将这笔钱从皱巴巴的衣服内衬里掏出来,交给卡米拉,卡米拉激动地再一次掉下了眼泪,在马库斯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天晚上,珍妮特在卧室睡觉,心里踏实了许多。此前马库斯出海,一家人都提起一颗心。
如今,这种回归的时刻真叫人兴奋又感伤,感伤的是,不希望爸爸马库斯再次出海。但不知道在这方面,马库斯是怎么打算的。
两天后,是全家人放假的周日。爸爸马库斯找上了巴黎拉普斯廉价租赁公司,公司安排了房产经纪人辣姆先生。辣姆先生穿一件紫蓝色燕尾服,单排扣礼服加身,领带被熨烫得异常平整。
房产经纪人辣姆带着马库斯、卡米拉、珍妮特等五人一起去看朵莱汇街区旁边红枫叶街区的四处房屋。
等到了一处五层老屋门前,辣姆停了下来,介绍着这里的外立面:“相比朵莱汇街区,这里的房子要稍新一些,外墙剥落相对少,而且有一些爬藤植物簌簌叶,这种植物遮住屋顶,可以达到冬暖夏凉的效果。”
马库斯点点头:“这处租赁的房间在几层?”
“五层,最高处,马库斯先生,你们随我来。”辣姆带着五人沿着老式楼梯向上,在五层门牌号02的位置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马库斯原本满怀希望,可一进门,登时傻眼了。这房子虽然比朵莱汇三层的房间大一些,但腐朽气息实在太重了,内里的环境像被火炮轰过,一股奇怪的类似燃油的气味。
“这房子好像有点问题……”珍妮特也用手掩住了口鼻,快被呛到。
辣姆连忙解释说:“抱歉,以咱们的预算每半年260法郎左右呢,只能选择这种无人认领的房屋,价格自然会低一些。”
马库斯沉默片刻,表示对这处房屋不满意,辣姆又带他们去往邻街乐锐公寓的一处房子。
进入以后,珍妮特又看出了新的问题。虽然是三间卧室,爸妈一张床,珍妮特和温蒂睡一张,弟弟希伯莱尔单独睡。可其中一间却小得可怜,墙面上贴的全是五颜六色的杂志纸张,面积大约只有5平方米。更像是杂货间改制而成的,连一张小床都放不下。
本来马库斯要新租房子,就是为了让全家人都住的舒坦,如果还是有人蜷缩起来睡觉,那倒不如不搬家。
一连又看了两家,分别是旁边的多罗西公寓和莫斯摩尔老屋,可不是没有厨房,就是房顶、地面有漏水的痕迹,木地板都泡的翻起皮来,甚至还长出了绿色的苔藓。
租住之后,光是处理这些又得花费一大笔钱,还有可能产生邻里纠纷。
马库斯有些心灰意冷,摇摇头。
从红枫叶街区出来,辣姆也不装了,对于这种没有付钱意愿的顾客,他大步离开。马库斯则有些失落,用手抓了下有些凌乱的半长头发:“真没想到,租房市价比预想的更高。”
珍妮特却道:“巴黎廉价租房公司不在少数,光我听同事阿澈和赛米拉说起的,就有推美特廉价租房公司和古德龙廉价租房公司等五六家呢!有些公司还会有首次租住优惠措施,比如打89折,或者给予60法郎左右的价格抵扣。爸爸,咱们下周多跑几家,总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只能如此了,一家五口回到朵莱汇街区。
然而,刚到门口那家“新都乐”面包房,珍妮特就发现了一面大大的广告牌,彩色广告牌上绘制着两只叠在一起酥脆红皮苹果派,上面写着一串法语:“揉面团大赛,以家庭为单位,前三名可以获得为期一周的苹果派享用。”
妹妹温蒂也紧随其后发现了,积极地往前冲,说道:“我们也要参加!”
“新都乐”面包房被重新装修过,规模似乎扩大了,怪不得前几天被彩色的大木板挡住。
这是最先从巴黎一间名为“赛巴厘”的面包房兴起的,自那之后,不少面包店纷纷效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尤其是深度参与过“揉面团”等各种活动的用户,一般情况下更容易长期复购。
旁边的伦紫太太腿脚快极了,两步就迈到了面包房门口,从店长欧德华手里拿到了一张参赛的纸质卡券,这代表她抢到了第一批揉面团比赛的活动资格。
伦紫太太将黄色的卡券高举在手欢呼,仿佛赢得了莫大的胜利一般。
而下个瞬间,弟弟希伯莱尔就从人群里钻了回来,手里也拿到了一张蓝色卡券。定睛一看,这是第五批揉面团选手的活动资格,可供一家人使用。
“噢!希伯莱尔,你什么时候钻过去的,速度真快!”卡米拉惊喜道。
第五批比赛大约得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进行了,这样分流以后,可以避免人群拥挤,但又能保证足够多人参与。因此,珍妮特一家先回到了老屋三层,从客厅的黄梨木窗看出去,正好能瞧见比赛现场热闹非凡的景象。
很快,前四批决出胜负以后,轮到接下来的七组家庭。
珍妮特“呼”地突出一口气,莫名觉得有些紧张,爸爸马库斯和希伯莱尔是主力,带走了家里唯二的两条围裙,珍妮特则系上一块从薇劳士服装厂取来的灰色长布。
按照“新都乐”面包房规定,每个家庭派出三名成员,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一起前往加油打气。
“新都乐”面包房透亮的橱窗外,是布置好的露天场地。一共七张原木桌子,上面放有一只圆形的黄色木盆,提供的原材料包括全麦粉、酵母、清水、碾碎的晶糖等。
获胜者的要求是,率先将面团和好揉光,并在称重时,面团在7个家庭中最接近3.6里弗尔。两个条件各占一定的系数,当然,后者系数更高。里弗尔是十九世纪法国常用的重量单位,每一里弗尔等于500g 。
店长欧德华手中用一根擀面杖系着红布,当红布挥下的时候,比赛开始。
珍妮特负责在盆中倒入合适克数的面粉,并猜测在加入水后的重量变化。她的估量能力更好些,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力气大,负责接力揉面团。
卡米拉紧张地手指攥住了衣角,偏脸一看,温蒂脸庞也微微泛红,似乎很是激动。
毕竟那可是一周的苹果派啊!
自打来到巴黎之后,温蒂总是听人说起“新都乐”面包房果味派的美味,可无论是苹果派、瑞思果派还是黄香蕉派,她从来没吃到过呢!
第32章
“新都乐”面包房七个家庭中, 珍妮特一家获得“揉面团”比赛第五批胜利,而后等到了夜晚,剩余参赛者一共又是六批比赛。结束后, 被选拔出的家庭进行了三轮加试, 珍妮特一家成功进入了最终的前三名。
一家人都拿到了苹果派兑换券, 接下来的一周, 可以每天领取10枚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妹妹温蒂兴奋极了,像宝贝似的捧着那几张红色的兑换券,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好,锁进抽屉里。这样就防止大家出门上班的时候,有人进门盗窃走了。
一连一周时间,全家人都没有额外购买面包, 因为“新都乐面包房”的苹果派个头实在大,如两个手掌那般。外壳焦脆, 内里苹果馅香甜多汁, 又额外加入蜂蜜、罗乐叶的清爽汁液调味,简直是人间美味。
与此同时,妈妈卡米拉还到旁边野树林摘取陀螺菇,这种蘑菇就是因为形状像陀螺形状,越到下端越窄,呈现锥子形状而得名。不过,它的味道却毫不逊色,将几十枚放进篮筐里,加上番茄做汤,鲜得不得了,犹如在喝鸡汤。
这天,吃完了晚饭,弟弟希伯莱尔去往家旁边最近的垃圾站,想要从中捡到一些被丢弃的东西,用来研究制作捕鼠的新道具。
然而,他刚从垃圾桶外的一堆杂物里找出两片铁皮、一些紫苑木屑、十几枚红胶皮长钉时,突然被面前的一份折了角的《巴黎每日新闻》旧报纸吸引,上面显示的日期是昨天的,但报纸内页上印着一个头戴蕾丝礼帽、身穿蝴特拉款式长裙女人的相片。
希伯莱尔正困惑这女士如此眼熟的时候,芬德亚太太突然走上前,笑道:“不好意思,希伯莱尔。你的睿米小弟调皮,把我在家中要珍藏的报纸扔了出来,现在,物归原主好吗?”
希伯莱尔看见芬德亚太太的面庞,瞬间恍然大悟,《巴黎每日新闻》上的人物,不是她还能是谁?
至于睿米,是芬德亚太太的小儿子,她二婚生下的,宠爱异常。丈夫是佩奇斯特先生,据说是钢铁工厂的工人,希伯莱尔见到过,肌肉非常明显,经常像是要把白色衬衣撑破。
芬德亚太太是朵莱汇街区的住户,经常上下班会遇到,她喜欢穿蓝绿色拖尾长裙,尽管有时会因为被流浪汉踩脏裙摆而恼羞成怒,当街与人争吵。但平日里她为人不错,和妈妈卡米拉也攀谈过几次。
珍妮特恰好出来扔垃圾,看见弟弟和芬德亚太太正在交谈,瞥见了那份报纸,遂好奇道:“芬德亚太太,您登上了《巴黎每日新闻》报,真是应该恭贺!”
芬德亚太太甩了下长卷的头发,笑道:“说真的,这也是一场意外的惊喜。我在庞托斯时装店做销售,去的那六个月,销售额都翻了五倍,与此同时,庞托斯时装店的口碑名声也打了出去,吸引到了媒体前来采访。我的老板贝伊丝女士就请我来参加访谈,记者先生为我拍摄了照片。”
从希伯莱尔手中拿回那份报纸后,芬德亚太太没忘转过头,提醒珍妮特说:“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珍妮特。在做销售之前,我也想不到可以从朵莱汇街区搬出去,再过26天时间,我就和丈夫、三个孩子会一起去往巴黎西区。我攒下的钱刚好够在那里租一间不错的波罗斯風格公寓。”
很快,卡米拉也从街坊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朵莱汇街区的住户八卦,经常在邻居间传播,剥瓜子或者洗瑞士豆的时候,都会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交谈。
芬德亚太太同样是一名时装销售,却能做到如此优秀的程度,这给了卡米拉新的鼓舞。
第二天下班,妹妹温蒂去薇劳士服装厂门口等待,和珍妮特一起去往附近的苏里南小道,挖一些金秋时节繁茂生长的荠荠菜。
这种荠荠菜非常适合做面包的内馅,汁液挤出来是绿色的,揉进面团里烤制出来的面包也是淡绿色泽,非常好看。做内馅的话,面包体会做成咸味,但和着荠荠菜一起吃,面包的香味却会加倍。
一般荠荠菜只生长一个月左右,所以趁着这个时间,多采集一点,可以放在家里晒干保存。
珍妮特和温蒂一人带了两只篮子,在看到荠荠菜的同时,手抓住根部使劲一拧,嫩绿色的荠荠菜就会被连根拔起。而荠荠菜的根虽然是橙黄色,可味道也别有一番滋味呢,荠荠根可以用来捣碎敷伤口,也可以煲汤喝。
珍妮特速度极快,几下子就采了半筐荠荠菜,温蒂不由感慨:“哇,姐姐,你好厉害!”
旁边的撒拉夫人采得腰酸背疼,每摘一下都得站起身来,又是捶腰又是捏腿,看样子身体是很虚弱了。
珍妮特采完了两筐,帮着温蒂采了一把,又走上前,将一扎嫩绿的荠荠菜放入撒拉夫人的布兜里。撒拉夫人抬起头,感激道:“谢谢我的好珍妮特,你们一家人真善良啊,一定会得到上天的馈赠!上回你爸爸马库斯看到我走路困难,也帮忙搀扶我过了马路呢……”
珍妮特只是微微一笑,表示这是自己该做的。温蒂也帮忙把撒拉夫人的布兜装满了野菜。
两人一起返回朵莱汇街区的三层老屋,谁知到了家门口,恰好看见一位男士在外等待。
男人的面孔相当陌生,在门口踱步,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敲门。
珍妮特猜测到了对方的来意,开口询问说:“先生,您是来做宠物服装吗?我正是那块木牌的安放者。”
那男士回头,看见珍妮特和温蒂,犹豫了一下,有些委婉道:“噢,抱歉,我以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裁缝。”
言下之意,是没想到“红色荆棘鸟”面包房店长威尔臻推荐的人,居然会这般年轻。要知道,设计和剪裁这种东西,靠的多半是见世面。巴黎的优秀设计师多半如此,他们和名流贵人混在一起,见过足够多漂亮的礼服、裙装和燕尾服,闭上眼睛都能摸出新的设计。
看来每一次接单都是取信对方,把手艺推销出去的过程,珍妮特已然习惯了。她上前一步,礼貌地打开门,说道:“家里有炭火,稍微暖和些,先生,不如咱们进去说。”
男人犹豫片刻,被房间里香喷喷的汤料气息吸引,进入房间。
卡米拉正在厨房热饭,询问客人要不要也来一份,男人摆摆手道:“不用了,只是这汤用的什么食材,怎么这么香?”
卡米拉说道:“是楼梅菜。喏,你看,筐子里紫色的那种食材。”
男人家境普通,但相比贫民肯定好不少,他只是没料到,贫民的生活似乎也自得其乐。
他点点头,自报家门道:“我叫亚佐思,家中同时有一只猫和一只狗,猫是莱比特品种,黑色的毛发,眼睛像葡萄珠一样,相当明亮。狗狗是伊顿品种,通体雪白,耳朵像毛茸茸的棉花团。它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闹睡觉。所以,我想给它们做一套漂亮得体的同伴服装,款式相同,但细看起来有具体花饰和纹络的差别。”
珍妮特明白了,说道:“那么,您需要的是两件同色系的服装,有喜欢的颜色吗?”
亚佐思解释说:“我本人喜欢蓝色,我家的猫猫芙兰蒂和狗狗哈里似乎更喜欢亮色,而且,偏爱毛绒绒的质感。我为它们购买的毯子、猫窝狗窝、玩具都是带毛毛的,它们会一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珍妮特询问了亚佐思具体的猫狗尺寸后,记录在了报纸间隙,说道:“两只宠物时间会久一些,但八天之内我会尽量最好。”
亚佐思点点头,他站起身时,珍妮特突然关注到了他的服装。
纳米络款式燕尾服,这种燕尾服是短燕尾款式,更注重内衬、领结、双排扣、袖侧等的细节。内衬是暗纹浸染,颜色青蓝,近些纹络稍明显些,远看只见到一些隐约亮色,和外套燕尾的暗色相称,倒是相得益彰。
珍妮特不由感叹,亚佐思的衣品其实很好,审美不错。他这件服装并非昂贵品牌,看材质和做工,大概20~45法郎一整套衣服。
对本土巴黎人而言,不算昂贵,但他必然对宠物服装的要求也很严苛。
晚上23点,珍妮特趴在床上,在旧报纸上不断涂涂画画,构思新的款式。通常而言,毛绒款走可爱风,尤其越蓬松毛茸的布料,越难有好看的版型设计,但这两者并非不可以兼得。如果采用布料削剪叠拼法,那么……
珍妮特思索着,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温蒂散开了金黄色的长发,用头绳微微扎在尾梢,准备上床入睡时,看见珍妮特睡得正香,想来姐姐是太累了。于是轻手轻脚绕过来,帮她把身旁的旧报纸和秃铅笔拿走,把七彩拼织布做的厚被子盖严实,还特意掖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起床,终于吃到了爸爸马库斯做的饭。他做的杂粮泥非常好吃,用了黑土豆、盐醉红豆、胡萝卜、塞索本地产的面芋头,十几种材料搭配在一起,有种来自田间地头的天然清香气。
珍妮特尝了一口,就觉得配料丰富,好吃到眯起了眼睛。在上面配以青豌豆酱,味道就更是层次丰富,这份杂粮泥,尤其出自爸爸这双手的独特味道,给10枚法郎也不换!
吃完早餐,珍妮特迎着寒风出门了。现在天亮得越来越晚,加之阴天的缘故,出门时天边还黑压压一片。
珍妮特穿上了一双二手皮革做的鞋子,里面是厚厚的棉垫和绒毛。只是,绒毛不同于富人的天然动物的白色、淡黄色软羽,而是来自一种基托鼹鼠的短簇绒毛。
基托鼹鼠毛颜色乌黑,又短又硬,尤其是刚买的新鞋,穿起来还直扎脚,只有多穿三四天,磨软了些,才终于算得上舒适。
珍妮特到达薇劳士服装厂,坐回流水线上,继续羊毛衫的杂色挑出工作。然而,没到半小时,她突然听见车间外有女士清亮嗓音喊叫的声音。
珍妮特注意到了外界的变化,朝窗外看过去。组长维雅巡视了会儿,确保残次品率持续降低。随后也被那声音吸引,猜测似乎有什么厂内的八卦事发生了。她离开M2M3车间,去往门外察看情况。
二十分钟时间里,那位女士一直声音尖锐,似乎在控诉着什么,可风声呜咽,什么也听不清。
女工耶芮耸耸肩,提及新的厂内八卦:“高管纳雅索斯又结婚了,这是第三段婚姻,他这是把婚姻当玩票了吧?”
“天哪,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
“纳雅索斯刚刚新婚,还请了婚假去赛普洛斯湖举办了浪漫婚礼,在教堂许诺白首到老,连婚礼中的细节我都打听到了呢……”
“啧,有钱人连结婚次数都多。不像我和丈夫步桦,连一次婚礼的钱都凑不够呢,我们打算两年后攒些钱再办。”
珍妮特听着,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组长维雅走进来,背着手,瞧见众女工都满怀期待,希望她说说外面女士的情况,于是一脸严肃道:“咱们这里有人冒充高管,信誓旦旦承诺给予美优小姐3折的超低价拿货折扣,代价是需要支付担保金。谁知,美优小姐付了1000法郎担保金后,却发现咱们薇劳士服装厂根本没有发货。原因正是,那个人是骗子,诈骗了她的钱!”
女工阿澈不由好奇:“不会是外面的人打着薇劳士服装厂的旗号行骗?”
组长维雅说:“骗子拿出了三份HBP320版本的合同和资料,证实他是内部人,优惠价是完全有资格给出的。这才让美优女士信服。”
“那一辨认面孔就全都知道了。”女工拉索拉说道。
珍妮特思索着,说道:“骗子在承诺的发货日期前,恐怕就已经辞职,甚至离开巴黎跑路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班时刻,真相在女工们之间传开了。骗子之前是针织鞋帽设计组的副组长,而现在,这位名为赖辛霍斯的副组长不知所踪。受骗的美优女士只能先去巴黎警局报案。
离开薇劳士服装厂后,珍妮特回到家中,发现爸爸马库斯的新同事,海员詹姆森先生也在。
这对于珍妮特一家人是个新面孔,但马库斯希望大家熟悉一下:“要不是詹姆森海员,我不会那么快学会海上生存的本领。老船员们非常有经验,甚至根据不同的漩涡辨别不同的鱼类品种,出杆下去又稳又准,剥出的黄角鱼皮生食都格外有滋味。可那鱼皮滑溜的厉害,根本无法捉住,詹姆森却是其中的好手。”
詹姆森站定在桌子旁边,和珍妮特一家打了招呼,随后笑呵呵地将专业钓具放上,抬手拍了下希伯莱尔的肩膀,说道:“听马库斯说,你在钓鱼上也有些天赋,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更多。这是我以前常用的簸箩木杆钓具,非常好用,下次咱们去郊区的三木勒湖钓鱼,试上一试。”
希伯莱尔听得眼前一亮:“好啊,多谢詹姆森大叔!”
詹姆森来家中做客,马库斯和卡米拉负责做饭,马库斯拿手的黄蜜梨果酱,熬了两大瓶,打算让詹姆森带走一瓶回去。
当然,晚饭的时候也盛出来一些,詹姆森一尝,简直赞不绝口:“实在太美味了,马库斯,你这手艺不当大厨浪费了!”
马库斯连连摆手:“我只能用些廉价食材做饭,当大厨得接触一些高端东西,我没见过,要是给人家糟蹋了,老板肯定不乐意。”
珍妮特从布兜里拿出一份脆饼,是今天女工艾米拉送给她的。
脆饼焦黄色,看起来是用漏斗式锅炉坑烤出来的,上面还撒了一些酥红果粒。这种酥红果是红色的皮,里面的瓤是黄色,瓤里有很多类似芝麻一样的小籽。
其实烤出来的味道就胜似芝麻。但由于这种酥同果便宜,2~3个生丁能买半筐,因此不少贫民挖出果肉,用它来替代芝麻。这成为餐桌上的又一道菜品。
虽然地方局促,但桌子旁边摆着单独的塑料凳子或木凳子,希伯莱尔和珍妮特只能端起碗吃饭,但这般热热闹闹,倒是很温馨。
“对了,詹姆森住的离朵莱汇区不远,他在紧邻的金鱼嘴区。詹姆森的妻子西莱苏尔太太也是个开朗大方的人,经常在巴黎到处游玩,亲爱的卡米拉,你们可以相约出门逛逛。”
卡米拉高兴地说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一个距离相近的好朋友呢!”
送别了詹姆森先生后,珍妮特想,看来,爸爸马库斯暂时不会放弃海员这份工作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用了新的苏梅花味香皂洗了脸,味道经久不散,连衣服上都染得很香。她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珍妮特一家各自去上班,希伯莱尔如今是自由抓鼠工,成功接到银行职员莫吉托先生的单子,并成功抓住了一种名为飞覃鼠的袖珍老鼠。飞覃鼠虽然个子小但繁衍极快,棕红色的身子,在壁炉、柜子等家具中打满了洞。
拿到那笔58法郎的报酬后,希伯莱尔花费4枚法郎,乘坐马车去了三木勒湖,顺便还在薇劳士服装厂和“精灵物语”玩偶店门口等候,把刚刚下班的珍妮特和温蒂一起接上。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都不由纳闷:“为什么不带上爸爸和妈妈?”
希伯莱尔摊手,说道:“他们两人一个月没见面了,那么狭小的屋子,总要给爸妈些二人空间。咱们姐弟三个去钓鱼,真钓上大鱼,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真没想到希伯莱尔如此人小鬼大,温蒂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了新钓具,希伯莱尔仿佛孩童拥有了新玩具一样,非常兴奋。
经过两小时的垂钓,希伯莱尔和珍妮特三人换着来,真的用这条鱼竿钓上了几条大鱼。美扇鱼、七彩玲珑鱼、蓝淋石鱼,其中还有一条罕见的斑点粟鱼,这种鱼非常珍贵,一斤能卖出25法郎的好价钱。
这鱼目视就有4 、 5斤重,三人不约而同地决定,不打算自己吃,而是到富人区卖出去。如果凑够一百法郎,那么下周日看租房的时候,资金就能更宽裕些。
三人在晚上22点半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富人区所在的荼蘼花街道。这处街道非常宽阔,路面用青璃石铺就,非常适合走马车,一点也不颠簸。
和朵莱汇街区不同的是,这里由于路灯密集,看起来相对明亮,虽然这个时间点,来往的的确少了很多。但路面上也的确有些马车驶过,从上面走下几名住在付朗诗公寓的富人。
珍妮特他们举着那只红桶,里面就有那条仍然活着的斑点粟鱼,只要有人下来,他们就会分头上前询问,有没有意象购买。
毕竟虽然富人并不缺少昂贵食材,但斑点粟鱼非常难钓。有时富人专程去买,也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找鱼铺老板预约。
一连问了三四个人,都遭到拒绝。
很快,一名穿着黑蓝色燕尾服的男士下车,他没兴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而挽着他手臂身穿花束长裙的思嘉夫人,却将桐揶款小牛皮的皮鞋旋转了半圈,看向红桶内的鱼,说道:“你女儿最喜欢吃这种斑点粟鱼了,它的肉非常柔嫩,嫩到一抿就化,而且没有刺,非常适合米兰达。”
“噢,是吗?”燕尾服男士停下脚步,问了下价格,从兜里掏出122法郎,放在珍妮特手心。
真是一笔不错的收获!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非常开心,再次破例乘坐两厢马车回到朵莱汇街区。
三层老屋里,卡米拉和马库斯正坐在凳子上,面上带了几分愁色,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孩子们说。
第33章
爸爸马库斯伸手抹了把脸, 告诉珍妮特他们:“本来我以为在家能待上半个月时间,可惜,最新接到的博莱登船运公司通知, 三天后我就得出发, 这次不是内陆航行, 而是真正的海上运输。我和船长那布勒斯先生一起, 运输来自胡夫腊地区的丁香料、花椒等物, 航行时间大约45天左右。”
温蒂突然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马库斯:“可是我们跟爸爸还没待够呢!”
卡米拉眼眶也有些发红,说着:“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再去45天,孩子们肯定都很想你。”
其实每次要出发前,马库斯心里都不好受,但想到上次看房子时被租赁经纪人白眼,他就憋了一口气:“这次海运能赚到更多法郎,船友蒂萨先生告诉我,至少500枚法郎。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可以运输更多香料,譬如玛瑙香叶调料,价格能再涨一倍,那么,就可以到手600~800法郎。”
这真是个高价, 至少对于珍妮特他们来说, 的确是贫民的寻常工作所很难达到的。
这天晚上, 珍妮特他们仍然不约而同地失眠了。虽然把售卖斑点粟鱼的122法郎交给了卡米拉,但卡米拉用淡黄色的手帕包住,保存起来, 说看房子当然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等到马库斯下次回来再一起。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卡米拉仍然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往塞纳河的卢里哈堡码头送别马库斯。
这次,马库斯穿的更厚实了,博莱登船运公司为他们发放的深蓝色厚大衣里面夹了羊绒,外面则是防水防风的材料。他的蓝色围巾裹住脖子和后脑,站在甲板上和卡米拉、珍妮特她们挥手。
这次的货船不同于上一艘的白底红色线条,而是通体灰蓝色,看起来吨位更大,吃水更深。很显然,运送货物的量也是此前的两倍。
货船驶离了卢里哈堡码头,卡米拉这次情绪要稳定些了,但鼻翼还是酸了一下。
马库斯这天船开的很早,正是清晨6点30,珍妮特还来得及在旁边吃顿早饭,再赶回薇劳士服装厂。
来不及做早饭了,卡米拉带着孩子们在落叶街道停下来,找了一间餐馆。餐馆里卖的是三笠果、巧克力、红香果等口味的华夫饼、英敏豆做成的豆泥和美劳瑟式薄款香肠。这种香肠中有优质肉,价值昂贵, 1法郎一根,廉价肉包含一些碎肉、油腻的部分, 10苏一根。
珍妮特要了一份巧克力口味的华夫饼,这对于她而言可是格外奢侈。棕色的酱料淋在华夫饼上,让淡黄色的饼皮都显得格外香甜好吃。
吃完早餐后,珍妮特和卡米拉、温蒂、希伯莱尔依次告别,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今天M2M3车间内显得有些嘈杂,声音来自隔壁,那些改造的流水线正在进行中,一些机器安装和切割的声音不时传来。而女工们也从组长维雅手中各自获得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新流水线的参数和指标,不光是羊毛衫,芬迪斯长裙、红蔷薇款式拖地长裙、厚织马甲、斜织五色毛毯等,都可以生产,技术难点和注意事项都在里面,你们好好学习。未来几天会有考试,考试过关的才能进入实践,不过关的要一直考,直到过关为止。”
珍妮特明白,这是新的考核开始了,女工未来通过技术进行分组,正式进入初级、中级和高级等级的划分。
女工们将蓝皮的小册子放在身边,略微翻看了下,大多数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
“嘿,你们听说了吗,薇劳士旗下的苏弗啦云都款式皮鞋出问题了,有一位富商女儿购买了一双标价328法郎的小羊皮鞋后,在没有沾水的情况下,只是切诺斯舞会中与人跳了支桑部落舞蹈,鞋底就整片掉落了。弄得他女儿非常难堪,不光不愿意再碰薇劳士品牌的产品,还要投诉我们呢!”
“这真的有些尴尬哎……”
“是啊,关键还是新鞋子,穿了不到两天时间。我看工厂主蒙特利斯不要试图去闯富人的市场,把薇劳士品牌新的小羊皮鞋标个上百法郎的高价,不代表他真的能俘获那些富人的心呐!”
“咱们薇劳士就是个平价品牌,连我一个小小的女工都看得清楚。可是呢,工厂主蒙特利斯和高管们却总有不切实际的过分野心,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自信呢?”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对话,将手边的小册子快速翻了页,她的记忆能力好,二十分钟功夫,就记下了整整五页的内容。
一天的工作结束,珍妮特回到家中,开始给猫猫“芙兰蒂”和狗狗“哈里”制作宠物服装。
与此同时,她打算拓展些业务,目前手头宽裕一些了,可以不必全用免费的薇劳士服装厂废料,反而能够去往布店购置类似伞阳布、秫米都布、黄远莲布灯原材料,搭配起来进行设计创作。
因此,珍妮特今天去往“红色荆棘鸟”面包房,找店长威尔臻要来了木牌,让木匠在底部标注了一行小字,“除了宠物衣服外,小型服装或装饰物也可以手工制作”。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卡米拉有些兴奋地进门,嘴巴里还哼着歌。
珍妮特猜想,爸爸马库斯才刚出海,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有格外令人喜悦的事情,她不可能有如此表现。
果不其然,珍妮特出了卧室,就见卡米拉将刚买的15苏一斤的大红色的普朗浆果,整袋放在桌面上。
卡米拉主动说起来:“我今天服务的一位名叫桑德拉的年轻小姐,在时装店试穿了好多件亮羽款式长裙,还有一件手织真拉多芙绣风格内衬……她花费了四个钟头,其他卖货员都失去了耐心。但我想,对待客人要一视同仁,因此一直服务到了最后。谁知道,桑德拉小姐居然一下子包了15件漂亮的长裙走,创下了本月的卖货记录,我的提成一下子达标了。而且,桑德拉小姐还非常慷慨地给了我小费,我刚刚数了下,居然足足156枚法郎!”
“天哪!”珍妮特也不由欢呼起来。
十九世纪巴黎,小费文化从英国伦敦传来,还没有正式形成,能拿到小费的服务人员,也多数也在富人区昂贵的餐厅。
但妈妈卡米拉在“甜蜜之都”时装店里,居然拿到了156枚法郎的不菲小费,可见她一定值得,必然在服务上有自己独到的优势。
正说着话,突然希伯莱尔从门外闯进来,大声对两人道:“妈妈,姐姐,快看啊,外面下雪了!”
珍妮特往窗外看去,天边果然零散飘着雪花。雪花大片大片,看样子,如果能下一个晚上,明天整条苏图雅大道就会变得银装素裹,像是铺上了一层雪白色的地毯。
“都说踩入冬前的第一场雪,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呢!这是瞿尔民族百年前传下来的习俗,后来迁徙到巴黎后,文化融合,被部分巴黎本土人传承下去。”
弟弟希伯莱尔从陀莉书店的角落,那本包裹着硬质蓝色书皮的民俗旧书上看到过。
珍妮特和卡米拉忙围了花色厚围巾,下了楼,的确看见朵莱汇街区许多人都在踩雪。这场景还真是热闹,珍妮特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对面那栋老屋二层所住的丽贞太太靠近,询问说:“珍妮特,我楼下的斯科特先生,单身好几年了。之前一直忙于打字员的工作,他现在有500法郎的存款,也在朵莱汇街区买下了一间35平米的房子,想要成家安定下来,想让我寻找一名适龄女性,20~25岁都可以。珍妮特,我觉得你蛮不错,你妹妹温蒂也非常漂亮,你们姐妹两个……”
珍妮特忙摆摆手道:“丽贞夫人,我如今不想找男朋友,妹妹也一样。”
丽贞夫人垂下脑袋,只得去别处询问了。下来踩雪的有一些年轻女孩,她们工作在蓝宝石街或者铁牌十字街,大概都会选择住在附近。
丽贞夫人挨个抓住小姑娘询问,卡米拉看见这一幕直摇头:“斯科特先生我见过,人又黑又瘦,一丁点也不高大英俊。做事还有些抠唆,在拉尔菜市场,他曾经因为2枚生丁和卖菜的老婆婆大吵一架。关键是,他这么做可不够真诚,喜欢的女孩要自己去接触,主动邀请共进晚餐,让丽贞太太帮忙,实在有点广撒网,大海捞鱼之嫌了。”
珍妮特也这么想,踩雪结束后,她刚打算回到三层,就看到妹妹温蒂从覆盖了一层浅白色的地面上小跑着过来。
温蒂一脸惊慌,拉住姐姐手臂,因为跑得太快而喘息急促,口中吐出白气。她说道:“姐姐,我刚才遇到了房东麦瑞哈太太,她家遇到了一场意外!”
珍妮特忙问:“怎么回事?”
“麦瑞哈太太说,新搬的家因为失火需要修缮,着急筹措用钱,所以她把我们的房子卖出去了。呐,这是还给我们的剩余房租加押金共23枚法郎,三天后,我们必须搬出这里,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第34章
兔博士街道藏在巴黎第十区的边缘,离喧闹的中心有些距离,街道不宽,铺着的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梗,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面有些斑驳,但还算整齐。
卡米拉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已经是他们两天来看的第五套房子了。房东杜兰德先生是个瘦高个,穿着件磨损了边角的棕色外套,他话不多,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底楼靠右的房门。
“就是这里。”他侧身让开。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房间不小,比朵莱汇街区的老屋大上一倍不止,一间客厅,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更暗些,角落有个砖砌的灶台,旁边连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面放着接水的铁桶。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温蒂小声吸了吸鼻子, 拉了拉珍妮特的衣角。希伯莱尔则踮脚去看客厅的窗户,窗外是窄窄的天井, 光线勉强透进来。
卡米拉走进去, 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板隔墙, 又拧了拧那个水龙头,水流很小:“对了,厕所在哪里?”
“院子里, 公用的。”杜兰德先生指了指门外。
卡米拉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这里大一些,但比他们之前看的几处都要简陋,第二套房子租金太贵,第三套房东嫌他们人多,第四套则要等半个月才能空出来,时间不等人。
“月租六十八法郎,押金付二押二。”杜兰德先生报出价格,补充道,“水费每月另算五苏。”
这个价格在眼下他们看过的房子里是最低的,卡米拉在心里飞快地计算,马库斯留下的钱,加上她手头的,勉强够付得起。
“能再便宜点吗?”卡米拉试着问。
杜兰德先生摇头:“就这个价,这地段,这价钱,你们清楚。”
珍妮特走到里间看了看,她伸手按了按隔板,床体的木板微微晃动。
“我们租了。”卡米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干脆。她看向杜兰德先生,“今天能签租约吗?我们最晚后天就要搬进来。”
杜兰德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他们决定得这么快,点了点头:“可以,我去拿纸笔。”
房东一走,温蒂就小声说:“姐姐,这里有点黑。”
“不过我们能立刻住进来,”珍妮特拉过妹妹的手,“而且离薇劳士服装厂、精灵物语玩偶店等没那么远,我们可以照常走路上下班,省下车费。”
卡米拉“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让光线稍微亮了些:“先住下,等你们爸爸回来,我们再找更好的地方。”
杜兰德先生很快拿着两张粗糙的纸张回来,上面是手写的简单条款。卡米拉仔细看过,虽然条款苛刻,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数出相应的法郎和苏,递给房东,然后在租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了那把黄色钥匙,现在,终于有了新的住处。
离开兔博士街道时,天色渐晚,一阵大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第二天早晨,珍妮特裹紧单薄的淡黄色外套,和母亲卡米拉、妹妹温蒂在原本的朵莱汇街区分开,各自赶往工作的地方。弟弟希伯莱尔则因为接了娜尼拉女士的捕鼠单子,而奔赴郊区。
薇劳士服装厂的车间里已经响起了缝纫机的嗡嗡声,珍妮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机器,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墙角那堆废弃布料。午休铃声一响,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废料堆前翻找。
她挑了几块颜色还鲜亮的零布,一块深蓝色的厚绒布,一块带着银色细闪的亮蓝色缎子边角料,还有一小片浅蓝色的柔软棉布,她把它们仔细叠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工厂后院有棵老橡树,树荫下放着几条旧长凳,珍妮特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布料和针线。
她先拿起深蓝色绒布,比划着尺寸,猫猫“芙兰蒂”身形小巧,需要一件保暖又不妨碍活动的小外套,她用粉块在布料背面画出简单的轮廓,然后小心地剪裁。
针脚细密,她缝合着布料边缘,在那块亮蓝色缎子上剪下几个小三角形,准备做成领口的装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照得银线闪闪发亮。
“你在做什么呢,珍妮特?”同车间的玛丽思路过时好奇地问。
“给朋友的宠物做件小衣服。”珍妮特笑道。
玛丽思凑近看了看:“嘿,做得真不错,这颜色配得真好。”
珍妮特继续手上的活计,她知道今晚搬家,肯定没时间做这些了。
下班后,她抱着紧赶慢赶出来的两套宠物服装,快步走向亚佐思先生住的街道,亚佐思住在离工厂不远的一栋老式公寓里。
珍妮特走进客厅,亚佐思先生刚刚大概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看书,他穿着深色马甲,鼻梁上架了金丝眼镜。
“先生,您订做的宠物服装做好了。”珍妮特轻声说。
亚佐思先生接过两套小衣服仔细端详,猫猫“芙兰蒂”的那件深蓝色绒布外套做得十分精巧,领口缀着亮蓝色的小三角,后背还留了个让尾巴活动的小洞,狗狗“哈里”的那件则是用厚绒布和棉布拼接的,在胸前做了个可调节的搭扣设计。
亚佐思先生用手指摸了摸领口的银色装饰:“这地方的配色很别致,是你自己设计的?”
珍妮特点点头:“如您所说,蓝色既典雅又不容易显脏,加点银色会让小动物看起来更活泼。”
亚佐思先生露出满意的神色,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说好的酬劳,五十六法郎。另外,我还写了封信。”
珍妮特疑惑地接过信封,里面除了钱,果然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亚佐思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在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任教,我看得出你在这方面有天分,如果你愿意,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他,系统地学习设计。拿到正式学历,以后上流社会的客人会更愿意把重要的设计工作交给你。”
珍妮特眼眸发亮,展开信纸,上面用流畅的字迹写着推荐语,落款处是亚佐思先生的签名,她有些激动:“这太感谢了,先生。”
亚佐思先生摆摆手:“有天赋的人应该得到机会。不过要记住,这条路不容易。”
暮色渐沉,朵莱汇街区的旧家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珍妮特一家踩着木楼梯上楼,开始最后一次收拾这个住了多年的地方。
卡米拉挽起袖子,把墙角积灰的瓶瓶罐罐归置进木箱,温蒂踮着脚收拾窗台晾晒的干花,细碎的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希伯莱尔负责把散落各处的旧书本捆扎整齐,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珍妮特拿起扫帚清扫床底的积灰,她看着角落里马库斯亲手打制的小木凳,莫名多了些伤感。
“今晚在这儿吃最后一顿饭吧。”卡米拉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
珍妮特点头,走进窄小的厨房,她取出去集市买的土豆和胡萝卜,蹲在木盆前清洗,土豆皮薄薄的,搓洗时发出沙沙声。胡萝卜带着泥土的气息,在水里泛出鲜亮的橘色。
灶台生起火,铁锅烧热后放入一小块黄油,滋啦声中,切好的馥兰朵葱叶在锅里变得透明,她倒入土豆块和胡萝卜片翻炒,接着加水炖煮,最后撒上一把盐和干香草,锅盖边缘很快就冒起了白汽。
另一个小锅里,她煮着邻居送的扶桑豆,豆子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变得绵软,她加入切片的汨罗菜,菜香混着豆香飘满整个房间。
温蒂摆好餐具,希伯莱尔把木桌擦了三遍。一家人围坐吃饭时,土豆胡萝卜炖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扶桑豆软糯适口,就着黑面包,这顿饭吃得格外暖和。
敲门声轻轻响起,楼下住的勒菲弗老太太端着一个烤盘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听说你们要搬走了,我做了个荀兰草蛋糕给你们。”
金黄的蛋糕表面撒着糖霜,卡米拉连忙道谢,邀请老太太进屋坐坐,勒菲弗太太摆摆手:“不了不了。”
话没说完,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弯了起来,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珍妮特急忙扶住老人,勒菲弗太太咳得喘不过气,手指紧紧抓住胸口。
卡米拉快步去取水杯,珍妮特却突然想起什么,她记得在郊外见过一种银斑草,叶子背面有银色斑点,捣碎的汁液对止咳特别有效,比药房的药水还管用。
珍妮特转身往外走:“妈妈,你照顾勒菲弗太太,我去去就回。”
夜色浓郁,珍妮特提着煤油灯,走向附近的野树林,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枯枝,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
终于在一处斜坡下,她找到了那片银斑草,叶子是银白色光泽,她蹲下身,用手帕仔细包好采下的嫩叶。
回到家时,勒菲弗太太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珍妮特把叶子洗净,放在碗里用擀面杖捣碎,绿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草香。
她滤出汁液,小心地喂老人喝下,勒菲弗太太皱着眉头咽下去。没过多久,咳嗽的声音渐渐平息,老人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你这孩子真好,我舍不得你们走啊……”勒菲弗太太轻轻握住珍妮特的手,待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楼。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快一些,斯罗德搬家公司一个小时就搞定了全部家具。毕竟卡米拉他们早已经将东西包裹好,而且搬去的新家位置不远。
不过,兔博士街的新家更大,所以比想象中更冷。泥土地面透着寒气,卡米拉在屋里点起了炭盆,还专门搭了一条通风的烟囱管道。
早晨,他们简单收拾了行李,卡米拉带着孩子们去和邻居打招呼。左边住着面包师傅雷诺一家,雷诺太太挺着大肚子在门口晒被子,右边是老木匠吉约姆,他正坐在门槛上削木棍。
雷诺先生搓着沾满面粉的手走过来:“新搬来的,需要面包可以来店里。”
街对面窗户探出个卷发女人的脑袋,那是洗衣妇名叫克莱尔,胳膊上还沾着肥皂沫,她扬声道:“又搬来一家,这破房子冬天够受的!”
正说着,天空突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开始飘起大片雪花,看起来下得比前两天还密集。吉约姆眯眼看看天:“要下大雪了,得把屋顶的雪扫扫。”
果然,雪越下越猛,到了傍晚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狂风卷着雪片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突然,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雷诺太太尖叫起来。
卡米拉推开门,看见雷诺家厨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积雪和碎木板落了一地。
“我们的屋顶也响了。”温蒂指着天花板惊呼,的确,珍妮特抬头看见房梁在轻微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卡米拉有些担忧,说道:“得找人来修。”
吉约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锯子:“这种天气谁肯来,我先帮你们撑一下。”
他回屋取来几根木料,踩着梯子检查屋顶。雷诺先生也拿着锤子过来帮忙,他的围裙还没解下,沾了点面粉。
吉约姆说道:“先把最危险的地方支住,雪太厚了,得清掉一些。”
珍妮特和卡米拉找来铁锹,跟着男士们爬上屋顶。寒风刮得人站不稳,积雪很厚,没过了脚踝,他们小心地铲除积压的雪块,吉约姆在下面递上来加固用的木杆。
克莱尔从对面窗户看见,也裹着头巾跑出来:“需要帮忙吗?离婚前,我男人之前教过我修房顶。”
她利索地爬上梯子,接过珍妮特手里的铁锹。几个女人轮流铲雪,手指冻得通红。雷诺先生和吉约姆在下面支撑房梁,累得汗水从额头滑落。吉约姆喊道:“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
木杆稳稳顶住下陷的房梁,又忙活了半个钟头,最危险的部分总算加固好了。
回到屋里,卡米拉煮了一锅热汤,几个人围着火炉取暖,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卡米拉给每个帮忙的邻居都盛上粟米菜热汤:“谢谢你们,要不是大家帮忙,很难想象今晚会怎么样。”
雷诺先生摆摆手:“这有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
吉约姆小口喝着汤,突然说:“明天我找些沥青纸来,屋顶得再补一补。”
克莱尔笑道:“我认识个卖便宜建材的,带你们去。”
兔博士街区新房子的问题终于解决了,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他们照常上班。
这天,希伯莱尔蹲在街角的下水渠边,小心地把最后一点肉渣塞进自制的铁丝笼里。在废弃的排水管旁边,他蹲守了三天时间,管口里面结着蛛网,看起来黑黢黢的。
他屏住呼吸,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照见管道深处有一点反光的地方。那东西非常警惕,轻轻嗅着空气,慢慢靠近笼子。下个瞬间,它钻进笼口咬住肉渣,希伯莱尔猛地拉动绳索,笼门啪地合拢。
“抓到了。”他兴奋地欢呼,提起笼子往家跑。
卡米拉正在修补旧围裙,看见儿子冲进门,眉头立刻皱起来。那只装在笼子里的老鼠有着银灰色的皮毛,尾巴格外长,眼睛居然还闪着精光。
希伯莱尔把笼子举高:“这不是普通老鼠,妈妈,你看它耳朵后面的白斑,这是银斑实验鼠,医学院出两百枚法郎收一只呢!”
温蒂从里屋探出头,好奇地凑近笼子。那只老鼠立刻竖起身体,紧张地用爪子扒着铁丝,发出吱吱的叫声。
妹妹温蒂开口说:“它真漂亮,还真比常见的老鼠干净多了。”
希伯莱尔把笼子放在墙角:“是啊,咱们养一晚,明天一早我带它去医学院。”
珍妮特在里屋看《巴黎星光》杂志,不一会儿,看到妹妹温蒂忙碌起来。她翻出早上剩下的面包边,又切了一小块廉价的素炼奶酪,仔细掰成碎末,最后还加了几粒煮软的拉索菜丁,小心地从笼缝塞进去。
“温蒂,你在干什么?”希伯莱尔好奇。
“喂它呀,要卖个好价钱,不得养得精神点?饿瘦了人家该压价了。”
老鼠警惕地嗅了嗅食物,很快开始小口啃食,它的吃相很文雅,不像普通老鼠那样狼吞虎咽的。
希伯莱尔蹲在笼前,观察银斑实验鼠吃东西:“听说这种老鼠特别聪明,能走迷宫,医学院可以用它来做记忆实验。”
夜很深了,笼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珍妮特转过身,透过门缝看出去,银斑鼠在笼子里跑动,偶尔停下来用前爪清理胡须。它的毛色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确实与寻常老鼠不同。
希伯莱尔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盘算着用手头的法郎买一些木料,他一直想给妈妈做个衣箱。
薇劳士服装厂的M2M3车间,珍妮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熟练地操作机器,将羊毛衫的胸针准确地别在胸前固定的位置上,很快,就做完了400多件羊毛衫的工作。
午休铃声刚响,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整理了下裙摆,朝主管办公室走去,车间主管安东波特搬到玻璃隔间,就在厂房尽头,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正在翻阅一些报表。
珍妮特轻轻敲门,安东波特先生抬起头,看见熟人,笑了下:“最近,我其实还想找你,给我可爱的猫咪再做一件衣服呢。快来,什么事,说吧。”
珍妮特说:“安东波特先生,我想申请调到帽子生产线。”
主管安东波特放下报表,手指敲了敲桌面:“为什么,你在羊毛衫车间不是干得不错吗?”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其实主管安东波特先生知道她的副业,所以面对他,似乎也没有必要隐瞒:“帽子组每天五点就能下班,从不加班,我需要这个时间。”
“你需要提早下班?”安东波特先生询问。
珍妮特从口袋里取出那封推荐信,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拿到了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推荐信,他们的晚课六点开始,从薇劳士服装厂过去刚好赶得上。”
安东波特先生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又放下,他打量着珍妮特:“你想获得学历,走到更高更远的位置上。”
珍妮特点点头:“是的,帽子组的工作时间正好合适,而且我观察过,我们的帽子款式很久没更新了,也许这次我能学到些新东西,用在薇劳士服装厂的设计上。”
安东波特先生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人员登记表翻看。车间里传来女工们的说话声,她们正围在一起吃午餐,今天中午是朗博豆泥,绵软的口感,白花花的颜色,叫人看了就没有食欲。
主管安东波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关键是MH6帽子组车间现在不缺人,而且产量要求不低,虽然不加班,但工时内的任务很紧。”
珍妮特的心沉了一下。
片刻后,主管安东波特想了想,看到珍妮特略显失落的表情,在一份蓝色文件上“唰唰唰”写了几个字:“下周一去MH6帽子组报到,试用两周,完不成定额就回来。”
珍妮特接过调岗单,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感激道:“谢谢主管先生!”
主管安东波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雪茄,随时准备点燃,提醒她道:“不过,帽子组的杜波瓦夫人为人古板严谨,可不好应付。”
走出办公室时,珍妮特感觉心跳加速,她看向车间另一头的帽子组,几个女工正在整理帽子上的粉红色的缎带和羽毛。
第35章
新家带着胡桐木的气味,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拼花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珍妮特在蓝色被单罩住的卧室床脚,伸手探进床底的阴影里摸索,她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找到什么了?”妹妹温蒂蹲在旁边问。
珍妮特把那个小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它只有纽扣大小,表面布满银白色的纹路,在光线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妈妈卡米拉闻声走进来,用围裙擦着湿手:“床底下还藏着宝贝?”
珍妮特把那颗植物种子拿起来,棕红色带着裙边,一层一层包裹。
卡米拉弯腰细看, 脸上露出欣喜,她终于有个带窗户的房间可以种点花草了, 就像隔壁杜邦太太家那样, 让花朵填满整个窗台。杜邦太太种植的是黄熏草、筱梅绣球、黄玉珍珠素锦花,粉红色、紫色、黄色一大片, 非常漂亮。
第二天,珍妮特去了涂鸦街道的圣日内维耶图书馆。她在植物学区翻了整个下午,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银纹种子的记录。最后她借了本《巴黎家庭园艺指南》, 打算按照通用的方法试试。
在回家的路上,珍妮特在街角的“浪漫花仙子”花店挑了个素烧的陶盆, 店主人瑞西拉太太告诉她, 这种陶盆透气, 适合大多数植物生长。
回到家,珍妮特按照书上的指导,先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的棕色瓦片,然后填进从市场买的腐殖土,她将种子轻轻按进土壤中央,覆盖上一层薄土。
卡米拉递来红色的塑料洒水壶,壶嘴细细地吐出水流,湿润的土壤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温蒂和希伯莱尔趴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花盆,温蒂好奇:“它什么时候发芽?”
珍妮特把花盆移到窗台,让阳光洒上去:“可能需要一周,也可能时间更久。”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种子浇水,她用手指触摸土壤的湿度,确保既不干燥也不能积水,妈妈卡米拉时不时会转动花盆,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一周后的清晨,妹妹温蒂最先发现了变化:“妈妈,姐姐,快来看!”
一株淡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两片银边小叶紧紧合拢,芽茎是半透明的绿色,让人更好奇这是种什么植物了,而且,温蒂期待起这东西开花来。
傍晚时分,兔博士街区飘着饭菜的香气,每家每户都开始做饭了。珍妮特一家围坐在新家的黄色旧木桌旁,桌上摆着一条今早买的长棍面包,外壳已经有些发硬,不过架不住便宜,所以一下子买了两根,一根3苏。
卡米拉用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瓦拉瓦菜叶和弥诺金果炖了一锅汤,汤里还加了小把深绿色的干海带,她往每个人的白色碗里舀汤,弥诺金果吸饱了汤汁,咬起来软软糯糯,还带着瓜果自然的清香。
希伯莱尔用力掰开面包,把硬壳泡进汤里,等着它变软,珍妮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的味道鲜甜,而且由于卡米拉买了新的味道十足白胡椒粉的缘故,后味带着些热辣,喝完整个人暖呼呼的。
妹妹温蒂喝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芙蕾丝款式兔子玩偶。那玩偶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裙摆缀着细小的亮片,棕色的缎带扎在兔子耳朵上,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它的眼睛是两颗小巧的玻璃珠,灯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精灵物语”店的新款,原本要卖五法郎,因为温蒂在那里当售卖员,店长帕塔拉太太三法郎就卖给她了。温蒂把玩偶轻轻放在餐桌空处,转向珍妮特:“我想把它放在我们床上做装饰,你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伸手摸了摸玩偶的裙摆,眉眼弯起:“很可爱的小兔子哎。”
晚饭后,珍妮特和温蒂想,毕竟是新家,而且不必住的那样拥挤,就要将属于自己的卧室布置得更漂亮,更有归属感。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向不远处的铃兰小屋装饰店,店铺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陶瓷花瓶和一排刺绣画框。推开门时,门楣上的黄色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主是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名叫米瑞蔻,正在柜台后整理一盒丝带。
店主米瑞蔻引她们到靠墙的货架前:“晚上好,需要帮忙找什么吗?喏,这些都是新到的,价钱都标在背面。”
珍妮特仔细打量着货架,最终选了一共八样装饰品,还有一组三只的陶瓷小鸟,每只姿态不同,分别呈歌唱、梳理羽毛和眺望远方的姿态,这些总共花费四法郎七十生丁。
店主米瑞蔻细心地将物品用牛皮纸包好:“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家,珍妮特开始布置她们共用的卧室,她先将买来的蕾丝桌布铺在靠窗的小桌上,用彩绘木夹子固定好四角,接着把椭圆形小镜挂在床柱上,调整好角度。碎花收纳袋挂在床头,用来放置发带和小物件,三只陶瓷小鸟沿着窗台排列,最后将温蒂的玩偶安放在枕头旁。
完成这些后,珍妮特退后两步,仔细欣赏自己的布置,现在整个房间温馨极了,不错,这就是她所想要的小家模样了。虽然这些装饰品细看起来还有些粗糙,但总体氛围感好了不止一点。
就在这时,突然“笃笃笃”传来了敲门声,珍妮特慌忙上前开门。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拄着樱桃木拐杖,推门而入,她穿着深灰色羊毛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紫水晶胸针,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年轻时候,她肯定更加漂亮。
奥德乐太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我是看红色荆棘鸟面包店外的木牌知道你的,你就是那个手艺很棒的姑娘。”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毛线团:“太太,您想要做宠物衣服吗?”
奥德乐太太缓步走近,拐杖轻叩地板:“噢,我叫奥德乐,我的确有只兰德瑞品种的小狗,我住在街角那栋粉色窗棂的房子里,我有两件东西想要你做。”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画纸,小心地展开,纸上用蜡笔涂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牵着一只棕色的小狗,背景是明黄色的太阳和绿色的草地。
“我想订做一条厚实的毛毯,还有给小狗做的衣服,要特别厚实,把我孙女给我画的这张画绣在毛毯上。”
珍妮特接过画纸,点点头:“奥德乐太太,这幅画很可爱。”
奥德乐太太的嘴角微微上扬:“小丽莎今年六岁,和她父母搬去里昂了,这是她临走前画的,说要把她和小狗波比画在一起,波比是她从小养大的狗,现在跟着我住,丽莎总担心波比会冷,每次来信都要问,波比有没有穿衣服,晚上睡觉盖不盖毯子。”
珍妮特仔细看着画作:“我会用最厚实的羊毛线,保证暖和。”
奥德乐从钱袋里取出20法郎的定金放在木桌上:“毛毯要够大,能裹住波比整个身子,小狗衣服要方便活动,领口这里,绣上一朵小红花吧,我的宝贝孙女丽莎最喜欢红色了。”
珍妮特点点头,说道:“奥德乐太太,一周后我亲自为您送上门。”
奥德乐太太走后,珍妮特开始构思给“兰德瑞”品种的小狗服装,这种小狗个头不大,但2岁之前非常调皮,经常把白色的狗毛折腾得到处都是。不过,“兰德瑞”品种的狗狗都非常漂亮,白色的毛发像云朵那样,一定要为奥德乐太太设计足够满意的毛毯和服装。
第二天早晨,清晨的微光亮起,兔博士街区没有下雪,倒是起了雾气,卡米拉已经在灶台前忙碌,她往煎锅里放入青淋菜的酱料,再在里面倒入土豆丁和芳羽果菜,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黑燕麦粥,木勺搅动的时候,带起白色蒸腾的热气。
她从柜子里取出昨晚剩下的长棍面包,切片后放在煎锅边缘烘烤,烤麦香的气息在厨房里弥漫,一家人都被这味道香醒了。
珍妮特用冷水洗了脸,接过卡米拉递来的早餐,烤面包片边缘焦脆,黑燕麦粥带着谷物天然的甜味,她快速吃完,系好那条灰蓝色的围巾,走出家门。
薇劳士服装厂的砖墙在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珍妮特走进MH6帽子车间,女工们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随时准备操作新款的那朵乐款式礼帽。
MH6车间的组长是杜波瓦夫人,她站在车间前方,穿着深棕色条纹裙装,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她拍了拍手,车间立刻安静下来。
她声音很清晰:“再说一遍,工作期间禁止交谈,离开座位必须举手示意,每次如厕不得超过十分钟,每天最多三次。还有,成品必须通过质检台检查,返工超过三次当旷工处理。”
她环视全场,目光停在珍妮特身上:“新来的女工,你跟我来。”
珍妮特跟着她走到车间的角落,杜波瓦夫人拿起一顶完成的女帽,手指触摸着缎带,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从羊毛衫组调来,但在这里,效率就是一切。我不管谁推荐你,单达不到标准就必须走人,我手下都是全厂效率最高的工人,平均每天完成2200顶帽子。”
珍妮特点点头:“是的,杜波瓦夫人。”
珍妮特走到指定的工位前,台面上已经摆好今天要用的材料,她需要把丝绸花饰安装在那顶款式为AN390的女式帽子上。
不过,的确如主管安东波特所说,这个车间确实比羊毛衫组严格得多,但她自己必须尽快适应,流水线开动起来,珍妮特开始按照女帽的流程,操作起来。
终于熬完了一整天的工作,好在,女帽车间由于效率高,真的不加班,傍晚5、6点左右就能走了。
女工们陆续走出厂门,珍妮特正要拐向三都拉街区的方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女工克莱门斯,从前M2M3羊毛衫车间的同事,她比珍妮特大几岁,浅棕色头发总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克莱门斯脸上有些雀斑,蓝色的工作围裙洗得发白,袖口处露出磨薄的布料:“珍妮特,等等我!”
克莱门斯小跑着追上来,呼吸有些急促,她整理了下散乱的发丝,露出一个笑容:“圣奥诺雷街新开了家时装店,叫金线雀,听说价钱很实在,我攒了点钱,想买件马甲。大家都说你眼光好,能帮我挑一挑吗?”
珍妮特点头:“正好顺路,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金线雀”时装店店面不大,深绿色的门面上挂着个黄铜色的鸟笼招牌,推开店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墙壁贴着浅色碎花的壁纸,装修得倒是很好看。
一位系着灰色围裙的年轻店员迎上来:“两位小姐需要什么?”
克莱门斯轻声说:“想看看马甲。”
店员引她们到靠墙的货架:“这些都是新到的,面料都很结实,这些是厚实的冬季款。”
架子上挂着二十多件马甲,有薄棉布的,厚羊毛的,还有灯芯绒的。克莱门斯取下一件浅灰色的在身前比了比,问珍妮特:“这件怎么样?”
珍妮特摸了摸面料,摇头:“这是春秋款的,不够厚实。呐,这款好点,这件是粗斜纹布,内衬絮了棉,应该很保暖。你看这针脚,很密实呢。”
克莱门斯接过马甲,手指摸了摸针脚,确实厚实。她走进试衣间,过了一会儿穿着新马甲出来。看了看,果然,马甲肩线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深蓝色衬得她脸色明亮了些。
珍妮特帮她整理了下后面的领子,说道:“这个颜色很配你的眼睛的颜色,而且,袖口长度也合适。”
克莱门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终于露出笑容,小心地脱下来,折叠整齐:“就要这件了。”
当天晚上,珍妮特回到家后,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相继回来,大家在新房子住的也习惯起来。晚上大约11点钟,快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咚咚咚”,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响起。
珍妮特打开门,看见住在三楼的杜兰德先生站在门口,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略显陈旧的深褐色外套,领结打得很仓促,有些歪斜。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眉心皱起,看上去好像有什么事,非常焦急的样子。
杜兰德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出汗的额头:“听说你们家的希伯莱尔会抓小动物?我家里出了点怪事,得麻烦他来看一看。”
希伯莱尔听见声音,忙走过来:“什么怪事?”
杜兰德先生深吸一口气:“这几天我家里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书架上的乐谱都被咬了,厨房的面包也总是剩下一半。最奇怪的是,刚才我发现装面粉的麻袋被咬开一个洞,撒出来的面粉上,好像有爪子爬过的痕迹。”
希伯莱尔拎起他的灰色工具箱:“我去看看。”
他们沿着昏暗的楼梯来到三楼,杜兰德先生的公寓里弥漫着陈旧书籍的气味,看得出来,他很爱阅读。客厅的书架下面,果然散落着被咬碎的白色纸屑,边缘的齿痕看起来有点特殊。
希伯莱尔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放大镜,他仔细检查了地板,一直保持趴下身子的姿势。
很快,希伯莱尔有头绪了,他用手指量了下印记的距离,说道:“这不是老鼠的脚印,你看,这分明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在拖拽,比老鼠尾巴还要长呢。对了,杜兰德先生,您家里最近有没有添些新的植物?”
杜兰德先生愣了一下:“上周我的朋友兮若送来一盆热带兰花,你看,就放在阳台上。”
希伯莱尔点点头,走向阳台,那盆兰花被放在棕色的铁艺花架上,他仔细检查花盆周围,在湿润的土壤表面发现了类似的尾巴印记。轻轻拨开叶片,几分钟后,他在花茎下面找到几片脱落的细小鳞片。
希伯莱尔用镊子夹起来闪闪发光的鳞片,对杜兰德先生说道:“这是蜥蜴的痕迹,从脚印的大小和鳞片判断,应该是一只中等体型的树栖蜥蜴,可能是马索勒蜥蜴。”
“啊!居然是蜥蜴!”杜兰德先生也震惊了。
卡米拉、珍妮特她们好奇,也上楼查看,希伯莱尔还真能干,沿着那些很小的痕迹,居然真的找到了那只通身紫蓝色的马索勒蜥蜴,它就藏在衣柜顶上,被一件蓝白相间的脏被单盖住。
为了表示感谢,杜兰德先生给了希伯莱尔报酬,大约35枚法郎。希伯莱尔表示是邻居,本来不愿意收,可对方执意要给,他只好将35枚法郎装进了口袋。
两天后,下午六点,正是薇劳士服装厂MH6车间下班后的时间。珍妮特扣好外套的纽扣,快步走向塞纳河左岸的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间学院报道,站在门口,抬头看,学院大门是两扇雕花的铁门,门内庭院里立着几尊大理石雕像。她沿着碎石路走向行政楼,心里有些忐忑。
行政办公室里,一位衣着高贵的女士正在整理文件,她抬头打量珍妮特,问:“有什么事?”
珍妮特从布兜里取出亚佐思先生给的推荐信,说道:“我来报到,女士。”
瑞阿罗女士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片刻后,指了指走廊的尽头:“粟裕先生上个月退休了,现在需要系主任签字。喏,你去三楼的设计系办公室碰碰运气,或许勒菲弗教授还在呢。”
珍妮特道了谢,快步上楼,看到走廊墙壁上挂着学生们的素描作品,黑色的炭笔画出的线条非常流畅。
她敲响办公室的门,一位留着灰白短发的先生正在收拾公文包,珍妮特心里紧张得直打鼓,走上前,递上推荐信:“勒菲弗教授,我需要您的签字。”
勒菲弗教授接过信,打开看了下,取出钢笔,在信纸上签下名字:“好啊,欢迎来到夜课部。”
十九世纪的巴黎,的确有学院为了方便在职者继续求学,而设计夜课或者周末的课程,恰好,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就有这样的规定,珍妮特能够赶上今年的名额。
珍妮特松了口气:“谢谢您。”
带着签好字的文件回到行政办公室,瑞阿罗女士这次顺利地为她办理了入学手续,珍妮特拿着课程表走向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教室设立在二楼东侧,二十几个学生坐在座位上,讲台上的教授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的外套,浅褐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看上去很有气质。他正在黑板上绘制一幅织物的图案,说着:“今晚我们讲织物染色这个部分……”
瑞梦斯教授的课程只是珍妮特学习中的一部分,没有特殊安排的话,每周二都会是他。
瑞梦斯教授看起来很和蔼,也很认真,他转身面向学生,手里举着一块靛蓝色的布料,认真地给学生们讲解。据说他当教授之外,也曾经开过服装厂,知道时兴的201种材料,更知道如何让每种材料在时装中发挥更大的价值。
对于珍妮特而言,这当然也是宝贵的经验,于是在台下,她用买下的蓝皮新本子不停记录,一丁点信息也不想错过。
不一会儿,瑞梦斯教授走到学生中间,将手中另一块红色布料展开来,说道:“你们看,这是用萝丝密西的草根染制的,采用了双重固色的工艺。”
课程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教授合上书册,几十名学生们开始收拾纸笔,教室里发出簌簌的衣服摩擦的响动。
珍妮特把笔记收进自己缝制的黄色布兜,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刚一出教室,冷风就灌进了她的脖子,珍妮特连忙裹紧了围巾,朝着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街角吉妮面包店的橱窗已经暗了,只有“红色荆棘鸟”面包房的招牌旁边,还亮着一盏路灯。
第36章
巴黎的清晨起了白色的薄雾,卡米拉和珍妮特提着一只藤编菜篮,走出兔博士街区,街角的黄色煤气灯刚刚熄灭。她们要去拉尔菜市场排队购买特价的布列塔尼白芸豆,这种豆子炖汤特别香软,今天特价只要十五生丁一磅,比平时便宜了五生丁。
市场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卡米拉数着硬币,盘算着要买三磅豆子,剩下的钱还能买些配菜。
珍妮特踮脚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闻到豆子特有的清香。这种布列塔尼白芸豆要先用清水浸泡一夜,然后和布朗葱、胡萝卜一起慢炖,最后加入芩蕊菇提鲜。炖好的豆子绵软入味,汤汁乳白浓郁,配上刚烤好的面包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队伍缓缓前进,终于轮到她们,卡米拉仔细挑选着豆子,专选那些颗粒饱满的,卖豆子的曼索里夫人笑着多抓了一把:“多买些,这次的豆子品质很不错呢。”
回家的路上,卡米拉和珍妮特经过圣奥诺雷街,看见“丰瑞萨斯”时装店门口,老板苏拉契先生正在挂一枚棕色的停业牌子。这位平日总是衣着得体的男士,今天只穿了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蓝色的领结垂在胸前。他头发有点凌乱,眼眶泛红,手指调整着木牌的位置。深灰色的外套随意搭在门口的椅子上,上面已经落了些灰尘。
卡米拉上前问道:“苏拉契先生,这是怎么了?”
苏拉契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经营不下去了,准备把店面租出去,这些存货啊,处理完就关门。”
以前“丰瑞萨斯”时装店可不是这么没有人气的,卡米拉透过橱窗看向店内:“我能进去看看吗?”
店里挂着二十多件衣服,有淡紫色的丝绸长裙,领口缀着珍珠,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袖口绣着金线,还有几件日常穿的棉布裙,样式好看,料子看起来都很结实,但所有这些衣服都挤在一起挂着,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什么质感。
更可惜的是一件酒红色的那不勒斯款式晚礼服,精致的蕾丝花边,居然被其他衣服压变了形。
卡米拉轻轻触碰一件丁香色连衣裙的袖口,在“甜蜜之都”时装店的经历,让她有了一点衣服摆设的经验,于是说道:“苏拉契先生,您的衣服料子很好,但展示方式有问题。深色衣服要配亮色的背景,浅色的衣服要放在光线好的地方,门口可以放个雕花的衣架,挂上最吸引人的款式。还有啊,橱窗铺一块酒红色的丝绒布,把那条缀珍珠的裙子摆出来,旁边可以放一盆绿色的植物,把那个角落拾掇得漂亮一点。”
她取下那件黄色的裙子,把它挂在临窗的展示架上,阳光一下子照亮了裙摆,她整理着衣架的距离,让每件衣服都有足够的空间。
苏拉契先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天哪,卡米拉,太感谢了!我得去订做新的展示架,再按照你所说的,买些鲜花装饰。”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珍妮特夸赞道:“妈妈好厉害啊,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些衣服经过调整以后,真的显得高贵了起来。”
两人进入屋子后,拿出了她们购买的布列塔尼白芸豆,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珍妮特把豆子倒进清水里浸泡,手指轻轻搅动,挑出偶尔混入的小石子,接着开始切黑土豆,和泡好的豆子一起放进炖锅。
小火慢炖了很久,豆子开始变得绵软,汤色成了乳白色,卡米拉撒上一把盐和黑胡椒,最后放了点磨碎的榆柚叶,厨房里的香味一下子更浓郁了。
妹妹温蒂和弟弟希伯莱尔洗漱以后,过来吃饭,吃完就得各自上班忙碌了。
珍妮特和温蒂顺路走了一段,而后分开,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珍妮特刚在工位前坐下,等待流水线开工,就看见组长杜波瓦夫人气冲冲地走进MH6帽子车间,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绸裙子,裙摆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沾着一些棕色的泥渍。
杜波瓦夫人站在车间中央,扬高了声音,气愤道:“就在服装厂门口,那辆运送布料的马车擦着我身边过去,车辕上的铁钩就这样撕破了我的裙子。肯定是忽剌先生驾驶的马车,上次就勾破了一个女工的裙子,他怎么每次都这么不小心!”
女工们看杜波瓦夫人正发脾气,没一个人敢惹,忙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杜波瓦夫人还在继续说着话:“这条裙子是我丈夫雷蒙德去年带我去意大利旅行的时候,在佛罗伦萨最好的裁缝店订做的,我们去了威尼斯刚朵拉,还在罗马看了斗兽场,在佛罗伦萨参观了斯洛大教堂,我当时穿的都是这条裙子,可是现在全毁了!这种意大利丝绸需要特制的缝纫线,市面上早就断货了,根本不可能修补回原来的样子!”
珍妮特听到这儿,忽然抬头,看了眼杜波瓦夫人的丝绸裙子,等弄清楚了那些线的种类以后,开口道:“夫人,我应该可以缝补。”
杜波瓦夫人怀疑地打量着她:“你能有什么办法?”
珍妮特从车间的针线盒里取出三卷线,有浅橄榄绿、深墨绿和金色的绣线:“虽然找不到完全匹配的线,但我可以把这三种线按比例搓成一股,这样就非常近似了,其实缝补上去完全看不出来。”
珍妮特走近一些,蹲身下来,将搓好的线穿上细针,小心翼翼地为杜波瓦夫人缝制在裙角的位置,很快就缝好了。她在缝补处轻轻喷了些水雾,又让杜波瓦夫人暂时换上别的裙子,去旁边的MN8车间借用了熨斗烫热以后,缝制的线就和原本的裙子完美融合了。
杜波瓦夫人原本紧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但现在的表情隐隐有了些变化:“珍妮特,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你的手艺确实出色,是我见过最巧妙的修补方法了。呐,这是20枚法郎,给你的报酬。 "
珍妮特轻轻摇头:“能帮上忙我就很高兴了,杜波瓦夫人。”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珍妮特跟着女工们走出薇劳士服装厂大门,发现原来羊毛衫车间的女工罗洁斯正站在街角等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芙洛拉款式连衣裙,不像以前的衣服那样暗淡了,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罗洁斯快步上来,手里紧紧握着两张淡粉色的门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珍妮特,我终于被红磨坊舞厅录取了,要不是你当初鼓励我去试跳,我可能还在车间里缝羊毛衫,今晚是我第一次登台,你一定要来看看啊!”
珍妮特也惊讶道:“天哪,你被录用了,真是太棒了,罗洁斯,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珍妮特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门票,看见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印着“红磨坊舞厅”的字样,下面是当晚的节目单,有十几个节目。
回到家时,卡米拉还没回来,妹妹温蒂正在厨房煮汤,看见珍妮特手里的门票,马上放下汤勺:“姐姐,居然是红磨坊哎,我也想去!”
珍妮特看了看时间:“好啊,现在出发刚好赶得上开场。”
红磨坊舞厅坐落在蒙马特街区的山坡上,上面是红色的风车招牌,她们沿着红地毯的台阶走上去,穿蓝色制服的侍者,为她们推开紫舒木的木门。
舞厅里已经坐满了客人,玫瑰花形状的水晶吊灯,让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旁边放着十三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看起来价值不菲,至少一个都得1800法郎。
八点整,乐队奏起了欢快的康西瑞拉舞曲,罗洁斯和舞伴们从旁边的幕布里走出来,她穿着一条满身亮片的红色舞裙,舞步一动,裙摆就飞扬起来。
在薇劳士服装厂里,珍妮特可没见过她这样美好灿烂的笑容,那时候,所有人都是灰扑扑的,一副打工人的狼狈姿态。
温蒂欣赏着舞蹈,看着一名侍者推着酒水车经过,原来进入红磨坊舞厅,居然可以免费喝一些酒饮。至少来巴黎以后,她就没有再喝过酒了,哪怕是在以前蒙尔拉肯镇的时候,爸爸马库斯也会酿一些粮食酒来喝。
珍妮特要了一杯金色的气泡酒,温蒂选了粉色的果汁饮料,放了一丁点红酒,温蒂喝了一口,好像混合了澜若莓和覆盆子的味道,又甜又酸。
她们看着罗洁斯又跳了两支舞,台下鼓掌声一片,很多人叫好。但时间不早了,两人只能转身离开。
回到家,这一晚上,珍妮特和温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聊了好多关于红磨坊舞厅见到的新鲜事。很可惜,这次是赠票,以后可就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今天她们打听到,红磨坊舞厅的票价,一张就得600法郎呢,真是奢侈!
第二天是周日,大家放假,可以休息一天。希伯莱尔起了个大早,把从英兰木匠铺买来的木头材料在客厅中央摊开来,他买了六块蓝赛橡木板、一捆香榉枝条、一小袋铁钉还有一瓶木工胶,这些东西共花掉了10个法郎,不算很多。
他先用卷尺仔细量好尺寸,然后用锯子将木板裁成需要的形状,要做衣箱,必须得先做出骨架。
一个小时以后,希伯莱尔就做好了一只衣箱,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剩下的材料竟然还够做两个小号的箱子,他继续埋头去做,一共做成了三个箱子。
妈妈卡米拉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木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天哪,希伯莱尔,这居然是你自己做的,看起来比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
她打开最大的衣箱,箱盖开合很顺畅,箱内散发着木材的清新气味:“这箱子够装下咱们全家的冬衣了,不过另外两个箱子嘛……家里好像用不上这么多。”
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制宠物的毛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弟弟的手艺这么好,不如把多出来的两个拿到拉尔菜市场去卖掉。”
周日下午的拉尔菜市场人很多,希伯莱尔抱着两个小木箱穿过拱门,文件了市场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他找了个空摊位,把木箱放在身前,自己蹲在后面。
他的左边是个卖洋稣豆和红葱的瑞苏拉大叔,正在整理堆成小山的蔬菜,右边是个卖卷落菜和橘红苣的拉多耶老太,不远处还有个蘑菇摊,都是去郊外刚采摘的各种蘑菇,分类摆在草编的篮子里。
第一个来看箱子的是个系着围裙的夫人,她摸了摸箱子,摇摇头:“太小了,装不下我的厨具。”
后面又来了几个队箱子感兴趣的顾客,可是,都只是摸了摸箱子,就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场里的人变少了。希伯莱尔觉得估计没什么希望卖出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外套的男士停在了他的摊位前,这位男士头戴圆顶礼帽,手持黑檀木的手杖,胡须修剪的非常整齐,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俯身仔细看了看木箱,说道:“这箱子做得真是精巧啊,怎么卖?”
希伯莱尔紧张地站起身,报了个价格:“十五法郎一个。”
瑞昱拉多先生微微挑眉:“十二法郎怎么样?我正好需要两个”
希伯莱尔思考片刻:“这样吧,两个箱子二十五法郎。”
瑞昱拉多先生从钱袋里取出25枚法郎,希伯莱尔兴奋地接过,小心地放进衣服的内袋。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用五法郎买了一小块岩羊的肉。这种来自山区岩羊的肉虽然便宜,但是肉质紧实,炖煮后格外鲜美。
希伯莱尔提着肉和骨头,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路过三笠多面包店的时候,他还花10苏买了条新鲜的黄油面包,面包还温热着,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回到家不久,厨房飘出黑土豆炖肉的香气,温蒂好奇地翻看着装肉的油纸包:“天哪,妈妈,今晚有肉吃吗?”
卡米拉和珍妮特一起做饭,卡米拉把岩羊肉切成小块,放进炖锅:“是啊,希伯莱尔用自己做的两只木箱换来的。”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了餐桌前,这张桌子终于能够同时坐下家里的四个人。炖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配着拉索尔青叶菜和希米豆子炖汤,显得格外丰盛。希伯莱尔咬了一口蘸满肉汁的面包,好吃的眯起了眼睛。
晚上,珍妮特没忘记自己还有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作业,她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摊开一本蓝皮本子。这周的题目是“观察二十位路人的长裙,画出其中最打动你的三条裙子”。
她咬着秃了的铅笔头,看向窗外往来的人影,目光被一位撑着蕾丝阳伞的夫人吸引,她穿的是一条浅蓝色裙子,裙摆缀着繁复的荷叶边,两个匆匆赶路的女工穿着深棕色的工装裙,裙身比较细窄,裙角沾着一些泥土,还有一个被女仆搀扶的小姐路过这条塞米尔街道,穿着桃红色的绸缎裙,腰间的蝴蝶结一动就轻轻摆动……
珍妮特想了想,觉得距离有点远,还是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仔细观察。
一连画完了五条裙子,但珍妮特总觉得这些服装的设计缺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她看见邻居莉诺太太端着针线筐走出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莉诺太太头发都白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裙子,膝盖上铺着一块正在缝补的旧布,而她这条灰裙子,乍看上去很朴素,可再一看,裙身竟然是用五种不同深浅的灰布拼接而成,收腰的部位,还缀着用碎布条编成的三朵玫瑰花,每朵花心的纽扣都不一样。
珍妮特忍不住问:“莉诺太太,您的裙子是自己做的吗?”
莉诺太太点点头:“穿了七年,都是穿破了就补的,你看,这是我给小孙女烤饼干的时候溅上的油点,这是用我女儿婚礼头纱的边角料做的。反正哪里有顺手的材料,我就顺手补一下。”
“对了,珍妮特,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裙摆绣了一些鸟吗?”
莉诺太太突然抬起头,看着街道那边红脑袋的佐尔尼奥鸟化妆空中盘旋,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从家乡的椰丝小镇来到巴黎,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是后来,只能在洗衣房干活,这些鸟,就是我最喜欢的动物,我觉得它们,好像替我飞过了很多地方。”
珍妮特看着莉诺太太认真的神情,心想,如果莉诺太太做一名裁缝,大概也会做得很好,因为她的针脚虽然有些粗糙,可是,心思却非常巧妙,这对于一名设计者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
珍妮特想,正在头疼的课堂作业,应该有办法交差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珍妮特发现,今天的晨雾变成了灰蓝色的,包裹了兔博士街区的屋顶。珍妮特和妹妹温蒂刚刚起床用刚买的香柠檬口味牙粉刷牙,突然“砰”地一声响,那扇黄色的木门被撞开了,两个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希伯莱尔回来了,可他的样子太可怖,把妈妈卡米拉手里的那片坚果面包都吓掉了。
他那件原本是棕色的粗布外套,前襟和袖子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裤子膝盖处也磨破了,沾满了黑乎乎的血污和泥泞。
他的脸还算干净,但非常苍白,看不到一点血色。右手的位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还有不少伤口,血就是从那里面不断渗出来的。红色的鲜血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擦色的木地板上。
卡米拉心脏猛的一跳,冲过去扶住他:“希伯莱尔,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希伯莱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妈妈把他拖到屋里的黄色瑞兰斯木椅子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巴黎清洁协会的莫罗,还有杜邦……”
原来,巴黎酥拉耳区,一个新开的富人区有一单大生意,那片区的马纳尔品种老鼠闹得特别凶,管事的人放出话来,谁能在三天内清理干净,就给一笔丰厚的赏金,足足320法郎。
希伯莱尔盯上这单子好久了,他带着自己特制的黄色斯皮特果肉和花御鱼糜做诱饵,在下水道里摸爬了两天,基本上把最大的几个鼠窝都端掉了。
谁知,昨晚去酥拉耳区交差的时候,那两个人高马大,是协会里有名的打手。莫罗说,这单生意协会看上了,让希伯莱尔这个“下水道里的臭老鼠”识相点滚开。
希伯莱尔不肯,他为这单子花费了很多时间,做饵料和陷阱可投入了60枚法郎呢。
僵持不下,那两个人先动了手,用一种很恶劣的方式,造成了严重的伤人后果。
卡米拉、珍妮特和温蒂听着,都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更多的,是愤怒。
三人直接跑到了塞纳河畔附近的警察所。
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着靛蓝色长袍、戴着大高帽的警察正懒散地喝着萝橙米拉德咖啡,珍妮特走到其中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面前,大声道:“警官,我要报案!”
她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莫罗用脚踩碾希伯莱尔右手的过程。
很快,警察们把那两个人抓捕归案,并告知他们,这不只是打架斗殴,而是严重的伤害罪,甚至可能要去拉斯特林矿山做苦役的,这时候,那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立刻怂了。
最终,警察通知“巴黎清洁协会协会”的头儿鲁纳德先生来领人,并且必须做出赔偿保证。
珍妮特从警局出来时,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共580枚法郎。
希伯莱尔的手被医生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了起来,厚厚的白色绷带一直缠到了手腕。
就在这时,妹妹温蒂拿着一份刚捡来的最新日期的《巴黎晚报》跑了过来,观察着希伯莱尔的情绪,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姐姐,希伯莱尔,你们看这个……”
《巴黎晚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内容大概是一个25岁名叫席瑞的男子,在下水道因为掏硬币,而因为里面光线太暗,一脚踩空,摔在了一截尖锐突起的铁丝上,那铁丝直接刺穿了他的肺部,等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珍妮特的确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卡米拉和温蒂也一直想说,于是,她感慨道:“弟弟,长期在下水道做捕鼠的活计,危险系数的确太高了。”
第37章
珍妮特轻轻带上那扇吱嘎作响的鹅黄色木门, 去往薇劳士服装厂,由于空气太冷,她戴了一条宽大的头巾, 只是已经洗得发白。
薇劳士服装厂的砖砌烟囱吐出煤灰色的烟,车间里,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女工们来了大半。珍妮特快步走到流水线前,十分钟后,传送带正带着二十多件半成品的女士帕布拉式软帽缓缓移动。
她的工作是为这些素色的帽子添加装饰, 先用小刷子蘸上琥珀色的胶水,在帽檐的位置抹匀,然后拿起裁剪好的缎带, 今天用的是玛丽斯蓝的缎带,灵巧地压在上面, 珍妮特的手指都快沾满了黏腻的胶水, 只好要了一只废旧的手套戴上。
旁边的女工玛尔塔凑过来低语:“听说了吗?穆罗斯先生昨晚裁了两名女工,据说是合格率不达标。”
珍妮特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有些担忧,流水线升级的考试还没举行呢,裁员居然已经在发生了,未来薇劳士服装厂大概不需要太多人了吧,毕竟新的生产线效率据说会提升70% 。
午休的鸣笛声响起,女工们快速涌向食堂。珍妮特和几个相熟的女工排在队伍的尾巴,轮到她们时,兰多拉太太“哐当”一声往她们的铁盘里扣了一勺灰绿色的拉耶斯青菜炖肉,又加了一勺烩螺丝菜,配上一块褐色的粗麦面包。
珍妮特在角落坐下,小口吃着这顿仅仅为了果腹的午餐,拉耶斯青菜煮得太过软烂,带着特有的清苦味,邻座的芙兰蒂女工也忍无可忍,只好从绣着雏菊的小布兜里取出腌小黄瓜,那是她自己腌制的,翠绿翠绿的,滋味很不错。
下午, MH6车间就要参加流水线升级的技术考试了,穆罗斯先生是监考,他肚子大得很,穿着一件灰绿色外袍,非常不修边幅,外袍都拖拉到了地面上,踩脏了一角也全然不在乎。
珍妮特有点紧张,手心沁出了点薄汗。为了这次考试,她过去一周每晚都在辛苦背那本小册子,那些操作规范太复杂了,而且她面临着搬家和做宠物衣服这两件事,其实时间真的不太够。可没办法,必须必别人花费更多时间,有两天她甚至背到了凌晨3点。
两个小时过去,珍妮特终于写完了考试的灰色纸张,结束的时候,珍妮特感觉后背的内衬衣服已经湿透,她慢慢走回工位。
身后,同是帽子车间的女工阿黛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珍妮特!”
阿黛勒比珍妮特大6岁,因为过于操劳的缘故,眼角有了些细纹,当初在来薇劳士服装厂之前,是做体力工作的,比如洗衣妇那些,手指关节就变得粗大起来。
阿黛勒有些焦虑:“不知道这次我能不能晋升初级技工,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喂呢珍妮特,你考得怎么样? .”
珍妮特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有两道题没答好。”
两人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好。
下班以后,珍妮特抱着一个用浅紫色碎花布仔细包好的包裹,去往圣奥诺雷街,这里的建筑有着奶油色的外墙,窗台上的萨米斯葵开得正灿烂呢,她要找的奥德乐太太住在街尾卡洛斯公寓的四层。
她敲敲门,奥德乐太太开门了,她穿着深紫色的曼巴赫款式连衣裙,系着雪白的围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快请进,亲爱的,我就在等你。”
卡洛斯公寓里,厚实的红色地毯上摆着一个漂亮的丝绒沙发,靠近内室的黄色木架上,那只“兰德瑞”品种的小狗就趴在那里。
珍妮特小心地打开包裹,她做的是一件墨绿色羊绒小狗外套,领口是酒红色的缎带,钉了两颗黄铜的纽扣:“奥德乐太太,天气很冷,羊绒的保暖效果很好,这里的缎带也可以拆洗。”
然而,她拿出了一条双面毛毯,一面是深蓝的,另一面用碎布头拼出来的方格纹,四个角都缝了一条绑带,铺在椅子上不会滑落。当然,上面还有奥德乐太太所要求的,她孙女丽莎的那副绘画图案。
奥德乐太太非常惊喜,原本已经想象到珍妮特做出来的衣服和毛毯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样好。她给小狗“卡罗”试穿了一下,尺寸刚好,而且,“卡罗”非常喜欢,爪子扒住了珍妮特的裙角。
奥德乐太太从钱包里取出139枚法郎:“珍妮特,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拿好。以后我的卡罗还需要宠物衣服的话,我还会找你。”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住在奥德乐太太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站在门口,好像是来借一只锤子。
奥德乐太太热情地拉过珍妮特:“哎呦,勒费弗尔先生,快来,看看这位小姐的手艺!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制作的,或者缝补,都可以交给珍妮特。”
勒费弗尔先生点点头:“很不错啊,不过,我家刚请人翻新了窗帘,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人做的了。”
珍妮特握紧手里装着法郎的布兜,微微鞠躬,对奥德乐太太的介绍表示感激,不过,对方暂时没有需要,她也只能离开,回到她兔博士街区的家里。
珍妮特推开那扇鹅黄色的木门,差点被门后堆着的三洋木片绊倒,她小心地跨过去。希伯莱尔那间小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她探头望过去,不禁惊呆了。
希伯莱尔靠墙的窄床被推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形状各异的物件,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松木桌,桌上、地上还有窗台上,都是希伯莱尔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有一只黄色蓝榆木梳子,锈迹斑斑的怀表,一块破损的粗皮,还有不同颜色的缎带和木片。
希伯莱尔背对着门,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侧身让开,指着窗台,对珍妮特说道:“姐姐,你看!”
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鸟儿,它的身子是用白桦木削成的,两只翅膀是用粉红色染制的小羊皮裁剪而成,上面还用黑色的炭笔描画了羽毛的纹路。
最精妙的是,里面居然还有机关,希伯莱尔用5根纤细的钟表弹簧和紫铜丝,做了一套装置,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轻拂过鸟尾的蕙兰桐木薄片,翅膀就会一张一合,好像是振翅欲飞的姿态。
珍妮特惊讶道:“天哪,希伯莱尔,你简直是个发明的天才!”
希伯莱尔用左手抓了抓棕色的头发,不好意思道:“可惜材料不够,只能做成这样,我在想,也许可以做点这样的小玩意儿,拿到蒙马特市集上试试,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珍妮特点点头,发现桌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巴黎小广告人》报纸,求职栏都被翻得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登着各种招工信息,码头要搬货的,得要身强力壮,歌剧院招服务员,还得自备红色的礼服,印刷厂招学徒,工时长工资少。
希伯莱尔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扫来扫去,嘴角耷拉着,这些活儿不是需要一双好手,就是要他根本够不着的资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眼神暗了下去。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妈妈卡米拉提着藤编菜篮子回来了。
她走进了小厨房,今天她买回来一把嫩绿的菟茹青菜,几个还带着泥的紫皮土豆,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碎肉花。她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先把碎肉花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等到油变得清亮,肉丁变得金黄酥脆时捞出来备用,接着用这些油翻炒切块的紫皮土豆,直到边缘变成焦糖色,再加入菟茹青菜和一点水,焖煮。最后撒上粗糙的盐粒儿和普罗旺斯香草碎,一道香喷喷的“香草油渣炖时蔬”就做好了。
珍妮特匆匆吃完晚饭,帮妈妈收拾好盘子,就拿起那个装着布料样品的蓝色布兜,快步出门,往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走去。
夜课教室在学院一栋砂岩楼的三层,拱形玻璃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墙上的煤气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学生们大多和她差不多年纪,一个个都很专注,今晚是设计图点评,珍妮特交上了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画的几张衣裙设计图。尤其是,她学习了最近圣日耳曼区流行的简约风格,用了流畅的线条和柔和的淡黄色。
不过,尹拓拉助教发回作业的时候,珍妮特发现,自己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她有点茫然,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走了。
珍妮特没有马上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轻轻敲了敲厚重的酒红色门。
穆罗斯教授坐在堆满书、图纸的红木书桌后面,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得体的深灰色外套,一身的配色都相当高级,他透过黄色的圆框眼镜看着她:“珍妮特小姐,有什么事吗?”
珍妮特走到书桌前,把自己那份标着“合格”的设计图放在桌上,真切问道:“穆罗斯教授,我想知道我的设计哪里有问题,和那些优秀作品的差距有多少。”
穆罗斯教授从旁边一叠“优”的作业里抽出两份,摊开让她看,一份用了夸张的鸵鸟毛和蛛网面纱,很有戏剧感,另一款在帽檐上做了不对称设计,特别个性化。
教授拿起了铅笔,轻轻点着珍妮特的图纸:“你的作品线条流畅,颜色搭配得也不错,不过,你看这个,它在打破平衡,在挑战传统人们的审美,非常有风格。我要告诉你的是,设计不只是为了好看,有时候,它可能也需要表达一种态度。”
珍妮特明白了,这种设计更是一种新潮的体现,和她平时在薇劳士服装厂或者做宠物衣服所做的那种实用性服装是有区别的。
她默默收好图纸,道谢了以后,离开了办公室。
天快黑的时候,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衬衣的袖子,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她放下顶针,往楼下看去。
街角的“拉法耶特”杂货铺里,橱窗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搪瓷锅、蓝色的陶罐和几十只蜡烛,店铺门口的石板路上,那个秃顶的老板展瑞斯正对着什么人大吼:“你这副样子在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赶紧走开!”
珍妮特下了楼,看见了那个穿着单薄白色裙子的女孩,在晚风里冷得瑟瑟发抖,她肩上的棉布披肩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因为营养不良都枯黄了。
珍妮特的模样比较和善,女孩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非常漂亮,她抽泣着说:“我叫埃洛伊丝,从娜么利小镇来,他们说巴黎有工作,可是那个人把我带到一家黑工厂里,做那种不要命的工作,一天工作20个小时。还要给富人打扫烟囱,我的同伴都有被烟尘呛病倒的,我拼命跑掉了,可是手里没有钱……”
珍妮特看着女孩的眼神,心里一紧,自己刚来巴黎的时候,也是这么无助,她深吸一口气,对老板展瑞斯说:“先生,她只是坐一会儿,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片刻后,珍妮特扶着埃洛伊丝回到家里,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看到她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珍妮特简单说明情况后,卡米拉默默走进厨房,给她热点吃的。
珍妮特让埃洛伊丝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温水,很快,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也送来一条干净的羊毛毯,轻轻披在埃洛伊丝发抖的身上。
卡米拉从碗柜拿出剩下的黑麦面包,又从陶罐里舀出中午的“香草油渣炖时蔬”,把面包掰碎,泡在热汤里递给女孩。
埃洛伊丝捧着陶碗,小口吃着食物,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珍妮特走进里屋,从绣着薰衣草的小布袋里拿出攒的法郎,用一块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手帕包好了。
她把小包塞进女孩手里:“一共56枚法郎,这些应该够买回娜么利小镇的车票,路上再买点吃的。”
埃洛伊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袋,一直说着感谢的话。
珍妮特和妈妈陪着女孩来到公共马车站,看着她登上一辆棕色的马车,埃洛伊丝从车窗探出头,眼泪流了下来:“希望你们一家都能得到上帝的保佑!”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十字雕像街道上。
温蒂在那里看着,轻轻拉住珍妮特的衣角,小声说:“姐姐,她回家了,其实我也好想念家乡的草地,还有咱们家房子旁边那棵长满栗子的树……”
第38章
周日这天,阳光晴好,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锁好了她们位于二层小楼的家门,卡米拉今天特意系上了那条边缘磨损但依旧干净的亚麻围裙,珍妮特则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苏茹款式空布口袋。
住在同一层的勒菲弗太太昨天傍晚特意敲开她们的门,向她们分享:“嘿,听说了吗?蒙特勒伊那边,就靠近旧城墙根儿的空地上,今天有个集市,不是你们常去的那些,是附近乡下人直接把东西拉来卖的,听说能淘到些便宜又实在的好家伙什,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
于是, 卡米拉和珍妮特早早出发,乘坐一辆公共马车, 驶出了巴黎市中心。街道越来越狭窄, 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连成一片的高大灰白色厂房, 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浓黑的煤烟。
蒙特勒伊的集市就在一片草地上,倒是挺热闹。
摊主们大多穿着粗糙的蓝色工装或褪色的乡下布裙,货物就随意地铺在摊开的长布上,或者堆放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上,远处传来一些叫卖声。
卡米拉在一個陶碗堆裏,挑出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帶着樸素藍色條紋的深口湯碗,只花了三個蘇,接着,又在一個賣舊鐵器的攤子上,看中了一把厚重的舊鐵鍋,鍋底甚至有些微微變形了,但整體還算結實,攤主要價十五個蘇,卡米拉和那個滿臉胡茬的攤主磨了好一會兒嘴皮,最終付了十二個蘇。
珍妮特被一个摆着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摊吸引,她用两个苏买下了一个木纹很漂亮的桑素链木胡椒研磨器,又用一个苏买了一小捆红色的粗棉线。
最后,卡米拉在一个卖二手床品的妇人那里,看中了一条彩色的米娅风格毯,她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付了15个苏。
这一个早晨,珍妮特和卡米拉足足花掉了将近三法郎,不过,收获的东西一共二十多样,比在城里的兔博士街区买还是划算很多。
回家的路上,她们依旧坐着一辆公共马车。马车靠近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一片嘈杂,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深沟,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喊着号子,好像在修路。
车夫莱西付低声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侧路。
马车在几条小巷里穿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教堂前。
萨洛璃教堂的外墙是用巨大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是名为如希拉尔的一种方形石块,年份久了,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正门上方,有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玫瑰窗,颜色黯淡,有些玻璃甚至已经破裂,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而用木板钉着。
现在,她们只能从马车上下来,从萨洛璃教堂那头穿过去,这是最近的道路。
珍妮特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带着铁饰的白色大门。
教堂内外部都是白色的,几束光线从高处穿进玻璃。长长的祷告凳被磨损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祭坛看起来也很朴素,上面点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点燃黄色的火焰。
卡米拉和珍妮特刚要穿过后门,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外面罩着白色法衣的中年牧师拉斐尔先生,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向她们走来。
这牧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很瘦,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看起来很和善,眼角带着笑容,但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他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拉斐尔先生走到珍妮特面前,说道:“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没认错,你是珍妮特小姐吧?我在红荆棘鸟面包房附近见过你两次,你提着一个小布兜,和老板威尔臻关系很好。”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
拉斐尔先生继续道:“我一直想去找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叫拉斐尔,是这座圣萨洛璃教堂的牧师。”
珍妮特点点头:“你好,牧师先生。”
拉斐尔牧师直接说明了意图,语气带着些许恳切:“是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我的这座老教堂,还有后面的小院子,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主要是小猫,可能还有一两只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看着它们瑟缩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我听说,你能给小猫小狗做衣服?我不知道这个请求是否冒昧,但你能不能帮帮它们?让它们能有件东西抵御一下寒风,我可以付钱给你。”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牧师找她是为了这件事,于是点头道:“当然可以,拉斐尔先生。”
这时,一位年轻的修女也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修女服,戴着头巾,脸蛋圆润,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很温柔的样子。
拉斐尔牧师介绍道:“这是安娜修女,平时帮我打理教堂的事务。”
安娜修女对珍妮特和卡米拉微微躬身,声音很轻:“我可以带你们去后院看一下,数一下共有多少只。”
珍妮特明白,和妈妈卡米拉、拉斐尔牧师和安娜修女,四个人分头在教堂内外仔细寻找起来。
珍妮特沿着灰色的石墙慢慢走着,果然,在一个原木色的祷告凳下面,她发现了两只蜷缩在一起的猫,一只是体型较大的玳瑁猫,毛色黑黄棕混杂,另一只是只黄白色的小猫,看起来瘦瘦的,正把脑袋埋在大猫的肚皮下面。
安娜修女则在祭坛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通体纯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猫,它安静地蹲在一个破旧的垫子上……
他们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不算那三只太小、还需要母猫照顾的幼崽,需要御寒衣物的,院子里和教堂里面,加起来一共有八只猫,还有那只可怜的黄毛小狗。”
九件宠物衣服,珍妮特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牧师和修女殷切的脸,语气坚定了起来:“我试试看。我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找找合适的材料。”
拉斐尔牧师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说道:“太好了!愿主保佑你,善良的姑娘!材料方面不要担心,教堂里还有一些旧的红色、蓝色幕布和捐赠来的衣物,虽然旧了,但布料还挺完整,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很快,珍妮特和卡米拉提着她们在集市上淘来的宝贝,还有牧师塞给她们的一包教堂里多余的旧布料,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珍妮特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构思,怎么为那些小猫小狗,制作出既保暖又不会影响它们活动的小衣服。
几天后,一个清晨,薇劳士服装厂的公告板前挤满了有些担忧的女工,珍妮特挤在人群里,心跳得厉害,紧张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很快,她在“晋升初级技工”那一栏清晰地看到“珍妮特”的名字,那个瞬间,她屏住了呼吸,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初级女工的工资有了变化,杜波瓦夫人单独叫住她,告诉她说,月薪从原来的21法郎涨到了45法郎!这对珍妮特来说真是好消息,起码是稳定的收入,用多出来的这笔钱,让家里的饭菜吃好一些。
几个和珍妮特相熟的女工,包括玛尔塔和克莱门丝,都围了过来。玛尔塔性格泼辣,是个红发的姑娘,她大声说道:“嘿!为了庆祝晋级,今天晚上我们去陶罐猫餐厅吧!我请客,大家一起喝一杯!”
她眨了下眼睛,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女工的响应。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破例一次,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下班后,女工们没有像平时一样急着回家,而是涌向了位于工厂区边缘一条热闹小巷里的“陶罐猫”餐厅,这家餐厅的门面很不起眼,外墙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只抱着陶罐的猫,推开那扇黄色的木门。
这是一家廉价的餐厅,内部光线昏暗,地方不算大,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和长条板凳,大部分都坐满了人,墙壁上贴着些几张戏剧海报和商品广告。
客人们几乎都是附近的工人、小贩什么的,他们彼此之间说着话。珍妮特她们来得不算晚,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
等了大概一刻钟,女工们才等到一张空出来的桌子,菜单上的东西不算贵,最受欢迎的一道菜叫做“阿尔萨斯土豆烘肉饼”。很快,食物就端上来了。一个厚重的陶土盘子里面盛着一块煎得金黄的肉饼,周围堆满了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肉饼上面还浇了一层带着点酸味的绿色酱汁,旁边配了一小撮腌渍过的紫色西溪菜丝,香气扑鼻而来。
珍妮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肉饼,送进口中,肉饼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保持了肉汁,混合着不知名的香草碎,味道非常好,土豆软糯咸香。
玛尔塔大口吃了起来,感叹说:“是吧,我就说这儿的东西好吃!”
很快,大家点了一杯店里最便宜的、按杯卖的葡萄酒,名字很简单,就叫“南方的红”,那酒液是深宝石红色的。
珍妮特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酸涩中带着点果味的酒液,滑过喉咙,随后是一点淡淡的回甘,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看大家都很开心,就多喝了几口。
十分钟后,珍妮特感觉自己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脑袋也有些轻飘飘的,看东西好像隔了一层薄纱,这应该是醉酒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当女工们终于离开“陶罐猫”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一吹,珍妮特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她和其他女工们在小巷口道别,独自一人往家走。
晚上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很多,她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公寓楼下,爬上那几级台阶后,只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本来想靠在门上歇一口气,再拿钥匙开门,可身体一挨到那冰凉的门板,就一下子倒了,而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珍妮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住在楼下的米莱妮太太,这位夫人穿着睡袍,外面披了条披肩,手里举着一盏黄色的小油灯,脸上带着关切:“我的天哪,珍妮特小姐,你怎么睡在这里?会冻坏的!”
米莱妮太太费力地搀扶起浑身发软的珍妮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家门,卡米拉打开门一看,居然是珍妮特,她喝得醉醺醺的。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在熟悉的床上醒来,觉得头痛欲裂,嘴里也发干。想到昨天晚上,要不是米莱妮太太,她在大冷天睡在外面肯定要冻感冒的,于是赶紧起床,仔细梳洗了一番,然后敲响了米莱妮太太的门。
米莱妮太太开了门,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她看着珍妮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觉好点了吗,珍妮特?”
珍妮特低下头,小声说:“米莱妮太太,昨晚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可以帮忙。”
米莱妮太太摆了摆手:“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心里过意不去,那这样吧,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给窗台上的那些花浇浇水怎么样?钥匙我给你。”
珍妮特连忙答应,米莱妮太太交代完,提着篮子出门了,珍妮特在房间里,看到了那个临街的窗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植物。
窗台最左边是一盆开着深红色小花的植物,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个个小绣球,叶子是深绿色的,好像是银亿花,旁边是一丛翠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叶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很可能是金边索斯拉草,还有一盆叶子形状像心脏,上面有着漂亮的银色斑纹的植物,是花叶苏圩藤。
这些植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每一盆都枝叶饱满,颜色鲜亮。米莱妮太太走之前说,她每天都会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给它们喷洒叶子,还用收集来的雨水,定时喂它们浇灌。
珍妮特按照嘱咐,拿起窗台边那个小巧的黄色喷壶,从屋角一个存着雨水的罐子里取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喷洒在每一盆花的土壤表面。
过了一会儿,米莱妮太太回来了,她检查了一下珍妮特的工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指着窗台上两盆长势特别好的植物对珍妮特说:“这盆银星草,还有这盆紫露,你拿回去吧。”
珍妮特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米莱妮太太,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米莱妮太太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拿着吧。我知道你妈妈卡米拉喜欢养花花草草。你们家窗台上那盆是夜光蕨,我早就看到了。要告诉你妈妈噢,那东西不喜欢太阳直晒,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浇水也不能太勤,土干了再浇,这两盆比较好养,让卡米拉先养着。”
珍妮特很感动,小心地接过了那两个陶土花盆,说了句:“谢谢……”
两天后,弟弟希伯莱尔的情况有了变化,让全家人都很担心。
他受伤的右手腕,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高了,皮肤绷得发亮,透着暗红色,摸上去很烫人,他整天晚上都睡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卡米拉看着希伯莱尔痛苦的样子,连忙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和珍妮特带他去附近的“圣路易慈善医院”。
医院离他们住的街区不远,是一栋灰扑扑的庞大建筑。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贫民。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才被叫进一个诊室,诊室里同样简陋,一个穿着白袍的瘦高医生,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他看了一眼,都没触碰希伯莱尔肿胀的手腕,就说:“用水蛭吸掉坏血,会好的。”
他转身就从旁边一个玻璃罐里,用镊子夹出几条黑色水蛭。
医生动作麻利,把水蛭放在希伯莱尔红肿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医生取下水蛭,给伤口敷上黄色的药膏,简单包扎了一下:“好了,回去注意,过两天再来放一次血。”
两天以后,希伯莱尔又来医院,医生看着没有什么好转的手臂,说道:“希伯莱尔,你现在的问题是保住这只手不继续发黑烂掉。至于以后,如果炎症反复,这只手就算不锯掉,也什么也干不了了。”
希伯莱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捕鼠工做不了,他本来希望能做点小家具赚钱,可是,一只手要是废掉,做不了精细的活,他以后该怎么办。
不过,珍妮特知道,十九世纪的巴黎就是如此,很多疾病就会千篇一律地用放血的方法治疗,治不好也没办法。但她不想轻易放弃,向薇劳士服装厂请了假,带着希伯莱尔跑遍了巴黎他们能进去的医院和诊所。
但每一家都差不多,每一个医生诊断后,给出的治疗方案都一样,就是放血,用水蛭。可是,希伯莱尔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反复被水蛭吸血,变得更大,边缘都开始泛白,红肿一点也没消。
珍妮特回到家里,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卡米拉也急得嘴角起了泡,和温蒂她们在洗衣房和附近街区,逢人就问,打听有没有别的能治伤的法子。
终于,卡米拉问起在洗衣房干活的一个姐妹,对方告诉她说:“卡米拉,你别急,我听说在亦伊区那边,靠近旧城墙的地方,住着个老爷子,人们都叫他老马丁。他不是正经医生,但附近不少穷人都找他看伤风感冒,还有外伤什么的。听说他不用水蛭,用一些自己捣鼓的草药膏,效果好像还不错,就是,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看,而且……”
卡米拉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不正规,就是有风险,但看着希伯莱尔,她咬了咬牙,现在,也只能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回到家,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漠然地听着,没什么反应,他好像已经接受了那只手废掉的结果。
珍妮特却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去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总比现在等着它烂掉好……”
第39章
清晨的巴黎很冷,大约只有3摄氏度左右,珍妮特、卡米拉和温蒂搀带着希伯莱尔,穿过三步勒街道,找到了亦伊区那座破旧小屋。
马丁斯德大夫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一条灰色围裙,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他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蓝色、黄色的药水,里面浸泡着一些弯弯曲曲的植物和根茎,空气里都是草药气味。
他检查了希伯莱尔红肿发烫的手腕,皱了皱眉,转身在一个陶钵里捣鼓起来,将几种晒干的,颜色暗绿的叶片,他叫做“灰烬苔”,和一种有清凉气味的紫色根茎,叫“紫髓根” ,两者混合研磨,又加入了一点黏稠的、深褐色的树液,调成了一种糊状的药膏。
他把这味道刺鼻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希伯莱尔的手腕上,用干净的旧布条包扎好,又包了几包同样的干草药递给卡米拉:“每天换一次药, 记住,伤口千万别沾水。”
一家人将信将疑地回家了。
谁知道,几天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希伯莱尔手腕那吓人的红肿竟然真的开始消退了,皮肤的温度降了下来,疼痛也减轻了很多,他甚至能开始活动手指了。
珍妮特看着弟弟的手慢慢好起来,一直提得大高的心终于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天,珍妮特回到了薇劳士服装厂,因为她通过了考试,被调到了效率更高的新生产线,旁边工位来了个新女工,叫伊莎贝尔,是个脸蛋红扑扑的乡下女孩。
午休的时候,女工伊莎贝尔凑过来,压低声音跟珍妮特分享刚听来的八卦:“听说了吗?旁边MN9车间的塞雷利,乡下的家里挖出来一只红色的瓶子,据说是雷诺茨原料制作的,瓦拉斯王朝的产物,是富人竞拍都想要的东西,非常值钱,他一下子发达了呢……”
珍妮特惊讶了一声,手下熨烫藤蔓鸟羽款式女帽的动作没停。
这天下午下班,珍妮特刚走出工厂大门,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夫人叫住了,这位夫人大约四十岁年纪,穿着一条料子很好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帽子上插着一根洁白的羽毛。
珍妮特认出她,是之前通过奥德乐太太介绍,找她做过几件宠物衣服的勒诺尔夫人。
勒诺尔夫人微笑着走上前:“珍妮特小姐,幸好赶上你了,我有个提议,想跟你谈谈。”
她示意珍妮特走到旁边安静些的地方,然后说道:“我计划自己开一间小店,专门经营宠物服饰和用品,我看过你做的那些小衣服,针脚和想法都非常好,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我知道你在工厂的工资涨了一些,但恐怕也不算太多吧?如果你来我的店里,收入肯定会比现在好,而且工作环境也要舒适得多。”
珍妮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离开薇劳士服装厂,去一家专门的宠物服饰店?这听起来像做梦一样。
勒诺尔夫人看出她的犹豫,便邀请她:“不如你现在跟我回家看看?就在附近。”
珍妮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勒诺尔夫人的拉罗娜式公寓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最让人惊讶的是,屋子里竟然养着三只毛色油光水滑的猫和一只乖巧的白色卷毛狗。它们都有自己的小窝和玩具,看到主人回来,亲昵地围上来。
勒诺尔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它们,对珍妮特说:“你看,它们就是我的家人,我希望它们,还有更多人的小宝贝,都能穿上既舒服又漂亮的衣服,我负责出资和店面,你负责设计和制作。不过,我经常要去外面处理红酒庄的事情,可能经常会离开一段时间,店铺筹备的事需要你多费心。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我。”
从勒诺尔夫人家出来,珍妮特的心砰砰直跳,这个机会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但离开稳定的工厂,投身一个未知的领域,风险也很大。
周末的时候,天气晴朗,卡米拉问:“我们去城外摘点冬铃果吧,好久没吃了,还挺想念那个味道的。”
冬铃果是一种在初冬会挂在枝头的小野果,味道酸涩,但是穷人家孩子难得的吃食,珍妮特同意了,一家人去了城郊的林地。
光秃秃的树枝上,果然还零星挂着些深红色的小果子,她们小心地采摘着,指尖被冻得通红,不过这样活动一下,心情也很放松。
晚上,珍妮特照常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夜课,这节课是设计图终评,每个人都重新交上了几幅图。
乐耶斯教授本来是很严厉的,没想到,珍妮特拿到作业后,发现上面的成绩竟然变成了“优等”,教授甚至还破天荒地当众点评了几句,夸她对布料质感和色彩搭配的理解超出了不少同学。
珍妮特捏着那张图纸,几乎要掉下泪来,她为了这作业,可是熬了不少夜呢。
然而,下课后,她去学院的办事处缴纳下个学期的学费,把用黄色手帕包着的那叠法郎递过去时,办事员清点以后,告知她还需要补交五十法郎。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学费又涨了,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再也凑不出一丁点,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办事员将她那些法郎推回来,告诉她凑够了再来。她默默地收起钱,走出学院大门,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片刻后,路过一个临时的露天木料市场时,珍妮特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一堆质地不错,而且价格便宜的酥杨木边角料,弟弟希伯莱尔最近正念叨着,想用这种木料来做个小木雕。不过,珍妮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想起来了,对啊,没钱,她连给弟弟买点木料的钱都没有了。
好在,旁边那个正在卖木料的如拉德先生,刚好有事要离开一下,他直起腰,对珍妮特说:“嘿,姑娘,你要是没事,帮我看会儿摊子,卖点木料。卖出去的钱,我分你一点,怎么样?”
天哪,竟然有这样的好事,珍妮特连忙点头。
如拉德先生离开后,珍妮特开始向来往的行人吆喝,从希伯莱尔那里,她也学到了不少木料的知识,比如绿野慕木、三瑞拉木、西米噶木等,她介绍着这些木料的用处。
一会儿功夫,她竟然真的帮如拉德先生卖掉了九捆木料,收摊的时候,如拉德先生回来,不光分给了她一些钱,还把她看中的那些酥杨木边角料都送给了她:“珍妮特,拿去吧,我看你很喜欢的样子。”
珍妮特抱着那一捆酥杨木边角料,走回家,一进门,就把木料放在希伯莱尔面前,希伯莱尔看到这些木料,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希伯莱尔的手腕在老马丁斯德大夫的草药治疗下,完全好了,他又开始摆弄那些捡来的小木材和零件。
这天,温蒂坐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红丝绒包裹的小盒子,那盒子看起来挺漂亮,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颗打磨得不算很光滑的乳白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温蒂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晚上,希伯莱尔在角落做滕尔象木雕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发现没,温蒂有点不对劲,我猜测,她应该有了心上人。”
珍妮特心里咯噔一下,温蒂十八岁了,在这个年纪,有爱慕的对象并不奇怪,但是,在这个混乱的巴黎,她不得不为妹妹多操一份心。
等到晚上,珍妮特和温蒂挤在她们那张狭窄的床上,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温蒂,你睡了吗?”
“还没呢,姐姐。”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温蒂收到的礼物上。片刻后,温蒂翻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温蒂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姐,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拉缇,是在精灵物语店铺工作的新店员。”
“精灵物语……”珍妮特明白了,是珍妮特的新同事。
“他人很好,非常帅气,眉眼很深邃,鼻梁高高的,头发是褐色的,个头有192的样子,他穿蓝色制服的时候特别好看,简直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男人。”
珍妮特点点头,说道:“他对你好吗,靠谱吗?”
“他很好,他很温柔,说话很有趣,而且很努力在工作,他的销售业绩总是和我打平。不过,我肯定不会落于下风的,我一定会比他卖的更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珍妮特特意绕了点路,来到了“精灵物语”店铺所在的街道,店铺的橱窗擦得很亮,里面陈列着新的小巧彩色玻璃瓶和戴玫瑰礼帽款式的小兔玩偶,她推开挂着小铃铛的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温暖,一个穿着整洁但略显廉价的黑色店员制服、围着一条绿色围裙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水晶摆件。
听到铃响,他抬起头,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就像温蒂所说,他有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蓝色的眼睛,五官确实很端正,看起来十分精神。
“下午好,女士,欢迎来到精灵物语,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的声音很清亮,人也显得热情,珍妮特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从外表和待人接物上看,这个叫拉缇的年轻人还不错。她随意地在店里看了看,指着一个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小熊玩偶问道:“这个多少钱?”
拉缇立刻绕过柜台,小心地取出那只毛茸茸的玩偶,详细地介绍起来,语气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珍妮特假装听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他。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态度也显得诚恳,她最后并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说再考虑一下。
拉缇依旧保持着笑容,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随时欢迎您再次光临,女士。”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夜色渐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兔博士街区那条昏暗的巷道口。
那是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他还是穿着那件虽然旧但打理得很仔细的深紫色外套,头上戴着那顶黑色的礼帽,他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抬头望向珍妮特家那扇窗户,脚步犹豫着,来回踱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要走上前敲门,这时候,二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珍妮特端着一盆洗完衣服的废水,准备泼到街边的排水沟里。
美格斯先生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珍妮特,他脸上的决心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猛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把脸藏进了阴影里,然后迅速转身,迈开大步,飞快地消失在了巷道的另一头。
珍妮特端着水盆,愣在了门口,她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美格斯先生刚才那样子,分明是特意来找她们的,他想说什么,为什么看到自己,又像见了鬼一样地跑掉了?
第40章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踏出家门时,发现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飘着一股新鲜马粪的气味。
卖菜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水灵灵的樱提萝卜和蓝雨菜堆成了小山,几个早起的主妇拎着藤编篮子,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她穿过圣丹尼街时,一辆装满葡萄酒桶的马车咔嗒咔嗒地从身边驶过,车夫粗着嗓子吆喝行人让路,路边面包房敞着门,新烤好的牛角面包散发出热乎乎的黄油香气。
薇劳士服装厂所在的灰色建筑就在前面了,她推开那扇木门,踏上台阶。
车间里已经坐满了女工, 珍妮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天她要完成一批女士草帽的装饰,桌面上堆着准备好的材料,纤细的麦秆编织的帽坯,柔软的米色绸缎,还有一小盒从里昂运来的仿制珍珠和彩色玻璃珠。
她的工作是挑选几颗浅粉色的玻璃珠,小心翼翼地让机器将它们缀在花心。
片刻后,车间主管杜波瓦夫人踱步过来,拿起珍妮特刚完成的那朵绸缎玫瑰仔细端详,随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保持这个水准,这批帽子要在下周三前全部完工。”
这一天时间过得挺快, 下班后, 珍妮特走向杜波瓦夫人, 声音放轻了些:“杜波瓦夫人,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我准备离开薇劳士服装厂了。”
杜波瓦夫人从货单上抬起视线,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一抹惊讶,她放下手中那支书写笔:“珍妮特,这真突然,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工,如果能留下来,将来或许能晋升到高级别女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珍妮特的胳膊肘:“不过,年轻人有自己的路径要走,我祝你一切顺当,孩子。”
珍妮特也和熟悉的女工阿澈等人告别,还有她在羊毛衫车间的维雅组长和安东波特主管,他们曾经都对她不错。
不久后,她回到自己那处狭小的工位,收拾私人物品的时候,一个名叫艾洛伊丝的女工小跑着过来。艾洛伊丝脸颊总带着点天然红晕,头发卷成许多小弹簧的形状,她和珍妮特同一天进厂,平日也谈得来,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包裹,是用零碎的花布头拼缝成的。
艾洛伊丝把包裹按进珍妮特手心,说道:“我会想念你的,珍妮特。”
珍妮特解开那个用各色三角布块拼成的小包裹,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细棉布手帕,手帕的一角,用彩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小猫的眼睛是两颗极亮的,不知从什么废弃首饰上拆下来的浅绿色玻璃碎料,针脚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来,她绣得很认真。
珍妮特心里头热了一下,说到:“艾洛伊丝,这太有心了,谢谢你,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日头比前几日烈了些,勒诺尔夫人,那个资助珍妮特开设宠物店的女士,带着她来到了圣路易岛附近的一条名叫“泉眼径”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旁排列着拥有浅灰色石质墙面和墨绿色木质窗扇的建筑,人行道边立着些枝叶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光斑。
勒诺尔夫人指着一间临街带着宽大玻璃展示窗的空铺面,说道:“看,就是这里了。”
铺面看起来有些时日没人用了,但结构完好,橱窗玻璃被擦得亮堂。
旁边紧挨着一家名叫“森语少女”的干花与香草铺子,门口挂着几束倒吊的紫色薰衣草和淡黄色金雀花,再过去几步,则是一家有着深蓝色遮阳棚的“鸦羽书店”,橱窗里摆着些烫金封皮的厚书。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采购的篮子,或是牵着戴项圈的小狗散步,客流量看着不错。
勒诺尔夫人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带着复杂黄铜花纹的钥匙,放进珍妮特手里:“我要出一趟远门了,去南美洲,一个叫波尔多的新兴港口城市,处理些家族那边的产业,地址是梅尔大街,转角风铃花庭院,绿栏三层。这铺子,还有后续的一切,取名布置经营,都暂时交托给你了。”
她温和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是信任,“如果你想好了名字,或者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往那个地址给我写信。剩下的,就看你的了,珍妮特。”
傍晚时分,珍妮特回到了位于兔博士街区的家中。厨房里,母亲卡米拉正在准备晚餐。
她穿着一件印着零星小蓝花的旧围裙,将一种本地常见的名叫“白露菇”的肥厚菌菇切成薄片,又把带着特殊柠檬清香的“黄柠叶”切碎。
她在一个厚重的黑铁锅里融化了一小块奶油,奶油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小泡,散发出浓郁的奶香,把蘑菇片倒进去翻炒,直到它们变软,边缘带上一点焦黄色,然后撒入黄柠叶碎,又倒入一些鲜奶油,锅里立刻腾起一股带着奶香的温热雾气。
最后,她把这浓稠的酱汁浇在已经煮好的、圆润饱满的米粒上,一份色泽奶白中透着嫩黄和焦糖色的蘑菇烩饭就做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边缘被磨得露出浅木色的黎塘木餐桌旁,卡米拉一边给大家分盛烩饭,一边问道:“勒诺尔夫人带你看过铺面了,感觉怎么样?”
珍妮特点点头,用木勺舀起一口裹满酱汁的饭:“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店铺起个名字,勒诺尔夫人把这事完全交给我了。”
温蒂放下勺子,说:“叫绒毛球乐园怎么样,多可爱!”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我觉得叫巴黎宠物驿站,听起来正规一些。”
珍妮特想了想,慢慢地说:“都挺好的,不如大家投票吧!”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卡米拉也在思考,片刻后,她投给了“绒毛球乐园”:“我觉得这个挺好,给人温暖的感觉。”
珍妮特也选了这个,“绒毛球乐园”的名字就固定了下来。
晚餐后,温蒂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上她最好的一条浅绿色的、裙摆绣着白色小花的棉布裙子,去跟拉缇约会了。
他们去了战神广场公园,在煤气灯的昏黄光晕灯下散步。拉缇请她在公园边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餐,主要是烤鸡配时令蔬菜。
饭后,拉缇在一个流动小摊上,给温蒂买了一个小礼物。
那是一个带着淡粉和乳白天然纹路的河石打磨成的猫形镇纸,小猫的形态憨拙,尾巴卷曲着,眼睛处点了两点黑色的漆,显得很精神。
温蒂回到家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她给珍妮特看那个石头小猫:“拉缇送的,他说这个像我。”
她小心地把镇纸放在床头柜上,聊起两个人的谈话,“他今天又说起他的事了,他从很远的南方乡下,一个叫圣瑟兰的小地方来,一路搭车、走路,好不容易才到的巴黎。他说巴黎太大,太复杂,但他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现在拼命干活,就是为了攒钱,为了……以后能结婚。”
温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母亲卡米拉提上她的编织菜篮,准备去集市,她在胡同口遇上了邻居奥黛特太太。
奥黛特太太是个身材丰腴的女人,今天穿着一件紫红色条纹长裙,头发上还别着一个仿玳瑁材质的大发夹。
奥黛特太太挽住卡米拉的胳膊:“正好,一起去集市吧,听说今天的鳕鱼很新鲜。”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她们路过希伯莱尔以前工作过的那家“巨猫公司”门口时,发现那里被很多人围着。
公司那扇漆成深棕色的大门前,围着七八个人,情绪激动地嚷嚷着。
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脸颊消瘦的蓝衣服男人挥舞着一张纸片,大声控诉:“你们派来的人,连根老鼠毛都没抓到,就只在厨房角落撒了点没用的药粉,回头就敢收我五个法郎,说是什么勘察驱赶费,这简直就是明抢!”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胖妇人立刻上前几步,她的声音很尖锐:“可不是,我家阁楼晚上照样有东西跑来跑去,吱吱叫,你们的人上去转了一圈,说老鼠太狡猾,没逮住,但劳务费一个子儿不能少!三个法郎,这比老鼠啃了我的面包还让我恶心!”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少人也都选择过巨猫公司抓过老鼠,这会儿听见质问,发出赞同的声音。那些叫嚷声此起彼伏,卡米拉和奥黛特太太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奥黛特太太听说过希伯莱尔身上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凑近卡米拉,压低声音,说道:“瞧瞧,希伯莱尔离开那地方真是走对了,这种黑心店铺,迟早要完蛋。”
卡米拉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想起儿子以前在那里受的窝囊气,轻轻点了点头,拉了拉奥黛特太太的袖子:“走吧,别沾上这晦气,我们买我们的鱼去。”
两人绕过那群激愤的人,继续向集市走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