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几天后, 珍妮特前往薇劳士服装厂的红荼蘼大道上,因为只有7摄氏度,她觉得手脚有些冷, 不由裹紧了自己的黄色围巾。


    她的棕色裙子外面套了一层斜织布外套, 长长的盖到脚踝, 颜色依然显得很旧, 是那种毫不起眼的土褐色。


    以往,穷人们为了御寒,还会使用鼹鼠皮这样的材质制作大衣,妈妈卡米拉也还有一套黑色的鼹鼠皮大衣,价值15苏,并不算便宜,可如今压在沉重的深红色箱底。这种材质已经被新的布料取代,再穿起来就会显得笨重。


    一些工人正拎着红色、皇上的油漆桶前往旁边的霍普拓斯药房,由于昨夜的大风,药房的牌子被刮落,据说还砸到了附近一个蜷缩在街边睡觉的流浪汉的脑袋,导致对方当场昏迷。


    今天早上被路人观察到头顶上面有鲜红的血迹,才紧急将他送往最近的诊所。


    所以,药店的牌子需要重新固定, 再刷新的油漆上去。


    珍妮特今天起晚了,7:40才醒来。快速挽起了因为营养不良而发尾有些枯黄的头发, 用蜜涂树的汁液当做牙粉。用牛骨做牙粉的方式更为传统, 但珍妮特觉得, 效果似乎不如蜜涂树更好。


    这种树枝的汁液,本身就带有消毒杀菌的作用,后世的安戈拉思消炎药就出自于蜜涂树的成分。


    因此, 珍妮特出发的时候,手里还用衬纸卷了两片杂粮面包,不过在寒风吹动之下,面包干燥的太快了。才过了两条街,就变得生发出韧性,咬起来腮帮子就有些吃力了。


    和看门人打了招呼,珍妮特进入薇劳士服装厂车间,M2和M3车间合并结束,新的女工们进入了新兴的毛毯流水线,和珍妮特成为同事。


    女工泰拉库瞧见珍妮特,眼前一亮,连声叫她过来:“我带了苏叶牌,我们中午可以玩一会儿,苏叶牌有五六种玩法,田桥法、七人衔接法、巴比妥法,我都会,可以教你们。”


    珍妮特摆手拒绝了,在车间玩苏叶牌是有风险的,组长维雅看到也就罢了,但主管安东波特一定会没收,还会在考核记录中扣分。


    两年前,车间内就发生过工人们只顾玩牌,而有人不慎触碰到了开启操作杆,导致原本停止的流水线突然开启空转,而烧坏生发缸的情况。


    那时候玩的还是蔷薇魔法牌,是当年非常流行的牌种,上至贵族公爵、太太,下到街边的卖菜小贩,几乎没有一个人不玩。


    但从烧坏服装厂生发缸以后,工厂主蒙特利斯就做了这条规定。在女工们禁止的18条规则当中,珍妮特记得很清楚,“不允许在车间玩任何牌类,哪怕是非工作时间”,不想扣掉本就寥寥的奖金的话,肯定不能明知故犯。


    泰拉库有些遗憾地耸耸肩:“珍妮特,据说你玩牌很厉害的,不能见识你的好牌技,真是可惜。”


    珍妮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在车间展露过牌技。


    但很快,她想起来了,穿越之后去女工阿澈家送过一次名叫奥特拉措的白色粉末感冒药,彼时,阿澈母亲和邻居一对夫妻正在打一种名叫阿拉什的双人纸牌。但创新玩法以后,可以适用于3~5人玩耍,拉着她一起玩了会儿。


    珍妮特在三轮中分别获得了9点、10点和13点的最高点数,每次都获得了胜利,后来这件事还被阿澈提起过。


    珍妮特坐回流水线,由于合并后,女工们的流程重新做了调整,她负责对染色羊毛线中的杂质进行剔除,这要用一只特制的小镊子进行。


    这会儿,从机器那头传送过来的羊毛线滚落过来,里面有时会有染色不匀的地方,需要剔除或者剪掉那部分。


    珍妮特忙碌了一个上午,中午去食堂吃了土豆泥,喝了一碗白蟹菜汤。这种白蟹菜汤原料并非蟹类,而是菜叶颜色不寻常,笼罩着淡淡一层白雾似的,形状又细又长,像蟹腿,因此坊间叫它白蟹菜。


    但这种汤品不管叫什么海鲜的名字,味道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珍妮特和其他女工们为了饱腹,都是硬着头皮喝下去的。


    终于熬过了下午的做工,到了晚上8点钟,珍妮特和顺路而行的女工柔丝丽一起走了一段路,到达圣光荟十字路口,两人分道扬镳。


    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五天时间到了,他从“森木小铺”威尔金木匠那里取了牌子,直接去了帕米拉大街。


    那是一条商业街道,两侧行道树后是至少几十家时装店、美食店、饰品店等,往来人群络绎不绝,不少人下班后会来这里逛一逛。


    这处名为“海特里奥”的商业街,会一直营业到晚上10点。


    附近的油盏路灯被点亮,远处飘来一阵阵香味,那是由肉酱和花腿菇制成的香饼的味道,被店员从烘烤完的炉子里取出来,热气腾腾冒着白烟,味道被放大。珍妮特只能吞咽口水,尽可能不被诱惑。


    而旁边的一名穿着玫红色裙子,用裙撑挑起裙尾,一步三摇,风情万种的丰腴女士,正在咬下牛皮纸包好的香饼。珍妮特嗅了出来,这只香饼不是混合了花腿菇,而是加入了缨月瓜,味道别有一番滋味,似乎更清新了。


    但她知道,那样一只饼得花掉半个法郎,她可不能在这方面浪费钱。


    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牌子摆放在街边,珍妮特第一次出摊,她内心不由有些紧张。


    由于她迟迟没有新的顾客找来,总不能空等下去,必须主动出击。而且,为了展现自己的手艺,她还特意缝制了一件简单的小猫礼帽。


    黑蓝色绒质礼帽,边缘是一些染色后的羽毛装饰,那些羽毛是深深浅浅的蓝色,取的是鹅羽最尖端的位置,那部分最少,但毛质轻柔给人以呼吸感。


    珍妮特用旧报纸垫在地面上,等待着有人来询问。


    可一连等了半个小时,居然都没有人对宠物服装感兴趣,这让她也颇有些纳闷。她想到了这个业务会小众,却没想到如此冷门。


    难道是自己选取的位置不对?或者附近很少有饲养宠物的家庭?


    到了晚上,风一吹,温度更低了。


    珍妮特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了,正是这时,突然面前出现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男士,拿起了摊位上的小猫礼帽,前后左右看了看,开口问。


    “大型斗牛犬,雪阿耶斯品种,这种特殊规格的宠物服装能做吗?”


    男人名叫随立德,等待着珍妮特的回复。毕竟在家里那只斗牛犬“安格布”身上,他付出良多。这只斗牛犬曾在他对生活灰心欲绝,试图跳窗自杀的时刻,从身后用牙齿死死咬住了他的衣服,将他从失恋的煎熬中救回。


    自那之后,他投喂“安格布”以最好的食材,给他最柔软舒适的窝。和芮秋结婚之后,也和妻子把它当成“家人”。


    而糟糕的是,“安格布”本身是斗牛犬中的寒冷地区犬种目缇壬,可由于长期脱离了原本的生活环境,已经没那么怕冷了,加之年纪渐渐大了,御寒能力下降,需要衣服御寒。


    但“安格布”体型庞大,宠物商店根本没有它的尺寸,因此,在寒冷的冬季将会十分难熬。


    珍妮特得到了“安格布”的尺寸之后,思索片刻,点头:“可以做的。”


    随立德呼出一口气,直接掏出5枚法郎作为定金:“几天能取货?交货验收合格的话,我将会给你更多的报酬。”


    毕竟是大件套装,手工制作起来需要花费一定时间。


    珍妮特还担心车间合并后会有女工之间竞赛,导致加班到深夜的情况,因此,她说道:“或许七天时间,随立德先生。”


    两人约定七天之后在海特里奥商业街再见。


    随立德走后,时间已经到达11点半,必须得回家了。珍妮特在外用过餐,是中午在食堂吃剩下的半只黑面包,如今省钱,是为了给家里租一间大点的房子。


    她刚刚走到西蒙日落街,突然看到远处有人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


    年轻男人身穿一件单色加厚马甲,浅金发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耳后,背影格外眼熟。


    那不是弟弟希伯莱尔吗?


    希伯莱尔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福特拉先生手持一根棕红色手杖,佩戴着金色眼睛,非常斯文地站立在金属井盖前。


    他从容地看着被蹭的黑黢黢的年轻男人脸庞,扯开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问道:“怎么样,我要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希伯莱尔点头:“虽然您的单子很特殊,但……福特拉先生,我做到了。”


    他举起了几只蓝色和黄色的瓶瓶罐罐,珍妮特猜测,是杀鼠剂或者某种毒性物质。


    随后,他反身取出了一只白色塑料箱子,箱子里面盛放着水液,里头好像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似乎不是老鼠……


    珍妮特猜测着,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连忙越过了几根亮起的路灯,快步上前。


    第25章


    当珍妮特走近的时候,福特拉先生正清点了那种生物的数量,将一顶jxgim轻奢品牌的礼帽戴上脑袋,拄着镶有紫色宝石的拐杖离去。他从弟弟希伯莱尔手中取走了那只白色的箱子,送上了旁边停靠的一辆豪华箱型马车。


    当然, 与之相对应的是, 希伯莱尔手中多了8枚法郎。


    珍妮特走近些, 问道:“弟弟, 要回家吗?”


    她虽然好奇,但觉得希伯莱尔如果有自己的秘密,想要隐瞒的话,她似乎也不太应该干涉。没想到,希伯莱尔竟然惊喜地回应:“姐姐,你知道吗,我接了个新的兼职单子。现在在下水道里不光能抓老鼠了,还可以……抓水蛭!”


    “水蛭?”珍妮特震惊了。


    事实上, 19世纪巴黎错综复杂的下水道沟壑里,的确因为经常下雨太过潮湿而有水蛭这种生物存在,但她想不到,为什么有人会高价收购水蛭。


    希伯莱尔和珍妮特一边往朵莱汇街区走,一边向她解释:“刚才你所见到的福特拉先生, 他是许多家医院的代理人,负责收购全巴黎的水蛭, 由医生实施放血疗法。这是一种正规治疗方式, 大名鼎鼎的杜莱德医生还因此登上了《巴黎新报》。”


    珍妮特恍然大悟, 她想起来了,彼时的欧洲的确存在水蛭狂热,医生们用水蛭来治疗多种疾病包括肺炎、口腔炎、头痛等等各种病症。


    此前, 她在去过的朗姆诊所、西米莱迪诊所中,都见到过白色帘幕后面的大水缸,现在想来,似乎盛放的就是水蛭。这也表明,除了大医院外,连贫民区的小诊所也没有例外,医生们无一不在用水蛭治病。


    “要小心感染的风险。对了,你在用自己的皮肤引它们上钩的?这样会失血过多,导致严重后果。”珍妮特不无担忧。


    弟弟希伯莱尔笑道:“姐姐,的确有一些水蛭捕捉者这么做,光腿踏入河中,主动被水蛭吸咬,从而抓取水蛭。可我不同,我有很多药物,比如这瓶绿色的湖塔拉斯溶液,是两种毒性药物调配的,只要掌握好用水的量,不仅不会毒杀,还可以麻醉水蛭,使我可以成批抓捕。”


    珍妮特点头,两人一起回到住处。


    卧室里,温蒂手臂间抱着一只蓝绿色的枕头,枕头上面刺有“梅丽莎”的名字,刺绣工艺极好,是双面绣,枕套两头都可以换着使用,那头的颜色是粉紫色,风格更添神秘色彩。


    那枕头是她从富人家族捡来的,住家保姆总会定期扔出一些主人不需要的物件,温蒂总能淘到些不错的。


    她睡觉时有个习惯,喜欢死死抱住一个柔软的东西,因此珍妮特得非常小心,拨开她最爱的怀中枕头,然后轻手轻脚,拉开薄被子睡了过去。


    不过,这床印有蓝灰色条纹的被子是从蒙尔拉肯镇带来的,不适用于巴黎的冬天,珍妮特想,得找时间给家里人缝一床厚实的被子才行。


    第二天醒来,客厅飘来的香气勾得珍妮特食欲大开。


    她一边扣着褐色的纽扣,一边往外走,问道:“今天有什么新菜品吗?”


    卡米拉笑着点头,将做好的湖羽菜煎蛋煎饼端了上来,煎饼被烙得异常厚实,上面被浇上了一些芙越莓酱料。酱料颜色不同于樱流莓的红色,而是粉扑扑的,带着晶莹色彩,颜值相当高。


    唯独味道嘛,珍妮特刷完牙后,拿起一块尝了口,被酸到了。怪不得这样颜值的果酱,却鲜少有人购买,也很难卖上价格,原来是这种尖酸的口味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搭配在煎蛋煎饼上,酸味似乎有所缓和,因为湖羽菜和里面搭配的胡萝卜、土豆丝带有鲜甜的味道。几口之后,居然越嚼越香。


    吃完早饭,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刚坐到生产线上,女工克拉拉就凑近,小声说道:“嘿,珍妮特,咱们组长维雅好像恋爱了,而且还是和服装厂内的外销组组长亚索比亚!我和阿澈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亚索比亚送了一盒粉色巧克力给组长,组长脸都羞红了……”


    珍妮特有些震惊。


    外销组组长亚索比亚,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和组长维雅似乎还因为羊毛衫货品批次搞错的问题产生过争执,甚至在工厂门口大吵一架。


    他们两个居然能走到一起,真是出人意料。


    不多时,组长维雅就来了,她拎着一只淡蓝色针织款小袋子,平时用来装家门钥匙、御寒毛线帽或者回家时购买的法棍面包,如今,她随手将它放在了流水线旁的桌子上。


    女工们很快干起活来,趁着组长外出的时间,女工拉唑丝悄悄扒着袋子瞧了一眼,惊叫道:“我看到了一张贺卡,上面还镶嵌有漂亮蕾丝花边,写着亲爱的字样,真没想到外销组组长胡子拉碴的,居然这么浪漫!”


    恰好她感叹时,被推着一小车彩色布料赶回来的组长维雅听见了。


    维雅站定在女工拉唑丝面前,表情严肃道:“我澄清一下,他是在追求我的好朋友瑞兰索小姐,巧克力只是代收,我帮忙转交而已,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女工们顿时噤了声。


    珍妮特用小镊子挑着手中羊毛线的杂质,思索着,组长维雅似乎喜欢干净体面的男人,而亚索比亚不修边幅,嘴里总是叼着只旧烟斗,烟灰永远弄得到处都是。


    最主要的是,他的多蓝牌深色西装下摆沾染上了饭渍,起码两周时间,他却一次也没发现过。


    珍妮特猜测,以现在的状态,亚索比亚最近想脱离单身,恐怕是天方夜谭了。


    上午的工作很快结束,珍妮特吃完清汤寡水的午饭回来,发现车间只有零散两个女工。


    其他女工们被警告后,只能离开薇劳士服装厂,用半小时午休时间,坐在厂外一棵老灵槐树下打苏叶牌。


    利用这个时间,珍妮特拿出了她的布兜,去往后面的废旧布料区,找到一些颜色各异的棉布,以黄蓝色调为主,这些可以给家人做被单。至于填充物,碎掉的羊绒布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目缇壬品种的“安格布”斗牛犬也需要一些高档且保暖的布料。


    下班后,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铁铭牌街和妹妹温蒂汇合,这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今天要去“精灵物语”玩偶店面试。


    有了此前和魔术师美格斯的商业街销售经验,温蒂不至于连面试的入场票都拿不到。但是,她如今单打独斗,有些心怀忐忑。


    珍妮特得知消息后,决定陪同前往,给她打气。


    “精灵物语”在距离朵莱汇街区的三条街外,面试的时间在晚上八点半,温蒂和珍妮特紧赶慢赶,提前在门口等候。


    这件店铺装潢非常独特,广告牌是淡粉色的,干净透亮的橱窗用了满天星和龙颜草装饰,内里除了错落摆放着高低大小不一的玩偶外,还有花仙子一般的彩色纱幔,笼罩在货架四周。乍一眼看上去,格外温馨浪漫。


    这种玩偶店受众不只是儿童,更是诸多巴黎女性们最喜欢逛街的去处之一。


    可爱的拉斯基小熊有着棕黄色、淡黄色和白色的不同颜色毛发,手中一枚小小的浅粉色或深红色手捧花,针织衣物胸前是“精灵物语”店铺的logo 。


    纤长脖颈的长颈鹿摆件、毛茸茸脑袋的罗米拉小兔、软绵厚实的大象抱枕应有尽有。时髦的巴黎女士们会将家庭装饰中融入这些玩偶,让客厅、卧室、阳台等地方变得格外漂亮富有情调。


    珍妮特仔细盯着橱窗内的玩偶,做工相当细致,用料也很考究。


    温蒂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掌心濡出汗水,她对珍妮特说:“姐姐,这是我最近应聘的第十五家店铺,不会又以失败告终吧?”


    珍妮特正要开口鼓励她,突然被什么人猛地推搡,转头去看,发现温蒂也踉跄了一下。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穿着黄色的朴素衣裙,从她们中间挤过:“我要给小孙女买那只名叫南坞拉的小章鱼玩偶,店老板在不在?”


    她叫了几声,“精灵物语”店铺里无人应答。


    原本温蒂还挺生气的,可见半天没人,她担心店主会失去这个客人,于是很快缓和了情绪,主动上前,开口道:“老人家,您要买那只章鱼是吧?我帮你看看标价。噢,一共三枚法郎18苏,您如果对价格满意的话,可以再等等,店主帕塔拉太太马上就来了。”


    老妇人思索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只紫红色的条纹手帕,里面包着共计5枚法郎和60苏的硬币,她径直将3枚法郎塞进温蒂手心:“喏,漂亮的小姑娘,帮我转交。”


    “噢不,不行的!”温蒂斩钉截铁说,“我不是店员,不能经手这笔钱。”


    珍妮特没有参与这一切,只是远远看着那故意佝偻着背部的老妇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26章


    珍妮特思索片刻, 稍稍走远了些,在粟米街道旁边的“菲拉德”书店停下来,簌柳木制成的棕红色书架上摆满琳琅满目的书籍, 她很想进去看看。


    但那些烫金封面显出昂贵珍品的模样, 让她有些望而却步。


    这大概不是一家寻常的书店, 里面的书籍更像是上等人用来收藏的。


    珍妮特亲眼见到一名身穿水绿色纳芜款式,显示出细窄腰身,整个人都被勒得面容发白的女士,走进店铺,只挑拣着封面好看的颜色,随手指了几本。


    店长图斯豪先生帮忙将这些书籍包了起来,用了波斯南林木打薄、拓印之后形成的包装盒,说道:“多谢夫人光顾,您慢走。”


    水绿色衣裙女士回头笑道:“倘若我的银碎款定制书柜无法被填满, 还会找图斯豪先生的。”


    珍妮特离开了,溜着街边缓缓行走,走过一个奇装异服的吹岚笛的卖艺者,看到一大堆围观者。而后,重新回到了“精灵物语”玩偶店附近。


    半小时后,妹妹温蒂从店里雀跃着跑了出来,她的裙摆飘动着,衬托出她格外的可爱。


    她一把抓住了珍妮特的手,兴奋道:“姐姐,那老妇人居然正是店主帕塔拉太太!她说刚才是一场测试,对每个面试者都会如此,看看我对来访顾客的敏锐度如何,还有,是不是会趁店主不在的时候,将一些顾客的法郎揣进兜里带走!帕塔拉太太说,两年前她的店铺几乎一夜之间被搬空,就是她的一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店员干的,自那之后她都会留心,担心重蹈覆辙,而我,成功过关了!”


    珍妮特猜测的没错,所以特意留出时间,后面一定就是正常面试了,她笑道:“恭喜你,温蒂!”


    温蒂说:“作为店里售卖员,我可以拿到每个月35法郎的薪水,每周六或周日换班休息一天。干得好的话,年底还有丰厚的奖金,店里的玩偶也可以折扣60%卖给店员……”


    温蒂滔滔不绝地说起面试内容,珍妮特听了会儿,发现专业方面,温蒂之前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那种售卖方式,不成体系,自然很难真正达到店主所满意的标准,但是,温蒂胜在真诚和主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珍妮特和温蒂回到朵莱汇街区。


    得知被录用的消息,卡米拉也非常开心,连忙放下手中的《时尚宝典》杂志,起身给两个女儿热饭。


    今晚吃的是沙棘隼鱼罐头,这种罐头非常便宜,只需要2苏。毕竟沙棘隼鱼的运输是最简便的,全部塞进一个船舱里,只需要一丁点水和氧气就能存活,带回足够的鱼。


    做成罐头以后,沙棘隼鱼肉质会从弹牙变成软绵,失去一点嚼头,不过,味道还是相对鲜美。


    面包是夹有紫葡萄干的,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带有淡淡的红酒香气。似乎面包体里也融入了红酒成分,不过肯定不是优质的巴蒂尔红酒,这种廉价的折扣面包,红酒味道有些酸涩,不够柔顺。


    吃完晚餐,珍妮特洗了把脸,牙粉快用完了,淡白色的香皂也不多了,看来明天还要去附近的商店购买。思索着明天的待办事项,珍妮特拉开薄被子躺下去,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妹妹温蒂非常兴奋地早早从床上坐起,今天她也要上班。据说“精灵物语”玩偶店还会配发统一的店员服装,是粉紫色的外套,上面印有店铺代表性的小精灵图案。


    珍妮特也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刚刚坐在生产线旁,她就看到自己凳子底下掉落一块浅蓝色的格子手帕,捡起来后,发现手帕里居然包裹着一枚手环。


    手镯的成色一般,不是贵族佩戴的金银手镯,或者镶嵌红宝石、蓝湖宝石、斐冷花式的那种,而更像是一种仿制品,用特殊的金翠绳手工编织,也能达成八成相似的效果。当然,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


    不过,对于贫民而言,这种金翠绳编织手环价格也相对高昂了,怎么也要10~38法郎一只。


    珍妮特猜想,会不会是有女工丢失了手环,可主动去问,怕有人误领。思来想去,她将手环包好重新放进手帕,收到旁边小匣子里,等人来找。


    上午的流水线工作完成,吃完了中午食堂那顿麻叶蔬菜汤配以面包片的饭菜,珍妮特再次回到流水线上。


    果然,不一会儿,女工赛丝特就走上前来,询问珍妮特手环的情况。核对了她描述的形状颜色后,珍妮特将包着手环的手帕递给她。


    谁知,赛丝特下一秒钟突然眼睛红红,说道:“珍妮特,要不是你,我姑妈的医药费就要泡汤了。这枚手环,正是用来卖出换钱的,姑妈她得了猩血热,必须尽快治疗,不然有生命危险。”


    珍妮特安慰了她一番。到了下班时间,赛丝特连忙攥着那只手环,去往最近的交易市场,那里有一家维浪斯商店,专门做这种器具换钱的生意。


    回到家,珍妮特一头扎进卧室,给家人缝制的被子不必注重色彩搭配,也不必在意针脚形状,却是最在意完成时间。毕竟天冷的越来越快,因此她为了加快速度,使用了最简单的平针和连图法。


    很快,当天晚上,这床被子就有了简单的雏形。


    外面飘来的香气进入口鼻,卡米拉将煎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上端出来,扬声道:“珍妮特,出来吃饭!”


    珍妮特连忙去洗了手,刚坐在桌旁,妹妹温蒂就回来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黄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从楼下商店买来的茉莉花味香皂。往洗手台那里放的时候,惊讶于卡米拉和珍妮特居然也各买了一块。


    三个人的香皂并非同一品牌,但哪家红丝莲商店今天做品牌活动,为了回馈老顾客,所有洗护用品都4折售卖。因此她们都买的是打折款。


    桌上摆好了温蒂的汤碗,她低头一看,惊讶道:“是粉笼瓜,本味就咬起来甜滋滋的,做汤很美味的,不过,这不是蒙尔拉肯镇的特色吗?妈妈,拉尔菜市场也有卖的啦?”


    卡米拉一边就着汤吃下面包,一边解释说:“菜市场没有,是旁边那栋楼的摩西拉老太太在篮子里装着卖的,不知道她从哪里采来的。”


    温蒂点点头,喝下一口汤,汤里除了粉笼瓜外,还有肥嫩的西瑞菇,绿油油的藤萝草,加在一起,味道更加鲜美,像加入海鲜熬制了似的。


    饭桌上,珍妮特问及温蒂第一天上班的情况,温蒂满面笑容,说道:“今天还在熟悉货物,只卖了一单,是一只如拉小熊,小熊是特别款,是长羽绒制成的毛发,羽白色,坐在那里胖墩墩一只,特别可爱!”


    卡米拉忍不住赞道:“看来你很适合这份工作。”


    温蒂点点头:“最关键的是,精灵物语店里的氛围非常好,除了我,卖货员还有玛雅、拉缇拉和瑞星嘉两男一女。帕塔拉太太其实人很和善,一点也不像当天测试的时候那样蛮不讲理,今天她从家里做了自制的小薄饼干,上面撒着糖粉,我尝了五六片,味道很不错呢!对了,我还见到了她丈夫胡坨先生,天呐,你们难以想象,我从未见过眉骨和鼻梁如此高耸的男人!”


    前些日子找工作的光景太过曲折,如今,温蒂有了着落,她变得开朗多了,珍妮特也为她高兴。


    吃完晚饭后,珍妮特回到房间,从角落拖出两大包裹的七彩碎羊绒布,和妹妹温蒂一起填充被子。


    珍妮特下班后去往“海特里奥”商业街,将为目缇壬斗牛犬“安格布”所做的丰米斯万缝布制作的衣服交给随立德。


    那衣服是立领燕尾服样式,颜色偏深,以棕色为主。厚实,却不至呆板,而是有着自带的挺括质感。


    衬托出“安格布”皮肤的乌黑华亮,让它像一名冲锋的勇士。随立德给了珍妮特尾款18枚法郎,可谓相当慷慨。


    这个周三,卡米拉起床时,收到一封信笺。


    上面盖着红色的精致邮戳,来信时间是十三天前,从米西斯小城寄来的。


    拆开来看后,卡米拉有些吃惊,没想到孩子们远房的一位表姨妈要赶来。表姨妈梅亚达常年住在腊罗蒙镇,似乎后来又辗转多地,去过伦敦、罗马,和丈夫索拉西分居离婚,又和一位牧师好过一段时间,如今不知道再婚了没有。


    不过,梅亚达和卡米拉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了,突然赶来巴黎,又没有写明来意,着实让人心里直打鼓。


    主要是,卡米拉想要招待梅亚达,可她试用期薪水还有三天才发,而且,三天之后“甜蜜之都”时装店店长素兰揭晓她能否转正的结果,心中尚且忐忑不安。实在分身乏术,囊中羞涩。


    珍妮特看卡米拉如此困窘,接过信笺看了一眼,说道:“妈妈,这里是二十枚法郎,可以用作客人的招待。”


    第27章


    很巧的是,周日清晨,表姨妈梅亚达拎着一大只黑色行李箱,敲响了珍妮特家的房门。


    卡米拉正在煎一条白雾银鱼,从锅中盛出来,用铲子切割成方形的小块。弟弟希伯莱尔一边嚼着黑麦面包,一边上前开门。


    梅亚达穿着一条金黄色的娜米款式长裙,肩膀处是蕾丝堆成的花束形状,相当别致,腰部被系的极紧,盈盈一握。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里透着红,连过往皴裂的手指也变得光滑柔嫩起来。


    她进门后,径直进了厨房,左右看了看那些匮乏的调料,几枚香苏叶、一瓶劣质黑胡椒、一点结了冻的盐晶,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还是举起手臂,说道:“卡米拉,好久不见,拥抱一个?”


    卡米拉双手沾了油,只能支棱起手臂, 避免碰到珍妮特的表姨妈。


    梅亚达太太热情极了, 又转过身来, 和珍妮特拥抱,在她脸颊左右两边各亲吻了一次。她的手热乎乎的,似乎不曾从寒冷的外界穿梭, 大概是乘坐箱型马车来的。


    卡米拉为梅亚达太太下楼去买新鲜出炉的火腿青黎肉面包,这种肉是用青酱汁腌制过的,味道有发酵过的酸气,却格外好吃,是巴黎最时兴的面包。为此卡米拉花费了2枚法郎,在面包上算是比较奢侈了,可面对客人,她不能吝啬。


    梅亚达太太将五大兜粉红色印有mingm品牌的时装袋子放在地面上,说道:“你们的日子也太苦了,巴黎不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吗?”


    吃完早餐,梅亚达太太执意带着卡米拉、珍妮特等人去巴黎逛一逛:“我十年前来过一次,去过巴黎歌剧院、艾斯兰拱廊街、卢浮宫和香榭丽舍大街……我这次来,想要避开这些热门景点。听说附近的圣玛特高地可以露营,我们可以一起去。”


    珍妮特连忙解释说:“表姨妈,我们没办法跟随往返一趟。那处圣玛特高地在巴黎郊区,非常偏远的位置,何况露营要在那里住宿……您知道的,以我们的情况请假是不合适的,会被扣除薪水。”


    梅亚达耸耸肩,思索片刻,她来之前已然约好了露营,无法更改行程,只能作罢。


    不过,离开珍妮特家之前,在聊天中,卡米拉获得了梅亚达最新的生活状况。


    她的确与那位牧师先生成婚了,婚后育有一子,未来大概会继承父亲成为玛格利特教堂的新牧师。而她的新丈夫岚斯朗先生,祖辈经商卖红酒,有一处巨大的红酒庄园,因此他即便做牧师,也衣食无忧。


    梅亚达因此搬离了从前的腊罗蒙镇,去了法国另一处大城市马赛定居。每年她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到处旅游,偶尔带上她的儿子辉塔。


    下午,卡米拉从梅亚达太太的mingm品牌时装袋子里掏出五条漂亮的羊绒围巾,天青色、淡紫色、灰蓝色、奶白色和大红色,几乎都是纯色,但是显得相当高档。


    珍妮特从中辨认出羊绒的产地:“来自崩达高地的湖岭羊,这是种很特殊的羊,同时生长是山与湖之间,吃的是独特气候下的棱鱼草。气候温度适宜,得以让它们毛根处的羊绒非常蓬松柔软,一年只能产出3.45毫米的毛发,保温性能却是在羊绒中最好的。”


    真没想到梅亚达太太如此大方,卡米拉激动不已。恰好,有了对方在马赛的地址,未来可以和珍妮特的表姨妈通信往来,回馈这份赠礼。


    她为每个人分发了一条羊绒围巾,珍妮特选取的是灰蓝色那条。白色易脏,不适合她在服装厂佩戴。


    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刚进入,就听见两名女工正在谈论私家侦探的事。


    “那个总爱叼着烟斗、穿着灰色燕尾服的私家侦探格兰特先生,找出了服装厂的内鬼。上次原材料被毁坏的事,竟然是二层B16工厂内的工人贾克森里应外合,引竞争对手慕阮制衣公司的人进来干的……”


    “天哪,大名鼎鼎的格兰特先生?从伦敦请来的吗?”


    “似乎是他来巴黎探亲,顺便接下了工厂主蒙特利斯的请求,据说他在厂内小白楼待了三天,悄悄观察探访,搜集到了不少线索,还询问了一些女工。”


    “我看过他写的《雾都探案手册》一书,相当有趣,他的第二篇专门提及如何找到偷狗者的下落,内容详实,可操作性强。现在,伦敦好多偷狗人都因为这部书瑟瑟发抖呢!”


    十九世纪伦敦私家侦探是种颇具光环的职业,珍妮特自然也很向往。


    她挽着手中的粉蓝色羊绒纱,勾起唇角,没想到在巴黎也能遇到。她实在很想见一见,这位带着英伦腔的大名鼎鼎的格兰特先生。


    中午,从食堂吃完了莫荪汤搭配红果面包出来,珍妮特瞧见一处空地上,十几名穿着灰布衣服的女工围拢在一起,中央站着身材挺拔足有一米九、头发有些凌乱不羁、单手插进大衣兜里的侦探格兰特先生。


    对于如何甄别出案件被忽视的细节线索,格兰特非常有经验。但面对如此多迷妹,他难以招架,只能不断轻咳嗓子,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铃铃铃!”车间铃响起三声,女工们转身离开。


    格兰特被解除了包围,他重新点起塞进上好艾李昂牌烟丝的烟斗,松了口气。


    珍妮特识趣地没有靠近,她只是好奇这个职业,而没有上前搭讪的必要。何况,格兰特先生如此社恐,未必会欢迎自己。


    在M2车间,女工们难得地对一个男人有一致好评。


    “格兰特先生好年轻啊,才31岁竟破获过上百个案子!最主要的是,他还没有娶妻!不过可惜,探亲结束后他就要住回伦敦……”


    “和H19车间主管赛斯里相比,格兰特先生对待女性的态度要优秀得多。实不相瞒,两天前,格兰特先生因为内鬼事件,找我问过话,询问后还非常礼貌地脱帽鞠了一躬,请求我暂时保密。”


    “天哪,格鲁尼,你好幸运!”


    这天下班,珍妮特没有去往“海特里奥”商业街,而是回到朵莱汇街区家中,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手工木牌用绳子穿洞串起来,摆在了窗台外面。


    之所以如此,是她最近一段时间在商业街,几乎没有遇到需要宠物服装的顾客,在寒风凛冽中枯坐几个小时,换来的单子并不如意。


    珍妮特决心休息两天,主要是,妈妈卡米拉这天是“甜蜜之都”店长宣布日,能否转正就看这天了。自己必须待在家里,以便处理她万一崩溃的情绪。


    妹妹温蒂也早早回了家,两人搓着手在房间里等待,焦急的不得了。


    珍妮特今天破例从菜市场肉食摊位处买了些牛肉,尽管只有一小块,可用它来热锅,会让炒制出来的胡萝卜、黄流菜味道更加惊艳。


    两小时后,“咔哒”一声门响,卡米拉回家了,她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的纸袋子,看见桌上摆满的菜汤、煎牛肉块和麦丁面包,先是一愣,而后表情黯淡下去。


    珍妮特和温蒂瞧她表情不对劲,对视一眼,从椅子上起身,上前安慰,谁知卡米拉没有绷住,眉眼一弯,笑了起来:“珍妮特,温蒂,好消息,我成功转正了!多亏了前两天,我卖出了一件昂贵的昂托斯鹅羽马甲,那件马甲足足358枚法郎,一下子让我当月的销售额达标了……”


    珍妮特和温蒂松了口气,原来刚才妈妈是在卖关子。


    卡米拉从深蓝色纸袋子掏出两件马弗洛斯简单款式的长裙,颜色稍有差别,一件姜黄色、一件浅黄色,下摆没有夸张的裙摆,而是服帖的修身样式。


    “店长素兰让我从甜蜜之都店内选两件便宜区的衣服,折价50%,我选了两条裙子,你们两个一人一件,快穿上试试吧!”


    珍妮特和温蒂身上的裙子的确破损得不像样子了,尤其是珍妮特身上这条,前两天被机器缠绕,下摆扯出好几道破口,确实该换了。


    “咚咚咚!”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珍妮特忙上前,开门一看,居然是相隔两栋楼的住户辛西娅太太。


    她之前是卖菜工,由于长期搬运动辄二十斤一捆的洛尔白菜,落下病根,肩颈经常疼痛。平时12点半~14点,会雷打不动坐在芙兰蒂便利超市门口晒太阳。她过度肥胖,走路时候手指会颤的厉害,但为人善良,卡米拉曾见她给流浪汉一些剩余的硬面包。


    “辛西娅太太,您有什么事吗?”珍妮特询问。


    辛西娅指了指窗外挂着的木牌,显然是奔着“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字样来的,她问道:“珍妮特,你真令人惊喜,居然会做宠物衣服!”


    珍妮特被夸得脸红,揉搓着手指。


    辛西娅继续说道:“是这样,旁边的罗泽尔小巷子里有只生了冻疮的流浪猫,卡在了墙缝里,我体型大挤不进去,能否请你们帮忙把它救出来?另外,冬天寒冷,它毛发秃了,珍妮特,我出钱,你可以为它制作一件御寒的衣物吗?”


    第28章


    珍妮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妹妹温蒂也要一起去,辛西娅太太快速带两人前往罗泽尔小巷。


    那条小巷没有路灯,光线黑暗, 珍妮特提前拎了一只箱灯, 这种灯外壳是用玻璃材质制成, 内里是用赛蜜级蜡油做成的灯芯, 灯芯比较粗大, 可以支撑长时间的外出点燃。


    而这种箱灯,富人家通常直接拥有, 像珍妮特家里的这只,则是五天前刚刚租用的,方便晚间出行走夜路用。


    刚进入小巷,铺天盖地的垃圾味儿冲入鼻腔,温蒂不由掩住了口鼻,抱怨道:“这怎么比垃圾站的味道还难闻?”


    珍妮特知道,因为这里不光有废弃物,还有一种外号“臭死牛”的藤蔓,沿着小巷颓圮的墙面一路攀援,越脏越差的地方生长越快。白天来看,罗泽尔小巷根本就是一片绿意,但绿意之下是快速繁衍的特殊微生物。


    “喏,那可怜的小猫就在墙的缝隙里, 这地方以前坍塌过, 掉落的红砖块和原本的墙面形成了一个夹层, 小猫很可能是不慎跌落的。”


    辛西娅太太为珍妮特指明位置,珍妮特上前,走到墙根处,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尝试着跨入夹层。


    但是很可惜,她今天所穿的裙子底下是被机器撕扯开的布条,刮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行动很不方便。


    温蒂自告奋勇:“姐姐,我来吧!”


    珍妮特原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纤瘦,温蒂腰肢却更瘦,进入之后居然可以在夹层里转个圈。她将白色、黄色夹杂着一些花色毛发的猫咪从墙体里捞出来,那猫咪还在“喵喵”地弱弱叫着,听得人心肝都颤。


    “天哪,它好可爱呀!”


    温蒂抓握着柔软的猫咪身子,冒出星星眼,如果不是它急需洗澡,除掉身上那些跳蚤,恐怕自己就要直接亲上去了。


    “它才七八个月大,手臂这里似乎有些擦伤,需要宠物特制的黄锐素药膏,我家里恰好还有一支,是给流浪小狗帕萨用过的,它后腿被东区那几个小孩子恶意踢伤过……呐,这是5枚法郎,它的御寒衣服就拜托你啦!珍妮特。”


    辛西娅太太从温蒂手中接过小猫,她家中收养了不下6只流浪猫狗,其中还有2只跛腿的, 1只年迈走不动路的,珍妮特相信,她肯定能照顾好它。


    但辛西娅太太病了以后没有工作,全凭丈夫兜售一些二手编织毯,每月收入寥寥,或许20法郎都不到。而养育这些流浪猫狗,支出怎么也得一个月8~10法郎。


    “辛西娅太太,小猫是流浪猫,我想,我有义务为它免费做一件衣服。”


    回到家,卡米拉已经睡下,珍妮特和温蒂轻手轻脚地拉开毛绒填充过的新被子躺下。


    珍妮特做的这床被子,颜色是七彩的,但盖起来却是相当温暖厚实,温蒂这晚连睡得都要格外香一些。尤其卡米拉还把被子做了清洁,用胡柚皮处理过,被子闻起来居然是香喷喷的。


    两天很快过去,珍妮特围上了那条mingm品牌的灰蓝色围巾,进入薇劳士服装厂车间,刚转过白色掉墙皮的墙角,就被组长维雅叫住。


    走到旁边一处无人草地上,维雅说道:“珍妮特,本周日有个参观机会,咱们M2M3车间一共两个名额,我选了你和阿澈。你们会去往赛叶琳品牌的工厂群,参观他们更专业化的设备,学习那里女工们的技巧。”


    珍妮特眨眨眼睛,开口道:“谢谢组长!”


    组长维雅点点头,笑道:“珍妮特,你不是爱嚼舌根的,我想你不会到处乱说。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的意思是,为了适应最新的技术发展,我们将会引入更好更昂贵的设备,一条生产线可能耗资10万法郎!女工们的技术也亟待升级,之后,会根据技术水平分级,初级、中级和高级,薪水是有区分的。”


    珍妮特张大了嘴巴,看来近半年服装厂一直改良的羊毛衫款式,从编号JY208478到编号MA208493,应该在市场上取得了至少营业额翻两倍的效果。


    否则,不会引来竞争对手“慕阮制衣”的嫉妒,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更没有资金去拓展工厂。


    回到生产线上,珍妮特继续将生产线那头传过来的粉红色、驼色羊毛衫进行规整分类,装入改良后包装多了一层透明纸覆盖的精致盒子里。


    对此,女工们也有所议论。


    “据说这只盒子的设计颇为曲折,一连请了三个设计师都不满意,后来是工厂主蒙特利斯的新任女友润美拉找到了巴黎当今的品牌设计大亨索罗斯,用高价买来的设计。”


    “润美拉怎么能请得动,这位设计大亨可是出价上万法郎都不一定会考虑的,这真是太离谱了!”


    “你们不知道吧,润美拉的亲姐姐卡琳娜曾经是索罗斯的初恋女友,上巴黎幻金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两年后,卡琳娜去了美利坚淘金,那段关系才作罢……”


    珍妮特十分佩服,女工们了解八卦到了如此详细的地步,她们这抽丝剥茧的能力,完全不逊色于那名来自伦敦的私人侦探啊!


    不过,看着手里精致的盒子,珍妮特也不由感叹。


    还真是“人靠衣装”,这些羊毛衫自从被重新设计了包装后,同样是蓝绿色的盒子,却少了许多毛糙感,蓝绿色用自然植物“芙落草”和“鸢尾花”的意象挥洒,包装显得格外有清透感,高档了不少。


    连带着新款羊毛衫的价格也几乎提升了一倍,从15法郎到了28法郎。


    中午,食堂大厨又开始搞创新菜,把面包体浸泡在咖喱汤汁里,但咖喱里面加的不是土豆、胡萝卜而是瘪乐豆。这种豆本身味道就猩,咖喱的量又少稀稀落落的,无法去除掉腥气,把全麦面包体都染出了异味。


    珍妮特勉强吃下了面包,看到大厨居然拿来了一份打分表,不由有些震惊。这怎么还真搞菜品评测,打算改良食堂的饭菜口味了?


    珍妮特如实填完了给不同菜品的打分后,回到车间。


    下午的工作结束,珍妮特在回到朵莱汇街区的路上,特意绕了一段路。因为她听女工艾兰西多说,那条佐拉街上的新菜市场,黄联叶菜价格低到2生丁一斤。


    实在是太划算了,要知道家门口的菜市场,连闵扁豆都贵得离谱,提价了80% ,达到了3苏。


    珍妮特绕了五条街,在买到黄联叶菜、玫瑰菜、黎安茸茄和白瓜以后,往家赶去,谁知竟被一处涂鸦墙吸引。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画有红蓝色字母的涂鸦墙旁边的公司格外眼熟,原来是“巨猫”公司,正是雇佣弟弟希伯莱尔当抓鼠工的那间公司。


    “巨猫公司居然在这条珠耳路上。”


    珍妮特走近一些,看到附近都是一些公司和写字间,“巨猫”公司的三层楼宇上,就有用大型海报和涂鸦绘制的“猫鼠争斗”的场景。


    画面栩栩如生,色彩鲜明,一抬头,还真被那只胡褐色长拖尾的“硕鼠”造型给吓了一跳。


    “巨猫”公司大门前摆放着几个支起来的摊位,几名穿着特制蓝色工作服、身前是猫咪图案logo的男人正站在摊位后,介绍着公司最新生产的捕鼠产品。


    包括一些褐色玻璃瓶里装着的绿色、黄色溶液,还有捕鼠夹、捕鼠笼等装置。


    珍妮特出于好奇,低头看向捕鼠夹,那捕鼠夹造型很是奇特。


    金属夹子前段居然有一个凹槽,一枚黄色小球类似黄油形态,不知道是什么物质,似乎可沿着槽内滑动。她猜测,如果第一次未能夹住老鼠应该可以凭借此复位,再去擒获第二只。


    正想着,工作人员比昂连先生介绍说:“小姐,这只金属夹子是我们这里新员工希伯莱尔先生创新的噢,卖的相当好呢,由于可以自动复位,效果能提升70% !”


    希伯莱尔?


    那岂不是弟弟创造的新产品吗,没想到他的动手能力居然这样强!珍妮特眨眨眼睛,不由惊喜。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被旁边戴着兜帽的男人给抓住胳膊带走了。


    等两人走到名为蔷薇迷宫的小路上,希伯莱尔才卸下兜帽,说道:“姐姐,我得告诉你,这家巨猫公司我干不下去了。”


    珍妮特惊讶:“为什么?”


    希伯莱尔解释说:“原本我想告诉你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巨猫公司老板米歇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鼓励员工创新,说会给予奖金或分成。可用我创造的可复位捕鼠夹卖钱后,销售额提升了一倍,却不打算分我一丁点!亏我还如此信任它们,还把新研制的杜斯特拉药水也给了配方。”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没想到业内有名的“巨猫”公司,行事居然如此差劲。


    弟弟希伯莱尔继续说道:“而且,这个月我拿到的薪水,说好的有50法郎,到手却只有32法郎,据说是我犯下了错误,去客户家里没穿工装,可从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规矩。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克扣薪水的理由……”


    珍妮特思索一番,斟酌着说道:“希伯莱尔,你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好了。只是我们根基不稳,千万别跟老东家撕破脸。”


    希伯莱尔点点头,浮现出一抹感激的神情:“好,姐姐。”


    路上,弟弟希伯莱尔去了塞尔比河边上钓鱼。


    到了这个季节,肥美的红鲢鱼、桫椤大头鱼和亨利鱼都很难钓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经过巴黎游往南方瓦尔基里湖面的金罗迩鱼。


    这种鱼黄澄澄的,鳞片呈金色,特别适合炸制食用,味道会比一般鱼类后味多了甘甜。鱼皮焦脆,内里肉质黏润,格外好吃。


    希伯莱尔一共钓了五条鱼,回到家里在厨房做饭,煎制的鱼肉香气四溢。


    夜很快深了,珍妮特熄了床头的那盏橘红色外观的忽闪忽闪油灯,将厚实的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呼吸。外面又起风了,冷飕飕地直往房子里灌,她很快睡了过去。


    清晨,太阳升起第一缕光线的时候,她被冻醒了。


    珍妮特从被窝里支起身子,披上厚亚麻质地的黄色外套,穿上自己缝制的奶白色羊绒袜,感觉脑袋有点发沉。


    她伸手摸了下脑门,好像有些发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卡米拉在客厅桌面端上了一碗热乎乎的糊豆菜汤,用了青花椒、糊豆面、肉桂粉、姜黄粉等材料,冬天的汤有时会泡进黏糊糊的土豆泥,这样土豆泥不容易放凉。


    煎好的法棍面包被切成片,放进白色的盘子里。其中两只盘子在厨房摔过,有个不小的缺口,但为了省钱,一直没有更换过。


    珍妮特去洗漱,拧开黄铜制水龙头,冷到发冰的水突然流淌出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缩回手,用白毛巾简单擦了擦,回到客厅桌子旁。


    妈妈卡米拉正在嚼着面包,突然看了她一眼,惊讶道:“珍妮特,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脸蛋红成这样?”


    珍妮特觉得四肢有些乏力,拿起黄油面包都有些吃力,大概真是发烧了。凭借她上一世就敏感而精准的感知能力,大概体温在38.5摄氏度左右。


    不过在19世纪的巴黎,体温的概念虽然被专业医生提出,民间也开始运用。但富人买得起一支昂贵体温计,普通家庭可无法购买,更没有正常温度和低烧、高烧的概念。


    珍妮特连带着食欲都很差,勉强吃下两口面包,喝下4 、 5口汤,就吃不下了。


    她被卡米拉连拉带扯地送到了附近的文森特诊所。


    文森特医生掰开珍妮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喉咙,问了具体的乏力、怕冷、食欲不振等的情况,最终开出了一瓶黄色的药膏:“一天喝两次,一次10毫升,用热水烫开冲服。期间注意保暖,手不要触碰冷水。”


    珍妮特看着那瓶名字为“寒冻灵”的药膏,想到得去薇劳士服装厂请假,却被卡米拉看穿了心思:“你弟弟希伯莱尔已经去帮你请假了,你今天就待在家里养病,好好睡上一觉,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珍妮特吃力地点点头。


    两天时间,她都昏昏沉沉地发着烧,薇劳士服装厂找女工多萝西顶上她的流程。一般情况下,女工们熟悉流水线上大部分环节,请假几天还是可以分担的。


    周日的“赛叶琳”品牌工厂群参观,倒是因为这次感冒而泡汤了,组长维雅也觉得可惜,只能将珍妮特的名额给了女工爱尔维拉。


    到了下个周二,珍妮特的状况好多了,只剩一些咳嗽。


    卡米拉下班时从外面带回来椒如果,这种粉红色的果子在火炉上加以烤制,会渗透出一种玫瑰色的汁液,这是民间对于咳嗽的偏方治疗法,却很有用。


    珍妮特终于去了薇劳士服装厂正常上班。不过,她这一连五天卧床不起,把其他女工们都吓坏了。


    因此,当珍妮特步入车间的时候,女工拉佐思感慨道:“天哪,我们以为你感染了赛丽城大流感。据说那种流感,致残致死率好高,《巴黎新报》上说,概率超过50%,初期症状就跟冻感冒差不多……”


    “别担心啦,我就知道珍妮特没事的。赛丽城虽然有那种流感,可是距离巴黎有300多英里呢,巴黎城还没有相关的报道嘛,不会传到这边来啦!”


    “哎呀,我刚才也打了个喷嚏,不会也要感冒了吧?”


    “天冷得这么快,大家注意保暖啊!我亲戚家小侄女前段时间还写信来,也说侄女浑身发烫,整日迷迷糊糊地发抖,那是冷的,熬了两个星期才好转。他们家住在北部敦刻小镇,那边冷得更快些,房顶上都有冰柱了。”


    珍妮特重新回到了流水线上,简直满血复活,充满干劲。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女工阿澈端着托盘,在珍妮特面前坐下,今天吃的是胡萝卜汁面包。挤出的胡萝卜汁液将面包染成橘黄色,更加美观些,吃起来也多了几分不明显的甘甜蔬菜味。


    珍妮特用面包蘸着红色的野红莓果酱,听见阿澈说:“珍妮特,你周日没去真的好可惜啊!赛叶琳好大的服装工厂群,一共21间厂房,烟筒有咱们这儿的两三倍高,流水线达到51条。整个工厂群像是隐在白色烟雾里的大怪物,占地面积足有一座小型村庄!”


    珍妮特点点头,听着阿澈描绘在巴黎周边的先进工厂群看到的景象。那应该是蒙特利斯先生新的愿景目标,恐怕很快,他对于女工们的技术要求也开始提升了。


    身体好了后,珍妮特坐在窗边,给那只小流浪猫缝制衣服。


    她从薇劳士服装厂捡来的碎布中,其中有一些厚实的棉质材料,比如从厄尔瓜多产出的飞梭勒棉,就有很好的保暖效果。在薇劳士服装厂的生产线上,多用来制作一些厚的晨衣、袍服。


    因为棉束质地更密,更加适合贴身穿着,用来做小猫咪的深秋、冬季衣服最合适不过。


    珍妮特一边缝制,一边看到门被推开,妹妹温蒂冒着寒风回来,和珍妮特搭话道:“姐姐,我刚才听楼下的思瑞尔夫人说,那天辛西娅太太捡到的那只小猫,是罕见的英御品种。 2岁以后,毛发会变得非常鲜亮蓬松,现在那些杂乱的花色也会蜕变成高级的棕红色,夹杂在白色的整体毛色里,会相当有贵族气质呢!”


    “噢?”珍妮特歪头。


    没想到竟然是“英御”品种,她在《巴黎晚报》上看到过介绍,还真是巴黎贵族喜欢养的猫。不过,不知道这只是生下来就被遗弃的,还是因为什么意外跑出家门导致流浪。


    “对了,辛西娅太太为小猫起了名字,叫高贵,她说名字可要好好起,哪怕土一点。她以前给一只捡到的波斯胡赛品种的小狗取名跑跑,结果没过两个月,那只狗狗就逃之夭夭了。”


    很快,珍妮特完成了小猫“高贵”的厚棉衣服,将它交给了辛西娅太太。


    辛西娅太太知道珍妮特病倒,也一直没来问衣服的事。不过,她还是被珍妮特的手艺惊艳到。


    淡黄色棉质家居服,带一只小兜帽,可以扣在脑袋上抵御寒风,还有一条手织小围巾,配套的黄色调,边缘处是漂亮的流苏,小猫跑起来还轻微一晃一晃的。


    从隔壁往家回的时候,珍妮特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去往旁边那条黄梨十字街,那条街上有一处专卖炭盆的店铺。


    那家“暖火种子”炭火店铺里,挤满了身穿各种深深浅浅深褐色、灰色、土黄色衣服的顾客。一些惧怕天气寒冷的居民,包括珍妮特相识的薇拉太太、苏艾琳小姐、费尔南开先生,都打算购买炭盆放在家里取暖。


    这样的炭火盆,只有靠近才能感受到温暖,而且也有通风不良导致中毒的风险。可是,对于朵莱汇街区的住户来说,他们用不起壁炉,只能采用这种廉价的取暖方式。


    黄木炭、黑曜炭、三化木炭、青茹炭,炭的种类各异,价格从一斤10苏~1法郎18苏不等。


    珍妮特虽然自己的感冒好了,可听见最近卡米拉也有些咳嗽了,提前给她喝上了那瓶黄色药水,如此病情才没有加重。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家中环境持续变冷,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陆续感冒病倒的。


    因此,即便这笔花销比较昂贵,尤其是每天都用炭盆,即便是最低价的黄木炭,不出十天也得用掉20~50苏不等。倘若入了冬,从早到晚都需要炭火温暖,那么,这笔取暖的花销自然只增不减。


    “呼~”珍妮特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刚刚攒下的钱就要花光了,压力有些大。但她思索片刻,还是将兜里的22枚法郎悉数拍在了“暖火种子”炭火店铺店长的桌面上。


    “莱茵斯先生,我要30斤最便宜的黄木炭,炭盆要两只金属的,店里的伙计能帮我搬到旁边的三层楼上去吧?”


    第29章


    两天后, 正如珍妮特所猜测的那样,弟弟希伯莱尔从“巨猫”公司辞了职,他打算单干。


    这下自由了, 希伯莱尔便接了个来自索睿亚先生的大单, 去往巴黎郊区一片名为“黑死鬼”的沼泽地。


    据说那地方的沼泽极其危险, 由于沼泽连绵, 而和岸边的界限不清, 稍有不慎便会踩入,《邻里时报》刚刚报道过, 结伴出游的一家三口,就被吸入这片“黑死鬼”沼泽地而死去。


    不过,奖金很高, 由于“黑死鬼”沼泽的水蛭又大又多,是不少诊所医院竞相抢购的对象, 所以一个单子就达到了保底65法郎。


    珍妮特听闻消息后, 不由担忧:“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希伯莱尔点头:“姐姐放心,我借来了足够坚韧的葡拓绳索,复地蜡手杖,而且岸边还有我的一个同伴,琅岐。他是我巨猫公司的同事,现在也是单干状态,我们曾经一起到修道院除过老鼠,有过紧密合作的经验。”


    还是太冒险了, 珍妮特无法放心,毕竟那可是名声在外的“死亡沼泽地”。


    因此,等到琅岐来到楼下等希伯莱尔的时候, 她特意用袋子装了一只完整的坚果面包,带下去给他,并在两人出发前交代说:“实在捕捉不到也没关系,懂得及时止损。”


    琅岐点点头:“放心吧,珍妮特小姐!”


    希伯莱尔和琅岐乘坐弗莱德先生的便宜马车离开了,珍妮特则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旁边的毛毯流水线上,正在编织一款波西米亚风格的花色毛毯,深蓝色、红色、橘红色和一些白色流苏、波点搭配,显得风格明艳突出。据说这款毛毯一经推出就售罄,因为特别适合用来装点窗台、萨莫斯款矮床、皮质沙发等。


    因此,在工厂主蒙特利斯的授意下,毛毯生产件数大幅度提升,从800件涨到2000件,这已经是她们连续五天加班加点了,比珍妮特她们回去还晚。据说昨天毛毯女工们一直忙碌到了凌晨三点。


    “我的眼睛又红又肿,而且,连着三天没见到儿子塞利姆了,好在他爸最近卖二手皮货回去早,能哄他入睡。我怕吵醒早晨上学的赛利姆,现在都是在卧室外打地铺。”女工菲莉尔打着哈欠说。


    “我也是,撑着一口气在上色,刚刚差点把白色流苏染上了蓝色,被抓住又是残次产品,要扣钱的……”


    “蒙特利斯真是个黑心商人!等干够这一个月,拿满了薪水,我就辞职。”


    珍妮特听着女工们的聊天,这是她每天能撑过这些枯燥工作时间的动力。


    然而下个瞬间,突然“嘭”的一声,有什么重重倒地的声响。在嗡嗡作响的车间里,听得不甚明切。


    但很快,女工多拉司发现了异样,惊声尖叫起来:“天哪,罗莉梅尔竟然晕倒了!”


    珍妮特连忙往身后的毛毯流水线看去,果然见到女工罗莉梅尔栽倒在地,脑袋磕在地面上。要不是脚边有两块厚实的毛毯拉里雾织布垫着,恐怕就要流出鲜血来了。


    她如今昏迷不醒,紧闭口唇,脸色苍白,四肢看起来有些僵硬。


    珍妮特连忙按下了附近的红色紧急按钮。


    组长维雅跑过来,暂时关停了毛毯流水线。因为人心惶惶,都无暇手头工作,再生产下去,产品肯定都是瑕疵。


    珍妮特的羊毛衫流水线还在继续,她大声对手足无措的组长维雅说:“或许得给她喂块糖,最普通的晶梨糖就可以!”


    晶梨糖是巴黎贫民区最常见的糖果,是从红菜梨中提炼出来的,甜度当然比不过富人区自然甜蜜的蜂蜜或者方形糖,但一般穷人为了让食物多些甘甜味道,会用这种晶梨糖调味。


    因此,应该会有女工随身携带,比如用来应付中午食堂难吃的饭菜。


    果不其然,组长维雅率先从兜里掏出晶梨糖,直接塞进了罗莉梅尔的嘴巴里。


    五分钟后,女工罗莉梅尔终于缓过神来,慢慢动了下手指,有些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为了保险起见,组长维雅还是带她去了附近的诊所,买来一瓶红色药水。相比高高在上的资本家蒙特利斯,组长维雅还算不错了,女工们想。


    很快,这个意外被主管安东波特和工厂主蒙特利斯知道,他们终于决心招聘额外的5名人员,帮助女工们分担现在过于重的毛毯生产负担。


    但目的不是关心和安抚,而是担心生产因为突发情况搁置,而无法满足米劳斯商场、波波特家装店、粉色情怀时尚品店等的毛毯供给,从而损失后续的单子。


    这天下班,珍妮特没有直接回朵莱汇街区,而是选择一处人多的香芒谢特十字路口,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木牌放在一处面包店门口。


    这间名为“红色荆棘鸟”的面包店,和珍妮特达成了合作,面包店老板威尔臻允许珍妮特的木牌摆放在他的地盘。与此同时,当珍妮特从他这里获客之后,销售宠物服装所得到的法郎,要分给威尔臻两成。


    这当然全凭珍妮特的良心,可威尔臻信任她。


    因为流浪小猫的事,他听辛西娅太太说起过,辛西娅可是他店里的老顾客。珍妮特能免费为流浪猫做衣服,而且手艺还那样精巧,可见正直善良还能干。


    当然,珍妮特的木牌上,还让木匠加了“朵莱汇街区58号三层”的字样。


    这样,在香芒谢特这处人流量大的十字路口看到木牌并有需求的顾客,就会到这个地址找她。之所以不再在老屋窗外悬挂木牌,是因为朵莱汇街区贫民居多,养宠物的人少,来找的人寥寥,所以还是只能向繁华处寻找。


    放完木牌后,珍妮特回到家中。


    妈妈卡米拉转正后,心情好多了,专门挎着篮子,跟着附近的马妥莎太太去采摘墨莲木枝。这种墨莲木非常独特,长成以后树皮呈现青黑色,仿佛炭木一般的色彩,并且,真的可以用来烧炭。


    这是民间用来取代昂贵炭火的一种方式,虽然单独燃起来非常容易熄灭,得时时添加墨莲木枝,而且必须注意通风。


    由于卖不上价格,炭火商店一般也很少进货,倒是给了贫民一些机会,虽然每次采摘都达不到半天使用的量。但好在,附近的一片野树林里就有生长。


    因此,卡米拉采摘了两篮子,回来后将树皮剥成细长条,投入到炭盆。如此便能掺合着家中部分黄木炭使用,让燃烧时间增加一点,也算是变相省钱了。


    珍妮特在家里搓着手烤火。有了炭火之后,总的来说是暖和多了。


    卡米拉煎制的面包中,黄油的量终于加多了些,香甜气息更加浓郁。


    她今天还做了一份肉酱豆。当然,肉酱是从菜市场打5折买来的,肥腻居多,有点腥气。因此她用胡椒料和巴达香叶去除异味,将煮到烂糯的豆子和肉酱搅拌在一起,形成橙红色的光泽,上面撒上一些拉米西叶的碎屑调味。


    珍妮特就着面包,吃完了肉酱豆,妹妹温蒂就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但强颜欢笑的样子。卡米拉问起来,她说起自己在玩偶店开了两单,卖出了一只大型粉黄色咔叽兔玩偶和袖珍款沙漠鹰。


    珍妮特觉得不大对,在温蒂吃完饭回到卧室之后,悄悄问她:“是不是工作中发生什么事了?”


    温蒂摇头,吸了下鼻子,眼睛有些发红,说道:“姐姐,我今天路过报刊亭,看到那份《每日新闻》报纸上,说爸爸前往纳尼亚港口,所必须途径的那条HB129航线,发生了一场局部龙卷风,五艘货轮被困,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三天过去了,五艘货轮仍然没有下落……”


    “什么?”


    珍妮特也震惊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对妹妹温蒂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妈妈说,我们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说。”


    真没想到,巴黎最近风平浪静,可内陆航线的天气却变化多端,如果不是温蒂无意间看到新闻,还真难以知晓局部的情况。


    温蒂点点头,可还是恐惧:“姐姐,不会真的出事吧?”


    珍妮特拍着她的背,将手帕递给她,安慰着说道:“温蒂,爸爸说过,他签署的公司叫博莱登船运公司,如果有疑问,可以去联立式大街去找。咱们明天下班去一趟,事情或许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温蒂抹了把眼泪,点点头,钻进被窝里。


    珍妮特话虽然这么说,可窗外一起风,她根本就无法入睡了,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爸爸马库斯在海上遭遇龙卷风的景象。


    第二天傍晚,两人去往博莱登船运公司。


    她们获知了有关马库斯的最新消息,他所在的货船MH198A号,的确在那处遭袭龙卷风的航线,而且,船长拉尔也与公司失联了。他们在积极与当地海上搜救人员联络,让珍妮特她们回去等消息。


    好在,博莱登船运公司的工作人员说,当地龙卷风已经停止了。以之前此类事件的处理方式,货船大概在某个港湾等待救援。资深船长拉尔经历过起码十次这样的情况,每次都平安归来,因此,极大概率不会有事。


    珍妮特和温蒂的心放了下来,她们祈祷着,马库斯有上帝保佑。以前在蒙尔拉肯镇的时候,爸爸几次差点被镰刀割掉手指、在湖里抓鱼差点坠落丧命、险些被五姑毒蛇在睡梦中咬中,最终都化险为夷。


    “爸爸不会有事的……”珍妮特在内心默默对自己说。


    刚走到家附近的拉尔菜市场,珍妮特就在那里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弟弟希伯莱尔正撑着手臂,低头看向铁笼里的几只黄金羽鸡。这种鸡相比普通的拉索鸡,肉质更为肥美多汁,煎炒炖煮都好吃。


    他正和卖鸡的老板查尔勒交谈:“我要这只最大的黄金羽鸡,帮我拔毛杀好。”


    “小弟弟,你真是好眼光,我卖的这些鸡,就属这只平日里食欲大。它养在野坡上,吃的酸枣、辣果最多,养的也最肥,炖汤的话,上面能漂浮起一层黄色的油,那一层最好喝啦!”


    老板查尔勒将那只扑棱着羽翅的黄金羽鸡从铁笼里抓出来,放血后,在热水里烫一下剃毛,偶尔会用涎水香熏制,再剃就容易多了。


    珍妮特带着妹妹温蒂走上前,拍了下希伯莱尔的肩膀。


    希伯莱尔回头时,手里正拎着这只用草绳拴住的干净粉白整鸡,他看到两人,惊喜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珍妮特略了她们去往博莱登船运公司的情况,不想让这件事沉沉压在家人心头。毕竟希伯莱尔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都一样还要等HB129航线那边的消息。


    温蒂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们本来打算去买一只香葱面包的,但罗素尔那家的五折品暂时卖光了,所以打算去前面的大婶家面包房看看。”


    希伯莱尔又在附近摊位买了些绿藤野菜、制作果酱的托拉米红果、成块黄油和磨制好的傅里叶调料。


    他说道:“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在黑死鬼沼泽附近搭建了简易的帐篷,帐篷是纳达尔大叔租给我们的。谁知山里风大,帐篷没有钉牢,我和琅岐差点滚下山去。好在,我们运气不错,一口气抓到了五大箱水蛭,今天回来时,成功获得了索睿亚先生的105枚法郎!”


    妹妹温蒂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一瞬:“天哪,105枚!”


    这可是家中有史以来最大一笔进项,怪不得弟弟专程买宰杀好的活鸡庆祝。


    珍妮特也清楚,在十九世纪的巴黎,家禽肉尤其是现杀的活鸡,本身就是富人贵族的喜好,他们为了吃到最新鲜的食材,甚至从不吃宰杀超过两小时的鸡肉。一些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在偌大的庄园里养鸡,连鸡蛋都是新鲜下的。


    回到家,整鸡被分为两半,节省一些,留作两餐吃。


    天冷用来炖鸡汤吃一餐,配上煎好的酥脆面包丁,涂有红色莓果果酱,这顿饭是这段时间珍妮特一家吃的最奢侈的一次。


    刚吃完饭,珍妮特刷盘子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响了门。


    妈妈卡米拉上前开门,看见外面穿着黑红色华丽长袍的女人,缓缓步入客厅。


    这女人脸型较长,下巴很尖,妆容画得偏白,眼圈又有些乌黑。乍一看很像是画本中的女巫。


    她手中托着一只鸟,蓝色羽毛覆盖全身,尾羽一共三簇,菱形图案点缀在尾端。鸟爪是红色的,肩背上也有些红色呼应的毛色,羽毛溜光水滑,被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贵气的样子。


    “您好,您找这里的房东麦瑞哈太太吗?”


    女人自我介绍道:“不,我叫悠兰达,想为我的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做一件衣服。要知道,我家附近的蔺石宠物商店、花满开宠物商店,连巴黎城最著名的那家贵宾庄园商店都无法定制服装,全是统一样式,一点个性也没有,我不喜欢。”


    卡米拉连忙呼唤珍妮特:“珍妮特,有客人找!”


    原本以为宠物服装定制是卡米拉来做,却没想到叫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约莫20岁出头的样子,悠兰达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退后一步,连带着掌心的鹦鹉都突然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了两周,落在了主人悠兰达的肩膀上,嘴里还学舌道:“珍妮特,有客人找!”


    居然真的有人通过“红色荆棘鸟”面包店的木牌找来了,这真是一个好的开端。


    然而,当珍妮特刚想询问悠兰达想要什么样的风格,就看见悠兰达满脸怀疑地打量着她:“我这只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可是很贵重的,得到它是从多迪拍卖会上高价拍下的,我要给它的也一定是最好的服装。你这么年轻,真的懂服装设计和制作?”


    珍妮特用毛巾擦干刚才洗过的手,以防冻感冒。


    但事实上,即便家里燃着炭盆,悠兰达夫人也被冻得直打哆嗦,此刻正穿着她的黑色虎皮纹小皮靴跺脚。看样子,顾客家中肯定是有壁炉的。


    像朵莱汇老房子这样无处下脚、又冷又闷的房间,让她不由纳闷,穷苦人家没有见识,怎么能达到她想要的标准?


    悠兰达夫人似乎十分后悔,不该根据简单的木牌和威尔臻先生的推荐就来这里询问。


    珍妮特却毫无打退堂鼓的意思,捋了捋身前的花色围裙,迎上前,说道:“悠兰达夫人,既然您辛苦跑了这一趟,不妨给我一个机会。五天时间,如果到时给您做的新风格鹦鹉服装不满意,您不必给我任何报酬。”


    悠兰达夫人抱臂,冷哼一声:“我这个人点评还很尖锐呢!曾经yiyan品牌的首席设计师新拉原先生,都被我给骂到辞职!”


    珍妮特得到了对方在南岭士街的住址后,看着悠兰达夫人转身离开,肩上的“蓝颊公主”鹦鹉也一直在重复着一些刻薄的话,诸如“难看死了”“蠢蛋”“土老帽的眼光”这样的话术,大概是主人平日里常表达不满的话。


    夜深了,珍妮特看向窗外的繁星,思索着,这单做起来艰难,可一旦得到认可,悠兰达夫人的报酬大概也会是目前为止最可观的。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吃完热乎乎的早餐,包裹了那条灰蓝色大围巾,将脑袋也包住一半,去薇劳士服装厂。


    组长维雅刚开完会回来,右臂间还夹着个黄皮本子,她站定,清了清嗓子,传达蒙特利斯工厂主的意思。


    “生产线改造在隔壁C91车间进行,大约一个月时间改造完成, M2 、 M3车间女工都会搬过去。到时会有两名技术专家过来指导,大家都好好学,不要让新招聘来的女工顶替了你们的位置。”


    女工埃索正在解开缠绕的毛绒线团,听见这话,不由嘴巴大张:“要末位淘汰了?据说巴黎有五六家服装厂现在都开始学习伦敦那边的方法,生产线升级,技术考核,能力达不到的就辞退……”


    珍妮特因为被提前告知了相关内容,心里并不意外。但她知道,激烈的技术竞争要开始了。


    整个巴黎都因为技术更新换代,正在进行大规模人员淘汰。光是途友鞋袜工厂,就因为裁掉了70%技术不合格的工人而登上了《巴黎每日新闻》。裁撤规模太大,还引发了民众抗议。


    不过现在,她脑海里却在思索其他的事,关于宠物衣服。她想要攒钱购买一台缝纫机,只是不知道有多昂贵。


    对珍妮特而言,现在的问题是,手工缝制的速度太慢。每晚下班21~23点左右,只能两三个小时赶制宠物衣服,平均5~7天才能产出一件。如此一来,整个月也做不了几件,很难有更多法郎进账。


    这天下班回家时,珍妮特去往“新都之光”商场,站在金碧辉煌的商场楼下,她整理了一下浅黄色长裙,沿着楼梯上了二层。


    那里就有一处“缝纫机售卖中心”,花漫里、苏提拉斯、抚琴腾等足有二十多种品牌,款式也有所不同。有的形状是肩骑式,有的是圆筒式,颜色多以深黑色、咖啡色、浅白色居多,但也有少数亮色。


    珍妮特关心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价格。


    然而,她穿的衣服太廉价,身穿天蓝色工作服的售卖员都没正眼瞧她,珍妮特只能自行看过不同的产品,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眼前这款小巧的深褐色缝纫机,上面带有一些萨花叶图案,似乎就是最便宜的了。只是,看到标签的瞬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珍妮特还是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10899法郎!比黄金还贵重的价格!


    珍妮特彻底心如死灰,这就是再工作十年她也买不起啊……


    第30章


    珍妮特走出“新都之光”商场, 走在回朵莱汇街区的新纽礼路上,有些垂头丧气。


    果然,在19世纪的巴黎, 机器更多是资本的专属, 哪怕缝纫机也是。穷人根本无力购买一台。


    走到老屋楼下,珍妮特听见“砰砰”的声响,抬头一看,声音的来源是老屋前一棵足有27米多高的刺槐树梢上。一颗颗橄榄石被从上面丢下来,直接砸在三层自家的黄梨木板窗户上,木板都砸出了一道裂痕。


    如此一来,晚上起风,就会沿着缝隙溜进去。


    珍妮特皱了眉, 在树旁绕了一周,终于见到了树上的那罪魁祸首。居然是一只蓝尾松鼠?


    这种松鼠又叫踏雪松鼠, 多数生长在寒冷地带, 只是因为毛发灰的厉害,尾梢呈现蓝色光泽, 因此又被成为蓝尾松鼠。这蓝尾松鼠调皮得很,而且肥肥壮壮一只,力气极大, 家中本就不结实的木板窗,很快就要完全断裂了。


    弟弟希伯莱尔正在家里做晚饭, 晚饭是两片胡桃面包。达切丝面包店用的胡桃是最小最硬的那种, 因此相比花漾面包店等附近店铺, 价格更便宜些,只有2苏。


    除了面包以外,他去附近野树林里摘了十几枚成熟了的酸枣子。那种名为“脆红”的酸枣, 成熟时像一串红色的小灯,每颗只有硬币那般大,滋味却格外组,一口咬下去能酸倒牙齿。


    可将“脆红”酸枣稍微加热一下,不管用勺子碾成果酱,还是煮进汤里,那种酸味就会减弱,变得更加柔和好吃。


    珍妮特走进屋子,叫了希伯莱尔出来:“外面有只松鼠在砸窗户,怎么才能让它停止?”


    怪不得在厨房听见了怪声。希伯莱尔仔细检查,黄梨木窗已经断裂了一片,他连忙跑出去,到隔壁邻居多尹太太那里借来了捕蝴蝶的白色网兜。


    长度不够,他又接了一根木棍,在刺槐树下将网兜递上去,试图弄出点动静让蓝尾松鼠知难而退。


    然而,那蓝尾松鼠非常灵巧,跳过一处枝桠,继续投掷起来。一处树洞里囤了不少橄榄石。不过,好巧不巧的,那小家伙就只砸珍妮特家的屋顶。


    珍妮特愣了一下,忙跑回家,将面包上的胡桃肉剥除下来。会不会因为热面包的香气被蓝尾松鼠嗅到了?


    毕竟蓝尾松鼠虽然喜欢红花果、蜜儿坚果、茹托娅梨果,但对于黑籽胡桃等胡桃品种更是挚爱。马上到冬季,囤货的习惯让它们优先选取高能量坚果胡桃。


    果然,将胡桃肉丢出去后,蓝尾松鼠从树梢一跃而下,抱着几颗胡桃就逃跑了,蓬松泛蓝色的尾巴还高兴地一晃一晃。


    珍妮特松了口气,走回家里,吃完了晚饭。


    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回来得有些晚,卡米拉是因为一名顾客挑选图澜朵款式长裙,花费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晚归。


    温蒂则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如今,她最近最大的困扰不在工作上。


    三个人很快收拾完毕,进入卧室,随便聊了会儿白天遇到的事,然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穿上了一件最厚的麻布衣裙,颜色是棕红的,虽然麻布厚厚织就,可保暖程度当然比不上羊毛羊绒,哪怕是一些厚丝绸、棉料也难以比得上。


    因此,贫民们一般会在麻布当中套上内衬,有些白色、深灰色苏丽布或下粒布制作的天然纤维内衬。


    虽然这类布相对劣质,容易吸附在皮肤上,不够滑溜匀称,也很容易被挂破,但相对轻便。套上两三层,基本就能防住外面袭来的大风了。


    妹妹温蒂和她同路,两人走了一阵,温蒂突然看见了什么,眉心一皱,忙和姐姐告别,提前走到那条煤石道上去。


    那处煤石道格外狭窄,人迹罕至,地上长满了名为兰利多的野草。这种野草边缘粗糙尖锐,夏天穿着露脚踝的裙子,容易被刺伤流血。


    而现在,一个红色头发男人正站在那里,眉眼间有些雀斑,鼻梁高耸,嘴唇微薄。


    他穿着一件黑色筏基款皮衣,半长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单手插兜,靠在粗糙不平的墙面上,直勾勾盯着温蒂:“温蒂小姐,自从在精灵物语玩偶店成为了你的顾客后,我很希望每天都见到你。”


    温蒂却很是气愤,手指抓住衣裙上的褶皱,漂亮的眉头紧锁,跺着脚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找到这儿来,但如果你持续骚扰我,我会把你送去巴黎警局!交给治安警察!”


    两人争执不休间,红发男人嬉笑着脸皮,上手去捉温蒂的手臂。这时,珍妮特忽然出现。


    妹妹温蒂下意识想要阻拦,不希望姐姐被卷入进来,然而一抬头,却被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罩住。一个瓮声瓮气的高大壮实男人开口:“妹妹,这是什么人?”


    珍妮特冲着温蒂快速眨了下眼睛,温蒂反应了过来。


    壮汉身型健硕,身高足有195公分,比红发男特拉瑞还要高一个头。说话声音如同低音轰隆的大机器,非常具有压迫感,一看就是练家子,手臂上的肌肉恐怕十年八年才能练出来。肯定是姐姐找来的救兵!


    “堂兄!”温蒂瞬间躲在了壮汉身后。


    红发男特拉瑞愣了一下,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在追求温蒂而已。”


    “根本不是追求,是骚扰!连续五天了,每天到精灵物语玩偶店影响我工作,试图对我动手动脚,现在居然还尾随我回家!”温蒂眼眶红红的,非常崩溃。


    冒充温蒂堂兄的壮汉名叫威奇顿,是古音铁器店的老板。 19世纪的巴黎,铁器打造相当常见,铁器装饰、铁铸门、铁艺薇芫式灯具等,都需要专业的打铁匠来做。


    珍妮特刚才察觉不对,连忙叫了旁边那条鹿尔街的威奇顿来。


    古音铁器点目前没有生意,而珍妮特又是他妻子的同事。是的,威奇顿的妻子正是女工梅里,有时两人顺路,梅里会和珍妮特一起回到店里。既然是妻子同事的忙,肯定要帮。


    因此,威奇顿上前一步,挥舞着拳头,毫不留情道:“你这个令人作呕的烂猪头,再骚扰我妹妹温蒂,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


    特拉瑞终于灰溜溜地走开了,温蒂回到了她的“精灵物语”玩偶店。珍妮特感激地向威奇顿道了谢,紧赶慢赶回到薇劳士服装厂。


    坐在羊毛衫流水线旁边的凳子上,珍妮特看着最新款羊毛衫沿着传送带转了过来,连忙接住,在上面别上一枚金溪鸟图案的胸针。


    从胸花到胸针,新款HN290854羊毛衫的制法更为精致。尤其是那金溪鸟图案,用了非常细索的钩针弯折筑成,难度系数挺高。不过,实在是比前款更好看些,据说市场反馈也不错。


    不过,胸针尖锐,珍妮特有时身前会一连堆个几十件羊毛衫,她得快速找到淡黄色、玫粉色、灰色等不同颜色对应的胸针,并将它们快速刺进羊毛衫里。还要用手头的小镊子和锤子,将胸针尾端合拢后,把可能扎到人的地方处理安全。


    珍妮特忙得不亦乐乎,手指都几次差点被刺中,还好她提前用一块白色的布包住拇指和食指,衬着去做,就少去很多风险。


    女工们正在聊天,谭莉莉说到从街坊胡斯太太那里听到的八卦。


    “嘿,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知名模特尤金斯昨天被人目睹,和经纪人拉齐在后台推搡,最终拉齐摔下台阶,头都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呀!紧急送去撒瑞拉医院了。”


    “天哪,你说尤金斯吗?他不是最近两年最出名的男装模特了吗?”


    “是啊,他从北方的来斯拉夫小镇过来闯荡的。不过,尤金斯气质出众,简直是时尚男装的衣架子,之前还被贵妇桑图尔看中,两人好过一段时间。本来前途多么明亮,这下可好,如果真惹上了案件,模特事业毁于一旦,恐怕桑图尔夫人也要把他甩掉了……”


    珍妮特听着,不由感到微微讶异。


    她也一直关注着巴黎时尚界。尤金斯才22岁,却资质出众。是唯一一位同时被聘为《巴黎时尚》《男士》《莱茵王国》等五本著名杂志的特约模特。


    虽然目前巴黎走秀T台只有雏形,但时装展示却在很多地方存在。一些鞋帽或贵妇长裙时装店,也能组织一场春季秋季时装秀。


    更别说凯莱特舞会现场、巴黎水蓝剧院等这种场合,处处都是时髦人士的舞台。


    珍妮特上次在妹妹温蒂捡回的杂志《莲蕊》上,看到过尤金斯的新时装,一件颇有巧思的左右不对称翻折金鱼领。


    她还思考过,这种款式用在女士的荷边窄裙上也会格外出众。尤其是收腰款式,配合这种领饰,露出白皙锁骨和天鹅颈会格外漂亮。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珍妮特下班前往索菲雅大街。


    那里有一家“三溪布店”,同住在朵莱汇街区的柔瑞太太就在那里当帮工,她要去那里购买一些布料。


    毕竟,薇劳士服装厂内的废料中,还缺一些为“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做衣服的材料,比如独特的深暗纹格拉斯托款希瑞布料和黑蕾丝。


    这种布料非常少见,男士女士服装中也极少用到,是因为它们质地特殊。用的黑糜丝线,在上面带着金线一起密密缝织一圈,手工绣制的图案微微凸起,光泽暗淡却神秘莫测。


    珍妮特在“三溪布店”门口停下,布店橱窗被映照的很亮。一位带着围兜的女士露西拉站在橱窗前,盯着自己喜爱的一块西罗布,想用它来制作一款汇思款式礼裙。


    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贫民很难拥有定制服装的资格。因此,如果试图拥有一件独特风格的礼服,多半会到布店购买布匹,交给家附近的裁缝店缝制。然而,“三溪布店”这样的店铺中,昂贵布料和便宜布料分属两个区域,富人们买走的依然是质地扎实、手艺最好的那些,贫民们依然只能望价格止步。


    很显然,露西拉大概是要参加一场活动,试图购买漂亮的昂贵布料。但橱窗内粉色的标牌价格是一法肘22法郎,是她所负担不起的。


    布料店的计量单位中,多半用的是巴黎本地单位,所谓一法肘,指的就是测量布料时人的一肘的长度。因此,制作一件长裙,至少也得裁剪6~10个法肘左右。


    身旁的露西拉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还有15天,舞会就要开始了,可我无法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漂亮礼裙……”


    她默默走远了,珍妮特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内心也感到一阵伤感。或许是因为她有种预感,女孩露西拉并不是第一天在布店前看心爱的西罗布了,或许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天。


    珍妮特进入“三溪布店”,柔瑞太太正在里面用软尺丈量一匹展开的玫瑰花格纹布,看见珍妮特进店,她非常惊喜:“珍妮特!”


    她从柜台后绕出来,之所以对珍妮特如此亲切,是因为她下班后喜欢去拉洛菜市场买菜,遇见卡米拉后,卡米拉总会和她攀谈一阵子。两人聊丈夫更多,柔瑞太太说起自家丈夫在泥泞路上滑倒的滑稽样子,两个人都忍俊不禁。


    珍妮特表达了自己的来意:“我想要深暗纹格拉斯托款希瑞布料和黑蕾丝,对了,如果有簌媛款斜织肩带和美劳鸟的鸟羽就更好了。”


    柔瑞太太愣了一下,好心提醒她道:“这些布料是店里压箱底的货,做出来时装不好看的,做家居服还是长裙都不行,对针法要求也严格,不是萨洛尔针,缝出来不适配的。珍妮特,你确定要?”


    “是的,我各要一法肘,美劳鸟羽两枚,柔瑞太太。”


    珍妮特斩钉截铁,柔瑞太太满脑子疑惑,主要是,用料尺寸也少,这能用来做什么衣服?


    珍妮特总共付出了3枚法郎,将尼锐绳捆好的材料拿在手里,和柔瑞太太告别后,离开了“三溪布店”。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进入卧室就闭门不出,卡米拉做的面包、汤汁也是草草喝完,就窝在炭盆旁边,低头赶制“蓝颊公主”鹦鹉的宠物服装。


    这天,约定好的五天时间到了,珍妮特将宠物衣服用布兜装好,拎去了南岭士街。


    悠兰达夫人不在家,不过,珍妮特刚要走,就在楼下见到了和新任男友你侬我侬的两人。最关键的是,悠兰达夫人的新男友看起来也格外贵气,金亮的头发涂抹了昂贵的纳什蜡油,向后梳起,露出饱满有气质的额头。


    新任男友的服装是米兰登品牌新款燕尾服,深蓝色燕尾镶有金丝滚云边,针法独特,采用了拉斯掐拓法,只有昂贵款式才会如此。


    “噢!”悠兰达夫人站在公寓门前的白玉栅栏处,把手指从男友亚增的肩头放下来,从珍妮特手中接过“蓝颊公主”鹦鹉的裙子,突然惊喜地扬声道,“珍妮特,你为我的爱鸟做了旋转楼哥特款式的裙子!天哪!”


    珍妮特知道,悠兰达夫人一定会喜欢,因为她身上的黑红色款式礼裙,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莓如虹斜肩、南孚拉束腰带,却是赛惟哥特式风格的长裙,搭配上她煞白的妆容和红唇,更显出风格小众独特。


    男友亚增盯着宠物衣服看了片刻,半晌,突然吸了口指尖夹着的咖啡色蓝缕雪茄,对悠兰达夫人说:“亲爱的,你打算给她多少法郎?”


    悠兰达正在从兜里掏出48枚法郎来,听见这话愣了下:“亚增,你觉得多少合适?”


    “你为蓝颊公主鹦鹉曾找过五个裁缝铺、三家高级定制商店,但结果都不如意。我想,这位女士的作品设计的确不错,理应多给一些。”


    珍妮特最终得到了悠兰达夫人给的138枚法郎。


    她向悠兰达夫人表达了强烈的感谢,离开南岭士街后,差点激动地要跳起来了。悠兰达夫人果然非常慷慨大方,毕竟自己所用的原料多数是薇劳士服装厂免费收来的,就算有成本支出,也只是去往“三溪布店”花费了三枚法郎,而获得的收益却是远远超过的。


    回到朵莱汇街区,珍妮特看到附近用木头桌子堆起来的摊位,上面放着各种百货用品,似乎是收来的二手货。有啦鹭草盆栽、紫色牙刷杯、毛绒旧布枕头、黄色茶杯、悬挂装饰流苏等。不过,价格却很划算。


    珍妮特思索着,虽说有138枚收益进账,但这毕竟不稳定,下次做宠物衣服可能就没这么多了。


    如今的巴黎廉价租赁公司,有一部官方颁布的租金条例,但只规定了养护费用、协商解决等情况,租金方面仍然由房东和租客可以自行协商决定,没有最高价限令。


    而真实情况是,房东要价昂贵,且至少三个月或者半年期交租金。


    涌入巴黎的人多,不愁房子租不出去,所以之前的房租价格,这两个月仍提升了8%左右。


    珍妮特要想攒钱给家人换套大房子,必须不能乱花,她思索着,在二手交易摊位前停了下来。


    妹妹温蒂恰好也下班回家,今天她心情好多了,毕竟红发男特拉瑞果然再没出现过,她从身后拍了下珍妮特的肩膀,说道:“姐姐,我的蓝白条枕头破了个洞,今天我发现里面的皮草粒都掉出来啦!”


    珍妮特明白了,指向旁边的毛绒旧布枕头、红色芯枕头、卡其色布帘枕,分别问了价格后,和温蒂选择了15苏的那枚红色芯枕头。


    之后,珍妮特思索着家里还缺的东西,买了一只木凳、一件青绿色的储物箱、一枚油灯罩、两面印着粟裕花的短窗帘。一共花了2枚法郎左右,算是性价比很高了。


    珍妮特回到家,把家里今天被蓝尾松鼠砸坏的黄梨木窗更换了木条,又悬挂上厚实些的短窗帘,阻挡外面的寒风。


    而另一边,由于妈妈卡米拉还没回来,妹妹温蒂已经在主动做起饭来。


    她将一点洋葱酱在锅中加热,添入适量水,再加入藤萝菜和脊檩菇,而后加入黑胡椒、奶油等调料。但她不太能控制得好比例,不一会儿,锅里就散发出一股有些怪异的味道来。


    珍妮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清水洗了手,帮忙处理。她先是看了眼锅中食材的颜色,很快明白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说道:“似乎是青罗叶这味调料,和汤的味道不搭。”


    二十分钟后,重新调制好的汤汁熬成了,由于挤入了两滴香柠的汁液,调和了刚才怪异的味道,让整道汤变得正常起来。藤萝菜汤被盛进盘子端上桌,配合着刚刚煎制好的热面包片。


    卡米拉也回来了,坐在饭桌上,珍妮特用了新的木板凳,三个人挤在一起吃下这顿热乎乎的饭菜。


    温蒂聊到今天在“精灵物语”店铺遇到的客人。正说着话,突然“吱嘎”一声,木门开了,三人皆是一愣。


    来人不是弟弟希伯莱尔,而是一个身形有些熟悉,可五官被稍稍遮挡的男人。男人蓄着大胡子,看不清嘴巴,鼻梁高耸,眉眼处变得格外深邃,似乎历经了许多沧桑。


    他一身深蓝色长款厚大衣,风尘仆仆闯了进来,家中裹挟进一股海风的咸腥气息。


    卡米拉回头看了一眼,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事实上,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因为丈夫马库斯曾说,他首次出海怎么也要36天才能回来。


    卡米拉每天都数着日子,今天恰好是第28天,原以为还要等些日子。真没想到,马库斯居然提前回来了。


    “天哪!亲爱的,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这究竟是遭遇了什么啊?”


    卡米拉上前,仔细端详着马库斯变了样的面容。随后落下两行泪水,伸出手臂,一把紧紧抱住了丈夫马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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