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CH.61
十天后。
雪斐收到了教皇的亲笔回信和任职通知,命他择日启程,前往圣城,在此之前还给他留了三天整理行装的时间。
雪斐本打算自行收拾,却被父母叫住,让他专心休息就好。
他摇头,“不,还是让我有些事做得好,什么都不做,我反而会胡思乱想,徒惹伤心。”
他仅哭了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胃口,不进食。
再之后,他爬起来,满城堡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为每个仆人、园丁治病,等黑泽尔离开后,又为附近的农民治病,治愈药水跟不要钱一样地四处赠送。因此,又得到了乐善好施、勤奋刻苦的美名。
事实上,雪斐在老家并没有好逸恶劳的坏名声。
就算家里人觉得他娇气、懒惰,可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能说他的坏话啦。
外界知道他家小儿子进入神学院,但成绩什么的,并无宣扬,加上又有两个优秀的兄长珠玉在前,因而遮住了弟弟的光芒。
直到最近,雪斐在休假日返回家乡,竟然不是参加名流宴会,而是谦虚踏实地履行一位神父的职责,使得本地的乡绅们都大为惊叹。
雪斐的休息时间泡汤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新客人会支付令他足够满意的报酬。
“欢迎来到魔法小铺,我是店主雪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雪斐上前去迎接他的新客人。
“魔法吗……”第一次来的客人喃喃自语道。
雪斐打量着这位迷茫的新客人,年轻但并不稚嫩,面容英挺,身上的衣着随意,只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皮靴,腰间挎了一把剑。
没什么特别的,唯一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客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是个亡魂。
热腾腾的红茶香气撞在茶杯里,黑泽尔沏了一壶新茶,端过去安抚这位新客人:“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谢谢。”亡魂坐了下来,他端起热茶慢慢喝,身体也逐渐凝实起来,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另一杯茶被放进雪斐的手里,里面额外加了两块方糖,这是属于最亲爱的主人的特殊待遇。
“黑泽尔,问问弗奇太太厨房里还有没有点心,给我们的客人来上一碟。”雪斐说。
“谢谢你,热茶已经足够了。”亡灵先开口拒绝掉了点心的提议,“麻烦再给我倒上一点儿。”
“好的。”黑泽尔顿住侧身的动作,提起茶壶给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节省下了一碟点心,雪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您有什么愿望吗?任何愿望我都可以帮您实现,只需要支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魔法小铺的顾客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金钱交易的顾客,他们只会购买药水和附魔法器,身上没有什么额外值得交易的东西。
而另一种,是特殊客人。他们身上有某种品质,美貌、智慧、勇敢……又或者是足够纯净的灵魂,这些都可以用来换取愿望。
亡灵低下头,红茶里的氤氲蒸汽模糊了他的双眼。
半晌,他抬起了那双清澈的双眼:“抱歉,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用来交换的。我死去得太久,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没关系。”雪斐笑了起来,“你的灵魂足够纯粹,足够支付任何愿望,你有什么是想要的吗?”
雪斐的眼睛能够直视灵魂,大多数人都灵魂都是苍白色的,偶尔会泛起一点萤火;污秽的灵魂如烟灰,泛着一股陈朽的气味;而最珍贵的灵魂会泛着金色的暖光,在他的眼里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般熠熠生辉。
“我……”闪闪发光的亡灵顿了一下,良久的沉默过后,他重新抬起眼睛,“和我一起死去的,有许多位已经忘记掉名字的朋友,我答应过他们,要将他们带回故乡。你可以拿走我的灵魂,只要能做到这件事。”
“那么你自己呢?”雪斐笑了起来,“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愿望呢?你的灵魂足够珍贵,我可以多赠送给你一个额外的愿望。”
黑心店主罕见的慷慨大方让乌鸦先生差点砸了杯子,挂在墙上的里昂抖掉了原本就不甚牢固的胡子。
“我想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谁。”亡灵缓缓开口。
这倒是个不太难满足的愿望,比帮助他的伙伴们回家要容易实现得多。
“当然可以。”雪斐点点头,“楼上有房间,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谢谢,那么就打扰你们了。”亡灵轻声说。
“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可以到你来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不过再次之前我们需要先签一份契约。”雪斐说,“黑泽尔,带上工具和野餐篮,我们今天或许会在外面吃午饭。”
一份新的魔法契约被放在了桌子上,虽然亡灵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按上手印烙下灵魂烙印也能够使契约成立。
“合作愉快。”雪斐笑着和亡灵握了握手,早点完成这份契约,珍贵的灵魂就能早点落进他的口袋。
“谢谢你们能够帮助我。”亡灵说。
出去了片刻的黑泽尔很快就回来,带着挖坟……园艺工具和一只野餐篮回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
“请重新推开这扇门,亡灵先生。”雪斐说,“跟着你的脚步,我们就能去到你来时的地方。”
“叫我艾弗里就好。”亡灵说。
“你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吗?”雪斐随口一问。
“是刻在这把剑上的字。”艾弗里摇了摇头,并用手拍了拍挎在腰间的剑。
“不错,我们又多了一个线索。”雪斐边说边翻开一个木牌,“里昂,关门,今天不再接待客人了。”
“是的,主人。”里昂边说边耸动自己的嘴巴,试图提醒他们地上还有他的胡子。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一起朝着金雀花旋转门外走去。
里昂和他躺在地上的可怜胡子面面相觑。
跟随着艾弗里的脚步,雪斐和黑泽尔来到了一片乱石滩上。
魔法小铺的金雀花旋转门连通着世界上的任何一扇门,他们是从一辆冲进乱石滩侧翻的马车里钻出来的。
半扇马车门摇摇欲坠,艾弗里说这辆马车已经在这里很久了,直到今天才突然对他爆发出了极大的吸引力。
“你能指一指埋葬你们的地方吗?将整片乱石滩都翻一遍很耗费时间。”雪斐说。
“当然可以。”艾弗里轻轻拍了拍手。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蓝色幽魂从乱石滩的石块下面晃悠飘出,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是深夜这副魂火飘荡的场景绝对能将人吓昏过去。
那些魂灵几乎全部都失去意识了,微弱得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它们停留着的地方就埋葬着它们的骸骨。
“好了,现在就开始吧。”雪斐说。
黑泽尔走过来,往艾弗里的手里也塞了一把铁锹,客人也是需要干活的。
雪斐觉得挖石头既手痛又无聊,于是装模作样地挖了几下以后,就坐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对铁锹施了个魔咒。
铁锹跳起来落下去,非常有干劲地铲起一大堆石子,几锹过后就挖到了底下的土地。
泥土也同样被挖起来,挖出半米不到的浅坑以后,底下的森白尸骨就露了出来。
雪斐才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去收敛尸骨,他选择让它们自己动。
于是比魂火更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坑里的骸骨咯嘣咯嘣将自己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骷髅,胸腔肋骨再拼上胳膊和腿,最后捧起骷髅头往脊椎上一安。
蓝色魂火飞进头颅里,一个最低级的骷髅小兵就诞生了。
“去吧,去把你的朋友们也挖出来。”雪斐指挥起这只骷髅小兵。
一旁的黑泽尔和艾弗里才刚挖到泥土层,手里的铁锹脱手而出,它们也被施加了魔法,动起来的效率要高得多。
“给我打伞。”雪斐被晒得有点蔫。
高塔所在的荒原是片无人之境,常年笼罩在灰霾之中,即使有阳光也稀薄得可怜,雪斐觉得正常的阳光对他来说有点太过猛烈了。
黑泽尔快步跑过去,不知道从哪里刷的一下抽出一把伞,阴影立刻就笼罩在法师先生的头上。
圣城的南面,也是大门所在的正面,修建了一条蜿蜒层层的石阶,已被数百年来的朝圣者给跪拜、摩挲地石面光滑。
雪斐自己走了上去,在正午时分进城。
这位年轻神父并没有引起城卫的太大注意,除却多看了两眼他的美貌,心中感叹一句,便直接放行。
雪斐在毕业前夕是来过一次圣城的,当时只是观摩,班上有几个教廷高层的子女一毕业就被安排进圣城。但跟他关系不好,他没打听,不知对方现在在哪,和他又没关系。
进城后,他与父亲马不停蹄,径直去觐见了教皇。
他们没等太久。
运气真好。
教皇今天身子难得地好转,可以下病榻走两步,听说是他特别留意的小神父来了,更是脸上浮出容光,披上衣裳,亲自接待他们父子俩。
雪斐等了一会儿,扭头看到一个穿睡衣披袍子,头顶上鸡窝头戴个睡帽的糟老头子步履蹒跚地走来,不禁愣了一愣:“老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第 62 章 CH.62
话刚出口,老头儿身边又走来一个人,正是先前为雪斐亲自进行册封的红衣主教裴吉。
裴吉年岁也不少了,但与垂垂老矣的教皇相比,却显得身强力壮,还能稳固地扶着对方。
教皇老头儿眯起眼笑,他本就眉毛浓密,一笑起来,大家都找不到他的眼睛在哪,“呵呵呵,小朋友,你总算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神学院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不知道我是教皇呢。抱歉,我穿这身衣服有点失礼是吧?我现在身子骨不好,随时都会躺下,实在是穿不了厚重的礼袍。”
雪斐定睛地感受了一下,教皇的生命力确实已如细微蛛丝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他定一定神,以可作模板的姿势行了个礼,“光明神在上,祝愿您身体安康。”
又说,“我记得您,多谢您当时为我指引明路,我对您心存感激。”
在场的其他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休伯特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再上前寒暄:“教皇大人,多年不见了。”
“斯卡里杰罗公爵。”
教皇微微颔首,“九年没见了,您身子骨和以前一样硬朗呢。”
“承您吉言。”
“等会儿,我们能否单独私下说话,有些关于我家孩子的事,我想问您……”
艾弗里虽然已经不用挖坑了,但他却跟随着那些骷髅一起走,脸上的神色带着怀念。
也不知道一只失忆的亡灵到底还能怀念点什么,但这样的怀念里面又流露出悲伤,他看起来很需要安慰。
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法师先生的安慰可是要收费的,只要50个金币就能够让雪斐成为最能安慰人心的心灵导师一个小时。
不过艾弗里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微笑着用轻快的语气和那些沉默的骷髅们打招呼,就像是重新认识他的好朋友。
等待充满无趣,雪斐看了一会骷髅挖坑以后,就开始打哈欠。
是时候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时间了。
“在很久以前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和乌鸦有关。”雪斐对黑泽尔说,“如果你的面前有半瓶水,你应该要怎么喝到它。”
“端起来喝。”黑泽尔回答。
“这和我听到的故事不一样。你是只不够聪明的乌鸦。”雪斐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你应该要用嘴叼起小石子,将水位升高,然后才喝到里面的水。”
“可是,我有手啊。”黑泽尔向雪斐展示了他修长且骨节遒劲的手指。
啪!
雪斐往他的手掌里甩了个巴掌,把自己的手都打痛了。
法师先生捏紧自己的手冷哼一声:“你,表演给我看。”
显而易见,乌鸦先生大大地惹恼了他。
黑泽尔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当然可以,我最亲爱的主人。可以等我回去以后再做吗,除了乌鸦叼石子以外,我还可以表演乌鸦叼玫瑰花。现在要吃午餐吗,午餐时间到了。”
雪斐被小小地取悦了一下,并且他很注重吃饭时间,从黑泽尔的内侧口袋掏出怀表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午餐时分。
“好吧,今晚记得表演给我看,现在我们吃午餐。”他把怀表塞回黑泽尔的口袋里说。
艾弗里还在另一边和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骷髅们交谈,然而骷髅们根本不会给他回应,艾弗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凭借极大的毅力和所有的骷髅们都聊了个遍,骷髅们开始对他有了点反应,但这种反应更类似于遇见了需要驱赶的烦人苍蝇。
午餐时间的到来拯救了骷髅们。
乱石滩地势崎岖,他们就往上走了一点,乱石滩上是一片寂静的幽林,在树荫下正好享用午餐。
即使是在外面野餐,也需要仪式感。
乌鸦先生凭空掏出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并铺上了餐桌布端上了精致的器皿,甚至还在餐桌上放上了一只花瓶,里面插着的野花是在树林里现摘的。
“哇哦。”艾弗里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接下来是打开野餐篮。
女孩牵着小马路过,一颗熟透的红苹果咚的一下砸了小马的头。
“噗呲。”艾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了吗?”雪斐问。
“没有,刚刚就是突然有点想笑。”艾弗里收敛了笑容。
“她穿的是诺林裙。”黑泽尔说,“并且裙摆上有盛开的金盏花,她的手镯似乎与裙子是配套的,金盏花形制的手镯有鸽血般的深红花蕊。”
“黑泽尔先生的眼神真好。”艾弗里不禁感叹一声。
“那当然。”雪斐内心得意但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身为我的助手,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
“多亏了主人的悉心培养。”黑泽尔微笑着熟练拍马屁。
雪斐的小马儿被拍得神情舒坦。
在短短几句话间,窗外的女孩一脚踢走了苹果,伸手揉了揉伤心小马的头,紧接着,她扭过头来,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金盏花裙摆扫过草地,轻盈得如同小马驹的步伐让女孩很快就走到了窗前。
笃笃。
雪斐精神一振,等的就是这句话!
约兰达公主的下午茶点心很好吃,雪斐经常协同黑泽尔在下午茶时间到这儿来蹭吃蹭喝。
以往是这样的没错,不过今天除了蹭吃蹭喝以外,还有重要任务在身。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您介意在轻松愉悦的下午茶时间里追忆一下您家族的往昔吗?比如说族谱派系什么的。”雪斐说。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新生意吗?”约兰达公主看了一眼艾弗里这个陌生面孔,“你可从来不会带你的客人来见我。”
艾弗里在约兰达公主面前显得有点拘谨,这位公主殿下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和辛西娅有些相似,金发和侧脸的弧度,约兰达公主拥有辛西娅的一部分。
“你和辛西娅长得有点像。”艾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谢谢。辛西娅曾祖母是个美人儿,她将金发带到了王室,我能有几分像她就是太好了。”约兰达公主说。
“他比较特殊,你现在看见的是个灵魂。”雪斐拉开椅子坐下,“啊,今天的下午茶点心有草莓舒芙蕾和香草奶油小泡芙……他和您的曾祖母有关系,如果能让我们借阅一下辛西娅留下来的书信手稿就好了,还有博伦家族和西利亚家族的贵族图谱。”
“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约兰达公主的话锋一转。
黑色的乌鸦蹦来蹦去,撅起的尾羽看起来膨润又有光泽。
一只乌鸦努力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尤其是迈动两条短腿交错前进的时候。
雪斐咬了一下嘴角让自己不要笑出声,然后伸手去拔乌鸦先生的尾羽。
谁让他迈动两条腿小跑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扭动蓬松的屁股,就像一颠一颠的小狗,谁能忍住不摸鸦屁股啊!
雪斐的手很快,但是乌鸦先生的屁股更快,立刻就将尾羽换成了一张死鸦脸,尖尖的喙搭在法师先生的手指上,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
乌鸦的屁股神圣不可侵犯!你该适可而止了!
“我的羽毛笔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用,所以我想要新的羽毛笔。”雪斐非常不用心地扯谎。
“呱。”乌鸦先生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呱一声,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黑泽尔很少变回乌鸦的原因,不仅要保护好屁股,还控制不住呱唧叫。
乌鸦先生速战速决,从尾巴上挑选了两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很快地放进雪斐的手里。
尾巴要秃上一段时间了。
雪斐很可恶地用羽毛去搔乌鸦先生,并且哈哈大笑,对于玩弄乌鸦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乌鸦先生很快就变回了人形,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亲爱的主人,我们的散步时间该结束了。”
雪斐玩得心满意足,弹了一下羽毛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只要想回到高塔,那么只要随便走上两步,高塔的栅栏就会出现在眼前,不用循着原路返回,对散步来说很友好。
砰——
雪斐刚要从栅栏门进来,一样东西从敞开的窗户里高高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跳、跳楼啦——”
他觉得人上年纪以后都会变胖,但他才十八岁,远不到中年,不应该是吃什么都不怕胖的年纪吗?
还是生病了?
自测一下。
也没有。
雪斐便换上一身宽松的弥撒服,随教皇乘车出门去了。
作为辅祭,还是教皇的辅祭,第一次办事,雪斐格外小心,跑里跑外地张罗,与各方人员核对流程,检查稿子是否有错漏,圣水之类的也得准备好。
教皇一个月进行一次布道。
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众云聚于此,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与雪斐在小镇子上的热闹程度比起来可以说十倍不止。
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在台下,有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眼睛被渴坏了,多看他一眼,就多慰藉一分心底的空虚。
“雪斐、雪斐……”
黑泽尔柔声地喁喁。
第 63 章 CH.63
两个月前的那天夜里。
黑泽尔被斯卡里杰罗公爵当场抓住。
黑泽尔原还不想走,尝试与岳父沟通:“能让我们私底下,坐下来,平心气合地谈一谈么?叔叔。”
公爵冷笑:“谈?谈什么谈?你是不是想要带雪斐私奔?可笑,拐骗不成功,才来说谈判。”又说,“陛下,我现在没有对您大打出手,已是看在你是陛下的份上,不然的话我早就对你不客气的。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在法律上,被主人杀了也不用负担法律责任。”
黑泽尔:“……”
他道歉:“对不起,我夜闯是有失礼之处,我——我实在太想念雪斐了,我只是跟他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带他私奔的意思,请您不要误解。我当然知道,他多么热爱做一个神父,我没有自私到要他放弃。”
“不需要他放弃?”公爵抬起手,焦躁地打断他的自述,“那么,你们以后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神父,要他继续做你的秘密情人,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彼时,黑泽尔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银霜般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穿上一件薄铠甲,使他看上去俨然是一个在起誓的骑士,“不,我会放弃做国王。刚才,我正是在和他说这个。”
公爵愕然地看着他,半晌震撼地无法言语,“……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黑泽尔,快把它拿下来!布鲁托!不准舔我的裤子!”雪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小铺里响起。
这座花园被唤醒了。
这是艾薇拉此生中第一次见到鲜活地涌动着的植物。
常青藤从高墙上分拨涌开,枝叶往后倒退到墙的另一端,灌木丛舒展开枝条,拿着不知道从那里飞出来的园艺剪给自己修剪出合适的形状……这里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荒芜褪去秩序重返。
“我们还要多花上一点时间去看看房子里面,已经太久没来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里面只有灰尘。”雪斐抽了抽鼻子,似乎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陈旧气味。
黑泽尔走快了两步,穿过花园,来到了他们将要入住的房子门前。
一柄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两圈半,咔嚓三声过后,门打开了。
雪斐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以免靠得太近会被灰尘扑上一脸。
黑泽尔推门侧身,黑黝黝的门廊在多年以后终于涌进了新鲜空气,风一灌进去,数不清的灰尘小精灵立刻就被带到了阳光下。
法师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横冲直撞的小精灵们扑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不只是雪斐,靠得近些的人都被这阵灰尘飓风蒙了眼睛,这幢房子真的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这儿可真是够呛人的。”费奇太太使劲挥舞着头巾,挥出一条通畅无阻的路来,跟在她的身后走会变得很安全。
雪斐跟在费奇太太的身后,终于走进了这幢房子。
“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里的灰尘味道太难闻了,让我很想打喷嚏。”他说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找到房子里的窗户将它们打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涌入房间,让这里的气味稍稍好闻了一些。
“啊!”
艾薇拉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怎么了艾薇拉小姐?”雪斐立刻回头。
“有、有老鼠!它们刚刚从我的脚背上跑过去!请原谅,我并不讨厌老鼠,但它们这样突然真的有点吓人。”艾薇拉有些惊魂未定,几只老鼠窜上她的脚背让她直接蹦到了沙发上。
黑泽尔抄起一旁的扫帚:“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开了窗的房子里亮亮的,地板上都是被各种鞋码踩出来的乱七八糟脚印,在这些脚印上又多了一溜小爪印,按照这些四散而开的小爪印,跑到哪个方向去的都有。
“就交给我们吧!”费奇太太拽过费奇,撸起袖子满地找老鼠。
将老鼠的事情交给老鼠准没错,不一会儿,会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窝老鼠,全部都将前爪揣在肚皮上,像个等待检阅的阅兵方阵。
“这么多老鼠……”雪斐的目光在老鼠们的头顶转了一圈。
年幼的小老鼠们忍不住伸出爪子捂住凉飕飕的头顶,被法师先生的目光盯上就好像头顶飞了一只老鹰,下一刻就会被叼起来。
“黑泽尔,放下扫帚,算了,还是拿着吧,再去找个篮子,将它们都扫进去。”雪斐说。
站在原地的老鼠方阵立刻吱吱乱叫起来。
艾薇拉还踩在沙发上,肯尼斯因为好奇站在老鼠们的旁边,闻言他们都向着雪斐看过去。
“是要将它们都丢出去吗?”肯尼斯看看老鼠堆,又看看费奇夫妇。
费奇夫妇对雪斐很有信心,他们相信他可不会伤害老鼠。
“要给它们洗个澡,我需要很多仆人,它们来得正是时候。1,2,3,4……”雪斐边数老鼠边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们工作,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大份食物,奶酪、面包、香肠、烤鸡……只要餐桌上能出现的都会成为你们的劳动报酬。”黑泽尔拿着扫帚和篮子走过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排着队一个又一个跳进了篮子里。
需要洗澡的还有布鲁托,它冲进房子里到处乱撞,最后被沾满灰尘的窗帘缠上了。
艾薇拉脚下的沙发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肩膀被旁边的窗帘戳了戳。
周围的家具都动了起来,迈动着腿往外面跑去,她脚下的沙发催促着她赶紧下来,它要跟不上大部队了。
雪斐指挥着家具们往外面跑,当房子里变得空旷极了的时候很多把扫帚和鸵鸟毛掸子飞进来,清扫着各处的灰尘和蜘蛛网。
黑泽尔将装着老鼠们的篮子放在一个水泵旁,费奇太太推过来一个大木盆,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没几下水泵里就涌出了清水。
“都进来吧,要将皮毛和爪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抹上肥皂泡泡,皮毛打湿洗得亮闪闪,我们可都是干净的老鼠。”费奇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她往盆里搓出肥皂泡泡。
艾薇拉提着裙摆站在花园里,她的周围乱糟糟的,家具们的灵魂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抖掉灰尘清洗陈年污渍,让自己一点一点焕发出光彩。
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乐,这儿的任何一切都让她感到快乐,只是一些蹦跳的家具而已,却让她觉得轻松极了。
“吃吗?”珍妮小猪边往嘴里塞玫瑰花边拽拽她的裙摆。
面前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被吃得只剩下花骨朵儿,那些开得灿烂的都进了小猪肚子里。
“谢谢,我就不吃了。”艾薇拉揉揉她的头。
“不准吃我的花。”雪斐走过来一把抓起珍妮小猪。
手里的小猪敦实得要命,法师先生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就被坠得往下掉。
黑泽尔立马瞬移过来,接过小猪送回给肯尼斯。
珍妮小猪的双手赶紧揪住眼前的两朵花,吃不了她要兜着走。
“噗呲。”艾薇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薇拉小姐,我们将会在这里停留上一段时间,您的愿望是了解您的母亲,这段时间足够您和她成为朋友。”雪斐说。
“谢谢你们,能够为我做到这些。”艾薇拉轻声说。
“不客气,我们有必要做一点身份伪装,所以从今天开始对外您就是我的妹妹。我没有姓,您可以现编一个,等这里打扫好了我就带您出去做几件新衣服,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您的母亲。”雪斐说。
“好的,哥哥。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艾薇拉·费勒斯,我们来自南方,最近才搬到这儿来。”艾薇拉说。
“很不错,那么我就是费勒斯爵士。”雪斐点点头。
冒充贵族可不是一件小事,但法师先生的手里还真有证明贵族身份的文书,需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掏出来改个名字。
水泵旁一批又一批的老鼠洗好了澡,黑泽尔给它们用上召唤风的咒语,将一大片老鼠吹得东倒西歪。
“我的坩埚带来了吗?还有我的炼金材料柜。”雪斐踱步到黑泽尔身旁说。
“全部都带过来了,是要在这里还是布置一个新的房间。”黑泽尔问道。
果然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前国王私生活过于混乱,搞出了一堆私生子,他们看不过眼;本以为黑太子洁身自好,但没想到他情有独钟于一个男人!
这叫什么事?
他们作为坚定的保皇派,王嗣的传承也是责任之一。
决不能看着新国王“自甘堕落”。
但几次谏言,黑泽尔都置若罔闻。
他每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活儿倒是干了,人一天天地灰暗下去,甚至喝起酒,在书房里反复读一封贴身藏着的信,而后会写点私人信件,每天一到三封,送给斯卡里杰罗公爵。
就这样到三天前。
有天半夜,黑泽尔再也受不了了,给首相留了个信,换了身装扮,骑上马,直奔圣城,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雪斐。
他想,他们一定是有缘分的。
不然他怎么第二天就见到了呢?
都是光明神的指引啊!
第 64 章 CH.64
老教皇的布道在一个钟以后结束,他身体不佳已久,勉力支撑下来很不容易,被扶下台,而后的洒圣水、发圣餐的工作便由几位作为辅祭的神父来代为操办,即雪斐。
举目看去,前面排队的人密如蚁群,起起伏伏,许多信徒都是远道而来,肩膀还挂着兜帽,也有不少老人和妇女用布巾包裹着自己的头的脸,他们的姿态相似,躬着身,一副信奉我主的虔诚模样。
当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棕黑色毛毡布的宽兜帽,几乎掩住整张脸的男人快来排到队列最前方时,雪斐提前注意到他,蓦地想:这人……好像黑泽尔啊。
又多看了几眼。
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
雪斐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又怀疑自己多心,因为男人的下半张脸也看不清,被蓬勃混乱的胡子覆盖,头发似乎也很乱,再看手,手戴了手套。
“多谢您,好心的神父。”
男人说。
雪斐细心地辨听对方的音色,很沧桑,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农夫被风吹日晒磨砺过后的声音。
因为魔法时钟。
肯尼斯作为一名盗贼,盗窃多年从来没有被抓住并不是因为他的盗窃手法有多么的高超,而是因为他有跟在后面擦屁股的爹和姐姐。
肯尼斯的父亲是位伯爵,大多数时候都能直接靠钱摆平他的盗窃行为。
而肯尼斯的姐姐就和雪斐比较熟悉了,她是玛丽夫人,一旦她出手不仅不用还钱还能多几个疯狂砸钱的爱慕者。
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肯尼斯偷到魔法部去了,伯爵和玛丽夫人表示无能为力,是时候让这个备受宠溺的男孩儿成长一下了。
肯尼斯被追得上窜下跳,好几次差点就被魔法烈焰燎到了屁股,他深刻认识到自己该找个地方躲一躲了。
至于把时钟还回去并蹲大牢,想都不要想,要成为盗贼王的男人怎么能有蹲大牢的污点呢!
雪斐听完了故事,对这件事表示支持,并且要收他45个金币作为食宿费用,这还是看在他的姐姐是玛丽夫人的份上。
患难见真情?不存在的,只有奸商大捞特捞。
肯尼斯别无选择,只好将没捂热的金币交了出去,他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里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不准偷东西,这里任何一个房间的东西都不能碰,你清楚了吗?”雪斐说。
“偷完放回去也算吗?”肯尼斯问。
“也算。这里摆放的魔法物品很多,你如果不小心碰到其中一样,你或许会变成一只蝾螈,又或者直接被撕成碎片……”雪斐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危险物品不要随处乱放啊拜托!”肯尼斯大叫起来,“万一有小孩碰到了怎么办!”
“除了你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好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书房。黑泽尔,找个房间把他塞进去。”雪斐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黑泽尔带走了肯尼斯,他的猪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
书房的门关上,雪斐拿起小钳子,将镶嵌在零件正中央的那颗时间石剜了出来。
珍贵的时间石落在桌子上,雪斐并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它,而是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的搭扣被打开。
荡漾的水波纹从盒内蔓延至盒外,盒子的空隙几乎都被大小不一的时间石填满,雪斐将落在桌子上的那颗也丢进去,啪嗒一声重新盖上盒盖。
盒子放回抽屉里。
肯尼斯的到来并没有给高塔带来很大的改变,他成功被雪斐吓唬到了,未来的盗贼王可以变成一只蝾螈但可不能碎成很多瓣,他短暂地安分守己下来。
但是他和他的珍妮猪实在是吃得太多了,厨房三番五次闹了饥荒。
在雪斐的忍耐即将到达限度的时候,一位新客人来到了小铺,将法师先生的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点。
这位客人很年轻,是位如同百合花晨露般清透的小姐,踏进这里时稍稍有些惊措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魔法铺吗?”小姐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夜莺在玫瑰丛间婉转嘀哩。
“是的,请坐下吧。可以叫我雪斐,这是我的助手黑泽尔。黑泽尔,给这位小姐来杯热茶吧。”雪斐用柔和的声音说。
“我的名字是艾薇拉·霍尔顿。”艾薇拉的小腿被挪过来的椅子碰了碰,她顺势往后坐下。
“你有什么愿望呢,我可以帮你实现。”雪斐说。
“谢谢。”艾薇拉接过黑泽尔递过来的热茶,“我,我想了解我的妈妈。我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可以。”雪斐点点头,“我要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很好听,它可以支付你的愿望。”
“我愿意。”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现在请取走它吧,然后请带我去见我的妈妈。”
“不急,先实现愿望再收取费用。请在这里签个名字吧艾薇拉小姐。”雪斐将一份崭新的契约书递了过去。
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羽毛笔时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黑泽尔将契约书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给丝带上缀上一个号码牌方便日后查阅,而雪斐则是摇铃召唤起了高塔里所有的生物。
铃声响起没一会儿,费奇夫妇,布鲁托还有肯尼斯和他的珍妮猪都到齐了。
艾薇拉捧着茶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出现在面前的这一堆人,她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马戏团。
“艾薇拉小姐,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时空旅行。”雪斐笑着说,“黑泽尔,把里昂拆下来,去炼金室拿变形药水,收拾行李,给我们的门挂上暂停营业。”
法师先生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乌鸦先生只是点头说好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记住。
艾薇拉说:“我没有带行李,我需要先回去一趟吗?”
雪斐说:“去吧艾薇拉小姐,只需要带上几件可以替换的衣服,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定做一些新衣服。”
艾薇拉说:“那我该怎么回到这里来呢?”
雪斐说:“你只要想要回到这儿,推开任意一扇门,你都能到这里来。门不会拒绝你。”
艾薇拉回去收拾行李,高塔里的人也忙碌了起来。
费奇太太显得尤为兴奋:“噢天哪,是旅行!真感谢这位小姐的愿望,我们能到新地方去了!”
肯尼斯挠了挠头:“啊?也包括我吗?”
雪斐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不去。”
肯尼斯狂点头:“你们就去吧!放心把我留在这里看门!我一定不偷东西……”
才怪!哈哈哈哈哈他们终于走了我偷了再还还了再偷!
雪斐说:“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家了,请吧。”
肯尼斯一下子就老实了:“我觉得旅行也挺好的哈哈。”
黑泽尔去而复返,带着牛皮旅行袋还有几大口箱子回来了。
“药水呢?”雪斐挑起眉头。
“在这里。”黑泽尔将手一翻,几管药水从袖口滑落出来。
法师先生挑高的眉毛回到原点:“给他们喝吧。”
除了有人形的生物以外,这儿的每一个非人类都分到了一管药水,包括珍妮猪。
喝下药水以后,小铺里闪烁起了五颜六色的光,在亮得刺眼的光芒里非人类们纷纷完成了身体变形。
“我需要一面镜子!”费奇太太伸出胖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蛋,她好久没变成人形了,已经忘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雪斐的手指一挥,一面水银镜凭空出现在魔法小铺里。
水银镜倒映出了所有人的身影。
费奇太太像颗柔软蓬松的棉花糖,圆眼睛圆脸盘,站在费奇先生面前完全是他的两倍大。而费奇先生却出乎意料地瘦,在老鼠形状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片老鼠干。
里昂的模样比挂在墙上时稍微英俊那么一点点,他像个气质忧郁的吟游诗人,但因为那两撇弯曲的八字胡,他又更像一位破产男爵。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亲爱的珍妮!这么小这么矮!你应该要更强壮才对!”肯尼斯对着珍妮猪大呼小叫。
从袖珍粉红小猪变成一个敦实小女孩的珍妮猪给了肯尼斯的鼻子一拳:“你给我喝了变小药水。”
肯尼斯捂着鼻子嗷的一声窜了起来,珍妮小猪的力气可是一点都没小。
当教皇了他还怎么偷懒?“亲爱的,你可算是来了。”
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人从书桌后爬出来,随意踢开昨晚喝剩的酒瓶,用手梳了一把自己杂乱的头发。
她单边眼镜还半挂在鼻梁上,不太舒服干脆就摘了下来,扔到一边。
贝琳达打了个哈欠,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抓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魔法玻璃瓶,施了一个水系魔法的咒语,漱漱口。
女人半耷拉着眼皮,看向门口衣袍干净整洁的亡灵女巫,抛了个媚眼,“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奥莉安娜扫了几眼被她随便踩住的魔法书,目光落回女人身上,贝琳达魔法袍的系带都没有绑好,松松垮垮地什么都遮不住。
亡灵女巫藏在魔法封印下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但说出的话可以听得出来她心情不是很好,“如果你就是为了和别人喝酒而拒绝我的会面,那可确实是挺久的。”
贝琳达愣了一下,顺着她隐隐约约的目光往自己脚下看,果然看见一本高级魔法书被自己牢牢踩住。
她赶紧把脚缩回来,干笑两声,“别生气嘛,你昨天不是在拍卖场?应该也没空过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位大人物最看不惯有人不好好对待藏书?
“你也知道?”奥莉安娜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
“大魔法师奥莉安娜现身拍卖场,花六千万金币买走罕见的人鱼幼崽,这种事情当天就传出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贝琳达收拾了一下魔法袍,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西呢?”奥莉安娜不在乎别人谈论什么,切入主题,她是来拿最近订的一批魔药材料的。
正常有住所的个人魔法师都会自己种植魔药,只有较为特殊的药材,才会去购买,但她体质特殊,种植的魔药全都死绝了,连根草都没能留下来,只能在外购买材料。
如果她是商会或者贵族皇室的魔法师,自然有人提供魔药材料,可惜的是她从亡灵之渊出来,没有任何人敢接近她或者招募她。
谁都不想死。
不过以奥莉安娜现在的魔法水平,也没多少人能请得动,她在魔法上的造诣比皇室供养出来的一位最顶级的大魔法师还要高深。
而那位大魔法师,也就是眼前的女人。
贝琳达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想我呢?亲爱的。”
“你的废话留给那些狂热的追求者就够了,比如刚刚门外偷听那位。”奥莉安娜冷漠地打断她。
自己的生命力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没有空闲在这里和贝琳达闲聊,尤其是那只人鱼不太安分,奥莉安娜有预感这小家伙估计会再闹腾一阵,她得回去看着。
贝琳达皱眉,往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一片闪过的衣角,她平缓念出一道咒语,外面瞬间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们就别讨论这些扫兴的啦,等我把东西取给你。”她恢复了刚刚懒散的笑,转身在背后的杂物堆里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这个吗?不对……”贝琳达东西乱扔的举动让奥莉安娜越来越难受,她压低了帽檐,让魔法帽遮住自己的视线,免得看多了心里不舒服。
“你该好好收拾一下你的垃圾堆了,贝琳达。”奥莉安娜忍无可忍出声。
“这是乱中有序,起码我知道东西都该摆放在哪。”贝琳达边找边反驳。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奥莉安娜嘲讽道。
“找到了。”贝琳达翻出来一个魔法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碎屑,递过去。
“你这让我很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老鼠的老窝。”奥莉安娜有点嫌恶地看了眼那个脏兮兮的魔法口袋,先念了一个咒语,用水洗了洗才接下。
“那多好,那群孩子就不用再和我抱怨最近变大变小咒的试验老鼠不够用了。”贝琳达笑眯眯回答她。
奥莉安娜摇摇头,不想再和她多说,将魔法口袋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视线下扫,划过那个倒在地上抽搐的魔法师,绿色的袍子,胸口还有荆棘鸟佩章,看来是个刚进入皇室魔法学院的学生。
可惜很快就要被退学了,偷听两位大魔法师的谈话,这在人族城池里可是很大的罪名。
奥莉安娜没多大兴趣地绕过她,离开魔法学院。
这座学院虽然是皇室创办,但坐落于梅里亚城中心,周围是热闹的街道,奥莉安娜走到一辆浮在街道边的马车旁,摇响铃铛。
铜质马车的前方凭空浮现起一匹莹蓝色的独角马,马上是模糊的人影,朝着她温和地鞠躬,“这位女士,请问要去哪里?”
“亚士德门,我要出城。”奥莉安娜报出地址。
梅里亚城内不允许随意动用传送魔法,这座人族领土的皇都里,都是以独角马车作为交通工具。
她的树屋在塞尔多拉森林的深处,这座神秘广阔的森林处于大陆中心,将龙族,精灵,以及人族的领地分割开,里面的生物繁多又稀奇,是许多人都忌惮的存在。
每天被那么多人盯着,他想偷懒都不成。
而且,心理压力也不一样啊。
不做的话还好,假如真要做,就是世上的表率,连现在仅剩的一点逍遥自在也没有了。
老教皇为他的拒绝而感到奇怪,甚至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他当教皇,不是目露野心,而是惧怕不已的人,也确实笑了出来:“咳咳,没事,要么你就当是个玩笑话吧?”
雪斐这才放松下来,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出去一趟。”
他惊魂未定,使得走在路上没仔细看路,在拐弯处,脚步匆匆地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差点往后摔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他的肩头,一只手挽在腰后,说:“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黑泽尔掂了一下雪斐的腰。
心想:怎么感觉沉了不少?
第 65 章 CH.65
男人身上的气息拂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勾起潜伏在雪斐嗅觉里的记忆,是铁器、墨水、体味、雪松和一些他细说不上来的昂贵香料柔和的气味,几乎黑泽尔别无二致。
据说人的神经有一种效应,当闻见一种联系着强烈记忆的气味,那些画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面前。
而如何让记忆变强烈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心彻底伤透一回。
黑泽尔对他来说便是这样一件事。
是他平生第一次,他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伤心。
要处理的东西太多,雪斐没好意思继续袖手旁观下去,而是来帮忙切水果。
切着切着就吃了起来。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甜甜脆脆,咬在嘴里喀嚓作响,雪斐边吃边切,案板上少了半个苹果。
“我们应该做点苹果汁。”雪斐舔了舔顺着手指流到了手腕的苹果汁液。
“刚好我们有足够多的苹果,现在要喝吗?”黑泽尔问。
“唔。午餐的时候喝。”雪斐说。
切好的苹果块和柠檬片分别放进了两个锅里,熬上一段时间,然后过滤出果汁。
柠檬汁和苹果汁加上糖继续熬煮,煮上一段时间再装瓶冷却,它们就会凝固成果冻状,漂亮得就像半透明的水母身体。
面包都在烤炉里,小小的面团迅速膨胀,小麦面粉的香气从炉子的缝隙飘出来,和果酱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美味的甜酱面包。
雪斐吃了一勺果酱,有被柠檬的味道酸到,但很快甜味又在舌尖回甘,果酱的胶质口感涂抹在松软的面包上,味道一定会更好吃。
“黑泽尔,跟我去炼金室,我想到要做些什么口味的新魔药了。”他放下勺子心情愉悦地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解下身上的围裙,将它捋平挂回架子上。
法师先生熟知各种魔药的味道,因为他有以身试毒的勇气,并且遇到好吃的会忍不住吃掉它们。
黑泽尔来了高塔以后这种情况才好了一点,倒不是因为他能管得住雪斐,而是爱吃什么种什么,吃腻了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野莓粉,蓝磷灰石,金蜂糖蜡,还有珊瑚草根。”雪斐点燃了托帕石底座。
黑泽尔在魔药柜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将几个小瓶子放到桌面上。
“琥珀草汁液,菖蒲碎末。”雪斐往坩埚里倒了半瓶白葡萄酒作为基底液。
黑泽尔将需要用的材料都找了出来,然后按照雪斐的要求称出对应的克重。
雪斐在制作魔药的时候非常不喜欢别人打扰,就连布鲁托都知道,当法师先生在制作魔药的时候,要待在书架上假装自己是一本书。
所以除了他要各种材料的说话声以外,炼金室里只有各种器皿碰撞的声音。
一滴,两滴。
雪斐集中注意力往坩埚里面滴入琥珀草汁液。
“砰砰——”
炼金室的门突然被撞响了。
砰!坩埚里炸起了一朵紫色的蘑菇云,差点炸在了雪斐的脸上。
法师先生嗷的一声蹦了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黑泽尔面无表情地拉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楼梯。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有小偷!面包和果酱全部都不见了!还有烤鸭!难道它们都长翅膀飞了吗?”
“等抓到小偷,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做酒杯。”雪斐发出一声冷笑。
冷得缩在书架上的布鲁托飞到黑泽尔的脸上,要求给自己包一层书皮。
赶到厨房的时候,费奇太太正在跳脚,费奇坐在擀面杖上唉声叹气。
厨房里面空得可怕,不仅刚刚烹饪好的食物消失了,就连剩在篮子里的柠檬也被顺走,能吃的是一点都没剩,所有食物都离奇失踪。
“手法很熟悉,是他没错。黑泽尔,拿上擀面杖,我们去花园里。”雪斐抄起了一个烤盘。
花园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正在喂猪。
他们的身边散落着食物的残骸,烤鸭的胸骨、面包的硬边、柠檬的皮……
法师先生的怒火瞬间喷涌直出!
哐当!
烤盘猛敲在兜帽男子的头上,他被一盘子敲到了地上。
嘴里嚼着面包的花猪发出了快乐的哼哼。
雪斐非常不快乐,用鞋尖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肯尼斯别装死,赔钱!不然你的猪就是我们今天的午餐。”
肯尼斯看似被敲晕了,实则头真的挺晕,他连滚带爬地抱着他的猪:“不要伤害我的珍妮!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放过我们!”
雪斐额角突突地跳:“黑泽尔,敲他!”
黑泽尔把握了一下力度,让抱猪的肯尼斯嗷的一声窜了起来。
雪斐向肯尼斯收取了5个金币的赔偿,之所以只要这么一点儿是因为他只有那么一点儿。
雪斐啧了一声,挥挥手让黑泽尔给肯尼斯塞上一把扫帚:“你把这里都打扫干净,然后上楼,你的猪擦干净蹄子和嘴才准带进来。”
肯尼斯并不生气,而是高兴地接过扫帚收拾残局:“她不是猪,她有名字,她是珍妮。”
雪斐不理他,而是边走边和黑泽尔说:“我的水母果酱,我的面包,全部都重新做,我要最大份的。”
肯尼斯抓着扫帚在他们后面跳来跳去:“没有人理理我吗?没有人欢迎我这个客人吗?”
雪斐才不理会这个惯犯。
肯尼斯是个盗贼,经常来魔法小铺销赃,但他有个习惯很不良好,总是走到哪儿偷到哪,厨房是最常被光顾的地方。
并且他还很爱演,每次被逮到都痛并快乐着,和他的猪上演单方面的人猪情深是他最喜欢的表演项目。
费奇太太很不待见肯尼斯:“亲爱的雪斐,你知道那只烤鸭有多完美吗,刚从烤炉里端出来的时候它浑身都是漂亮的琥珀蜜色,油脂从脆皮上面滴下来……”
雪斐给她的手里塞了块金币:“这是赔偿。”
费奇太太仍然不高兴,不过嘟囔的声音小了很多:“他可真是讨厌,不知道下一只烤鸭还能不能有那么脆的皮……”
他们在稍晚一些的时候还是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共进午餐。
费奇太太烤出了更加完美的烤鸭,这顿午餐总算没有搞砸掉。
“雪斐,你知道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你一定猜不到!”肯尼斯兴致勃勃地挥舞着叉子,叉子上的苹果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我不知道。宝石项链还是宝石匕首。”雪斐随便乱猜。
“啊哈哈!不是。你来猜猜,管家先生。”肯尼斯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叫我黑泽尔就好。我猜是蕴含魔法的物品。”黑泽尔说。
“你这是作弊,范围太大了。不过确实没错,我偷到了一个魔法时钟。”肯尼斯说。
“它有什么特别的吗?店里的墙上就有一个,还能说话。”雪斐对魔法时钟表没有兴趣。
“嘿嘿嘿,先别急着失望,它和里昂可不一样。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能够回溯时间。”肯尼斯的语气上扬,他用一个金币打赌雪斐绝对会很需要它。
“哦?”雪斐有点兴趣但不多,“怎么个回溯法,比如说我现在揍你一顿以后你将时针拨回去,就可以恢复到没被揍的样子,然后再让我揍一顿吗?”
肯尼斯捂住脑袋,显然不想再回忆脑子咣咣的滋味:“这个魔法时钟当然不是这样用的!听得出来你很想打我,但是你先别打。这个魔法时钟是用来回溯坩埚里的魔药的。”
听到这里雪斐很难不瞪他一眼:“我制作魔药的时候可不会出错,除非有人打扰。你猜我为什么能用得上这个时钟?”
肯尼斯哈哈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今天的烤鸭做得真好吃啊哈哈哈!”
黑泽尔幽幽开口:“是的,你吃了两份,这怎么能不算好吃呢。”
肯尼斯彻底闭上了他的嘴。
他们可以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雪斐吃了一只鸭翅膀,一碗土豆泥沙拉还有两块夹着柠檬果酱的烤面包片。
烤鸭翅膀上的肉很嫩,皮被烤得很焦脆,几乎都和纤细的骨骼连在一起了,咬起来嘎吱作响。土豆泥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加够黄油和牛奶碾得绵密,谁做都会好吃。
雪斐如愿以偿吃到的水母果酱夹烤面包片没有想象中的好吃,果酱酸甜可口面包也很香很松软,但可能是因为过了最想吃的时候,所以就没那么好吃了。
肯尼斯的珍妮猪很有胃口,它作为高塔的客人在餐桌旁边也有个位置,埋头在一个大陶盆里面吃蔬菜水果沙拉吃得很开心。
午餐结束以后他们坐在餐桌旁边喝了一会茶,黑泽尔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再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餐桌到书房里面去。
肯尼斯拿出了那个魔法时钟和另外一些可以入药的宝石粉尘。
“你是在哪里得到这个时钟的?”雪斐的说法比较委婉。
“菲林格尔魔法部的一个房间里,他们完全没发现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跑远了哈哈哈哈!”肯尼斯十分得意他的高超技术。
他的梦想是成为能够被铭记在历史里的盗贼王,每一个盗贼在听见他的名字的时候都应该要肃然起敬。
魔法时钟的外壳很漂亮,由两条缠绕在一起的金蛇和一大丛金合欢花组成,蛇的眼睛是深邃的碧色祖母绿,纯净度足够高。
雪斐试着拨了拨并不走动的时针:“它是怎么用的?”
雪斐:“我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我、我就是玩玩你而已,你满意了吧?”
黑泽尔抱着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他的小腹,把脸贴过去,“你得看着我眼睛,对光明神发誓,你没有在撒谎,我才相信。”
“好,我发誓……”
雪斐咬牙,说。
黑泽尔逼迫他,“行,你向光明神发誓的时候加上条件——要是你撒谎,就让我黑泽尔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第 66 章 CH.66
雪斐像被凝住,下睫毛还沾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将坠欲坠,使得平时聪明的脸看上去有点呆气。
原本已经冲到了喉咙口的誓言突然吐不出来了。
话锋一拐,他没好气地说:“谈个恋爱而已,有必要发这种毒誓吗?你不要命的?我是神父,我的誓言说不定真有神力……对,你这是害我,我要做的是救人的神父,你却要我诅咒人!”
黑泽尔淡淡地说:“你别撒谎不就好了。——你不是说你一丝一毫都没喜欢过我吗?”
“‘爱’!我说的是‘爱’!”雪斐咬文爵字,“‘爱’和‘喜欢’不是同一个词,不是一回事。我对你是有点喜欢,但是,那不是爱。”
黑泽尔的目光真像钻头,恨不得把他的心给凿开亲自一看,“你看,你承认还是喜欢我的。”
又开始强词夺理了!
雪斐涨红脸:“喜欢对谁都可以喜欢嘛,我喜欢小猫,喜欢小狗,喜欢春天的花,喜欢晴日的云,我都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喜欢你跟喜欢那些玩意儿没有区别,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地说讨厌你吧?但……但那跟‘爱’是另一回事。”
“哦,你跟小猫小狗也能像跟我一样亲嘴是吧?会心跳成这样是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吓了我一跳吧?……摸哪呢?臭流氓,手放规矩点,你在猥/亵一个神父。在圣城,被抓起来直接处决都不为过。起码,起码让你名声扫地,尊贵的国王陛下。”雪斐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挣,黑泽尔的臂膀肌肉硬得像铁。
“可以,你赶紧叫人来。”黑泽尔箍住他,轻描淡写地说。
“咕噜咕噜——”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奥莉安娜顺着声音,看向了……
小人鱼的肚子。
她这才明白,原来是饿了。
事发突然,她得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去,什么都没准备。
不需要进食的亡灵女巫看着自己一点食物都没有的家,陷入了沉默。
她选择找小精灵帮忙。
奥莉安娜走出地下室来到树屋外,招招手,一只小精灵就飞到她身边,透明的薄翼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彩色。
“帮我找点吃的。”
小精灵绕着她飞了几圈,完全没有去的意思。
“上次那朵月影花的位置告诉你。”
月影花是丛林生物的最佳栖息处,可以帮她们快速地恢复消耗的魔力,还能防御其它生物进攻。
小精灵小小的眼睛瞬间亮了,生怕她反悔一样地冲了出去,划出道绿色的流光。
等她回到地下室,就看到那条小人鱼焉了吧唧的浮在水球里,看起来连抖的力气都没了,只有鱼尾还轻轻的晃动几下。
有点惨。
奥莉安娜手指伸进水里戳了戳她的尾巴。
有点滑,凉丝丝的,还挺好摸。
但是不好养。
奥莉安娜叹了口气,虽然听说人鱼血可以压制她吸取其她生物生命力,但不确定能维持多久,必须让这个小家伙一直跟着自己才行。
也不知道这条人鱼能不能在她身边活下来。
奥莉安娜拎着水球出了树屋,靠在这棵巨大枯木上等小精灵回来,顺便观察人鱼。
毕竟,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家伙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有了好处,小精灵的办事速度非常快,对于她们这些森林孕育的生物来说,找点吃的不是难事。
没一会,刚刚那只小精灵就带着几个它的小姐妹一起搬了几个果子过来。
人鱼吃果子吗?
奥莉安娜陷入了沉思,好像不吃,记忆里对人鱼的记载都是在说她们生性凶残,以各种海洋生物为食。
她看向水球里小小一团,看起来单纯无害的人鱼幼崽,一时想不到她在海里抓着鱼生啃的样子。
先试试吧,或许人鱼会吃素呢?
但显然人鱼并不吃素,饥饿感让阿兰妮斯本能地一口咬下了嘴边的水果,瞬间,奇怪味道的汁水在她嘴里迸溅。
酸涩的感觉让她漂亮的脸蛋都皱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把嘴里的怪东西吐掉。
奥莉安娜赶在那团水球被污染之前换了水,她看一眼手里只咬了一小口的果子,突然觉得自己是找了个祖宗回来。
幸好她没有拿到果子之后立刻把地点告诉那只小精灵,于是她十分心安理得的再次使唤它。
“水果怎么能算是正餐,去帮我找点鱼吧。”
小精灵愤愤地绕着她飞了几圈,还是去了。
啪唧,啪唧。
几条鱼被摔在地上,还被踩了几脚。
奥莉安娜看着它们泄愤似的动作,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丢给它们一个小小的卷纸。
小精灵赶紧飞过去接住,搬着卷纸头也不回的跑了。
以它们小身板里那丁点儿生命力,还不够在亡灵女巫身边待一天的。
奥莉安娜没理会它们,又给小人鱼丢了个治疗魔法,再戳戳尾巴,好好一个治疗魔法被她用成了起床铃。
小人鱼虚弱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递过来一条鱼,她龇了龇已经有些尖锐的乳牙,笨拙的咬着上面的鱼肉。
其实她没有捕过食,人鱼族一般由成年族人捕食,再把切割好的肉给幼崽吃,只有长出尖牙的人鱼才会学着外出捕食。
长出尖牙的时期也叫作分化,刚分化完毕的小人鱼非常脆弱,一般由族人保护至分化结束,从此就要脱离保护,出门捕食。
而阿兰妮斯刚进入分化期就被抛弃了,懵懵懂懂浮出水面,又被人类抓走。
所以她还真没有试过奥莉安娜想的那样。
奥莉安娜看着她吃鱼都吃得磕磕绊绊的样子,觉得自己明白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脱离种群,被人类送进拍卖场了。
看起来羸弱又不太聪明。
亡灵女巫心里冒出一点嫌弃。
饱腹感让阿兰妮斯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尾巴心情很好的晃动几下,居然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奥莉安娜看着她身体慢慢舒展,毫无戒心的睡过去,嘴边还咕噜咕噜的吐出一两个小小的泡泡。
这么没有警惕心,怪不得会被抓住。
如果小人鱼知道她在想什么的话,就要生气了,她不是没有防备,只是饿昏过去后,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谁能苛责一条小人鱼呢?
都是人族太狡猾了。
阿兰妮斯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暖光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口洒进屋里,像是浮在空中的碎金,温和却不刺眼。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一个硕大的麋鹿头颅,有两个她这么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过来。
阿兰妮斯吓得整条鱼都抖了一下,尾巴绷紧,下意识做出防御姿势。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眨也不眨,她才明白过来,这不是活物,没有危险。
没见过的生物,她和麋鹿头大眼瞪小眼。
最后什么也没盯出来。
她无趣地看向其她地方,不再与它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很空的房间,最明显的家居只有一张巨大的矮桌,桌上整齐堆着很多书籍,可以看出书页都有翻阅过许多遍的痕迹,但封皮依旧保护得很好。
还有些是打开来的,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看过,羽毛笔插在墨水瓶中,写了一半的稿纸还压在书页下角,旁边放了一枚金色树叶书签。
地上随意摆放着几张软垫,暗红色丝绒镶着金边,阿兰妮斯扫了一眼移开视线,墙上挂着很多动物的头颅,以及一些植物标本。
那个吓到她的麋鹿头颅旁边就是壁炉,但没有点火,安静地透露一股死气。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人鱼那些海草和珊瑚簇拥,还点缀各种珍珠的贝壳房子完全不同。
地毯铺盖着整片地板,其实阿兰妮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起来毛茸茸的,对平时在海里生活,只看过那些光滑水润东西的小人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伸手去摸。
白生生的小手在空气里扑腾,离地面还差了一大截。
她尾巴一个用力。
啪唧。
一条小人鱼摔在地上扑腾翻身。
像是刚刚被小精灵丢在地上的那几条鱼。
不过现在没有小精灵踩她,只有一双手掐着她的腋窝把她架了起来。
这双手很冷,但又不是深海里那种冷,而是那种仿佛深入骨髓,能把她灵魂冻掉的阴寒。
阿兰妮斯扭着身子想逃,可面前人力气比她大多了,还把她左转右转全身上下看了个遍。
奥莉安娜看她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一开始的相遇太过印象深刻,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个小家伙脆弱的很,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
这样可能会影响自己的研究,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圆滚滚的水球重新包围了小人鱼。
奥莉安娜让她飘在房间里唯一的矮桌上,拉了个软垫过来坐下,一副要与她商量些什么的架势。
“人鱼的血对我有很大用处,我们做个交易,我养你,你给我提供血液,不用很多,只需要定期提供小半瓶,不会伤害你的身体的……”
奥莉安娜说是与她商量,其实只是打算告知她罢了,可惜她在那说了半天,也不见阿兰妮斯有什么反应。
“你清楚了吗?”她停了下来,不悦地朝小人鱼冷声问。
阿兰妮斯看着眼前这个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说了一大堆什么,眼睛里都要转圈圈了。
“你在说什么?”这是人鱼语。
奥莉安娜:“……”
原来根本没听懂。
她在记忆里搜刮着人鱼的语言,把刚刚那段话翻译给她听。
阿兰妮斯听到她要取自己的血,一脸惊恐,但是她在陆地上只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没有拒绝和反抗的资本。
她只能相信这个人的话。
狡猾的陆上生物。
阿兰妮斯又恼又怨地想。
“你叫什么名字?”
雪斐红着脸:“我就是胖了,不行吗?你嫌弃我腰变粗了是吧?随便你。”
黑泽尔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更委婉地问法:“不,我是说……宝贝,你听了别骂我,我是认真地:你会不会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
“你神经病啊!”
雪斐脑溢血地骂。
第 67 章 CH.67
在用这张一本正经的帅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雪斐觉得深受侮辱,额角的血管都仿佛在一跳一跳,他瞪着黑泽尔,“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还不如说我胖了……等等,你的手,你又在干什么?”
“我摸一下你的肚皮。”黑泽尔用军医一般的口吻说,把手从他弥撒服的下摆伸进去,雪斐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但无济于事,“摸什么摸摸什么摸?”
黑泽尔滚烫、微汗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腹部,力道有点重地揉来搓去,好像还摸索皮肤下的内脏是什么形状。
本来雪斐就是个有美少年包袱的神父,其实他对保持美貌还挺在意,发胖已经很不好意思的,还被摸肥肉,他更觉得羞耻透顶,一下子连耳朵根都红透,觉得黑泽尔讨厌透了。
他咬牙切齿,用尽力气,要把黑泽尔的手给掰开。
黑泽尔看他着急的样子,也觉得无比可爱,在脸颊吻一下,说:“宝宝,放松,我就摸摸看,我给好多怀孕的母猫母狗都摸过胎儿,从没出过错,我摸出来是几个,最后就生几个。”
“你说谁是母猫母狗?”雪斐骂他,“我是男的,男的!!听见了吗?我是个男人,成年男人,我不能怀孕,就算和你上过床也不行。你别逗我了。你分明就是想跟我做那种事而已,你还不如直说,别摸了别摸了……”
突然,黑泽尔碰到什么,手停住,接着,轻笑一声,“小神父憋了很久啊……”
这是雪斐第一次用这种视角看自己捏的脸。圣职者蓝如宝石的瞳倒映出他苍白虚弱的面容,随着少年的苏醒,迦南脸上染上了淡淡的欣喜。哪怕远在小树林里的奥雷乌斯,此刻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真的醒来了我能够控制这具身体了!
我不用再躺在床上了!
少年睁大眼睛,心脏怦怦直跳。他止不住想笑,止不住想要呐喊!心头涌上无尽狂喜,可眼泪却率先一步掉了下来。
只要能醒过来就好,这具身体虽然绵软无力,但比马甲更让人安心!这是他自己的身体,这是属于他的东西!
沉甸甸的实感让雪斐心满意足,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走出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步!
迦南伸手为默默流泪的本体擦去泪水,他后退一步,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罗纳德,微微地点了点头。
罗纳德睁大眼睛,想要靠近却又踌躇着不敢上前。直到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到少年睁大的眼睛。骑士心头巨震,脸上不知不觉也带上了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骑士险些哽咽,多少年了,这个孩子终于醒来了!领主大人他们回来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鼻头一酸,转身冲着银发青年重重地单膝一跪,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顿。如此眼熟的场景让狂喜的雪斐有些漠然,下一秒,他果不其然听到骑士欣喜的声音。
“感谢您愿意对我的领主伸出援手,迦南先生!我将永远铭记您的帮助,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骑士罗纳德,以达伯纳尔家族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向您偿还这份恩情。”
雪斐紧闭嘴巴,浑身发抖,被他一句话给激得,又想哭了。
黑泽尔也不废话,直接把人团团抱在怀里,本来身形就大了一圈,简直像是抱着个小孩,把玩起来。
雪斐一声不吭,不发出任何一点狎昵的响动,但潮湿的皮肤相擦的润音还是若有似无地穿进他的耳朵里。
他并着腿,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眼,过了不知多久,从牙缝迸出几个字,“你有没有戴手帕,别弄脏我的礼袍。”
黑泽尔轻飘飘地说:“没带呢。”
“那怎么办?”雪斐脸早已通红,眼角噙着泪花,“我、我快忍不住了。”
刚说到这,便感觉到身后的黑泽尔霍然起身,他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随之,黑泽尔却又迅速地跪下去,靠近,像用肩膀把他顶起来似的。
他与其说是站着,倒不如说是坐在黑泽尔的脸上。
坐在新任国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等在教堂外的彼得一见黑泽尔那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的脸,就知道这老小子又得手了。
“小神父真是不争气,又被你哄骗了。”他摇头摆脑,故意说反话地戏谑。
黑泽尔点头,“你放人进来的正是时候。”
彼得:“小神父太惨了,被你这么阴险的人看中,逃到圣城了也没逃脱。”
黑泽尔不肯承认:“我哪阴险了?”
“您还不阴险啊?”彼得冷笑一声,“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我问你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小神父的?其实不是在从城堡离开以后吧,你是不是在第一天见到小神父的时候就动心思了。前几天,我想着想着,突然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森林,小神父拿出一个荷包,上面就绣着斯卡里杰罗的家徽,我粗心大意,忘了很正常,可你,你心细如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你应当那时就发现小神父是尼昂团长的弟弟了吧?”
“可你还是出手了。”
彼得抬手鼓掌,“真厉害,陛下,你连我也一起骗了,骗得我真信了,还在尼昂团长的面前帮你圆谎。尼昂团长还觉得是世事弄人呢。”
如果领主大人看到这一幕该多么高兴啊!骑士忍不住露出笑脸,又怕笑声惊扰了他们,只得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剔透花瓣融入少年的身体,化为万千条细丝渗透血骨,刻意寻找着食物的气息。
那是从骨髓里溢出的黑色雾气,日积月累地摧毁着少年的身体。这不该是正常现象——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从未见过从人体中出现的黑雾。雪斐微微皱起眉头,一边吞噬黑雾,一边寻找着源头。
循着骨骼与血管的脉络追本溯源,盘旋的气息最终找到了目标。那是堆积在少年心脏下方,压迫着肺腔的一颗黑色肿瘤。它随着心脏的鼓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黑雾,融入流动的血液中,破坏着这具脆弱身躯。
这是什么?
细丝绕着肿瘤徘徊片刻,只能分辨出外层是高浓度的黑雾。它们毅然扎了进去,黑色表面很快布满了白色细丝。
咚!咚!咚!
不知名的虚幻心跳声响起,罗纳德警觉环视四周,却无法追踪到其来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银发青年体内无数肉质纤维齐齐跳动,贪婪汲取着污染。黑色肿瘤很快就只剩下小拇指盖大小。但剩下的部分反抗顽强无数倍,黑色雾气交织阻碍几乎构成了实体。
祭司丝毫不为所动,他俯身靠近少年,更多的力量涌入对方身体里,细丝如刀如刃,生生剖开那枚窄小的肿瘤。
“啊!!”
惨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少年口中溢出,他面容扭曲,肌肉抽搐不已。罗纳德见状险些直接冲上去!但理智却让他生生停在了原地。脸色同样惨白的祭司感受到本体传来的强烈痛楚,下手反而愈发狠辣。
修复好的呼吸系统不用担心窒息问题,哪怕再痛也没关系,他今天势必要解决了这玩意儿!
银发青年面色冷硬,手稳干脆。在千刀万剐般的剧烈痛苦中,环绕肿瘤的黑雾终于被一点点磨净,露出了一个铅灰色球体。它介于半虚半实之间,中央有一道瞳孔般的竖缝,好似通道,稳定地向外传送着黑雾。
球体?
雪斐愣愣地看着这枚古怪小球,发现竖缝旁清晰地刻着一串字符:98212(汲能中)。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咕叽”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这枚小球突然发出了极其恶心的声音,在失去黑雾包裹后,球体翻转一圈,体积突然膨胀!
好不容易修复的本体就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甚至被摧残得更为不堪。明明没有黑雾,这具身体却即将到了异变边缘。
黑泽尔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到此停住,回过身,“你相信人有时会有明确的命运感应吗?那一刹那,你会意识到,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你这辈子能遇见的最好的,最想要的,除此以外,你已别无所求。”
“说正事吧——”黑泽尔问,“雪斐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喜好都调查清楚了吧,他的爸爸和哥哥有给我回信吗?”
见不到人的两个月,他并非仅仅坐在王都的国王办公室里低沉,而是在公务的间隙,锲而不舍地每天亲笔写一两封信,重点给雪斐的爸爸和大哥,轰炸似的已送去了上百封信,每一封的句子都不同,但大致都是恳请谅解。
至今没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
所以,只是惯例一问而已。
但没想到。
这一次,彼得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言难尽地说:“你怎么知道公爵回信了?刚从王都转送过来。”
黑泽尔都没忍住到旅馆在看,就近找个隐秘的角落,直接拆开信。没拆就发现很薄了,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仅写一句话:请别再寄信来了。
他精神一震,微笑起来,“嗯,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写两三封,再命人多找一些投其所好的礼物,不计价格,从我的私库中出!”
第 68 章 CH.68
“唉……”
圣城西侧的一处高楼,彼得站在离窗洞几步的地方,看着黑泽尔唉声叹气,“果然,上次被我找到了可乘之机以后,他现在对接近他的人更警惕了,都不让人接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彼得腹诽。
站在旁观者角度,瞧见无所不能、人见人爱的黑泽尔被人躲着走,出尽百宝地求爱,但就是不得,他觉得实在好笑。
彼得压下嘲笑的心思,忍不住劝说:“快一周了,老板,你答应了首相,只出来一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才继任的国王就频频生病,对国家来说并非吉兆,会让百姓们跟着担忧,更有会那等别有用心之徒在暗中开怀。”
“笑吧,让他们笑,”黑泽尔随意地说,“笑得越欢,露出的龋齿就越多。”又招呼他,“彼得,你过来看……”
彼得不解地上前,顺着黑泽尔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身着神父常服的雪斐跟在教皇身后,面色红润,笑容熠熠,问:“怎么了?”
黑泽尔:“你有没有觉得雪斐哪里有变?”
彼得皱起眉,左看右看,答:“……似乎,是胖了一些。”
黑泽尔马上翻脸,“你怎么能说他胖?”
奥莉安娜能察觉到她的意图和瞬间的静默。
但她不在乎阿兰妮斯在想什么,只是带这个小家伙下楼,把绳子绑在那只麋鹿头颅的角上,再给她铺一张软垫。
“好好呆着。”奥莉安娜提醒一句,转身离开。
阿兰妮斯见她要走,又挣扎起来,应该是想说话,但开口发不出声音,根本叫不住亡灵女巫的脚步。
魔药炼制室在地下,也是这个巨大树屋的最下一层,奥莉安娜最开始带小人鱼回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可惜阿兰妮斯那时候意识不清,并没有看清楚这里的样子。
奥莉安娜踩上门口的地毯,炼制室墙上的魔法灯具就自动亮起,照亮了室内全貌。
魔法灯具是人类魔法师发明的一种便携式魔法工具。
与龙族和精灵不同,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天生拥有学习魔法的天赋,唯有少部分人出生开始就对魔法有着不同程度的元素亲和力,也只有这部分人能成为魔法师。
许多人族魔法师会将魔咒刻在物品上,做出能让普通人也能使用的便携魔法工具。
不得不说这些东西确实方便,就算是对于魔法师来说,也有着极大的便利,起码她不用再分出一部分魔力去用于照明。
短暂的分心在炼制高级魔药的时候很致命。
魔法工具这方面,当然还是矮人最在行,她们的锻造工艺在大陆是最顶级的存在,就是太贵了,并且锻造的大多数是武器和精良的装备。
大家还是更喜欢人族的物美价廉。
奥莉安娜取出贝琳达给她的魔法口袋,将里面的魔药材料都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一份一份摆好。
靠墙的桌上整齐放着她的药水架,还有一些萃取装置,最右边是一个中型洗手池,墙上挂着浅白色的魔法手套。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解剖台,坚硬的金属刀具洗得很干净,码放在桌上凹槽中,有透明的玻璃盖子笼罩。
这是她从矮人那里买来的一套切割刀具,足够轻薄,但又足够锋利,连龙鳞都可以划开。
魔法帽和长发在做实验时很碍事,奥莉安娜将魔法帽收起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用一条普通的黑色丝带将她那头长如瀑布的冷金色头发绑起,盘在脑后。
后脖颈处散落了几缕白金发丝,她懒得再绑第二遍,就这样让它虚虚悬落,给苍白的脖颈多了点隐约的遮掩。
戴上魔法手套后,奥莉安娜将那枚血珠取出来,先找了一支圆底玻璃瓶。
这份血珠浓缩的血量太多,她先念了咒语,从中引出更小的一份,才将其投入玻璃瓶中,这份血里糅杂着刚刚图书馆里的部分杂质,还需要进一步提取。
她并不怕麻烦,恰恰相反,在魔法领域和魔药研制方面,奥莉安娜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就如同她对书籍的热爱一样,她也对这种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东西由衷的喜欢。
能和她探讨这些的人不多,贝琳达算是其中一个。养人鱼还真是麻烦,奥莉安娜冷着脸色来到阿兰妮斯身边,解除了她的安静魔咒,才给她松了绑。
阿兰妮斯已经没有力气再对她攻击了,在鱼递过来的那一刻,她张嘴咬在这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肚上,艰难地吞咽下去。
淡水的鱼类带着一股土腥味,比海里的鱼要难吃得多,小人鱼越吃越委屈,越吃越想念自己在海里畅快的日子,最后居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对方身上明明有着无数让她嫌弃的毛病,但她却仍然愿意和贝琳达成为朋友的原因。
奥莉安娜对于魔药学上的天才,总是会多有一份宽容的。
提炼人鱼血用掉了部分时间,但奥莉安娜却并没有感觉到生命力的大量流失,这份血液带给她的生命活力补给,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她灰蓝色的冷漠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些满意,看来研究方向没有错,人鱼血的确能缓解她的生命力流逝。
奥莉安娜又想起刚刚在门外看见的那一颗绿芽,脆弱的新生,可惜没有存在多久就因为她的靠近枯萎死去。
亡灵女巫皱起眉,或许人鱼血的活力不仅能帮助到她,甚至能催动其它生物焕发新生。
想到阿兰妮斯,奥莉安娜有些愣神,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专注于研究让她没有空分出心思细想,很快就沉入对人鱼血的分析之中。
按那份古旧的魔法卷轴所言,人鱼血里有一种物质,能够引发生物的新生,带来生机,补充活力,只是上面并没有详细说明这种物质是什么。
找出来只是第一步,上面还有许多该物质的使用步骤,奥莉安娜没有把握时不会轻易改动。
人鱼这种生物太过少见,记载几乎没有,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她很难去找到解决方法。
不过只是单纯地提炼分离,就将她难住了。“鼻子。”
小人鱼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高挺精致的鼻梁。
最后,那根冷白干净的指尖,点在亡灵女巫淡粉色的唇瓣上,轻轻压下,泛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色,像是涂了点最淡色号的唇膏上去。
她说话的时候还要压着,指尖就随着她唇瓣的开合上下微微移动。
“嘴唇。”
阿兰妮斯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她的指尖很难移开,跟随着她的动作巡视金发女人那一张浅淡到有些阴冷的脸。
很奇怪的,她居然能从中看出来一点艳丽。
就这样,阿兰妮斯莫名其妙将这一次学习经历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并且永远的记住了这几个在日常生活里运用很多的词汇。
甚至在很久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要提到这几个词汇,就会想起来奥莉安娜的脸。
以及对方毫无感情的声音。
“学会了吗?”奥莉安娜的声音响起,唤醒了阿兰妮斯跑丢的思绪。
“嗯……”小人鱼默默点头。
“那这是什么?”奥莉安娜指挥羽毛笔点了点第二个单词。
“鼻子。”阿兰妮斯戳了戳自己的鼻尖。
“嗯。”奥莉安娜收回视线没有再问,往下继续教她。
自己还有事要忙,先赶紧多教一些。
学习并不难,阿兰妮斯也不讨厌学习,相反,她其实对学习这一件事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并且反应很快,学起来比许多人都要轻松。
所以祭司才会夸她是最聪明的人鱼,因为她不仅会认真听祭司讲授的所有知识,还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举一反三。
只不过初到大陆,又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阿兰妮斯才会显得蠢笨,事实上有了奥莉安娜的教导,她不出一个小时,就将那本学习手册认了过半。
“苹果。”奥莉安娜看着书本教她读音,同时低声念诵了一句咒语,一个鲜红的苹果就通过空中出现的小型魔法阵飞出来。
这是远距离物品传送咒,高级魔法,奥莉安娜很随意地用来给小人鱼识物。
“苹果。”阿兰妮斯点点头,伸手摸了一下这个果子的触感,说实话海里也有类似的果实,只不过不叫苹果。
“我可以尝一口吗?”她露出微微尖锐的乳牙。
“可以。”奥莉安娜不介意她反复接触物体来记忆的学习方式,只要能学会就是好方法。
还以为自己会教得很辛苦,但对方极快的学习速度让奥莉安娜稍微满意了点,对这条人鱼愚蠢的第一印象也有所改观。
看来没有蠢到家。
并不好吃,阿兰妮斯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好腻。”
有点酸,还有点甜,红色的表皮涩涩的卡嗓子。
阿兰妮斯快速记忆了这种食物的口感,然后拿得远远的,塞回女巫的手里。
奥莉安娜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用魔法阵将苹果传送走之后才开口:
“下次再浪费,我就把东西塞你嘴里。”
小人鱼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奥莉安娜十分意外,这本身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初级魔法学徒出错正常,可她已经是一位炼药多年的大魔法师,居然也会出现提炼失败的结果。
这份鲜红的血液在玻璃瓶中流淌,像是有生命一样,会自动填充到每一个角落,刚刚奥莉安娜试图将血中最基础的几种物质分开。
可是无论是静置还是加试剂分离,都改变不了这份血液的混合状态,甚至她还用上了分离魔咒。
龙族的血液因为生命力太过强大,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用分离魔咒可以解决,这份人鱼血超乎了她的意料,连分离魔咒都不能撼动它原本的属性。
亡灵女巫眉头紧皱,她捏着玻璃瓶观察了一会,用魔力将那份古老的魔法卷轴送到眼前,再仔细看了一遍。
该死的,这份卷轴居然没有提到该如何分离人鱼血。
奥莉安娜有一瞬间怀疑这份卷轴是个假货,可这是她亲自从失落的神陨遗迹里找出来的秘法,上面残存的神力也都昭示着它并不普通。
记忆中有许多魔法师的残念可以佐证那片遗迹确实是众神陨落时留下的。
按理来说不可能有错,究竟是缺了哪一步?
想不出来就迟迟不能进入下一个步骤,目前的生命力没有过多流失,奥莉安娜也就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这么着急。
可能是她对人鱼的了解还不够多,先上去套一下那个小家伙的话。
她将东西都收拾好,最后看了眼这瓶血液,思考了一会,只是多加了个木塞堵住,将它暴露在空气中,没有收起来。
或许一段时间后回来,会新的变化。
奥莉安娜离开地下室,快到客厅时,她还有些惊讶,那条蠢人鱼从回来开始就聒噪得很,现在居然没有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就这么乖了?
她思考着踏入客厅,在见到阿兰妮斯的一瞬间,沉迷于研究药剂的亡灵女巫终于想起她忘记的是什么了。
今天一天,自己还没有给这个小家伙吃过东西,而且也没有解开对方的安静魔咒。
以至于这条小人鱼现在饿得奄奄一息,倒在软垫上,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她出现,阿兰妮斯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扭动着自己的鱼尾,不断拍打软垫,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只是她已经快要饿晕过去,连拍打的动作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奥莉安娜端详了一会小人鱼的惨状,没有什么怜悯,良心更是不会痛。
她甚至觉得这小家伙就这样也不错,不吵也不会闹,比一开始那个又蠢又闹腾的样子顺心多了。
不过还是担心对方死了会让自己的研究泡汤,奥莉安娜这次没有慢悠悠地找小精灵帮忙,而是念诵了一句高级咒语。
小型魔法阵在空中浮现,从里面蹦出一条银色小鱼。
她很快想到主意,说:“这样吧,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没事,我又有妇产科的知识,由我去就是,我换个名字,前往圣城,亲自去照顾你的小恋人。你看,你肯定能相信我。”
她想,她得找教皇聊一聊,必须给黑泽尔看下癔症了。
还有斯卡里杰罗家的神父小公子,她也得亲眼见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 69 章 CH.69
在路过一个有树丛的地方时,雪斐突然一惊一乍地停住,确认不会有人跳出来,才继续往前走。
这已不是第一次。
老教皇发现他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一等他,略带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雪斐自言自语似的回答。
索伦国王非常不满意这样的相见。
对面是衣冠楚楚的法师及其助手,他半敞的睡衣和有些糟乱的头发还有随意套在脚上的拖鞋,让他觉得自己在第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
“好久不见。”索伦国王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威严一些,以彰显国王的气度。
然而这并不奏效,失去了权利的装点,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罢了。
“请坐下吧,告诉我你有什么新的愿望。”雪斐微笑着说。
“咳。”索伦国王清了清嗓子,“你这里有恢复青春的药水吗,就像你这样,能够一直保持年轻的身体。”
他们上次做交易已经是46年前了,索伦国王还是个年轻人,46年的时间过去,只有雪斐保持了年轻。
索伦国王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和权利所附加的所有好处,愈发舍不得轻易放手。
黑泽尔的眼睛注视着这位已经显出疲态的国王,微笑着倒上一杯热茶:“请慢用。”
雪斐说:“很抱歉,并没有这样的药水,时间是无法逆转的,你无法从年长的躯体倒退回到年轻的躯体里面去。”
索伦国王很激动:“不不,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只是你不愿意将这样的方法告诉我……你还在埋怨我吗?我当初没有坚定地选择你,而是选择了我的使命。”
突如其来的感情牌并没有打动雪斐,反而让他有一种生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索伦国王打出的感情牌很是暧昧,就好像他们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似的,并且还把雪斐放在了爱而不得的位置上。
噫,好恶心。雪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之间根本无事发生,索伦国王年轻的时候或许有过那么一点点情愫,但当他成为了上位者,这个世界开始围绕他旋转,那段记忆自然也就被扭曲成了这样。
黑泽尔眯起一点眼睛,这位索伦国王是不是有些太过自大,竟然敢把雪斐摆在那样的位置。
啧。乌鸦是一种非常记仇的动物,惹恼他们可没什么好下场。
索伦国王自认为很深情,他甚至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雪斐,然后给出上位者的许诺:“从前我一无所有,根本配不上你……但是现在,我拥有了一切,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们就还能重新开始。”
雪斐微笑起来,他对客人们从来都很礼貌:“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全部都忘记了。那么我们说回我们的生意好吗,你想要恢复青春对吧,我可以做到,但需要你支付足够的报酬。”
索伦国王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你说吧,只要是我有的,除了权杖和王冠,我都可以给你。”
不要报酬就最好了,等他恢复了青春,一定会好好弥补之前缺失的那些岁月……
雪斐假装很为难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卖给你恢复青春的方法,用你的嗅觉来作为交换怎么样?你还要额外支付给我2000个金币。”
索伦国王有个好鼻子,这是他身上最值得用来交换的东西了,至于那笔金币,雪斐认为这是精神损失费。
“当然可以!”他格外欣喜,“我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年轻,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让你拥有一张年轻的脸是很容易的,但是想要你的躯体恢复年轻,用药水做不到。所以你要尝试一些特别的方法吗?”雪斐说。
“什么方法?”索伦国王追问下去。
“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牺牲一下你的孩子吗?”雪斐问。
“我的孩子?约兰达怎么样,费雷迪、赫尔曼还有诺曼……”索伦国王丝毫不怜惜他的子嗣们,能够为他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雪斐脸上表情不变:“约兰达公主当然也可以,不过最好不要,除非你想当女人。我可以让你的灵魂进入到新的躯体里,血亲的身体能够更契合你的灵魂。”
索伦国王懂了,这是要给他换个新身体的意思,这就稍微有点难办了,如何在更换身体的同时将王权也紧握回自己的手里,这是个问题。
他点点头:“那么给我换副新身体需要准备什么,要多长时间?”
雪斐说:“一副活着的躯体,转换药剂,至亲之人的血,还有祭台。你把需要的材料交给我以后,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黑泽尔,给他列份清单。”
黑泽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了几下,然后就把写在菖蒲纸上的清单递了过来。
索伦国王因为年纪大了看不清纸上写着的东西,他的眼镜不在这儿,于是又将这张清单递了回去,让黑泽尔帮忙念念。
“克重在20克以上的红宝石、祖母绿、钻石……每种各3颗,300克一根的金条30根,至亲之人的鲜血6瓶,每瓶8盎司,活着的躯体一具。就是这些。”黑泽尔念完了,把菖蒲纸递回去。
前半部分都是夹带私货,雪斐不放过任何一个捞钱的机会,只要这么少可真是便宜他了。
“好。”索伦国王点点头,“关于鲜血,取血的人需要活着吗?”
“随意。”雪斐说,“不过为了仪式的稳定性,最好使用男性的血液,女性的血液作为媒介会非常不稳定,可能会让灵魂在转移的过程产生颠簸,会很痛,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纸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
这些话全是瞎编的,索伦国王和所有的国王一样都敏感多疑,但他的狂妄自大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他认为雪斐没有理由骗他,和一位国王作对可没有好处。
“好,我知道了。等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的时候,我会再来这里的。”索伦国王说。
他从金雀花门离开了。
“把他用过的茶杯和椅子都扔掉,地板要刷3次以上。”雪斐说。
据玛丽夫人说,索伦国王又换了新的配方用以焕发青春,主要配料是海藻泥和蟾蜍腺液,外服内用,效果翻倍。
“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这个仪式的真实性。”约兰达公主愉悦的声音说。
她到得要比索伦国王早一些,刚刚一直待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听完了这场谈话的全部内容。
“因为这个转换仪式确实有用,他的确能得到一具新身体。”雪斐说。
“我想他会挑选诺曼或者斯宾塞,他们两个都年轻而且英俊,拥有好体魄和另一个显赫的姓氏。”约兰达公主说。
“无论哪个都差不多,如果把身体比做灵魂的容器,每一个容器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也只能容纳匹配的灵魂。”雪斐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个恶毒的女人。”约兰达公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们想要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就那么容易,而我却要先牺牲掉我的一部分呢。”
“没关系,相比起你的那堆哥哥弟弟们,你已经算得上是品德高尚了。”雪斐耸了耸肩,“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我是不是顺便把索伦国王后代们的良知也一起买走了,还是说你们家族的男性普遍都是这个德性。”
“我的父亲会是一个好清道夫的。”约兰达公主微笑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茶和点心。”
“也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带来的新故事书。”雪斐说。
“不客气。”约兰达公主笑了一下,眼睛眯起一点,有些孩子气的样子。
她和雪斐一样都是故事书爱好者,因为小时候缺乏了这一点童真,所以要用以后的漫长岁月来弥补。
送走了约兰达公主,雪斐在新扎的秋千上看新故事书。
黑泽尔有点忧伤,新故事书里面的插图太多,雪斐亲自看会比念故事有趣得多,他不被需要了。
店里没什么生意的时候可以做任何事情,雪斐很入迷地看了一个下午的故事书,并且萌生了亲自创作的想法。
提起笔画了一张画以后,他展示给黑泽尔看:“我画得怎么样?”
黑泽尔很认真地端详了一阵子,然后赞美说:“很灵活生动,画面的表现力很强,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了水里游动的鱼,您在绘画方面非常有天赋。”
雪斐面无表情:“我画的是一只乌鸦。”
黑泽尔脸上的表情不变:“竟然是一只乌鸦!看来我的审美水平还有待提升……”
雪斐扯了扯嘴角:“闭嘴!”
法师先生最终放弃了创作的想法,他还没有厚脸皮到可以接受盲目吹捧的程度。
这只乌鸦实在太会花言巧语了。他心想。
花言巧语的乌鸦先生被打发到厨房准备点心,法师先生亲自监督。
“我想吃夹水母果酱的烤面包。”雪斐说。
很不巧,厨房里没有了新鲜的面包,也没有水母果酱。
黑泽尔得从零开始。
“既然要做面包的话,不如多做一些吧,可以接下来吃好几天。我们做些小餐包,再做一块大的方包。”费奇太太说。
“我们圣城也急需要推出一个能作为新门面的神父。”
“不然,你们想要谁担任?”
“比一比吧,谁担任都不如他合适!”
教皇一锤定音似的说。
众人心思各异,再看雪斐的年轻单纯、清澈愚蠢的样子,心情复杂。
就算他们对雪斐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能够吸引到无数信徒,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心生好感。
老教皇说的在理。
第 70 章 CH.70
雪斐懵怔地被敲定填补教廷十二大主教之一的空位,懵怔地坐下,懵怔地听他们讨论如何拟定宣告日子,懵怔地拿到前任大主教留下来的法衣,叫他试穿一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还可以改。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雪斐真想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个梦还不好说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着衣服、法冠等等,为难地对教皇说:“真的要让我这种小毛孩子当大主教吗?我、我什么都不会……现在说我不能胜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老教皇温和地笑着说,拍他肩膀,“命运把你推到哪一步,你就走到哪一步,孩子,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么?”
雪斐憋闷地说:“虽然我只是个愚蠢的年轻人。站得高,摔得狠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他的手捧酸了,干脆把衣服放下在一旁的桌上,趋前说:“现在换人还为时不晚,这世上想要当大主教的神父那么多,让他们去做好了,何必找我,我?我可不想每日忙得倒头就睡,我就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乡下神父。”实在是被逼急了,雪斐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抖落出来。
老教皇拄着拐杖,佝着身子,转过来,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与他那鹤发鸡皮的皮囊不同,这双眼珠子像是个年轻人一样清澈,让雪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哀伤和无助。
背着弓箭、穿着皮甲的弓箭手正在高处眺望,时刻警戒着外来危险。符合每个人对中世纪小镇的幻想。
但令人震惊的是,在大门前居然卧盘着一条蟒蛇外表的机械造物!
它足有半扇城门高,层层覆嵌的鳞片在爬动时甚至能够看到其上细密的鳞纹。浑身每个部分都在宣告这是一台最纯粹的战争机器。超现实的存在与建造手法老旧的围墙安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随着几人靠近,钢铁巨蟒抬起了头颅,红探灯的蛇瞳明显具有某种扫描功能,辨认出几人的无害后。它才重新爬了下去。从冰冷的机械蛇瞳中流露的审视令人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它具有与身躯同等的高性能,绝不只是一个花花架子。青年看着它,脑袋里一团乱麻,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它根本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造物!
有道是社会生产力必然与其制度相统一,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在此刻显得尤为脆弱。面前中世纪的守卫风格和跨时代的机械造物组合在一起,甚至带了点匪夷所思的别致风情。
雪斐隐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挑衅了。莱伊却对这一幕熟视无睹,冲守望塔大声喊道:“普尔大哥!我回来了!快开门救救卡欧!他快死了!”
守望塔上一阵喧哗,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把他放在篮子里。”
一个可以载人的篮子被放了下来,雪斐按照指示将卡欧放了进去。在他被拉上去后,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后再次响起:“你旁边的是谁?”
莱伊慌忙介绍:“是一位救了我们的血脉者,如果没有他,我们全都会死…今天有D级怪物跑出来了。”
在从王都通往圣城的官道 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没有装饰,里面还算宽敞,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修女服的老修女。
这天不是个好天气,下着雨,天灰蒙蒙的,雨水敲打在玻璃窗。
玛希透过珠光的玻璃看了一眼窗外,两侧都是密丛丛的树林,人迹罕至,她宁心静神,握着玫瑰念珠,在心中进行祷告。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她差点往前扑去,扶住墙壁稳住,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已经听见外面有个女孩子在呼喊:“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女孩看上去浑身上下都淋湿了,显然是已经在路边呼喊了很久,但是并没有人搭理她。
玛希下车,问:“怎么回事?孩子。”
女孩惊慌失措,且没读过书,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半天才说清楚,原来是她的怀孕的妈妈昨天跌了一跤,眼下奄奄一息,家里便问人借了一辆马车,结果今天到半路上,车子翻到了沟里,现在把她的爸爸妈妈都压在下面。
玛希这时才有点后悔没听黑泽尔的话多带几个护卫,要是多带一些人来,就能直接救人了。
她定了定神,只用了半分钟想对策,说:“孩子,先带我过去,我来守在车边上,然后你赶紧回村子里,把你能叫的人都叫上,请他们来扶车。再让一个大人就近找一位治疗神父,听到了吗?”
女孩像是有个主心骨。
玛希来到翻车的地方,她将自己的伞给昏迷的伤者遮雨,不停地探鼻息,摸脉搏,因为雨太大了,她的手冰凉潮湿,总觉得已经十分微弱。
不多时。
三四个村民纷纷赶到,他们把车子和人救了上来。
也是巧了。
就在这时,另有人带着神父过来了:“大家让让,神父来了!”
怎么说呢,全靠气质支撑起一股凌乱美吧。
能怎么办,自家孩子分不清他们俩是同一个人,还能拎起来揍她屁股不成?
迦南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好在雪斐马不停蹄地过来解救了他的头发,拐走小姑娘和罗纳德一起开始张贴对联。仆人们今天放了假,等他们将城堡走了一遭,体力不支的小少爷累得要死,被小姑娘哧哧地嘲笑。
雪斐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奥丽赫即将遭遇危难之时,从楼下飘来的香味再次拯救她于水火中。闻着熟悉的中式菜香味,在场三分之一人(特指雪斐)顿时迷了心窍,直奔楼下而去。
刚到楼下,就听到中年人幽幽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告诉我皮冻还要冻成块?现在煮怎么来得及?”
“呃……”
不好意思,过新年太高兴,忘了。
马甲们连本体齐齐沉默。
脑虫大厨杀心遂起。他闭上眼睛忍了忍,去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再将熬制的皮冻连锅放了进去加速冷却。头也不回地将众人赶去了大厅。
贴了春联与福字的欧式大厅颇有些不伦不类,却在雪斐眼里增添了一些属于家乡的温情。奥丽赫绕着转了两圈,很快没了兴趣。她才不理解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儿是什么,只不过是奥雷乌斯他们喜欢,才配合着一起玩闹。
但即便是这样,嗅到那些香香辣辣的味道时,小姑娘还是第一时间坐到了桌边。这一桌东方菜与面包果酱烤肉豆子汤的结合,不能说异想天开,只能说极具创意。
罗纳德谨慎地尝试了一下烤鸭,蘸取的是奥雷乌斯尝过现有酱料后觉得最贴近甜面酱的一款。烙饼卷着蔬菜和烤鸭片,一口下去就让骑士睁大了眼睛。
“这个好次……”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又多炫了几个。
小姑娘则跃跃欲试地尝试了传说中的水煮肉片,一口下去辣到喷火。火急火燎地端起水狂灌。兰博哭笑不得地劝她停手,奥丽赫却又塞了几口,脸颊鼓鼓囊囊,一整个心满意足。
吃了几口后的雪斐突然想到:“我们是不是该留点给瑞克斯?”
被叫回公爵身边的某位黑雾探索队成员在祈春节前就洒泪挥别自己的同伴,此时在屋子里打了个喷嚏,一边翻看着面前记录着某个怪物的文书,一边揉着鼻子疑神疑鬼:“谁在嘀咕我呢?”
他将面前的文书又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整齐,映入男人的眼睛里。窗外的灯火亮起,显得分外明亮。
而在遥远的领地里,兰博大手一挥:“我之后再做就好。”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饭,辣得直哈气的奥丽赫脸颊红扑扑的,蹭了奥雷乌斯一身油。后者顶着兰博的视线,拽了纸巾给她擦嘴巴。
喝多了的骑士抱着迦南,呜咽说起断断续续的往事。感性至极时还擦了擦泪花,迦南沉默地递了杯水,被泪眼婆娑地发了张好人卡。
而雪斐小口小口咬着饭后水果,温暖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城堡的大厅里,他想了想,还是用奥雷乌斯叫来传送门。
一刻钟后,某扇朴实平淡的卧室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哒的轻响。瑞克斯警觉抬头,将桌上的资料轻轻放好,伸手从桌下拿出武器,一步步挪了过去。
当他打开门,门外放着一个三层保温餐盒。最上方放着一张对折的红纸。男人愣了愣,弯腰将它拿起来。
展开的纸面“上赫然写着众多不同的字迹:【回来记得给我带甜点~】【按照奥雷乌斯他们的要求做了饭,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小心辣。】【烤鸭非常好吃,强烈推荐!】……
最后,是端端正正的三行字。
玛希转头,见到来人,一愣,看对方身着的红袍,她想,这起码是一位红衣级别的主教!
居然会踏足这样的地方,专程为了救两个农民而来吗?
还是第一次见到职位这么高,却做着底层神父工作的红衣主教。
又看清脸。
她再次愣住,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只见这个金发蓝眼的红衣主教急匆匆走来,问:“你们赶紧把孕妇抬起啊!等等,没有遮雨的东西吗?”
众人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
接着,便见神父二话不说,脱下华丽的礼袍,递了过去:“用来给她遮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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