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CH.51


    两旁是辘辘来往的车马,从雪斐和黑泽尔的身边绕行过去,抬眸一看,每个人都是面目清晰的,但就好像没有瞧见他一样。


    黑泽尔还是把他带到一旁,以免挡路:“……您怎么突然来了,是来祝福我的第一次出征吗?”


    雪斐一怔:“这是你第一次出征?”


    黑泽尔点头:“我很高兴你能来。”


    此时的少年黑泽尔还不及后来二十五岁时的成熟稳重,尽管身量已经高大,可还是一身的清新的少年气,更糅杂着一种新锻造的宝剑般的锋锐感。


    这是一间有些昏暗的卧室,柔软奢华的摆设足以证明布置的用心。床前的香炉里烧着药香,苦味渗透到了每一寸家具里。


    长裙女仆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进屋内。侍从走在她前面,掀开了厚重的丝绸床帘,露出床上昏迷的少年,


    亚麻色的头发干枯如草,脸色苍白,皮肤下的骨头几乎戳破衣服,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怕。


    “可怜的雪斐少爷,年纪轻轻就受到了黑雾的诅咒,一辈子都是个活死人”


    女人念叨着,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没过几口,对方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不就是为了我准备的吗?


    一股狂喜涌上雪斐的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如果命运的礼物明码标价,他现在倾家荡产砸下去都无所谓!


    只要将自己的意识放进去,这个生命就可以【活】过来了。雪斐并不打算放弃本体,这片黑暗还不知道与本体有怎样的关系。


    但他已经受够了自己无法移动的身体与缠绵病榻的生活,更不用说如今他的父母都要被驱逐出贵族了。他需要解决的办法,这件事基础是


    他得先能动。


    少年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那枚果实,几乎在同一瞬间,水滴声中骤然炸开无尽声音的回流,直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胸口涌上猩甜血气,反倒激起了狠劲儿。雪斐咬紧牙关,死死握着果实不放。嗡嗡作响的耳鸣中,他这才辨认出原来水滴声是由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同时呢喃着一句话。


    “我愿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新生者,你选择的恩赐是?”


    腔调狂乱如疯魔、悲悯似神佛、充满蛊惑人心的诡异吸引力。果实上闪过无尽流动色彩,透露出各种强大的气息。


    我需要充足战斗力来保护自己。但我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构成,因此这个能力必须能够在任何地方都显得不突兀且强大。


    想到这里,雪斐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手中果实随着心念变动固定在了某个能力上,随后开始拉伸为人形。


    但在这个时候,他头顶的星海骤然亮起。


    好似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从中传来诡秘不详的气息。窃窃笑声中,一抹猩红惨影从群星中降临,直奔这具果实身躯。


    只此一眼,雪斐仿佛听到了恶鬼嘶吼、惨叫哀鸣,身处尸山血海中无法抽离。滔天血气炸得脑子一花,彻底晕了过去。


    这是什么?


    昏迷前,雪斐不自觉地想到。而在冒出这个疑惑时,一个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这就是诅咒。


    雪斐亦可以称呼为如今的雪斐,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风幽幽地吹过了原野,四面夜幕深沉,没有一丝光。


    这是哪里?


    雪斐满头雾水。他伸手捏起头发,暗红色的发尾搭在肩头,这是他先前捏好的人物发色,预示着自己已经成功转入了这个马甲里。


    看来是昏迷时被那片黑暗抛出来了。雪斐琢磨着,人生地不熟,他只能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踪。


    哪怕是平原,仍有薄如轻纱的黑雾蔓延。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仆人口中的怪物,雪斐好在赶路时测试起这具身体的能力。


    身体素质很好,起码吊打十个前世的他。柔韧性与力量也不错,雪斐甚至还下了个腰。


    这具马甲穿了件白色内衬与外套薄甲,长裤由鹿皮绑腿收入鞋筒,整体干净利落而又不失锐气,全靠雪斐回想起自己打的各种幻想世界游戏捏的。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武器。马甲捏人时似乎只支持最低配置,这让雪斐大感遗憾的同时也愈发想要找到村落。


    在漫漫无垠的黑暗不知走了多久后,雪斐忽然听到了人的奔跑声。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动,青年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旁的草丛里。无人打理的荒野草木疯长,恰好掩盖了成年人的身影。


    雪斐鬼鬼祟祟地蹲在原地,紧紧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将苟贯彻到底。


    很快,风里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呼咳咳咳…不行了,把我放下吧,莱伊,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


    卡欧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来,他的双腿已经断裂,同伴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黑雾影响下,两人的皮肤正在不断蠕动,他时刻疑心自己是否自己发生了异变。


    “不可能!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不安在蔓延。背着他的青年踉跄了一下,嘴里不甘地嘶吼。鲜血的味道指引着怪物,让黑雾中的扭曲加快了脚步。


    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造物,浑身缠绕着数不清的触手,中央环绕着一颗巨大的眼球,满怀恶意与贪婪地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类。


    这种怪物本不应该在这里这里还没有到领地边界,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看着沐浴在黑暗中的荒原,卡欧心里一阵阵绝望。


    火把早就在逃命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他们几个是负责巡逻的民兵,但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刚入队的新兵蛋子了。


    但如果如果这位血脉者愿意帮忙呢?


    虽然对方看起来是个危险人物,青年急得有病乱投医,目露祈求。


    “血脉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小镇,只要能够救下卡欧,我会付出所有东西来回报您的!”


    血脉者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青年心下一片冰凉,对方在这时点了点头:“可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奥雷乌斯,一名路过的旅行者。”


    原本以为已经没希望的青年被惊喜砸了一脸:“我,我是莱伊,谢谢您,谢谢您!!”


    雪斐没说什么,带上两人直接向城镇赶去。有人指引速度当然快上不少,越往回走,四周缥缈的雾气便越淡薄,头顶上的乌云不见天日,没有一丝光亮,只能依靠路边的火把照亮。


    他刚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也觉得卧槽,这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片。但还是做不到白白看着两个人死掉,好在成功救了下来,还得到了去城镇的地图,雪斐觉得很满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血脉者到底是什么,雪斐也不急,迟早都会知道。马甲的移动速度远超普通人,按照莱伊的指引,他们很快来到了聚集地在看清它的时候,雪斐缓下脚步,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呆滞。


    这是一座看起来小有规模的城镇,石土围墙,木质大门紧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瞭望台,能够看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与正在巡逻的人群。


    “D级怪物”


    看来还是得准备个靠谱方法。雪斐心不在焉地与莱伊聊着天,等后者打起哈欠,他才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早晨8点,法师先生的起床时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天也依然不会彻底明亮起来。


    高塔外面的荒原总是这样,从天空到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都像是被煤灰洗过,永远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


    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围得密不透风,雪斐在足够黑暗的环境下才能够安稳入睡。


    “亲爱的主人,您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黑泽尔掀开幔帐,话语戛然而止。


    柔软的被子塌陷下去,这张床上面空无一人。


    “你今天迟到了,黑泽尔。”雪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起床气浓郁的时候,对乌鸦先生的冤枉时有发生。


    乌鸦先生很谅解这样的小脾气。他边捋法师袍边直冲炼金室的角落里的升降梯,当然还不忘记带上英俊的助手来增加生意成功率。


    梯门打开,雪斐正扬起嘴角打算做出一个亲切但又不显谄媚的微笑,但一声怒吼更先传到他的耳膜。


    “赔钱!快给我赔钱!你们竟然敢卖假药给我!”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财政紧张阶段,法师先生已经被厚厚的账单压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请原谅,我的主人。”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


    雪斐坐在露台边缘,晨曦的风撩动砂金色的柔软发丝,面容年轻的法师拥有一双翠绿色的眼,是这一整片荒原中最生意盎然的颜色。


    但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非常不高兴。


    黑泽尔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见笼罩在雪斐头顶的乌云,兢兢业业地上前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这时候的黑泽尔如同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中般,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一味地在向周围的人道歉。


    黑泽尔捂住脸,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第 52 章   CH.52


    雪斐都听见了。


    他看着黑泽尔,而黑泽尔的身上已变得如同一座漆黑的石塑般,整个人都极速地黯淡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鬼混从雪斐的身边经过。


    他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朝黑泽尔走去,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泽尔。


    与上一次雪斐所见的亡灵不同的是,他们在起身后,都化作了生前的模样,看上去外形并不算吓人。


    雪斐想,他们现在应该是黑泽尔记忆里最美好的形象。


    许多人,他一眼扫过去,起码上百个人。


    竟然有这么多吗?


    兰博眼睛亮了。


    “关于这个是否能够详细说……唔唔唔…!”


    求求你可给我省点心吧!瑞克手疾眼快地捂住兰博的嘴,防止他再说什么刺激对方的事情。脑虫血脉者作为智囊无可挑剔,可一旦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容易冲动上头。他笑容生硬地打着圆场,企图将这件事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哈哈,时间不早了,别让男爵等急了,我们快过去吧。”


    干得好,瑞克斯,你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小伙伴!


    雪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杀气神清气爽地出门。他走得干脆,背后兰博找到机会,猛然踩在了瑞克斯的脚上。血脉者的力气不小,男人顿时痛到脸庞扭曲。


    兰博呵了一声,满含嘲讽地走了。瑞克斯一脸苦大仇深,又见奥丽赫在面前停下来,对自己摇了摇头:“你得罪谁不好,去得罪脑虫。”


    “那是我想得罪吗?”


    那是我怕我们全都要一刀两断!你们没见过虫尸,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凶!


    瑞克斯苦兮兮地跟着出门,长叹无人理解他的良心用苦。门外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铠甲装饰与挂剑,能看出罗纳德的确是位标准骑士,家里处处充满骑士文学的风情。


    还是说——奥雷乌斯居然也能有为他打抱不平的路人粉,这让雪斐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半夜吃烤鸡被抓的青年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总算把饿到抽搐的胃填了个底。


    黑泽尔记得每一个他所遇见,又因他连累而死去的人呢?


    黑泽尔俯跪在地。而这愣神的表情显然被误解。瑞克斯神情阴沉,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强烈的情感变化。男人跳下屋顶,见他没跟上来还皱了皱眉:“下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雪斐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干饭要紧,乖乖跳下来跟着走了。


    一直强大到令人觉得畏惧的人,如今正像小尾巴一样乖乖跟着自己出去吃饭。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并不明显。


    他听见那些人都在对他喁喁低语。


    “殿下,您长大了,真好。”


    “殿下,听说您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殿下,我死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殿下,您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了吗?我的死是否有意义?”


    一阵消化过大信息的沉默。后勤工兰博先生先站起来,手中的仪器亮起蓝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小片地图。


    “我们现在在缓冲带里,这是一百年前的雅安伯爵设置的缓冲带,但现在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许多。再加上现任子爵的不作为,嗯…”


    兰博思考了几秒钟,站起身来宣布:“没有危险,我们走吧。”


    不是他故作迷障。这里有最擅长团体战斗的血脉者,最擅长指挥团体作战的血脉者,最擅长隐蔽潜入的血脉者和……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绝对很强的血脉者。


    在这种地方,哪里需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好耶!”


    奥丽赫欢呼一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嘴里。那些糖果红如鲜血、色如珍珠,几乎下肚的同时就让少女的眼睛变成了血红。


    她的裙摆奇异地鼓起,像是下方膨胀有一个巨大的水泡。从裙摆下飞出许多蚊子大小的少女,身上穿着一件件红裙子,嗡嗡地飞向门外。


    不,那不是裙子。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所有人都在这么称呼他。


    是的。


    他是“殿下”,是一国的储君,是生来就注定要背负上整个王国所有人的命运的那个人。


    他应当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为他去死。


    他自十五岁起,约克死的那一天,就开始明白,他生在这个世上,不止是为了为自己,更是为了赋予许多人生与死的意义,这正是一个“王”的职责。


    既然如此。


    就不应当拘泥于某个人的死。


    唯有在瑞克斯的仔细观察下,才会发现对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而一旦注意到了这一点,无端的愧疚就淹没了瑞克斯的心。


    对方救了他和同伴,还解决了那么多问题。他都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身体问题。瑞克斯忍不住想,我可真不是人!


    又想到了今天还一起算计对方去见贵族协会的雅安,瑞克斯一扫白天时的敬佩,满心沉痛地想,他也真不是人!


    如果让雪斐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那简直是哭笑不得:谁会因为自己在隔壁是团宠,在这里没人关心,就自己嫉妒自己啊?


    那他瘫痪在床的本体第一个有话要说!


    好在他不知道,所以瑞克斯也得以继续让思维发酵。他们就近选了个街边小摊,雪斐直接要了整个菜谱,三倍份。在老板的反复确认下,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了上来。


    瑞克斯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狼吞虎咽,五十多盘菜汤饭水,他硬是一口都没挨上。这种可怕的速度让老板都惊呆了。他喃喃道:“我开店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谁不是呢!


    周围的食客和瑞克斯在心里赞同!喝下最后一口汤,奥雷乌斯终于停了下来。瑞克斯小心地问:“你吃饱了吗?”


    “勉勉强强,想回去睡觉。”青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虫母的时候失血太多了,这次结束了我要好好睡几天。”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他会觉得灵魂伤痛是另一回事。


    他从没有对旁人述说过。


    哪怕是他的母亲,哪怕是他的朋友,哪怕是他的恋人,他也不希望被对方看到自己最软弱的一面。


    是的。


    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他坚强吗?


    只是在伪装坚强吧。


    伪装的日子够长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信了自己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兰博盯着奥雷乌斯,仿佛要把他剥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一样。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兴奋的目光。


    “传说克里斯汀曾经误入某个神秘之地,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带了出来,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也是后来大陆霸主罗兰阿格帝国的起源。”


    “你也是来自那里吗,奥雷乌斯先生?你从没说过自己的姓氏,因为这是帝国皇姓?在那之后,你们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被世界树选中?又全部——”


    “堕落。”


    “你真的为了力量而杀了他吗?”


    这一连串问题简直让人头皮密密麻麻炸起,任何一个扔出来都是走钢丝,更不用说还是这种情况下!


    瑞克斯倒吸一口凉气,求助的目光看向仅剩的一个。小姑娘无聊地坐在那里,满脸写着【反正我不在意】。伯爵派来的三个人,最后靠谱的居然只有我一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交代在脑虫血脉者手里了!这群疯子只要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会不顾场合地发疯!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同时流溢而出的还有巨大的压力。浓烈血腥味逐渐漫开,瑞克斯再次体会到了杀气剜过皮肤的感觉。虫母领地上那个巨大的、无形的怪物,此刻又开始在房间里攀爬,它贪婪舔舐着青年的身躯,将凌冽的线条吞没于狂乱的杀意之下。


    奥丽赫出神地盯着对方,血红的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迷茫与向往。没人发现细小的红色血丝正顺着她的眼球攀爬。少女沐浴在杀气中,心脏不由自主地跳动着,却涌现出近乎欢喜的心情。


    青年平静地坐在那里,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做?他生气了?他会杀死我们吗?这样的念头不断从瑞克斯脑海里不断闪过,他疲惫地发现在座居然只有自己在紧张。脑虫血脉者从来只按自己的计划走,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许久之后,又或者只有短短十几秒。面前的人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平静的,英俊的微笑。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声音缓缓。


    “是啊,都是我做的。他将剑放在我手里,于是我捅穿了他的心脏。”


    “你知道吗?灵魂碎掉的时候就像星星一样美。那一晚,世界树第一次变成了群星所在之地。”


    准确的说,是他的肚子部位。


    一团柔软的光涌了出来。


    “咯咯、咯咯……”


    他似乎听见了婴儿笑声,就好像这是一个小孩的灵魂在漂浮,引导,落在身旁,凭空地出现了一道似乎是门的东西。


    雪斐泪蒙蒙地看着。


    不知是福是祸。


    门里踏出一个男人,金色长发金色眼睛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雪斐,再把目光落在黑泽尔的身上,淡而无奈地说:“……又是你。”


    第 53 章   CH.53


    说完。


    雪斐才和黑泽尔牵着手,从树洞里走出去。


    周围豁然开朗。


    经日不散的雾气融化在炽烈的阳光中。


    天亮了。


    一滴来自灵魂的晶莹泪滴掉落在月亮地板上,溅起细碎的荧光。


    雪斐的手被松开,艾弗里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的灵魂化做了一颗星星,飞向头顶上的星空。


    群星闪烁,艾弗里成为了其中的一颗,他们永存于高塔。


    “晚餐吃什么。”雪斐神情恹恹,不太能打得起精神。


    “黄瓜配烤野鸭怎么样?甜点是榅桲果冻。”黑泽尔说。


    雪斐点了点头,然后朝着楼下走去。


    特殊的客人不会经常有,告别了艾弗里以后,他们又重归了平静生活。


    雪斐的低落情绪持续了好几天。


    费奇太太告诉黑泽尔,这种持续低落心情需要好几天的大分量甜品来治愈,这是正常现象。


    每次收取灵魂都会这样,雪斐会受到灵魂们的情绪感染。


    如果灵魂是欢愉的,那么高兴的情绪会持续好几天,如果灵魂是悲伤的,那么就会持续几天的情绪低落。


    黑泽尔按照费奇太太的配方,烹饪出了很多份添加了双份糖的甜品,雪斐将它们都吃掉了。


    今日荒原天气,阴。


    雪斐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钱都交给黑泽尔保管了,法师先生能以一己之力把高塔干到财政赤字,实在不适合来保管钱袋。


    没钱可以花,郁闷。


    黑泽尔手里的母鸡小声咕咕,羽毛蓬松的小母鸡身上有一股温暖的干草味道,郁闷的雪斐抱走了一只,手放在母鸡的肚皮上暖手。


    他们出到巷子外面,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好吵……”雪斐皱起了眉。


    “有仪仗队伍过来了。”黑泽尔捂了一下雪斐的耳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双手腾出来的。


    他们往前挤了挤,黑泽尔肩宽腿长,将雪斐护在怀里一路肘击了不少人,也收获了不少白眼,终于挤到了作为人墙的卫兵后面。


    雪斐抱着小母鸡,探头往外面看去。


    仪仗队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伍还没有走到,一阵香气率先触碰了鼻尖。


    浓郁的鸢尾气息扩散开来,无数朵来自皇家园林的鸢尾花用最醇香的酒液萃取出香气,再佐以其余名贵香料,每一滴都价值数盎司的黄金。


    空气中飘散着金钱的芬芳,接着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清脆啪嗒声,宫廷近卫的铠甲银光锃亮,他们胯|下的骏马也同样佩戴着这样闪烁的面甲。


    而由这些骏马拉着的黄金马车更加闪耀,无数宝石镶嵌在马车外壳的花纹上,车里铺着最柔软厚实的红色天鹅绒布料,国王和王后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朝着人群挥手。


    雪斐看着那辆宝石黄金马车,嘴里轻轻啧了一下。


    好有钱,嫉妒。


    黄金马车几面镂空,能够让国王和王后能够更好地和人群打招呼。


    索伦国王最近几天精神还算不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青春,就和他的妻子缇娜王后那样年轻。


    他微笑着,朝着欢呼的人群招手,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的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也看向他。


    “要和我一起出去摘柠檬和苹果吗?”黑泽尔提上了篮子。


    “不,我不想去。”雪斐只想待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看书喝茶。


    “既然你要到花园里面去,那顺便帮我们摘点新鲜的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吧,为了美味的苹果烤野鸭。”费奇太太说。


    “没问题。”黑泽尔往篮子里放上了一把小剪刀。


    雪斐不想下楼,但监督一下还是能做到的,他就坐在窗户旁边。


    黑泽尔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花园里,手持剪刀,喀嚓几下就剪下半篮子柠檬。


    “我觉得那个更大一点。”雪斐趴在窗户上说。


    “这个?”黑泽尔用剪刀轻碰了一下坠在头顶的一颗柠檬。


    “不,是那个。”雪斐指着的地方是树顶。


    黑泽尔只有两个选择,爬上去或者飞上去。


    乌鸦先生选择了爬树,身手矫健,不像猴子。


    好吧。这也可以。雪斐觉得有点遗憾。


    黑泽尔满载而归。招待客人的宴会十分隆重,漂亮软和的刺绣桌布没有一丝皱褶,银餐具和玻璃器皿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很多根蜡烛点亮在水晶吊灯上,让整个餐厅变得熠熠生辉。


    仆人拉开椅子,雪斐坐进座位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泽尔不在,还有点怪不习惯的。


    没有那只乌鸦的脸可以看着吃饭,好像胃口都没那么好了。


    等待上菜的雪斐心想。


    此时此刻被法师思念着的乌鸦先生正在仆人们的用餐室内就餐。


    因为是费勒斯爵士带来的管家,所以被安排在了沃特先生的下首,等沃特先生先动刀叉,他就可以开始吃了。


    黑泽尔的叉子随意戳了戳餐盘里面的土豆泥,有点想念高塔的餐桌。


    当然也想念法师先生。


    端上宴会餐桌的第一道菜是一小口鹅肝夹面包,咸咸的,有柠檬皮的香气,还带着点胡椒的辛味。


    海登领主把注意力分散开来,终于不只是逮着雪斐一个人关怀,雪斐可以好好地吃一餐饭。


    端上餐桌的菜都非常美味,野猪肉竟然能去除掉渗进骨头里面的骚味,虽然香料味道是有些重,但肉质细腻软嫩,烧得焦焦的脂肪咬上一口就流油,蜜糖也甜得恰到好处。


    甜的,好吃。


    “柠檬,苹果,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东西都齐了。”他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可以开始做水母果酱了。


    安娜一时直接想不出来,扭过头就被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就如同被海妖蛊惑了一般,伸手轻轻摸了摸艾薇拉的脸颊。


    软软的。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心不在焉,那两撇弯弯的八字胡装上去的时候安反了,里昂那张本就不英俊的木头脸更添了几分滑稽。


    雪斐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直往升降梯的方向走:“今天中午的午饭我要吃农夫蔬菜汤和鱼肉排,还有大虾沙拉,多挤点柠檬汁,不要茴香。饭后甜点我想吃抹茶冰淇淋,要薄脆饼干沾着吃。”


    黑泽尔将椅子摆回原位,并且收拾那些用过的零碎物品:“好的,再加一份柠檬薄荷苏打水作为饮料怎么样?”


    “不错的提议。”雪斐已经走进了升降梯,正准备拉上门回到楼上去。


    “安娜姐姐。”艾薇拉甜甜地说。


    唔,好可爱。比凯瑟琳可爱多了。


    “你头发沾到脸颊上了。”安娜慌忙找了个借口,伸手将她腮边的碎发轻捋了几下。


    妈妈好温柔啊。雪斐用刀叉优雅地拆分筋肉和骨头,然后将肉切成小块放进嘴里……其实他更想抓起肋排放在嘴边啃。


    艾薇拉很不认真地吃着餐盘里的菜,这些菜的味道都非常熟悉,她从小到大吃到过很多遍,妈妈出嫁以后,带走了一半城堡的厨娘。


    她在偷听安娜和别人说话,在合适的时候插进去,然后说些俏皮话逗安娜笑。


    安娜觉得艾薇拉很可爱,但频频被插话的克劳德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开始和艾薇拉抢夺安娜,在保持绅士风度的前提下。


    雪斐很认真地吃饭,交谈与他无关。


    鸡肉沙拉也很好吃,卷心菜和猪软骨炖出来的清汤不浓郁意外地有些清淡,葡萄酒的味道有点涩但还算甜,还有肉排和咸派……某只乌鸦被抛在了脑后,法师先生胃口大开。


    最后端上来的饭后甜点也很好吃,是精致小巧的酥皮点心,用勺子轻轻敲一下能听见清澈的喀嚓声,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面夹着柠檬奶油冻,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虽然外面的饭好吃,但雪斐还是更加想念高塔的餐桌,也不知道费奇夫妇今晚做了什么晚餐。


    河对岸的庄园厨房里,一场将会持续到半夜的老鼠派对正在进行中。


    艾薇拉有点想一头栽进安娜的怀里乱蹭。


    和雪斐这边的窘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雪斐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晚餐的铃声终于摇响了。


    终于可以开饭了,海登领主嘴里塞上食物就不会讲那么多话了,对吧?  而相比之下,艾薇拉就要幸福得多。


    她晕乎乎地被安娜带回到房间里,打开衣柜挑选了一条柔软的丝绸连衣裙。


    是妈妈的衣服欸……有妈妈的香味……


    艾薇拉情不自禁地把衣服放在脸上蹭蹭,鼻子贪婪地嗅取上面的气息。


    安娜有点欲言又止,看着艾薇拉在衣服上蹭来蹭去,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艾薇拉蹭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娜还在旁边赶紧扭头想解释,安娜的反应更快,低头在梳妆台旁边摆弄香水假装没看见。


    等换好衣服以后,安娜给艾薇拉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花园里面闲逛。


    花园里的花很漂亮,低矮的灌木花丛被修剪成了各种形状,还有可爱的绿色树篱和小池塘。


    但是艾薇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花园上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压根不是有人住的建筑,而是完全废弃的断壁残垣,被光明所照彻。


    雪斐一个激灵,高兴极了:“我们回来了。”


    他忘乎所以地直接抱住身边的黑泽尔。


    陷入沉眠的士兵们也纷纷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水。


    尼昂的视线还因为泪水模糊着,就看见他弟弟和太子抱成一团。


    第 54 章   CH.54


    尼昂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眼泪,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雪斐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黑泽尔的身上给硬生生撕了下来,一边拽,一边佯作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对王太子这样不恭敬?他是你的兄弟吗?亏你还是个神父,就算在神学院学的礼数都忘了,在家学的呢?”


    雪斐:“……”


    他被这如急促的雨点般,劈头盖脸而来的训斥给骂得一时懵了神,稍后,才自我辩解:“我只是不小心忘了……”


    尼昂看看他,又看看黑泽尔。


    再看看黑泽尔。


    意味深长地看,颇具警告地看。


    黑泽尔这家伙,居然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甚至没有平日里那天之骄子才能锻造出来的淡淡的、不经意的骄傲自满,而是微微笑,仿佛有几分憨厚讨好。


    他好声好气地说:“没关系,老师,我与小神父同甘共苦,交情早已不是寻常能比,我不会觉得他失礼。”


    面包奶酪甜牛奶,老鼠们爱吃的食物都应有尽有,一大锅咸香的奶油汤足够一群老鼠跳进去游泳,它们不用餐盘,大块大块的面包舀着奶油汤吃,吃得腮帮子鼓鼓。


    “小珍妮,别光啃苹果,来吃点热乎乎的油炸面包圈!”费奇太太粗壮的举起一大盘撒了厚厚糖霜的炸面包圈。


    “好!”珍妮小猪把苹果核都吞了下去,两手一抓就是四个面包圈,她今晚还要吃更多更多食物。


    黑泽尔和肯尼斯的快乐就没有那么多了,虽然仆人的就餐室里也有肉汤和点心,但秩序更加分明,他们很难融入进去。


    肯尼斯郁闷地戳着一块胡萝卜,他有点想离开这里。


    晚餐结束以后雪斐受到海登领主的盛情邀请,和他们一起打牌,拒绝不了,还要用金币做赌注的那种。


    打牌打得法师先生很痛心,口袋里带出来的那几个金币输得干干净净,已经到了不作弊就下不了牌桌的地步。


    令人煎熬的牌局结束得很晚,雪斐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挂了个小账,明天一早要派人来这儿送上一笔金币。


    哗啦,是金币从口袋里流走的声音。


    喀嚓,是法师先生心碎掉的声音。


    非常不高兴的雪斐把自己卷吧卷吧团进被子里,就像是夹了鲜奶油和草莓的可丽饼,只不过咬上一口会发现味道是苦苦的。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厚实地毯上。


    可丽饼被拉开一个小角,法师先生郁闷的脸蛋暴露在黑暗里。


    “黑泽尔,我输钱了。”闷闷的声音说。


    “他们都是坏蛋,您输了多少。”黑泽尔说。


    被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法师先生把脸盖回去了。


    乌鸦先生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被子底下发出了悠长的呼吸声,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您输了多少钱?”被子被掀开,沉稳的声音近在咫尺。


    雪斐屏息装睡,一股温热的气息越凑越近,近到呼吸可以打在他的脸上。


    该死!他要憋不住了!


    法师先生掀被而起!


    咚!


    “好痛!”雪斐捂住额头,捂住的皮肤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黑泽尔也好不到哪里去,法师先生的一记头槌直接砸到了他的嘴唇上,牙齿磕到嘴唇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创口,他流血了。


    主仆二人一个捂头另一个捂嘴,原本就安静的卧室现在寂静得可怕。


    由于心虚,雪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痛骂黑泽尔,在头没有那么痛以后,他先发制人:“白天让你挖的草药都挖了吗?”


    黑泽尔舔了舔嘴唇:“已经挖回去了,都种进了新开辟的药圃里。”


    好有效率,没有借口发脾气了怎么办。


    雪斐皱起眉头,坐在床上思索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把黑泽尔痛骂一顿。


    擦的一声,一簇火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黑泽尔擦亮了一根火柴,将放在床头的烛台点亮了。


    烛台的光芒照亮了雪斐额头上的小包,也让他看见黑泽尔嘴唇上的裂口。


    心虚,转移目光。


    “抱歉,请允许我擅自帮您。”黑泽尔说。


    脸被轻轻掰了回来,清新的草药膏气温飘到鼻尖,额头上感觉到一抹清凉。


    附子草、蛇莓、迷骨香……雪斐下意识地用鼻子辨别药膏成分……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今天的晚餐好吃吗,墨菲先生很会做菜,我在厨房看见了他是如何处理野猪肉的,还有点心的制作过程……”黑泽尔边替他抹药膏,边闲谈起来。


    “是挺好吃的,我喜欢肋排和点心,汤也不错。”雪斐被转移了注意力。


    黑泽尔抹完药膏以后又做了一些按摩,伴随着无关轻重的闲谈,雪斐很快就变成了融化的小蛋糕,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儿劲。


    享受着来自乌鸦先生的全套按摩,一股愧疚感从塞得很角落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今天输了93个金币……” 尼昂觉得很刺目——


    干什么?


    笑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心底愈发不爽。


    尼昂呵呵一笑,“不,你可以宽厚,我们却不能忘记分寸,是吧?雪斐。”


    雪斐做贼心虚,因此“唔”的声音也很低,抬眸,对黑泽尔递一个颜色,口吻倒恢复恭敬,轻咳两声,“对不起了,太子殿下,刚才是我过于激动。”


    黑泽尔装模作样:“无妨。”


    还与他有商有量地说:“这次的事也有数人见证,倘若不是您在,唤醒我们的神智,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会长眠在此。我看,我得亲手为您向教皇再誊写一封信,再请封圣。”


    紧急后撤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完全看不清脸的兜帽:“抱歉,您靠得太近了。”


    “我们这里不售卖违禁药品。或许您会需要魅力药剂和变形药剂,这两样搭配使用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雪斐说。


    魅力药剂在效果消散后会让药剂的影响对象厌恶使用者,而变形药剂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效果。凡事都有代价。


    客人离开了。


    小半天的时间过去,店里卖出了不少的催化剂基底液还有原材料,基本上没有人买魔药。


    “今天的收入是34个金币和17个银币,减掉制作催化剂和基底液的成本,我们赚了……”黑泽尔在小本子上刷刷计算,“34个金币和6个银币。”


    “唉。”雪斐叹了口气。


    成品的魔法药剂很贵,但是这些原材料大多数都不算很值钱,来地下集市买东西的大部分都是巫师,自己就能做药剂,而售卖药剂的巫师也很多,很少能用一个高位的价格将成品药剂卖出去。


    雪斐敢说,这条街上他炼制的魔药是最好的,奈何竞争对手多价格也更加便宜,看来在这里注定是要卖不出去了。


    只能赚点零花钱了。


    “关门,回家。”雪斐说。


    今早艾薇拉请求的暴风雨还没有制作,现在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制造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了。


    法师先生的心情不佳,去制造一些电闪雷鸣很能抒发此时此刻的心情。


    锁好门以后他们跟着小箭头一路走,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洞里,人脸门把手一言不发,仔细看看还能发现它的鼻子是歪的。


    雪斐的斗篷被风托起,他们花费了一点时间回到了地窖里。


    “去拿索洛鸟的羽毛和克洛狄贝壳制作的药水,到顶楼露台上面找我。”雪斐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放到黑泽尔手里,直接去往露台。


    现在正是宵夜时间,他们还没吃晚饭,雪斐盘腿坐在露台上肚子咕噜噜响,黑泽尔很快就带着羽毛和药水上来,还有一盘夹了熏鱼肉和芥末酱酸黄瓜的三明治。


    安娜正依偎在克劳德的怀里,他们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说情话。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们两个身躯齐齐一震,风雨声和雷声太大,他们没听清楚艾薇拉在门外说了什么,克劳德直接顺着床沿滚了下去,直接躺在了床底。


    安娜赶紧拍松身侧的枕头,被子随便一捞,捋了两把头发拿起烛台就去开门。


    艾薇拉在门外抱着枕头酝酿眼泪,势必要让安娜留在她在这里睡上一觉。


    “艾薇拉,你怎么在这里。”安娜拉开了一道门缝。


    “我是真心的。”


    “得了吧,哪个男人在这时不说自己是真心的?”


    “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引我弟弟的?别告诉我是在镇子上?”  “不是勾引,是追求,正经的追求,我把我母后给我的传家戒指也给雪斐了……”


    尼昂跳脚,“你还真求婚了?疯了吧?”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桌板上,砰一声,“黑泽尔啊黑泽尔,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徒弟,对你倾囊相授,对你信赖有加,我托你照顾我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拐带他跟你恋爱?他才十八岁,还是个神父!他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


    还没确定谈上呢。


    雪斐迷茫,就这么帮他敲定关系了?


    而且,也不是袖手看戏的时候了。


    雪斐忍不住急急地辩解:“他遇见我的时候,我骗了他,用了假名,他不知道我是神父,也不知道我是你弟弟。”


    尼昂猛回头,瞪着他: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第 55 章   CH.55


    雪斐被瞪得只好闭嘴。


    尼昂没好气地骂他:“还说你们没谈恋爱?你真是个小撒谎精,在光明神面前是怎么起誓的?自己说在神学院读书辛苦,才毕业就被男人骗,丢了神父执照到时候你就知道痛了。”


    黑泽尔则大受鼓舞,上前两步,维护地说:“老师,请你别骂他,要骂就骂我,确实责任在我,是我哄骗的他……”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尼昂肝火直冒,语速像是他的剑招一样快,连发,“你还有脸叫我‘老师’?现在知道担责了,王太子殿下,我真是看错你。从你几岁起,我都担任你的剑术老师,我还以为你为人端正,没想到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


    “你哄骗我弟弟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有想过他的前途吗?有想过你是什么身份,假如哪一日曝光,他要遭受世上人怎样的目光吗?”


    “殿下,您向来做事缜密,未雨绸缪,我真想不明白,这一次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安娜姐姐,打雷了,我好害怕,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泪水在艾薇拉的眼眶里打转,安娜手里的烛台刚好能照亮她的一小张脸。


    可怜的艾薇拉,她一定是吓坏了!


    安娜心一软,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她亲爱的克劳德还在床底下躺着,柔声对面前的艾薇拉说:“别害怕,快进来吧。”


    艾薇拉像条欢快的小尾巴跟着她进了房门。


    走回床边的那几步路安娜的心里暗暗懊恼,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呢,看到艾薇拉的脸就忍不住答应她的所有小要求,这到底是怎么了。


    而且她竟然短暂地忘记了克劳德,等她们今晚睡着了,克劳德一定能自己偷偷出去的对吧?


    安娜掀开被子,躺在了刚刚克劳德躺过的地方,让艾薇拉睡在她睡的枕头上。


    艾薇拉将自己的枕头悄悄放在地上,这个时候自带的枕头就显得没有那么必要。


    柔软的枕头柔软的被子,躺下去就好像陷进了一团云朵里,还有玫瑰精油的味道,一定是妈妈将玫瑰精油抹在了肌肤和秀发上,然后躺在这里又落在了枕头和被单上。


    好喜欢妈妈的味道。


    安娜呼的一下吹熄了蜡烛。


    窗外的雨水泠泠泼打在窗玻璃上,窗帘没有拉得很严实,闪电劈过,整个房间都苍白一瞬。


    好机会!


    下一刻炸雷轰响,艾薇拉颤抖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安娜的怀里:“呜……安娜姐姐……”


    安娜刚躺好,半边身体上就多了一个艾薇拉。


    有点沉。


    “别怕,我在这里。”安娜轻轻拍着她的背,将枕头拉高一点坐起来,更好地将她抱近怀里。


    妈妈好香,好软,好温柔。


    艾薇拉满足地依偎在安娜的怀里,安娜拍拍她,然后将幔帐落了下来。


    和妈妈睡在一起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艾薇拉兴奋地睡不着,忍不住在床上动来动去。


    从艾薇拉进门到此时此刻,克劳德已经在床底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说实话待在床底并不是一个贵族所能做出来的体面行为,虽然爬露台也不是。


    床上不停地传来动静,艾薇拉的声音从床上传到床下,软绵绵的,就像是稚嫩的夜莺。


    “安娜姐姐……我害怕……”


    “安娜姐姐,我有点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而他的未婚妻安娜,仿佛已经忘记了他在床底下,而是很耐心地哄着艾薇拉:“别怕……可以啊……”


    窗外风雨飘摇,克劳德的内心也被风雨冲刷。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谈天或许会持续到后半夜,他应该要早点休息保存体力。


    他扭过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枕头,等待了一会儿,床上聊天的人似乎没有将枕头捡回去的意思,于是他趁着又一次雷电轰鸣,偷偷将枕头拉进了床底。


    另一边,河对岸的庄园里,雪斐正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品味半杯红酒。


    召唤雷暴雨的阵法太过成功,每隔十几分钟就是平地一声雷,他被炸得有点不太睡得着。


    雷声会持续大约两三个小时,足够艾薇拉溜到安娜的床上聊天聊到睡着。


    “黑泽尔,记一下账。雷雨法阵一次30个金币。”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端着银托盘站在他的身后,托盘里放的是腌橄榄和烟熏火腿。


    雨水从天上降下来,将一格一格的落地玻璃窗冲刷成了一条地下河,雪斐看着雨中的世界,手里的酒杯摇晃了一下。


    他喜欢下雨,可惜荒原的天气不能被魔法掌控,他在地面上画过无数个雷雨法阵,一道闪电一滴雨也没召唤来,搞得他以为自己学艺不精郁闷了很久。


    某次外出不死心再试了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和手段,一道惊雷劈飞了教廷圣院最高那座塔的塔尖,至今凶手还未缉拿归案。


    欣赏了一会儿雨景,干掉了小半盘宵夜,雪斐站起来踱步了好几圈消食,等到雷声渐隐,然后才回房间睡觉。


    按照惯例,这是睡前故事时间。


    黑泽尔在床边坐下,拿出在这座庄园里找到的故事书。


    “从前,在一个宁静美好的王国里,有一位善良的骑士。”


    卷在被子里的雪斐对这个故事兴趣不大,但是他还是认真听了下去,因为按照这个开头,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催眠的故事。


    “骑士有一副热心肠,所以他经常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们,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巫婆。”


    巫婆狡诈且善于言辞,她假装成一位被强盗抢劫的老妇人,欺骗了骑士,她说她需要一个安身之处,她可以给骑士打扫屋子和做饭。


    善良的骑士收留了她,当晚就喝下了带有诅咒的药汤。


    被诅咒的骑士性情大变,他不再帮助人们,而是开始按照巫婆的意愿来做坏事,曾经受过他的帮助的人们开始厌恶他。幸好这样的异常被一名主教发现了。


    主教用圣水祛除了诅咒,骑士立刻就为收留了巫婆而懊恼不已。


    “这个可恶的巫婆应该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主教说。


    于是主教和骑士带着勇敢的人们,一起将巫婆抓来绑到了火刑架上。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雪斐睁开了眼睛,“换一个。”


    黑泽尔翻到了另一个故事上。


    雪斐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不是骑士也不是主教,而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巫婆。


    漆黑的夜空被手持火把染红了半边,无论是善良的骑士还是正义的主教都看不清脸,手持火把的人群只是一片惶惶黑影,组成了一片黑暗森林。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这个该死的巫婆!”


    “就是他,让羊圈里的母羊都不下崽了!”


    “他让我的丈夫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人!”


    四周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黑灰色的怨念如同烟灰般飞扬,又如同雪般落下。


    “肃静。”看不清脸的主教说,“现在就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吧。”


    柴垛码得很高,点燃的火把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看见了那些黑色人影上裂开的笑,一弯又一弯森白的月牙儿在眼前晃晃荡荡。


    他闻到了燃烧的烟尘味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了,火舌已经攀爬到了他的脚边。


    “烧死那个巫婆!烧死那个巫婆!”


    好想下雨啊,天空怎么不下雨呢。


    雪斐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啪嗒啪嗒的雨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黑泽尔没有来喊他起床,时间应该还早。


    他从床上下来,踩上柔软的地毯,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还是很暗淡,就和黑夜差不多,一股又一股的水流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糊成了阴暗色块。


    雪斐很不喜欢刚刚做的噩梦,心悸的感觉让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就好像火舌真的舔舐到了他的双手。


    接下来的后半个夜晚,大概很难再睡着了。


    另一边的艾薇拉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还赖了一会儿床。


    相比于她非常之良好的睡眠质量,这一整个晚上就有人睡得没那么好了。


    安娜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的肤色很白,这样的黑眼圈就尤为明显。


    昨晚哄了艾薇拉半个晚上,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艾薇拉就像个孩子,活泼好动又对很多事情充满好奇,喜欢听故事,喜欢挨着她睡,她感觉真的好像在哄小孩。


    真巧。


    彼得二话不说跟他走了。


    尼昂把他拉到隐秘的地方,稍微寒暄了几句:“彼得,我们也是老交情,认识了好些年了,你是个耿直的人,我很信任你……”


    彼得挑眉。


    这一通高帽戴下来,绝对是要从他身上套话。


    彼得笑问:“您要问我什么,不如直接问。”


    尼昂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装作咳嗽两声,“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是不是已经从殿下那里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不是吗?”


    彼得:“您说殿下跟您弟弟的私情吗?”


    尼昂:“是。”


    尼昂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地问:“殿下在和那个不像话的小神父相遇的时候,真的毫不知情吗?请告诉我实话。”


    “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彼得答,“这没错,殿下真是阴差阳错才跟小神父相爱的。”


    第 56 章   CH.56


    尼昂与彼得相识也有五六年,不说交情特别好,但也有个大致的了解。


    彼得——是一个不给面子、直言不讳的人,他精通撒谎,有事没事就撒点小谎,那是出于乐趣,不大敬重自己的上司,平日里,甚至很少称呼黑泽尔为“殿下”,而是“老板”。


    尼昂的直觉告诉他,彼得这次没有在说谎。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你也不够意思,殿下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


    “春天到了,正是爱情萌发的季节,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要我来管?”


    “他们俩怎么好上的?”


    “哦,是这样的……”彼得刚要开始说。


    尼昂又好奇,又害怕,捂住脸,“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彼得摊手:“现在也没空跟你详述,改天吧,团长大人,我得准备一下,随太子出发。”


    “你不是才来,这就又要走了?”尼昂一愣,他抹一把脸,已切换至工作状态,“王都那儿出什么事了?”


    艾薇拉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以后发生的这么多事情,看着安娜眼下淡淡的乌青,她后知后觉自己到底有多么地任性。


    “安娜姐姐,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缠着你说这么久的话,害你没睡好。”她仰着头用撒娇的口吻向安娜道歉。


    “没关系,不是因为你。”安娜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个样子的艾薇拉像极了家中爱撒娇的小女儿,凯瑟琳就很喜欢这样做。


    “那我先回房间啦安娜姐姐。”艾薇拉脸蛋有些发红,她抱起枕头就往外面跑去。


    安娜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贴身女仆还没有来叫她起床,就再睡一会儿好了。


    克劳德在早餐之前把正要下楼的艾薇拉堵了个正着。


    “我要和您谈谈。”他对艾薇拉说。


    嗯……这个严肃表情和这句话都好熟悉。艾薇拉从小到大每当犯错的时候都会见到。


    她乖乖地跟着走了。


    “艾薇拉小姐,您知道安娜是我的未婚妻吗?”克劳德说。


    我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艾薇拉心想。


    “您知道以后我们要结婚的对吧,所以您对她的心意她是没有办法回应的,我们彼此之间很相爱。”克劳德看着艾薇拉的表情决定把话挑得更明白一点。


    我知道啊……等一下,你后半句说的什么玩意?  安娜很费劲地将艾薇拉哄睡了,她也很困,但她强忍着困意,在听到艾薇拉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真的睡着以后,溜下床去找克劳德。


    克劳德在床底下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伸手进去拍他,他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安娜钻到床底下去的时候都气笑了。


    她捂住克劳德的嘴巴,然后用力拧了他的胳膊,克劳德差点就弹起来撞到床板。


    “嘘。快走。”安娜用气音说。人群惊讶抬头,就看到那顶银紫色的魔法帽,上面用金线纹着一簇魂火的轮廓,明明离的很远,却又近得像是浮在眼前。


    她们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敢说这位亡灵女巫是冤种,不然说不定哪天你就泡在她的大锅里了。


    当然这是人们猜的,亡灵女巫从来不用大锅这种累赘的东西,更没有丧心病狂到看谁不顺眼就拿谁炼药的地步。


    她嫌弃脏了她的药。


    柿子都挑软的捏,人们转而可怜起笼子里的小人鱼,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一天。


    没人敢抢亡灵女巫的东西,这场交易很快就在一声清脆的锤声中落下帷幕。


    女巫来到玻璃缸面前时,小人鱼还缩在角落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但估计无论是谁,她的下场都不会好。


    奥莉安娜看着这一小团,要不是她能感知到对方的生命力,估计也以为这玩意死了。


    没死就行,女巫嘴唇轻动,念诵传送魔法,带着小人鱼一起消失在拍卖所里。


    一间弥漫着药剂药草味,桌子上整齐排列着瓶瓶罐罐的地下室里亮起荧白的光,六芒星的图案浮现在地面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紧跟着出现在魔法阵中。


    奥莉安娜凝出一个圆滚滚的水球把人鱼裹起来,飘到桌子旁,骤然的失重感让阿兰妮斯慌张地扑腾着她淡蓝的细长鱼尾。


    “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吗?”克劳德问。


    “不,还是半夜。你睡的就像一头猪一样沉。”安娜说。


    “她和你太过亲密了,我很担心。”克劳德赶紧和枕头一起钻出来。


    安娜没好气地跟着他一起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然后掂起脚尖去轻轻悄悄地开门。


    克劳德的运气还是不错的,门外面很安静。


    安娜总算可以睡觉了。


    “怎么这次人这么多?”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皱眉问起身边的管家,她交叠着双腿,看向楼下拍卖场座位上密密麻麻的人。


    “这次的拍卖品里有人鱼,极为少见,那些平民当然会好奇。”


    白手套的燕尾服管家弯腰恭敬地回答。


    “嗤,买不起也要来凑热闹的贫民而已。”这位贵族嘲讽一句,就不说话了。


    人鱼一族向来容颜浓艳精致,身材比例健美,巨大的鱼尾如蝶翼般绚丽,勾人心神。


    不少贵族想让人鱼成为自己的宠物,但是人鱼艳丽的外表不过是她们凶残本性的伪装。


    作为海洋天生的猎食者,她们的鱼尾紧致有力,甚至能劈碎岩石,血腥冷漠,常以温柔又空灵的歌喉魅惑猎物,再一击必杀,是一种极难捕捉驯服的生物。


    但是众神陨落后,人鱼一族几乎灭绝,躲入深海苟延残喘,她们也从此只存于古老书籍里和口口相传的神话中。


    这样一只人鱼出现在拍卖场上,肯定会勾起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听说这次有人鱼?那不是传说里的生物吗,也不知道会落入哪位大人的手里。”


    “落谁手里也和我们没有关系,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书里说的那么好看。”


    诸如此类的讨论声混杂在一楼,变成了闹哄哄的噪声,穿过拍卖台上厚重的幕布,落在了这只小人鱼耳朵里。


    这个话题的主角如死物一般蜷缩在玻璃缸的角落,深红的幕布遮挡了所有的光亮,她小小一只的彻底融入黑暗里。


    人鱼的听力向来卓越。但转念一想,拍卖所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承受贵族的怒火。


    于是她果断拍下了这只人鱼。


    现在,奥莉安娜非常满意地从水里拉出小人鱼细瘦的手腕,拿着小刀一划,鲜红的血就顺着惨白的手腕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入玻璃瓶里。


    阿兰妮斯不是没想挣扎,但身体动弹不得,女巫给她加了点控制法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放血。


    小人鱼还是个孩子,尽管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可是真的面对这个场景时,心里还是不可遏制地漫上巨大的恐慌。


    她碧绿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却连控制自己身体都做不到,血液的不断流失让本就虚弱的她脑袋一阵阵发晕,最后彻底昏迷。


    飘着的团子突然就昏了过去,奥莉安娜下意识看向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血不过浅浅地铺了层底。


    大名鼎鼎的亡灵女巫奥莉安娜头一回陷入了迷茫。


    这点血量应该不至于昏过去吧?


    她十分疑惑。


    难道是晕血?


    奥莉安娜放下手中的玻璃瓶,随意找了点东西遮住,给浮在空中的小人鱼用了个治疗魔法。


    阿兰妮斯睫毛颤动,睁开了眼,治疗魔法让她失血过多的身体好了一点。


    但眩晕过后,一直被强行忽略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了她,长期未进食的胃开始痉挛,疼得她蜷起身体,嘴唇都在哆嗦。


    奥莉安娜看她整条鱼都在颤抖,拧眉沉思,但自己做的药剂都是毒药,完全不能救人,只好又给她丢了几个治疗魔法。


    很遗憾,这并没有什么用,可怜的小团子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奥莉安娜有些郁闷,正常来说她不会这么快就让对方生命力枯萎。


    充满着恶意的声音激得她那对鱼鳍状的耳朵动了动。


    雪斐举起两只手,作投降姿势,“妈妈,没有人欺负我。我也知道跟男人谈恋爱不对,所以不想让你们知道嘛。……而且,我跟黑泽尔也不算谈恋爱吧?我又没答应他的追求。”


    梅妮娜如遭雷击,瞪视着他,更急了,“不是恋爱?……那也太肮脏、太龌龊了!你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干出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呢?”


    “好吧好吧,”雪斐连忙改口,“算、算是恋爱吧?我也不知道,黑泽尔是很认真的,还向我求婚了。”


    “荒谬!男人怎么跟男人求婚?又不能结婚!”


    “他说等他当了国王可以改掉法律。”


    梅妮娜哽住,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脑壳似的,瞳孔一震,“疯子吗?”


    雪斐坐下,一拍大腿,“对吧?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一直缠着我,非说什么‘要结婚’‘要结婚’的。”


    梅妮娜:“看来这黑太子也不名不副实,竟然看中你美貌,也不顾伦理法律,对你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我还以为他跟他那个父亲不是同类人,看来也有父子遗传。”


    冷汗直流了好一会儿,她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幸好,你二哥发现得还算及时,把你送了回来。别怕,宝宝,你好生在家待着,其余的事,我跟你爸爸、哥哥们会处理,就算是黑太子,也别想强迫你。”


    第 57 章   CH.57


    说得好像黑泽尔是逼良为娼的坏人似的?


    雪斐看妈妈义愤填膺地骂黑泽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


    就算他们两个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但起码,在一起时,是快乐的。


    雪斐也不希望黑泽尔被污蔑,于是,嘴唇嗫嚅了下,不算强硬地反驳:“那……那他也不算强迫我啦。”


    “他很规矩的。在外面从不沾花惹草,有很多小姑娘向他献殷勤,不乏漂亮的,但他都没有失礼过。”


    这里的一切摆设都简朴到直白,但又如此顺理成章。每一件器物上都有战斗过的痕迹,证明其是真正经历过杀戮洗礼的利器。沉凝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罗纳德上前,神情庄重地打开了那个木盒,露出了其中的珍贵宝物。


    它的剑刃呈现出清洁纯净的半透明状,浅金色的剑柄雕刻有狮鹫与紫荆花的图纹。岁月无法对它造成任何损坏,历经千百年仍旧如刚出炉般锋芒毕露。


    耀眼的光芒跳跃在剑身之上,只是目视就欲要割破皮肤、流淌鲜血。罗纳德注视着它,就像是注视着一段辉煌不朽、可歌可泣的古老历史。无需解释,雪斐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光辉骑士的佩剑。


    他投以片刻的注视,随后淡定地挪开视线,开始在墙上寻找。罗纳德这才回过神来:“您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足够坚硬,足够耐用。”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


    骑士目露赞许。真正的骑士并不会选择过于花里胡哨的剑,这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武器、他们的一切。只有能够撑过足够凶暴的战斗的剑才是一把好剑。作为家族继承人,他对这里的所有收藏如数家珍,抬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递到雪斐面前。


    “这把如何?它由矮人混血的血脉者花费了三年打造,有五任主人,经历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事。上任主人用它砍断了A级变异怪物的头颅,面对黑雾冲击履行领主责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想要驾驭这把剑需要足够出众的技巧、勇气与力量,但倘若是您,我想不在话下。”


    这是一把略显厚重的长剑,表面留有不少磨痕,仍旧光可照人、毫无损坏。战斗为它增添了凌厉的杀伐之气,比起盒子里的剑,它更像是一把凶器。骑士的承诺足够保证它的质量。雪斐凝视片刻,伸手接过了它:“如果我把它弄坏了怎么办?”


    “折断在战场上是武器的荣耀,为主人赴死是骑士的骄傲。”


    罗纳德扬了扬唇角,坚定而无畏:“您大可以放心地使用它,我想我的叔叔会很高兴的。”


    显而易见,它的上任主人与眼前人血脉相连。雪斐默然收下了这份馈赠,视线扫过盒子里的剑,忽然问道:“对它也是吗?”


    听到这句话的骑士楞了一下,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只有战斗能够作为勋章,如果只当做收藏品就太浪费了。这把剑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也是所有家主的佩剑。它今晚也会出现在战场上。”


    红发青年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把剑,仿佛正与某位久别的友人对话。即便主人逝去,金铁制造的利刃仍如当初锐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其缓缓吐出。好似一位面对后辈的长者,口吻带上了浅浅的、真实的温和。


    “你说的没错,如果这把剑的主人能够听到你的话,他也会很高兴的。”


    怀念者轻声说道。那双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骑士,又或者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正向他露出微笑的某人。


    “因为有人继承了他的遗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履行着他所走过的道路。”


    “他还敢对小姑娘下手?”梅妮娜瞪眼,“他都喜欢你了,他是个同性恋者,所以才不对女人动心啊。要是都行,那就更渣滓了!”


    真是越抹越黑。


    雪斐说:“他说他以前没喜欢过别人。”


    “男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爸也这么跟我说。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梅妮娜说到这儿,反应过来,盯住他,“你怎么还给他说好话?我告诉你,你别再惦记着,他不可能变成女人,我们也可能答应你和他不干不净的关系。你心里没数,不管自己的前途和声誉,我们却不可不管。”


    “我只是想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之后的事情不愿再想。


    他发誓这辈子,不对,就连下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家面包店半步!


    青年麻木地拎着袋子,跟着女孩踏上回去的路。奥丽赫的心情看上去居然还不错,一蹦一跳地走在他旁边。心情截然不同的二人组回到男爵家里,恰好遇到正在房间里的兰博。


    他坐在桌前,试调着一些雪斐没见过的机械。听到门开的声音,中年人头也不抬:“你们来的正好,联络器已经准备好了。每人一个,注意保持联系。奥雷乌斯,我一会儿把子弹给你。如果你需要近身武器可以直接找罗纳德要。他收藏了很多长剑。相信会让你满意的。”


    这样说完,兰博才动了动鼻子,嗅到点心的甜蜜香气。他抬起眼睛,审视着两人携带的大包小包。眼镜片划过一丝危险的光——原来这真是的现实中能够出现的场景啊。雪斐下意识想,听血脉者幽幽开口:“奥丽赫,你这周甜点都没有了。”


    少女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被做了极为残忍的事情:“你居然这么对我,兰博!”


    “呵。”


    兰博极为不屑。


    厨勺握在对方手里,奥丽赫只好忍辱负重,含着眼泪将自己买来的甜品上供。雪斐有幸得到了少女最中意的一款:夹着蜂蜜与果酱的面包被烤得酥脆,散发出谷物烘烤后的柔和香气。房间里有仆人先前准备的茶水,等兰博将桌子空出来,三人索性就这样吃了一顿上午茶。


    温暖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清淡茶水恰好冲淡了点心的甜腻,软绵绵的口感令人喜爱。奥丽赫啃着洒满白糖的甜甜圈,撅起嘴巴很不乐意地抱怨着兰博的不近人情。后者充耳不闻地向雪斐介绍着这款联络器的不同之处,丝毫不受影响。


    可惜瑞克斯不在,之后给他留点吧。被派去侦查地形还没点心吃,实在有些可怜。


    雪斐想着,不得不承认奥丽赫喜欢吃点心也有其理由。吃着这些可爱的点心,好像时光都在谈笑中慢了下来。


    骑士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入内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慵懒场景。罗纳德笑起来,他卸下铠甲,换上了一身较为舒适的衣服。没有铠甲的衬托,男人的气质显得温和不少。


    “你们在讨论什么?介意让我也加入茶话会吗。”


    “我们正在讨论要从你这里拿走哪把剑。”兰博瞥他一眼:“没想到你对茶话会也有兴趣。”


    “学习怎么参加贵族的宴会也是骑士的必修课。”


    奥丽赫不情不愿地给他让出了位置,颇为不乐意又多了一个人分点心。罗纳德说是说,动作却有些拘谨地坐在了红发青年身边。奥雷乌斯没有在意,他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似是享受着此刻的闲暇。发尾柔软地舒展在肩头,在日光下毛茸茸地发着光。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惬意的模样,骑士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只是找个借口加入的他也开始期待起甜品的美味,对身旁人笑道:“奥雷乌斯先生,先前和您的交流真是让我受益匪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您这么了解骑士历史的人。”


    兰博心念一动:“看来你们之前聊得不错。”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比奥雷乌斯先生更了解骑士历史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历史中的骑士亲自降临也就能知道这么多了。”


    如果再给雪斐一个机会。在离开雅安城前,伯爵问他需要什么。他一定要回答:“钱!”


    如果他有钱,就不至于现在站在一家弥漫着甜甜香气的面包店里,顶着售货员小姐古怪诧异的目光,硬着头皮接过一包包甜品。


    重要的是全由身旁这位身高一米六的少女买单。


    售货员眼中的质疑简直满溢而出,她直接就把来买甜点的两人当成兄妹或者情侣,毕竟男方的气质不似普通人,而女孩也明显在等对方付钱。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最后居然是由女孩自己付的钱。带人来买点心不带钱包。倘若她知道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流行语,势必要感慨一声:渣男啊。


    渣男此时正在承受强烈的内心谴责,谁都不知道他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用尽了所有脸皮才艰难地对奥丽赫说出了那句“我没带钱包”。


    “你的朋友?”


    爸爸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


    妈妈因为听过雪斐的故事,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在雪斐的描述中,黑泽尔起初的化名正是‘奈特’,一位过路的骑士。


    但等等。


    黑太子不是应该在王都吗?


    第 58 章   CH.58


    休伯特看雪斐一眼,问:“你的朋友?在哪交的朋友?”


    梅妮娜则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揩嘴角,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斜乜了雪斐一下。


    雪斐登时正襟危坐。


    他在父母面前其实是擅于撒谎的,从小到大,很有经验,但此时,吓得心直跳,脸也不受控地红起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底不敢置信地想:……来人是黑泽尔吗?


    雪斐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问号。


    他刚刚绝对是被这个管家警告了。


    不过盯着别人看确实不是什么很礼貌的事。


    克劳德收回目光,拉过缰绳往安娜那边走去。


    “黑泽尔。”雪斐说。


    “主人,我在。”黑泽尔回应。


    “将你那副瘆人的表情收回去,我看见蛇莓了,记住这儿,半夜来把它挖走。”雪斐的眼睛朝下看。


    黑泽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树脚下那一小簇缀了小红果的草药。


    “好的主人。”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只乌鸦落在蛇莓丛里,时刻紧盯直到这丛蛇莓被半夜挖走。


    这场狩猎里大家都很忙,雪斐忙着找满地免费的草药,黑泽尔忙着让乌鸦盯梢,艾薇拉忙着和安娜拉近关系,克劳德忙着隔开她们……


    只有凯瑟琳和另外几位先生小姐专注于狩猎,其中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竟然是肯尼斯,他和他那配合十分没有默契的马儿一脚踏进了野猪窝,被两大只大野猪以及很多只小猪撵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肯尼斯抱着马头左右颠簸,他感觉自己的屁股快要从马鞍上起飞了!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凯瑟琳一回头就看见了狂奔的肯尼斯和紧随其后的獠牙壮猪。


    “凯瑟琳!快往这边来!”安娜朝她大喊一声。


    带出来的猎狗群朝着野猪冲过去,但它们只能起到一个拦截的作用,它们的牙齿没有足够的高度撕咬野猪的要害部位。


    雪斐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野猪,藏在袖口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野猪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动。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


    安娜吹响狗哨让猎狗群撤回,艾薇拉拉满了弓射出一箭,箭矢扎在了野猪的眼窝里,剧烈的疼痛让野猪发了狂,开始横冲直撞起来。


    更多的箭射了出去,将这群野猪扎成了刺猬。


    “身手不错。”克劳德对艾薇拉说。


    “谢谢……”艾薇拉差点习惯性地说出一句谢谢爸爸,还好及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雪斐拉着马走远了一些,野猪的血味太臭,熏得他直皱眉头。


    “我亲爱的主人,请用这个。”黑泽尔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绣了一角橙花的手帕。


    雪斐将手帕捂在口鼻处,一股清新的柑橘甜香缭绕在鼻端,腥臭的血味很快就被掩盖下去。


    干得不错。他给了黑泽尔一个赞许的眼神。


    乌鸦先生矜持微笑,口袋里常备几条香香手帕是一个优秀管家的必备素养。


    抓到野猪算是大收获,仆从们过去将野猪捆起,今晚的晚宴上将会多上几道猪肉菜品。


    往回走的路上没有再遇见什么猎物,安娜领着他们很快来到了一道高墙前。


    高墙上站岗的卫兵远远的就看见他们过来,大门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就轰然洞开。


    “将野猪送到厨房里去,让墨菲做他的拿手菜,今天我们有新客人。”安娜交代侍从说。


    雪斐在黑泽尔的身后,用手帕捂住半边脸,表情算得上是视死如归。


    野猪的气味膻得要命,肉质也格外粗糙,他现在只希望餐桌上不会只有猪肉。


    “请跟着我们往这边走吧,不用担心你们的马儿,它们在马厩里会得到最好的照管。”安娜说。


    早就有腿脚快的侍从将安娜小姐带来了几位客人的消息传递到领主海登的耳边,听完仆从一字不落的转述,他让男仆从书房里找出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件,确认了这几位来客的身份。


    一位新搬到附近来的爵士,确实需要一场周到的招待。


    黑泽尔比雪斐要先下马,径直越过站立在马边的男仆,准备迎接雪斐。


    里昂斯家的男仆很有眼色,立刻就后撤几步将位置让给这对主仆。


    雪斐看了黑泽尔一眼,抓紧缰绳松开马镫,利落从马背上下来,猎装背后不免有几条压在马鞍上的小皱褶。


    黑泽尔从怀里掏出刷子,一一捋平了衣服皱褶。


    雪斐不太高兴,他现在只想回头一巴掌将刷子拍到黑泽尔脸上,不要再扫他的屁股了!


    黑泽尔对他的劳动成果感到满意,没有一丝一毫皱褶的衣服,浑圆而富有弹性的屁股……咳。


    “费勒斯爵士,费勒斯小姐,我是这儿的领主海登,很欢迎你们到我们的城堡来做客!”海登领主带着夫人迎了上来。


    “我也很高兴能够受到邀请。”雪斐欠身,随后笑着上前和海登领主握手。


    “噢甜心,你真可爱。”领主夫人吻了吻艾薇拉的脸颊。


    “夫人,谢谢您的夸奖。”艾薇拉脸颊有点红。


    “妈妈,我们带艾薇拉小姐去逛花园吧。”安娜笑着说。


    “宝贝儿,先带艾薇拉小姐去换身衣服吧。你和安娜的身形差不多,她那儿有新做的裙子,快去换上吧。”领主夫人轻轻抚了抚艾薇拉身上的猎装。


    艾薇拉受到了女士们的亲切对待,暂时离开直到晚餐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雪斐和海登领主待在一起,开始寒暄起来。


    海登领主温和而不过分热情,从天气开始谈论起,又关怀了一番他们远道而来的路途辛苦,雪斐表面上很随和,很小心地回答着循序渐进的问题。


    直到海登领主真正确认他是一名真实的贵族,谈天才真正变得轻松起来。


    雪斐很配合也很理解海登领主的试探,毕竟确实真的有很多骗子以冒充贵族为生,偷盗财物乃至血腥谋杀都十分值得提防。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黑泽尔和肯尼斯被请到了仆人的休息室。


    肯尼斯在来之前已经将会遇到的问题的答案背了好多遍,信心满满地等待有人来拷问他,但是里昂斯家的仆人竟然都十分规矩,根本不好奇突然冒出来的费勒斯爵士的事。


    黑泽尔在喝了一会茶吃了一块饼干以后,在屋内踱步了一圈,接着开始和这里的仆人搭起话来。


    “你好,请问你知道厨房在哪边吗,如果能够得到允许的话,我可以到厨房里面去看看今晚的菜单吗……无意冒犯,我的主人身体不够好,有些食物并不能食用。”他的和煦笑容和温和语气很快就赢得了对方的好感。


    “我帮你去问问沃顿先生,他会转告领主大人,得到允许以后会有男仆带你到墨菲厨师长那里去的。”仆人说道。


    仆人们层层禀告上去,终于话传到了城堡管家沃顿先生的耳边,现在他要去询问海登领主了。


    海登领主正在给雪斐介绍他们今天去狩猎的那片森林时,沃顿先生走进了房间。


    他没有打扰他们之间的谈话,直到这个话题结束以后,才上前去转达了黑泽尔的诉求。


    “当然可以。”海登领主点点头,允许了这样的请求。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能够允许黑泽尔进入城堡的厨房。”这是雪斐踏进这座城堡以来最高兴的一刻。


    腥臊难闻的野猪肉是真的很难吃,很少有人能够将这样野性十足的食材处理好,他思考了很久该怎么礼貌地拒绝掉吃野猪肉。


    很快就有人将黑泽尔带进了厨房,在触碰不到食物的地方,一位厨娘为他介绍今晚的菜单。


    “墨菲厨师长最拿手的蜜汁烤肋排,猪软骨炖卷心菜,苹果炖肉……”


    今晚的客人不止有雪斐和艾薇拉,还有安娜小姐的未婚夫以及一些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厨房要做的菜品有十几道,包括了客人们的偏爱和忌口,品类格外丰盛。


    大得没办法一眼就扫尽的厨房里很忙碌,不断有仆人进进出出将各种材料移动不同的位置,每份要制作的菜品都由仆人们分工合作完成,案板上切着配菜,干净的木桌上揉着面团还有在壁炉里滚开的汤锅……


    黑泽尔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充满诱惑的食物香气钻进他的鼻腔,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厨师长墨菲。


    墨菲正在品尝调味酱汁。


    院子里面小野猪在哀嚎,大野猪早就断绝了气息,身上的箭矢被拆下来放在一旁,厚实的猪皮整块扒下来,血水淌了整个院子,拆分下来的野猪肉浸泡在提前准备好的香料水里,祛除腥味才会再捞起来进行下一步工序。


    院子外的血水被洗去,整个厨房又只剩下了食物的诱人香气,墨菲厨师长的确有了不起的本事,让每一样食物闻起来都足够出彩。


    黑泽尔觉得有必要好好观摩学习一番,用以丰富高塔的菜单。不过他可不能长时间待在这儿,在别人家的厨房里充当监工可不太礼貌。


    在回休息室的路上,他指挥了两只乌鸦时刻紧盯,将做菜的材料和步骤记录下来,再结合舌头的品尝,他有信心能将菜单复刻出来。


    雪斐在会客厅里备受煎熬,海登领主越来越热情,让他觉得有点难以招架,他不得不编出许多经历来搪塞海登领主,让他更加相信自己是一名拥有丰富经历的贵族。


    要是还在小铺里,他绝对要收海登领主三倍,不,是五倍的陪聊费!


    她感觉自己踩在柔软的棉花糖上,每一步都是甜丝丝晕乎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安娜的身上。


    安娜觉得,这位艾薇拉小姐好像有点傻乎乎的,无论说什么都会用一脸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无论带到哪里去都会乖乖地跟着,好像小时候一直想得到的大洋娃娃。


    而且,艾薇拉小姐长得有点眼熟,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泽尔利落地翻身入内。


    没等人站稳。


    雪斐已低声说:“我放你进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先前是我不好,我该和你好好说:黑泽尔,我们还是分手,认真地、真正的分手。我不会放弃做神父,所以,我们迟早要分的。”


    第 59 章   CH.59


    “我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的谈吐一向十分优秀,不光嗓音磁沉动听,咬字也清晰,一词一顿,断句明了,气息更是稳固笃定,使得雪斐都没办法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这句简单的陈述说得并不激动,反而平实。


    以至于雪斐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黑泽尔说了什么,脑子像是遭人重重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恍惚了。


    谁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不做?


    国王是谁?


    他不已经是国王了吗?


    国王刚才说自己不做国王了?


    罗纳德瓮声起身,很难想象庞大的战争铠甲居然能够如此灵巧。骑士从不躲藏于同伴身后——长剑出鞘,半透明剑刃染上大地般厚重的气息。他重步踏出,好似一座峰峦挡在狼群前方,从胸膛中发出浑厚低沉的咆哮。


    坦白来说,这是一种让人感到困惑的态度,


    饶是被迷惑的罗纳德都停顿了一瞬,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他看起来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剑——但怎么可能呢?


    这把长剑一直为他的家族所有,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奥雷乌斯这样的人,他又是怎么认识这把剑的?


    但青年注定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眼中的怀念如云雾飞快散去,转瞬又变得坚不可摧。他一如既往神色轻佻,在拿到剑后就告辞离开了。罗纳德送他出门,脑海里仍在想:不可能啊。


    这种困惑与不由自主的尊重之情缠绕着他,直到骑士心不在焉地路过某间客房。他突然停下脚步,退回去敲响了门。


    “进。”


    平稳男声从里面传出,罗纳德推门进去,看到他兰博在给金发少女梳理头发,手指灵巧地编出花色,水平相当出色。


    骑士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你这是在养女儿吗……算了。奥雷乌斯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坐下来,向对方详细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虽然对方现在只是一个追随者,并没有爵位,但作为曾经的同学,他深知脑虫血脉者的可怕之处。


    所有脑虫血脉者的思维都是相连的。上位者一层层统率下层,最终将所有信息汇聚到十二位贵族协会成员之一——人类中最强大的脑虫血脉者手中。


    他们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指挥官,过目不忘,思维超群。尽管战斗力较低,但具有强大的可怕洞察力,还能通过心灵感应控制其他血脉者。


    而作为一个战斗系血脉者,他十分干脆地将解读这件事的任务交给了对方。兰博听完他的话,沉思片刻后淡淡回答:“我知道了。”


    罗纳德等了半天都没见他说后续,意识到这家伙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你就这样过河拆桥?”


    中年人手上不停,无声地对眼前人翻了个白眼。


    我该怎么说?其实他是和你们先祖追随的光辉骑士同时代的人,后来和那位骑士一起去守卫世界树,后来堕落亲手杀了那位骑士,跑到了人类中来?


    他心痛地又挤了几滴,让原本就不富裕的血液库存雪上加霜。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吸收着血色,逐渐构成毫无感情的兽瞳。它们犹如某种凝固的宝石,当雪斐再次望向门内,果然看清了一层层台阶。


    他循着台阶走下去。每走一步,耳边便响起一个人的呼吸声。仿佛有谁正跟在他背后,饥饿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门外的光早已被吞没。


    铁锈色的发丝只有一根还环绕着他,剩余的不断在黑雾中穿梭。妖异的红刺穿一个个影子,击碎细微的惨叫。但很快又繁衍出新的影子,无形的灰烬如雨般落在黑暗里。


    而青年的脚步仍旧很稳。


    他走了二十七阶,二十七个人的呼吸声跟在他背后,整个地下室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青年的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反光,他迈下最后一阶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个地下室大得惊人,摆满了各类栩栩如生的人类雕像。到处残破不堪,与城堡的光鲜亮丽相比,显得越发肮脏。


    雪斐走过一个跪在地上的男性雕像。他脸上充满惊慌与哀求,就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被定格在这里一样。太阳穴被刺穿的血液清晰可见。


    他又走过一个仰躺在地上的女性雕像,她满脸泪痕,捂着肚子上的大洞,眼神却怨毒极了。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雕像。他们死法各异、姿势不同,唯有身上的怨恨如此强烈,只是站在这些雕像里,就让人觉得快要窒息了。


    雪斐一直走到雕像的尽头。这里只有一座雕像。他跪在地上,双手后绑,对着一个盒子摆出忏悔赎罪的姿势,浑身上下不知被捅了多少刀,血肉模糊。


    这具雕像仰头张大嘴巴,痛苦让他的整个脸都扭曲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雪斐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他低头看去,一个极淡的人形趴在地上,握住他的脚声音嘶哑:“去死吧”


    他认出了这是谁,不由挑了挑眉梢,轻飘飘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直接将人形踩散。


    “不好意思,活得很好。还是你得先去死。”


    整个黑雾都被他的这句话激得翻滚不休,被囚禁于此的灵魂死死怒视着他。他们都是迷失者仪式中后期才落败的人,每个都是满怀怨恨、沾满鲜血的人。此时情绪激荡,连黑暗都染上了一层可怖的血色。


    被敌视者却笑了。


    与之相对是那双异于常人的暗金兽瞳染上了冰冷。蔑视生灵、淡漠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慵懒的声音出口,甚至带了丝好笑。


    “你们要和我比谁的杀气更重?”


    下一秒,一股惊人的杀意从他的身上漫出。由于亡灵们的引动,这次的诅咒几乎凝结成了实体。


    他该说对不起。


    雪斐想。


    随后,还是黑泽尔先反应过来,亲了一下他的手,说:“没事的,别怕,我不疼,我皮糙肉厚。”


    雪斐鼻尖一酸。


    他干脆扯开嗓子,哽咽而高声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样荒唐的事情了!你难道要把我给掳走吗?”


    他是故意说得这样响亮的。


    本来他的隔壁就有人看守,一听见动静,外面脚步声立刻传来。


    有人敲门,“雪斐?怎么了?”


    是他的爸爸。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到来应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类。”


    见过他的瑞克斯立刻明白了意思:“你能治疗那个孩子?”


    “我会尽力而为。”


    说到这里,事情就已经变得很清晰了。罗纳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在瑞克斯的解释下,他心头涌上一股狂喜。


    既然雅安城的污染都能被对方解决,那黑雾诅咒应该更轻而易举。


    雪斐少爷有救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两位领主带回来,机会难得,又有同生共死战友的保证。骑士略一思索,索性点头答应了对方:“请跟我来。”


    原本打算准备的盛大宴席被他交代给了可靠的手下。罗纳德叫来两辆马车,将所有人都装了进去,自己亲自驾车,向着城镇外疾驰。


    “两位领主大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此将住所设置在了城镇外。”


    骑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有些抱歉地解释着糟糕环境。没有减震的马车分外颠簸,好在血脉者身体强大,不会晕车。只有雪斐避开差点被撞到的头,心道等自己醒过来,一定要把这里的路好好修一修。他可承担不来这样的折磨。


    与小说里的金手指不同,从群星之地带出来的马甲没办法直接收回去。他们就好像真正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不存在随取随放。


    没办法,雪斐只能先让奥雷乌斯蹲到了小树林里,防止被人看到。


    而本体这边,之后只要两个马甲离开这里后不再提起相关事情,除了会变成流传一阵的话题,倒也没什么影响。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车停了下来。罗纳德主动为他们掀起车帘,露出了外面的景色。


    雪斐抬头看去,这座城堡居于山中,周围草木茂盛,透过铁门能够看到里侧幽静的花园,整体面积比他想象得要小。此时正有园丁在花园里清剪花枝,看到有人前来。老迈的园丁细细辨认了下身份,连忙迎了上来。


    “罗纳德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带了一位医生来。”罗纳德随手将马绳放在他手里,“其他人呢?”


    “正在里面工作,约翰最近越来越懒惰了,玛莎正在厨房,需要我带她来吗?”


    下一秒。


    直接破门而进。


    黑泽尔被逮个正着,他没逃,甚至直起身子,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小贼。


    但休伯特还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前就把他抓着雪斐的手给掰开,恼火至极地说:“陛下,我已经说过,请您不要再纠缠我家孩子了。”


    黑泽尔再次被请了出去。


    梅妮娜姗姗来迟,发现雪斐独自坐在床上,流泪不停,“……哭什么?”


    雪斐吸鼻子:“妈妈,我跟他分手了。”


    “我原本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现在,我知道了。”


    “我是喜欢他的。”


    第 60 章   CH.60


    屋里一灯独燃。


    放在桌子的一角,暖色的光像是潮汐一样漫过来,如一张薄毯子,披在雪斐的半边肩膀上。


    正是深夜。


    窗外,漫天星辰。


    雪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先前他一直懵懵懂懂,只凭着亲人的本能,在与黑泽尔交往着,却从没有深想。


    为什么他排斥别的男人,却不排斥黑泽尔?


    为什么他明明心里想着不乐意,可是只要黑泽尔一抱他,他就脸红心跳,而且不由自主地听从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因为黑泽尔长得英俊,那张脸光是放在他的面前,他就直接迷糊了。


    所以再几次三番地落入彀中。


    他还这样年轻。


    他觉得自己不懂何为爱情。


    这样的跨时空旅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钻时间的漏洞,他们在这儿待上几个月再回去也只是过了几个小时,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个箱子,回去的时候绝对会拉上几车东西。


    雪斐都想好了,在恰当的时机他要在这儿再发展一些生意,最好能捞上成百上千个金币。


    变形魔药做好以后,由费奇太太挑选出比较成熟稳重的老鼠们,它们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这座庄园的仆人。


    黑泽尔再给老鼠仆人们做一些紧急培训,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族之家。


    “我最喜欢老鼠了。”雪斐对黑泽尔说,“他们头脑聪明很容易学新东西,并且最重要的是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物。”


    “乌鸦也同样能做到。”黑泽尔谦逊地说。


    “你说得也没错。”雪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他最喜欢免费的东西了。


    打扫房子和修整花园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房屋的各处还需要深入检查一番,如果有裂缝或者断掉的房梁门柱就要重新更换,免得睡着睡着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搬家是一件很累的事,即使有魔法的帮助,等所有人都坐下休息时,灿烂的晚霞已经抵达了窗外。


    “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够多,今晚就先简单地吃一餐吧。我们有面包,有黄油,有火腿,有牛排还有蘑菇酱,再来上一颗卷心菜和小番茄,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了。”费奇太太说。


    “明天得到外面去采购一些食品了。”黑泽尔看着雪斐说。


    因为法师先生屡次让高塔在债务危机的边缘徘徊,所以乌鸦先生成功包揽了高塔的财政大权,但是每一笔需要动用的经费还是要先获得法师先生的批准。


    “我要吃水果,还要奶油点心,鱼肉也很久没有吃了,还有牛肝和烤鸽子。”雪斐边说边舔嘴唇。


    黑泽尔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边写边问:“买些苹果、海棠果、橙子还有梨子,鱼肉则是鲈鱼、鲑鱼和鳗鱼,还要采购足够的黄油和牛奶。买一篮子鸡蛋,最后多买几只母鸡怎么样?”


    雪斐很赞成这个提议。


    窗外,高塔唯一一只珍贵的小母鸡在草坪上溜达,每天一个蛋的产出实在是满足不了高塔的鸡蛋需求,是时候多养一些鸡了。


    “我我我!我也要苹果和卷心菜!”珍妮小猪高高举手。


    “再加一麻袋苹果和一车卷心菜。艾薇拉小姐呢,您有什么是需要的?”雪斐说。  “唔。”雪斐环视了周围一圈,周围一片乱糟糟,在这种环境里炼药一定会炸锅的!


    “好的,我现在就上楼挑选一个合适的房间。”黑泽尔很会读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了雪斐需要什么。


    充满灰尘的房子现在已经开始飞舞肥皂泡泡,很多个沾了肥皂水的拖把正在仔细刷洗每一寸地板,原本晦暗的房间很快就变得光洁如新。


    整理干净的家具们被重新安排回房间里,这座孤寂了许久的小庄园被重新开启,用不了几天居住在附近的人们就会发现这里一夜之间就搬来了一家人。


    雪斐在新的炼金室里炼制变形魔药,在这里短暂停留的这段时间小庄园里需要仆人,雇佣老鼠们再合适不过。


    “草药种子带来了吗,去找块不显眼的角落种下去,等我们走的时候全部挖走。”雪斐边搅拌坩埚边和黑泽尔说。


    “全部都带来了,晚餐之前会让肯尼斯和珍妮将荒地都开垦好。”黑泽尔回答说。


    雪斐满意地点点头。


    唯一没变成人的是魔法书布鲁托,它变成了一条棕色小狗,现在正试图顺着法师先生的大腿往上窜,目标明确要舔脸。


    雪斐不敢伸手碰它,一伸手就被热情小狗使劲舔。


    黑泽尔抄住布鲁托的两条前腿将它抄了起来,然后就被舔了一脸口水。


    法师先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乌鸦先生眼睛一眯,调转布鲁托立刻朝他靠近。


    雪斐噔噔噔往后退,最终被黑泽尔圈在陈列柜前,热情小狗高高兴兴地舔了他的脸。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艾薇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只是被狗啃了而已。”雪斐臭着脸一巴掌拍开黑泽尔。


    艾薇拉心说哎呀我懂我懂,你们虽然在一起了但现在还是半公开的关系凑在角落里偷偷亲嘴,然后不小心被我撞见就恼羞成怒称呼对方为狗……哎呀小情侣的小把戏我都懂!


    黑泽尔转过身来,手里真的架着一条狗。


    原来是被真狗啃。花园里有一棵柠檬树,上面结满了黄澄澄的大柠檬,另一棵苹果树也一样硕果累累。


    荒原上没有季节更迭,于是这儿的许多不同季节的植物都疯长在一起。


    厨房里的柠檬只剩下了一个,苹果则是一个也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艾薇拉有点小失望。


    “走吧,我们要出发了。艾薇拉小姐,请你走在最前面把门推开,我们在后面跟着你。”雪斐说。


    “好的!”艾薇拉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重新推开了金雀花门。


    灿烂的阳光挥洒进小铺里,艾薇拉推开的门后面是个花园。


    花园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荒芜,常青藤覆盖了高墙,灌木和草坪蔓延疯长,这里已经无人居住很久了。


    “这里是哪儿?”艾薇拉忍不住问道。


    “很多年前我买下的一处地产,可惜很少有机会能来住,现在是时候让它苏醒了。”雪斐回答说。


    法师先生不用魔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肯尼斯说:“在开始炼制魔药的时候将所有的指针都拨到零点,然后指针就会自己走动,就可以开始练制魔药了。如果你想要让所有的材料都回归炼制之前的状态,就把走动的时间往回拨。”


    雪斐把时钟反过来,对他说:“很简单明了的使用方式,我想将它拆开看看。”


    肯尼斯说:“你要买它吗?你出多少钱?”


    雪斐说:“50个金币。”


    肯尼斯说:“成交。你还要珍妮做缩小药剂,她有点太大了,我带着不太好跑。”


    雪斐点点头:“没问题。黑泽尔,给他钱,顺便把工具箱拿过来,我要拆开这个时钟。”


    黑泽尔先拿了一套小工具给雪斐,然后才从上锁的抽屉里数出来50个金币,装进小钱袋里给了肯尼斯。


    肯尼斯数都不数就揣进来怀里,那个魔法时钟拿到黑市上卖绝对不止50个金币,但他对钱并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很享受盗窃的过程。


    雪斐将时钟的背面拆开了,里面除了普通钟表的齿轮以外,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漾着淡淡蓝色水光的宝石。


    黑泽尔问:“这是什么?”


    雪斐说:“这是时间石,很特别也很罕见的一种矿石,据说它诞生自时间女神哈莱的眼泪之中。拇指这么小的一块就能够影响一部分物品的时间状态,如果足够多说不定能够逆转一个人的生命时间。”


    黑泽尔说:“有人这样尝试过吗?”


    雪斐摇了摇头:“只是理论上说而已,还需要配合符文。这块时间石上面就镌刻了咒语,使魔力能够作用在魔药材料上。给肯尼斯拿一份缩小药剂,他该离开这儿了。”


    肯尼斯挠了挠头,支吾了两下说:“那个……我能留宿吗?情况有那么一点点复杂……我需要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也是他为什么来魔法小铺的原因。女人停下笔,很心累地揉了揉额角。


    亡灵女巫没有养过幼崽,她甚至很少有当过人的老师,只有和人讨论高级魔法的经历,或者很早的时候指点过几次高级魔法师。


    但自从她清晰认知到自己的存在只会给所有人带去死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深入往来过了。


    这样的教学经历对她来说,几近于无。


    教导幼崽和指点那些高级魔法师完全不一样,魔法师可不是什么大字不识一个的傻子。


    但这条蠢人鱼是。


    奥莉安娜招招手,一层淡紫色的魔法光圈就将小人鱼连鱼带书一起浮过来她身旁。


    “你又要做什么?”阿兰妮斯寒毛一竖,以为她又要绑自己,几哇乱叫起来。


    “坐好。”奥莉安娜对她没有什么好语气。


    阿兰妮斯现在很怕她,瘪瘪嘴,安静下来,盘腿坐在她旁边。


    书本浮在两人眼前,缓缓落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奥莉安娜去看她刚刚指的是哪个词汇,心中了然。


    学习语言,最开始逃不开的就是五官和数字。


    学习手册中最先提到的就是数字,不过人鱼语的数字和大陆通用语的数字很形似,前面学数字的部分已经被翻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小人鱼,往前打开到第一页,“这些学会了?”


    “不就是数字?这些有什么难的。”阿兰妮斯觉得她在小看自己,不爽地回答。


    奥莉安娜懒得怀疑,回到刚刚小家伙问的地方,所以是卡在了五官。


    不是很难的东西,亡灵女巫教她念了一遍,“眼睛。”


    “眼……睛?”阿兰妮斯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学习语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识物,奥莉安娜很随意地抬起手,想碰碰她的眼睛告知一下。


    但是还没碰到,这条小人鱼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飞快地躲开了。


    阿兰妮斯:“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她龇了龇牙,甚至发出一点点从喉咙中溢出的咕噜声。


    奥莉安娜很轻地啧了一声:“人鱼的尖牙,贵族应该很喜欢收藏。”


    阿兰妮斯后背一凉,赶紧把嘴闭上。


    “你还学不学?”


    亡灵女巫冷着脸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阿兰妮斯逼着自己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委屈地嘟哝:“又吓我。”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是两人离得这么近,再耳聋也能听清楚。


    奥莉安娜根本没多想碰她,干脆不再用她为例子了,转而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睛。


    “看我。”她淡淡出声。


    阿兰妮斯哼一声才回头:“做什么?”


    “眼睛。”奥莉安娜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她灰蓝色的眼睛的确很漂亮,像一颗蒙尘的宝石,等着有谁去轻轻抚去上面的阴霾,恢复光亮。


    眼睫眉毛都比发色要深,但依旧不浓,可能是点在眼角并不舒服,眨了几下,看起来有了点活人的气息,不再像雕塑那样冷硬。


    奥莉安娜干脆把这一页的五官都给她展示完,于是用魔法控制着羽毛笔,每讲一个词汇,就在手册对应的单词下画横线。


    她指尖从脸颊上滑过,落到自己的鼻尖上,看着阿兰妮斯开口:


    雪斐感到疑惑:“一般情况下我会把你扫地出门,不过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你能留下来的理由。”


    “都分手啦。”


    一说,雪斐又哭。


    梅妮娜便说:“没事,初恋总是让人心碎的,我们也从里面学到了成长的经验。我也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我表哥来着,听说他订婚,我哭了三天呢……”


    说到这,门后突然跳出了怒火中烧的公爵先生,气得发抖:“你不是说你没喜欢过你表哥吗?都是骗我的!呵,你可真会骗人!”


    说罢,他暴走离开。


    雪斐目瞪口呆,赶紧推一下妈妈:“我没事,妈妈,你去哄爸爸吧。我哭几天,自然就好了。”


    梅妮娜提起裙子走了。


    走到门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真没事吗?”


    “没事。”雪斐破涕为笑,“大不了,明天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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