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CH.71
他就是雪斐吗?
这是玛希的第一念头。
雪斐抱着圆滚滚的小母鸡,注视着索伦国王头顶上的宝石冠冕。
好闪,好亮,好想要。
黑泽尔的想法也一样。
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眼中丝毫没有对权力的畏惧,全部都是金钱的渴望。
但索伦国王并不这么认为。
多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噩梦又再次席卷了他的记忆,身为王室血脉却被放逐,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斐给予了他军队、声望、以及任何能够夺得王位的一切……他登上了王座加冕为王。
此后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雪斐。
直到此时此刻。
一种异样的恐惧立刻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店主的视线注视着他的冠冕,难道给予的愿望也能收回去吗,正直对于他来说是没用的东西……
但突然之间,一种疯狂的喜悦又将恐惧顶替了下去。
再次见面是不是又意味着他能够许下别的愿望,他可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流亡王子,现在他手上紧握了很多筹码。
索伦国王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们走吧,我想去那边看看。”雪斐对黑泽尔说。
这些金光灿灿还是太刺痛他的双眼了,一想到自己的口袋里没钱不仅眼睛痛,连心也痛了。
雪斐忍痛离开,并且在路边的一个咖啡馆里吃了一杯冰淇淋来抹平伤痛。
他们在傍晚之前回到了高塔,并且带回来了一大堆杂物。
除了两只小母鸡以外,他们还买了一对野兔,希望它们不会跑到外面去把整个荒原都翻得乱糟糟。
“给你带的礼物。”黑泽尔拿出一把雕花精美的小油壶,放到了里昂旁边的柜子上。
“非常感谢,是雪斐挑的对吧。”里昂很高兴,身体里的零件发出了吱呀吱呀声。
雪斐轻哼了两声飘过去。
难得出去一趟,高塔里所有人都有礼物。
黑泽尔拥有了一双新袖扣,布鲁托得到了一瓶里面飘着闪闪银粉的绿墨水,费奇收到了一套适合老鼠的精致小茶具,而费奇太太则是得到了一大卷碎布和一些小配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外面卖的小衣服只有给玩偶的没有给老鼠的呢?
两个长条形毛绒土豆可穿不下那些绷得紧紧的衣服,就只好麻烦费奇太太自己来做了。
“噢亲爱的雪斐,你总是知道我会需要什么……看看这漂亮的小花边帽子,还有这块柔软的呢子布。还有这个!我最喜欢的红色波点图案!”费奇太太每翻开一样都要大叫一声,幸福得快要昏倒过去。
雪斐有点洋洋得意,为每个人挑选出合适的礼物可是门学问,根据大家的反应来看,他在这方面可以称得上是老学究了。
“你喜欢就好。我还买了两只小母鸡和一对兔子,这样就能节俭下来不少的开支。”他随口说道。
费奇太太看完了布料,就过去看买回来的母鸡和兔子。
多看几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惊叫起来:“天呐!到底是谁将这样的鸡卖给你们的!这一只是小母鸡,另一只是被阉过的小公鸡啊!阉过的小公鸡价钱可比小母鸡差远了!”
震惊!顶级奸商竟被奸商诈骗!
雪斐气急败坏:“啊啊啊啊啊啊!下次遇见那个卖鸡的我一定要揍他一顿!”
当晚法师先生吃上了一顿脆皮烤鸡,烤鸡很好吃,心情很糟糕。
黑泽尔在布置好餐桌以后悄悄离开了一会儿,他抓了一把坚果,打开了金雀花门,一大群乌鸦听候他的调遣。
“你们先这样……然后这样……再那样……”
一段时间以后,王城有了一个新奇观,摆摊卖鸡的卢卡斯招惹了一群乌鸦,只要他一出现就有一大片乌鸦飞到他的头顶拉屎,场面非常壮观。
直到法师先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这种屎到淋头的奇观才消失不见。
在这一整件事里卢卡斯失去了他的名字,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卢卡斯,但只要一提被乌鸦追着拉屎的那小子,王城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谁。
时间回到高塔,外出的次日,雪斐和黑泽尔在研究怎么搭鸡窝。
“我觉得我们要有一大把干草。”雪斐严肃地说。
“还要有很多木板和钉子。”黑泽尔也同样严肃地说。
他们两个面前摊开了一本书,上面是鸡窝的搭建方法。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是一位女巫写的,她在书上还写了要给小母鸡的食槽加上源源不断的清水咒和保持温暖干燥的干燥咒语。
女巫养鸡的手法非常细致,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认真学习。
然后他们一起建造了一个四面漏风的鸡窝。
“是不是有哪里有点不对?”雪斐疑惑地看着倾斜的鸡窝和手指头宽的缝隙。
“木板的大小不太一致,我想我们忽略了这一点。”黑泽尔得出了结论。
于是他们找来了锯子,雪斐看着黑泽尔把组成鸡窝的木板拆开,然后用超长尺子和墨水重新划线,最后动用了锯子。
法师先生在组装鸡窝的活动里起到了旁观以及最后镌刻咒语的作用。
并且他有点嫌弃乌鸦先生粗糙的手工活。
但小母鸡很满意,她发出咕咕声绕着鸡窝走了一圈,然后舒舒服服地窝进了稻草垫好的窝里。
“明天你要给我下一个鸡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两个。”雪斐看着小母鸡说。
“咕?”年轻的小母鸡歪了歪头。那是一个清晨,索伦国王只是推开卧室的门,就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店铺里。
这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动,柜台和钟表挂放的地方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除了店主的身后多了一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助手以外。
“好久不见。”雪斐笑着说。
那一对灰兔子被圈在木栅栏里,三瓣嘴里面咀嚼着新鲜莴苣叶,它们显然对新环境适应良好。
前些天种下的新种子已经发了芽,星星点点的绿散布在裸露的棕色土壤里,他们只开垦了这一小片地,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蔬菜来丰富食谱了。
菜地和药圃是混在一起的,雪斐巡视了一圈菜地,然后采收一波成熟的草药。
两大丛紫色的蘑菇生长在树脚下,它们张开了伞盖,这是眩晕蘑菇成熟的标志,可以进行采摘了。
雪斐用小铲子将它们生长在泥土里面的菌丝也一起挖出来,然后用力抖抖伞盖,将孢子抖进泥土里,过段时间又会再长出新蘑菇。
还有大颗饱满的宝石莓和红刺荆棘,这部分交给黑泽尔来进行处理,宝石莓好吃红刺荆棘扎手,无论哪样都不太适合法师先生来亲自处理。
“给我吃一口。”雪斐对着小半篮子如同漂亮红宝石般饱满的宝石莓舔舔嘴唇。
作为一位炼金术士的好助手,黑泽尔应该严词拒绝这种单纯为了口腹之欲而食用草药的行为,然而很遗憾他是法师先生的头号狗腿。
“这一颗怎么样,它是最大闻起来最甜的。”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挑选出了最完美无缺的一颗。
雪斐啃了一口散发着甜美气息的宝石莓。
薄薄的半透明果皮被一口咬开,清甜的汁液从缺口涓涓流出,果肉咬起来是脆的,带点莓果的芬芳,但又混合着一点香草冰淇淋的味道,雪斐吃得很开心。
还想再吃一个。
法师先生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篮子里面飘。
黑泽尔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于是又摸出了第二个。
花了半个早上的时间搭好了鸡窝还给兔子搭了棚扎了栅栏,雪斐自认为劳苦功高,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又吃掉了一个宝石莓。
篮子里的宝石莓一个又一个地减少,黑泽尔最后不得不护住了最后几个宝石莓:“今天下午我会试着再栽种几株宝石莓,让它们的数量多到足够成为餐后水果。”
雪斐吃得很尽兴,也不再惦记篮子里最后几个不够饱满的宝石莓:“以后我要吃宝石莓夹心的馅饼和宝石莓蛋糕。”
黑泽尔叹了口气:“好的主人。”
宝石莓本身单独吃并没有药效,它一般是作为催化剂来辅助各种材料的融合,所以雪斐吃得开心就好。
篮子里的最后几个宝石莓最后还是没保住,雪斐认为吃独食是一种不好的行为,所以高塔上下都品尝到了宝石莓的味道。
“一定又是他没忍住。”费奇太太笑着说,“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不只一次了,宝石莓的味道足够好吃,很少有人能经受住它的诱惑。”
“这样吗,看来多种一点的决定是正确的。”黑泽尔端详着手里的宝石莓说。
“这可没那么简单。”费奇太太摇摇头。
“宝石莓很难栽种,从幼苗成长到可以结果的成株会很艰难。”费奇说。
“总要试试看。”黑泽尔今天第二次叹气。
宝石莓的栽培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在扦插下去的枝条终于生长出第一片嫩叶的时候,雪斐终于将索伦国王放进了魔法小铺。
雪斐叫上她:“修女,您要去哪?我们一道?”他才记起来问,“啊,我都忘记问您的名讳……”
玛希微微一笑,和蔼地说:“我叫玛希,来自王都女子修道院,前往教廷,去见教皇。”
第 72 章 CH.72
与此同时。
王都,皇宫。
御书房中,新任内阁枢密书记官西蒙斯步履匆匆,在敲门请示后,进入屋内。
西蒙斯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与黑泽尔相识于十三岁,不过与其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他早早地为自己选好了明主,即便当时黑泽尔还十分年幼。
当时,黑泽尔第一次在皇家狩猎园进行独自狩猎,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每一位储君都必须在十三四岁时做一次,宣告出师。身旁会有很多贵族家的少年来亲眼见证,他需要彰显他的勇敢,来征服属于自己的臣子。
然而,实际上,多年过去,这个制度名存实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即便没有比旁人更聪明、更勇敢,只要生来就拥有最尊贵的血统,就可以当上皇帝。
西蒙斯一直立志要保持家族的荣耀,因此得在官场上做出点成就,他天资聪颖,有点自命不凡,对彼时已有神童之名的黑太子亦有不驯之心。
可就在狩猎当天,却出现了一点稍微有点早致命的意外——本来准备好的小野猪被人换成了年轻的狮子。
众人大惊失色。
黑泽尔这个当事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是对突如其来的考验习惯了,他说:“没关系,我能应付得来。”
语气淡然。
雪斐觉得,还是不要实话实说比较好。
虽然莫里斯先生有点讨厌,但金币是讨人喜欢的。
“这是个秘密,并且我们的厨师不会愿意露面。”雪斐说。
“那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这样好的厨师应该要得到嘉奖。”莫里斯先生给予了口头奖励。
他想要再要一盘饼干的请求被拒绝了。
讨厌老鼠的人可不能得到老鼠亲手烹饪的香喷喷美食。
“啧,我可不喜欢这位先生。”费奇太太说。
“的确,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不必提供点心了。”雪斐说。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端下去的饼干只有一半的分量,剩下的都在这里。”黑泽尔打开橱柜,里面有半盘饼干。
“干得不错。”雪斐给予了肯定。
“噢亲爱的!你值得一个亲吻!”圆团团的费奇太太提起裙摆跑过去,要给他一个属于好孩子的亲吻。
黑泽尔笑着躬下身体,额头上被冰凉的小鼻子和几根胡须碰了碰。
“好孩子就应该要得到奖励……”费奇小小声地碎碎念,他往汤锅里下了一大把黑泽尔喜欢的豌豆。
乌鸦先生在这顿午餐里受到了全高塔上下一致的喜爱,包括挂在墙上的里昂和布鲁托。
里昂作了一首小诗作为赞美,而布鲁托鬼鬼祟祟地给黑泽尔送上了私藏的羊皮纸和墨水。
黑泽尔收下了诗,然后礼貌拒绝了布鲁托的好意。
魔法书耷拉着尾巴窸窸窣窣把自己的私藏换了个位置藏好。
午间时分,法师先生得到了一次宝贵的外出机会。
金雀花门每隔一段会开放,让雪斐能够去某个地方逛逛,免得他憋疯在这座塔里。
“我穿这身怎么样?”雪斐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他很难得地没有穿上法师袍,而是花边衬衫和刺绣外套,有点像个贵族小少爷。
“很好看,需要我帮你系领巾吗?”黑泽尔端详了一番,觉得雪斐完美无缺。
“要,天蓝色那条。”雪斐说。
乌鸦先生给完美无缺的法师先生系好了蝴蝶结领巾。
现在他们可以出门了。
“带点银币,不要带金币,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雪斐严肃地说。
“20个银币够吗?”黑泽尔问。
“唔。”雪斐犹豫了一下,“不太够……再带3个金币。”
主仆二人根据高塔的经济状况,从口袋里抠抠搜搜地挤出来了4个金币和5个银币。
“唉。”法师先生叹了一口气。
“唉。”乌鸦先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雪斐瞪黑泽尔。
黑泽尔一脸坦然,甚至有要晃钱袋的冲动。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不然会随机有点什么东西飞到他的脸上。
如果可以乌鸦先生想要一个飞吻。
“祝你们会有愉快的半天。”里昂对他们说。
“谢谢。”雪斐说。
“那么回头见。”黑泽尔说。
他们穿过泛光的金雀花旋转门,灿烂的阳光从蓝天挥洒到他们身上。
雪斐眯起眼睛,任由温热肆意抚摸着他的脸,耳边传来欢乐的节庆声。
“看来我们很碰巧地来到了节日庆典上。”黑泽尔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要吃那个。”雪斐看见旁边的小摊上在卖甜甜的小蛋糕。
小摊子上围了一圈小孩,手里紧攥着两个铜币,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做成胖星星形状的小蛋糕只有掌心大小,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可以在上面再裹一层彩虹糖屑或者坚果碎。
小孩子才做选择,而大人全都要。
“请给我两个小蛋糕,每种口味各一个。”黑泽尔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白胡子胖老头,浑身都散发着蛋糕的香气,他和他的小蛋糕好像都出自同一个烤炉里,都是同样地蓬松柔软。
“马上,马上。等我先把这些小鬼们都哄走。”胖老头给一个个小蛋糕都裹上奶油,“你要沾什么?坚果?坚果和彩虹糖屑都要?噢孩子,你可真是个天才!”
现在轮到招待大孩子了。
“两个都做成刚刚那种坚果和彩虹糖屑的。”雪斐舔了舔嘴唇。
口袋里的钱不多,只能节俭着花了。
胖老头抬起眼睛打量一下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同伴,看上去不像是太缺钱的样子,但谁知道呢。
于是雪斐得到了两个奶油更加多,坚果碎和糖屑也更加多的小蛋糕。
“4个铜币。”胖老头乐呵呵地将蛋糕递过来,“请吃得开心一点,这是我给大孩子的特殊款待。”
“谢谢你。”雪斐说。
“今天是什么节日?”黑泽尔付了钱,出于好奇顺便问了问。
雪斐在一旁叼着小蛋糕竖起耳朵听。
“是索伦国王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王城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胖老头说。
“原来是这样。”黑泽尔说。
雪斐对索伦国王的生日兴趣不大,庆典倒是可以逛逛的。
他舔舔嘴唇上的奶油和糖屑,把另一个小蛋糕塞给了黑泽尔,虽然蛋糕烤得蓬松柔软,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只有小孩子才嗜好这样的甜。
周围的小商贩很多,这里只是侧边的一条巷子,还没有到大路上,售卖的零碎杂货粗糙的同时又价格相对低廉。
黑泽尔花了一枚银币买了些植物种子,他们一直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以此来节约开支,法师先生最近还有饲养动物的计划。
“我们买两只母鸡怎么样?”雪斐看着面前的鸡笼说。
“咕?”肥肥的母鸡羽毛蓬松,一双豆眼盯着他。
“非常好的想法,这样我们就不必买鸡蛋了。”黑泽尔很同意。
“那你们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只要买了我的母鸡,就能每天都在鸡窝里面找到热乎乎的蛋。一只母鸡只要6个银币,我保证它们都很能下蛋!”摊主的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噜地乱转,他觉得自己碰上了两条肥羊,可以好好宰上一笔。
殊不知这是奸商与顶级奸商的碰撞。
“1个银币一只。”雪斐砍价从来不对半砍,一刀下去差点给摊主砍懵了。
“1个、1个银币可不行……”摊主声音有点磕磕绊绊,按照正常价钱卖一只小母鸡也要2个银币,1个银币他得亏死。
“1个银币一只。”雪斐毫不退让。
作为奸商怎么能不了解市场物价,法师先生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各种物品的价格,以防奸商被奸商诈骗。
“唉哟,这个价钱可买不到一只能下蛋的年轻小母鸡。我可以稍微给你们优惠一点儿,10个银币两只小母鸡怎么样。”摊主依然很坚持不懈。
“3个银币两只。”雪斐还价。
摊主一副就要撅过去的样子。
“3个银币一次,3个银币两次……”黑泽尔在旁边说。
这又不是拍卖会!这位客人你很过分!我同意了吗你就叫价!
“停停停!”摊主捂住脑袋,“我可没有同意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掉我的小母鸡。”
“没有吗?”雪斐说。
“没有!”摊主大喊。
“真的没有吗?”黑泽尔说。
“没有!”摊主继续。
几个来回以后,摊主彻底被绕懵了,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出去两只年轻的小母鸡。
“非常感谢,我们下次会再来的。”黑泽尔接过被草绳捆住翅膀的两只鸡。
“这样的生意可没有下次了……”摊主嘟囔说。
这里没什么好逛的了,他们朝着外面的大街走去。
还没走到巷子口,外面热闹的声音就朝着耳朵灌进来,不需要眼睛看都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拥挤。
也一定有很多东西可以买。
怎么又到不做国王这件事上了呢?
他自个儿也纳闷。
难道,他其实打从心底对当国王并没有什么兴趣吗?
可他现在做国王做得挺好的。
在又又又一天地挑灯夜读,充分地研究怎样养孩子,读书读累以后,黑泽尔摘下眼镜,休息片刻,望向窗外的月亮。
他想:妈妈现在已经到圣城了吧?见到雪斐了吗?喜欢他吗?
第 73 章 CH.73
差点吓了他一跳。
真奇怪。
他想。
他闭上眼,就回忆起黑泽尔在他的耳边说:“宝宝,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把手放在腹部,就算躺下来也有点鼓出来,而且里面似乎真的有一团肉。
在炭火上烤得焦褐的深蜜色羊羔肉被锋利的刀刃割开,一层被烤得如蜂蜜般金黄的羊油脂肪泛着迷人的光泽,嫩粉色的羊腿肉带着葡萄酒的馥郁芬芳。
切得薄薄的烤小羊羔肉被放进洁白的餐盘里,还有烤洋葱和一点酥香的烤土豆作为配菜。
艾弗里很喜欢这份烤得嫩嫩的小羊羔肉,他的味蕾要比灵魂先觉醒,这样的触感和滋味,和记忆深处的很像很像。
“味道怎么样?”雪斐问。
“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棒的晚餐了。”艾弗里将嘴里的小羊羔肉咽下去。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伴随着欢笑和舞蹈,他好像曾经在篝火旁边狼吞虎咽地吞吃着一大盘烤羊羔肉,有个女孩儿在他耳边说……
说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
烤羊羔肉带着一层油边,并不腻,柔嫩的羊羔肉带着香料气味轻轻摩擦着牙齿,烤洋葱上面完全没有刷酱,吃起来完全就是洋葱的甜味,烤土豆又香又糯,很美的一顿美餐。
汤匙轻轻碰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芦笋豌豆汤又稠又滑,尝起来就像是春天的味道,可以撕开餐包一点点沾着吃。
最后是枫糖浆海绵布丁。
雪斐对于任何一份甜品都抱有虔诚之心,在吃掉它们之前,会在心里说我要吃掉你啦!
艾弗里看着这份布丁,迟迟不动手里的叉子。
“怎么了?”雪斐很满意布丁的蓬松和枫糖的甜,那一点点植物的甘苦味道让这份布丁变得更加出色。
也因此,他格外在意别人对于点心的评价。
“辛西娅很喜欢这份点心,她告诉我的。”艾弗里说。
女孩儿的脸笑得很甜,她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形容糖浆在嘴里流淌的时候那两个酒窝会变得深一些。
“她以为你很喜欢。”黑泽尔说。
“啊。”艾弗里轻轻啊了一声,但是并没有问下去。
他很认真地吃完了这份点心,连流淌到餐盘底部的枫糖浆都用叉子刮得干干净净。
喝茶的时候,雪斐将那本日记交给了艾弗里:“你自己打开看看吧,都在这里了,辛西娅把你留在了这里。”
艾弗里抱起那本日记,轻轻抚摸了一下陈旧的牛皮封面,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它已经脆弱得无法经受住触碰。
不过没有关系,灵魂很轻很轻。
该把时间留给艾弗里自己了。
“那么明天再见。”雪斐说。
“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黑泽尔说。
“谢谢你们,那么明天见了。”艾弗里拿起日记本回房间,他要在灿烂的阳光旁边仔细读完这本日记。
厨房里,黑泽尔和费奇夫妇一起洗洗刷刷。
“艾弗里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今晚过后他会留在这里吗?”费奇太太问。
“当然,他的愿望实现以后,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黑泽尔说。
一无所有的客人还拥有宝贵灵魂,他的灵魂根据契约将永归高塔。
“他喜欢我们做的晚餐吗?”费奇太太又问。
“他很喜欢,他说烤小羊羔肉很好吃。”雪斐说。
“噢亲爱的,你怎么到厨房来了。”费奇太太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爪子,从一个柜台上跑到另一个柜台。
“我来找点薰衣草,我想喝点薰衣草茶。”雪斐倚在门框上,眼睛看着黑泽尔系在身后的围裙蝴蝶结。
黑泽尔伸手将那个蝴蝶结拉散了。
“晚上睡不着吗?”乌鸦先生问。
“有点。每次收割灵魂总是很耗费精力。”雪斐说。
费奇太太有些欲言又止,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而是从旁边的小楼梯小跑上去,打开了装有薰衣草的柜子。
“谢谢你费奇太太。”黑泽尔将薰衣草罐子拿起来,并关上了柜门。
薰衣草茶和睡前故事给了法师先生安眠,他醒来的时间要比平常稍晚一些。
艾弗里已经在楼下等待了。
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作为灵魂的好处之一就是不需要睡眠,他和阳光还有辛西娅待在一起,读完了一整本日记。
“再见。”他在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对辛西娅说。
“再见。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呢?”辛西娅高举本子贴在玻璃窗前。
“我们很快就能再碰见了,在外面,不用再隔着窗户,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艾弗里说。
“好。”辛西娅笑着答应下来。
她会和卡兰再见,但是再也见不到艾弗里了。
“早上好。”艾弗里说。
“早上好艾弗里,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卡兰·伊斯顿。”雪斐说。
“还是艾弗里吧。”艾弗里说,“谢谢你们能给我辛西娅的日记,我都想起来了。”
“你把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么帮我一个小忙吧,把你的伙伴们送回家乡去,我需要一些确切一点的地址。”雪斐说。
黑泽尔递上来一沓画像。
艾弗里能够叫得出他手底下的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不只是他的士兵,更是兄弟和朋友。
他们的故乡是个边陲小镇,一年中的很多时候都笼罩在白雪之中,是个很冰冷的地方。
雪斐终于理解了那句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是什么意思了,传说中的圣希尔四季温暖如春,不会像他们的家乡那样很长时间被雪覆盖。
一个个小骷髅都被打包好,费奇和费奇太太也来帮忙,往小盒子里面铺上柔软的棉絮,放上一支从茶罐里面里面拿出来的玫瑰干花。
他们掏空了整整两罐玫瑰茶。
金雀花门短暂地敞开,一只又一只的乌鸦飞过来,叼起包裹将他们送回故乡。
黑泽尔伫立在门的一侧,给排队的乌鸦发坚果,一把坚果一个包裹,这是它们的劳动报酬。
所有的骸骨都被送回那个名为瓦莱纳的边陲小镇,现在正好是瓦莱纳一年四季中短暂的春天,雪桑花在陡峭的丘陵上成片绽放,灵魂们沉睡在盛开的花丛中,终于得以安息。
送走最后一只乌鸦以后,金雀花门重新关闭了。
“我们走吧,艾弗里。”雪斐对艾弗里说。
“嗯,谢谢你们,请拿走我的灵魂吧。”艾弗里微笑起来。
他们一起往高塔的顶端走去,一圈又一圈的楼梯很漫长,长得足够再发生一些闲谈。
“你喜欢辛西娅吗,无意冒犯,我只是稍稍有点好奇。”雪斐问。
“不,不是的,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艾弗里撒了个违心的谎。
爬满常青藤的高墙下,他曾经对满脸不快乐的少女请求过:“辛西娅,你要和我一起回瓦莱纳吗,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雪原,但短暂的春天会有漫山遍野的雪桑花……”
辛西娅轻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但又匆匆抽了出去,她低下头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愿意的,只是她不能……法师先生心情,雨后初晴,晴转局部阵雨。
店里来了位老客人,让雪斐分外想念玛丽夫人。
在法师先生的客人名单里,女性客人们都比较受欢迎,她们性格多样但总的来说比较温柔可亲,并且给钱也很爽快,雪斐不介意在奸商的合理范围内打一点小小的折扣。
而最讨人厌的客人当属于面前的这位莫里斯先生。
这位中老年男性需要长时间的恭维,抓金币非常紧,如果不是雪斐有闲谈收费规矩,他能够喋喋不休地吹嘘一整天。
此时此刻莫里斯先生嚼着厨房新烤的饼干,大谈特谈他的生意经:“只要在豆子丰收的时候将它们都储存起来,等到价格上涨的时候卖出去,就能赚到一大笔金币。”
雪斐说:“您真是高瞻远瞩。”
莫里斯先生对于简短的恭维有些不满意,但想让这位店主多说几句话是额外的费用,所以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知道赛奇男爵吗?他可真是丢尽了贵族的脸,竟然用饼干屑雇佣老鼠来擦马靴……啧啧啧,老鼠是多么的肮脏,它们在垃圾堆里打滚,用腐败的食物来填饱肚子……唔,这盘饼干可真好吃,有王宫的味道,是哪个厨子做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吹拂过常青藤叶片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高塔的最顶端是一个如同星空般的巨大穹顶,流星的轨迹划过璀璨的穹顶星图,这里没有窗户四面黑暗,但他们脚踏月亮头顶星光,可以看清彼此的身影。
“把手给我吧,艾弗里。”雪斐说。
艾弗里把手递了过去。
黑泽尔将契约拿出,往星空穹顶一抛。
雪斐轻轻地念出一段来自亘古的咒语,抛向空中的契约变成了一段散发着光亮的字符,它们飞向艾弗里的身体。
艾弗里被光亮簇拥着,身体缓缓浮空而起,他渐渐变得透明,就像是刚踏入魔法小铺时那样。
“再见,谢谢。”在他的身体透明得即将要消失的时候,他说。
不不。
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是个男人,他也没有胃口不好,和其他怀孕的特征。
嗯。
他绝对不可能怀孕的!
第 74 章 CH.74
女孩儿抬起那只戴了金盏花手镯的手,轻轻敲了敲窗户。
就好像她能看见他们那样。
“她、她能看见我们吗?”艾弗里有些结巴起来。
“她不能看见我和黑泽尔,但是能看见你。”雪斐说,“高塔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这片荒原被遗忘在了时间缝隙里,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和任何人相遇。”
笃笃。
窗户又被敲了敲。
女孩儿的脸上有些好奇,白皙的掌心贴在窗玻璃上,她的脸凑得很近,艾弗里能直接注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浓密的浅色睫毛包裹着一汪蓝,像澄澈的天空之镜,倒映出艾弗里的面庞。
“你是谁?”女孩儿在明亮的那边说话,但是艾弗里听不见她说话,只能读她的口型。
“我不知道。”艾弗里缓缓开口,并且摇了摇头。
“艾弗里,问问她是谁。”雪斐说。
“你是谁?”艾弗里说。再敢浪费东西就塞她嘴里。
小人鱼顿时把尖牙收了回去。
“洗澡要先脱衣服。”奥莉安娜不知道第几次厌烦地叹气,伸手给她解开袍子。
阿兰妮斯完全没有被扒光的羞耻,相反,她兴奋得很,人鱼在海里什么都不会穿,肌肤与海水最大程度的接触会让她们感到深深的满足。
屈于亡灵女巫的威势,她穿了这么久的衣服,可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爱穿衣服,现在能脱真是迫不及待。
她甚至嫌金发女人脱得太慢,自己上手扒拉。
“别动。”奥莉安娜眼神制止她,免得这条蠢人鱼把袍子扯坏了。
阿兰妮斯瘪瘪嘴,只好让她代劳。
其实也用不了多久,奥莉安娜将她的小袍子取下来叠好,放在浴池旁边的矮凳上,再次叮嘱:
“先泡水,再用皂荚清洁身体,最后洗干净出来。”
阿兰妮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已经高兴地跳入浴池中,双腿在入水的那一刻转化为鱼尾,她轻盈地转了个圈,蓝紫色的尾鳍在水中盛开,轻轻挥动了一下。
然后就溅了亡灵女巫一脸水。
“阿兰妮斯。”奥莉安娜闭了闭眼,冷硬地喊出她的名字。
小人鱼早就开心地找不着北了,虽然这个浴池只够她游一个来回,可是对于很久没有回海里的阿兰妮斯来说,简直是天堂。
她太想念自己在海底自由自在的时光了,可惜现在只能在这个小小的浴池里舒展着漂亮的尾鳍,耀眼的颜色都被浴室暖黄的灯光遮盖,显得有点暗沉。
“怎么啦?”阿兰妮斯心情很好的时候,声音就会很甜,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豆,香香软软的。
但显然奥莉安娜没有什么感触。
她冷着脸,用火元素魔法蒸干了自己脸上的水,语气算不上好:“不许乱溅水花。”
“如果你不想失去这条尾巴的话。”
阿兰妮斯一哆嗦,笑容消失,把自己的尾巴反藏在身后。
小人鱼不爽地朝亡灵女巫露出尖牙,心里暗戳戳抱怨。
小心眼的女人。
“洗澡,洗完快点出去。”奥莉安娜起身,本来想走,但是又怕这小家伙会给她闹出什么事,只好靠在一边等她洗完。
天知道亡灵女巫时间如此宝贵,居然有朝一日会在浴池边等人洗澡。
阿兰妮斯哼着祭司给她唱过的摇篮曲,磨磨蹭蹭地拿着那块皂荚往自己身上蹭。
她不会洗澡,反正胡乱搓了两下就把皂荚丢进池子里,又开始游来游去,畅快地吐起泡泡。
“阿兰妮斯。”奥莉安娜不悦地喊她名字。
“哦……”小人鱼小声抱怨几句,才把皂荚捡起来,又磨蹭了几下。
玩到兴头的时候她口渴了,下意识像在海里一样,头埋入水中喝了一口。
一瞬间,混了皂荚的池水涌入阿兰妮斯的喉管中。
在海里所向披靡的人鱼,第一次被水呛到,火辣辣的苦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阿兰妮斯苦得鼻尖都皱起来,猛然冒出水面,咳嗽两声。
她痛苦地吐着舌头,红发湿哒哒地贴在背后,眼神委屈地看向亡灵女巫,含糊哭着开口:
“好苦,好难喝。”
“我是布列塔尼的辛西娅。”女孩儿说。
这已经足够了,诺林裙,金盏花,还有布列塔尼的辛西娅。
足以推断出艾弗里在未成为一个亡魂之前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如果幸运的话,也很有可能得到艾弗里真正的名字。
“祝你们拥有一个愉快的早间时光,但别忘了你的睡眠时间。”雪斐提醒说,“我们先离开了,回见。”
雪斐和黑泽尔往房间外面走去,顺着高塔如同旋转骨龙般蜿蜒而下的楼梯,来到了高塔的厨房。
费奇夫妇正在这里洗洗刷刷,一堆肥皂泡泡在洗碗的木盆里飞起来,飘荡在半空中啪的一下破碎掉。
“今天的晚饭怎么样?”费奇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爪子。
“很好吃,我喜欢薰衣草煎鸡腿肉,鸡腿肉很嫩,鸡皮很焦脆,还有一点焦糖的甜味,是有放在烤炉里面烤过吗?”雪斐说。
“是的没错!”费奇太太高兴得跳起来,“亲爱的,你的味蕾能抵得上10个王宫厨子,他们都是些没品味的家伙,并且只会剽窃老鼠的创意!”
“谢谢你的夸奖,费奇太太,你们总是能将食物烹饪得很美味,你们很了解食物。”雪斐说,“请帮我们切一些香肠和奶酪吧,如果能煎一煎就更好了。”
“是晚间小酌吧,再来一点点蒜香面包脆片怎么样?”费奇太太说。
“可以。”达利安点点头。
“快去快去,我们要重新把锅热起来!”费奇太太拖着费奇,从旁边的小楼梯一溜烟跑到炉子上。
“樱桃酒怎么样,还是来点威士忌?”黑泽尔打开了靠墙的酒柜。
酒柜里面的樱桃酒还有其余果酒都是自己酿造的,而威士忌和白兰地之类的酒都是不知道哪个年份的珍藏。
果酒不要钱,而珍藏酒年份久远,每一瓶在外面都炒到天价。
雪斐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樱桃果酒:“樱桃酒吧,现在还没有到要开威士忌庆祝的时候,我们上楼,然后谈论一下那位少女。”
蒜味面包脆片是早就已经做好的,只要将它们从罐子里面拿出来,切下几块奶酪和煎上小半碟子香肠薄片,不需要很久他们就可以上楼了。
“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费奇说。
“嘿!”费奇太太推搡了他一下,她的丈夫总是不那么会说话。
这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奇怪。
黑泽尔朝他微笑颔首:“谢谢。”
雪斐已经走出门外了。
晚酌的地点在法师先生卧室外面的露台上,这是整座高塔最高的地方,荒原送来的风很凉爽,如果天气好的话头顶的星图会划过流星的轨迹。
雪斐点燃一支不会被风熄灭的魔法蜡烛,然后看着黑泽尔拔开酒瓶的塞子倒出浅红色的樱桃酒。
烛光并不怎么明亮,只能照亮面对面的两张脸,因为黑泽尔还没有坐下,所以这点光亮落在了他握着酒瓶的手上,阴影在指节间的沟壑里缓缓流淌。
“要加些冰块吗?”黑泽尔问。
“要三块。”雪斐说,“辛西娅是玫瑰王朝博伦公爵的女儿,她的名字在书籍里有记录,并且她是西利亚,那位毒蝎公爵的外甥女。最后一个关联,她还是我们的客人约兰达公主的曾祖母,她曾经是位王后。”
“很罕见的巧合。我猜辛西娅在这时和艾弗里还不认识。”黑泽尔说。
“隔着窗户,辛西娅第一次见艾弗里,但绝不是艾弗里第一次见辛西娅。”雪斐接过加了冰块的樱桃酒,“艾弗里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猜辛西娅会不会对他印象深刻?”
“我想会的。”黑泽尔坐下来,“艾弗里能够在窗的一边看见辛西娅,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归属于她。”
“让我们暂时停止关于他们的猜测,举起你的酒杯黑泽尔。”雪斐晃了晃杯子里的樱桃酒液,暗红色浪潮与冰山碰撞出一阵涟漪。
两个酒杯在暗淡的烛光里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他们就着奶酪片和煎香肠干掉了大半瓶樱桃酒。
雪斐的酒量很好,这点近似于果汁的甜果酒并不会让他觉得醉,只是稍稍有点困倦。
所以现在该说晚安了。
“我要听睡前故事。”将被子很乖巧地盖到下巴的法师先生说。
“那么我们今天来讲睡美人的故事怎么样?”黑泽尔轻轻放下烛台,抽出了一本放在床头的故事书。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和他的王后妻子生了一个小公主,因为少邀请了一位女巫,所以愤怒的女巫给小公主下了一个诅咒。”
法师先生瞪大了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这个邪恶的诅咒让小公主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陷入长久的沉睡,只有真爱之吻,才能唤醒这位小公主。”
法师先生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他很努力地应对瞌睡虫:“然后呢……”
然后,有一位英俊的王子披荆斩棘,一路来到了小公主沉睡的城堡。
王子需要做什么呢,当然是以一个真爱之吻来唤醒小公主,然后举行婚礼,他们将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正当王子俯下身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扣住披风的宝石胸针松开了搭扣,落在了小公主玫瑰花瓣般粉嫩的唇瓣上。
小公主睁开了眼睛。
小公主给予了宝石胸针一个真爱之吻,小公主喜欢亮晶晶的漂亮宝石,因为她的爱,所以令她自己苏醒了。
女巫的诅咒很坏,真爱之吻指的并不是来自于别人的爱,小公主并不需要王子来拯救,她自己的热爱就能让她从沉睡中醒来。
“最后,小公主和这枚闪闪发亮的漂亮宝石胸针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乌鸦先生合上了书,陷在柔软枕头和被子里的法师先生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雪斐像只收起了利爪的猫,软软地蜷曲在法兰绒毯子和柔软鸭绒之间,黑泽尔呼地吹熄了烛台。
“我最亲爱的主人,现在就是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了。”黑泽尔的尾音上扬着愉悦,一双红瞳在漆黑中闪烁着异样的血色光芒。
他俯下身,靠近熟睡中的雪斐。
法师先生的额头上烙下了乌鸦先生的晚安吻,两次。
黑泽尔很小心眼地将早上那个被拒绝的早安吻拿了回来,然后才心情愉悦地放下幔帐,离开了法师先生的房间。
接下来几天,艾弗里的愿望都毫无进展,不过他和辛西娅隔着窗玻璃聊得很开心。
布鲁托快要将自己的书页都挠掉了,还是没能翻出和艾弗里有一丝一毫关联的人。
辛西娅的记载也少得可怜,根据她的年龄来推断的前后十五年左右的时间,那些发生过的战争要不就死去了几位英勇的将士举国哀悼,要不就塑造出了英雄最后不免走向落寞。
艾弗里不属于这两个行列,他带领着一支透明的队伍,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向了灭亡。
雪斐怀疑自己思考的方向有错误,不然为什么艾弗里会被时间的长河隐没掉任何痕迹。
艾弗里的死似乎并不光明磊落。
“黑泽尔,我想我们应该要去拜访约兰达公主了。”雪斐合上手里的书,“得向约兰达公主借阅一下贵族们的族谱,还有辛西娅的遗物,或许王宫里还有存留有她的一些手记和书信。”
“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黑泽尔笑着回答。
主仆二人脸上都浮现出如出一辙的微笑。
“艾弗里,和辛西娅说再见,我们要去拜访一位客人。”雪斐敲了敲艾弗里的房门。
艾弗里和辛西娅聊得正开心,他们在短短的几天里学会了书信沟通,窗台附近散落了很多纸张,他们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举起来贴近窗玻璃来交流。
雪斐并不阻止这一行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来到魔法小铺,艾弗里的交流并不能使辛西娅来到这里。
他们开心就好。
“再见!”艾弗里刷刷在纸上写上这句话,举起纸时对辛西娅说。
再见。
辛西娅也举起了她的本子,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的蓝眼睛。
房门关上以后,辛西娅和小花园一起消失了。
“你们要去拜访谁?我也可以去吗?”艾弗里问。
“要去拜访约兰达公主,她是辛西娅的曾孙女。我们或许会从那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雪斐说。
“原来我们相隔了这么久远的时间,但又可以隔着一扇玻璃窗遇见。”艾弗里感叹说。
“奇妙的缘分将你们联系在一起。”黑泽尔说。
他们一起下楼,很快就来到了旋转门前,即将要开启一次短途旅行。
金雀花旋转门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中,这扇门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只可惜只能用来回访顾客,不然雪斐绝对会再做一项通往世界各地的旅行生意。
穿过旋转门,他们来到了约兰达公主的玫瑰花园,约兰达公主正坐在一丛盛开得如云雾般灿烂的玫瑰花旁喝下午茶。
“日安,公主殿下。”雪斐微微欠身。
身后的黑泽尔和艾弗里跟着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日安,先生们。”约兰达公主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碟里,“要一起共进下午茶吗?”
第 75 章 CH.75
雪斐和黑泽尔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份抽搐。
这位昆廷真是给同行抹黑的存在。
“哼!我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竟然敢对我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一定是垂涎我的美貌。”玛丽夫人冷哼一声。
玛丽夫人的确美得很有风韵,不过她的话题跑得有点太偏,如果在三句话之内还没有听到重点,雪斐会冒着引起玛丽夫人不满的风险提醒她回归正题。
“索伦国王召他进宫陪睡了。”玛丽夫人下一刻就扔下了一颗炸雷,“这当然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的,从前昆廷诱骗女人说和他睡觉就能重返青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哈哈哈哈——”
雪斐非常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能迎来这种转折:“陪睡?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陪睡吗?”
“对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玛丽夫人用手做了一个非常下流的姿势。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要同情谁更多一点。”雪斐伸手抚了抚额头。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对谁都没有好处。”黑泽尔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认为应该同情昆廷。”玛丽夫人虽然嘴上说着同情但是脸上却笑开了花,“虽然昆廷长得有些难以下咽,但起码他还算年轻。而且我的男孩儿告诉我,昆廷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就像是这样。”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雪斐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玛丽夫人笑着说:“的确嘛,这种到处诱奸女人的骗子早就该拉出去砍头了。”
除了昆廷这件事,索伦国王被怀疑失心疯还因为他开始用处子经血泡澡。
玛丽夫人还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再到宫廷去了,索伦国王有点太疯了,她害怕这个疯子国王下一步要用美丽女人的血来泡澡。
还是少出现在宫廷为妙。
“我听说索伦国王对他的私生子奥兰多态度还算不错。”雪斐想了想问。
“噢那当然,奥兰多可是索伦国王的首席情妇菲奥娜夫人唯一的孩子,既没有王位继承权又有母亲的光环,近来在宫廷中越发受欢迎。”玛丽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索伦国王给予了他丰厚的封赏,头衔领地还有金钱,比那些王子们的手中更有实权。”
听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玛丽夫人提起兴致讲了些别的宫廷桃色绯闻,就离开了小铺。
“黑泽尔,盯着布鲁托入账,顺便检查一下我们的羊皮纸和墨水,我怀疑布鲁托最近有在偷吃。”雪斐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玛丽夫人留下来的金币,然后将这袋金币推了过去。
魔法书最近胃口大开,体重也见长,书架旁边能发现一点不太明显的纸屑和墨迹,应该也没少偷吃。
“要给布鲁托进行体重管制了吗?”黑泽尔问。
“让它的饭量正常一点。”雪斐说,“它再这么吃下去我会破产的。”
辛西娅的首饰盒还在楼上,留下黑泽尔收拾用过的茶具,他回楼上去找约兰达公主说的字符。
金盏花手镯是可拆卸的,中间有一层是中空的,可以偷偷藏进去一点香料散发出香气。
雪斐将手镯的内圈拆了出来,外圈的金盏花一片片落在桌上提前铺好的绒布里,背面上镌刻了模糊不清的字迹。
内圈上也刻有字迹,雪斐拿书放大镜仔细查看,字迹有点丑,刻痕轻重不一,他看得有点眼睛疼。
灵魂永存。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放下手镯内圈,将金盏花们夹起来看。
那些零碎的字符被他重新拼凑出来,感觉像在玩拼字游戏。
我一直在风声里回响你。
还有最后一片金盏花,雪斐觉得放在开头和结尾都同样可以。
最后一片金盏花上面深深地镌刻了一个“K”,应该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黑泽尔推门走进来,还带了一碟厨房里新烤的饼干。
香甜的香蕉燕麦饼干上面镶嵌了大颗的深色葡萄干,那股甜香味让法师先生变得无心工作。
“帮我安,我安不回去了。”雪斐只是单纯不想干活而已,他要吃小饼干。
黑泽尔笑眯眯地从身后端出热红茶,还有一个牛奶壶。
小半杯热红茶,再倒上牛奶,最后放进去两块方糖搅拌搅拌,雪斐很开心地就着奶茶吃饼干。
桌子的另一边,黑泽尔从口袋里拿出单个镜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小镊子和螺丝刀重新组装这件首饰。
喀嚓喀嚓喀嚓。
燕麦饼干吃起来很酥脆,有很浓郁的香蕉气味,除了脆饼干本身的甜味,牙齿还能碰到又糯又甜的葡萄干。
雪斐边吃边在碟子里掉渣,还要配上热奶茶,茶涩和奶的醇味能冲淡一点点嘴里的甜,让饼干吃起来更好吃了。
“饼干的味道怎么样?”黑泽尔问。
他在明知故问,一碟难吃的饼干可不会不断发出咔嚓声。
“好吃。”雪斐沉浸在饼干时间里,整个人变得软乎乎的。
今天吃了双份的下午茶,法师先生有点甜度超标。
黑泽尔做着手工活,偶尔抬起一点眼睛短暂地注视一下雪斐,就像是在用眼神快速舔舐一颗糖。
雪斐回看回去,用眼神说好好工作。
乌鸦先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金盏花手镯组装好以后就放回首饰盒子里去,把另一条项链拿出来翻看。
项链要比手镯更加精美重工得多,辛西娅似乎非常喜欢金盏花,这条项链是她成为王后以后订做的,上面有王室的标记,但是没有字符。
虽然项链要比手镯华丽得多,但辛西娅或许更珍爱她的手镯。
再等几天如果约兰达能带来书信和手稿,那么就有很大可能会知道让辛西娅藏起来的“K”是谁了。
因为艾弗里心情不佳,很需要独自待上一段时间,于是高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小铺的生意不好也不坏,支付了几笔莫名其妙的巨额账单以后,高塔的财政勉强从摇摇欲坠来到了四面漏风。
雪斐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药圃里,患了腐败病的草药被清理走以后,药圃就空了一大片,需要重新栽培基础草药。
魔法小铺的魔药之所以能拥有蔬菜汤水果汁之类的各种口味,离不开的雪斐的精心栽培。
曾经有位贵族小姐抱怨魔药的味道过于古怪,于是他把草药和普通蔬菜水果嫁接在了一起,口味的更好的魔药价格翻倍,没想到还能起到防盗作用。
雪斐的手套上沾满了新鲜泥土,新的草药栽进去,填土然后用小铲子拍实,这点活够他忙活很久了。
黑泽尔在另一边,给蔬菜地块进行施肥。
有些新开辟的土地需要埋些肥料进去补足肥料,他们新种了些黄瓜藤蔓和南瓜苗,还有茄子和西葫芦。
荒原的气候一直很稳定,不冷也不热,只是缺乏阳光,每天都要按照植物的生长特性来施加时长不一的光芒咒。
“要一起去散步吗,黑泽尔。”雪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土。
这不是征求乌鸦先生的意见,而是告知。
“当然,我的荣幸。”黑泽尔说。
一声窗页的吱呀声响,他们头顶的窗户打开了。
雪斐和黑泽尔同时抬头。
艾弗里在屋里待得有点闷,没想到一开窗就看见两张一起看向他的脸。
“早、早上好?”躲起来这么多天,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要一起去散步吗?”雪斐对待客人还是很有服务态度的。
“不了,你们去吧。在真正的道别来临之前,我想和辛西娅多待一会儿。”艾弗里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要比之前好一些。
“你可以去厨房向费奇太太要份早餐,那么我们就先走了。”雪斐随手将手套脱在一丛迷迭香里。
“回头见。”黑泽尔微笑着朝艾弗里挥挥手。
“回头见。”艾弗里也挥挥手。
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的灰色荒原走去,穿过竖起的栅栏,把同样灰色的高塔抛在身后。
灰色的荒原上面除了颜色暗淡的草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低矮灌木,并没有任何的动物居住在这里。
荒原并不平坦,脚下会有凹凸不停的石头,雪斐向前走的时候格外小心,摔到石头上面会很痛。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黑泽尔说,“我看到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露出来了,就在那里。”
雪斐抬起头,要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上那一丝明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不是最好的。荒原的春天到了,去为我摘一束花吧,要以乌鸦的身份。”他将目光收回来,指了指那些零星又细碎的小野花。
乌鸦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雪斐的眼睛被捂住,羽毛扑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放在眼睛上的手离开了。
一只毛色流光溢彩的大乌鸦扑簌簌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小野花上,用尖尖的鸟喙一朵又一朵地挑选出盛开得最漂亮的小花。
雪斐坐在草地上,变成了乌鸦的乌鸦先生一朵一朵地往他身旁装饰小花,要用这些只有方糖大小的花将他圈起来。
玛希很乐意投喂他。
一来,是黑泽尔交代让她给雪斐保胎(?);二来,不管怀孕与否,她都很乐意看到吃饭香的孩子,雪斐还特别会夸她,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她最近都不像在王都女子修道院那样每天虽生犹死一样清心寡欲,经常不由自主地笑着,睡前会琢磨给雪斐做什么好吃的。
连她自己吃饭都比以前口味好了。
不用别人提醒,她照镜子明显看到脸色红润了许多。
第 76 章 CH.76
野餐篮里面装的是冷餐。
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大块面包,半条火腿,熏鸡胸脯,一罐腌橄榄,半罐酸黄瓜,冷牛舌和牛肉冻,最后是一瓶苹果酒。
这些东西都摆好以后,他站在餐桌旁,以优雅的姿态为雪斐和艾弗里切分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只需要简单组装即可食用。
雪斐觉得有点饿,但是面包还没有涂上酱,他小口小口地啜着苹果酒来缓解躁动不安的胃部。
餐前摄入一点低度数酒有利于胃口,近似于酸甜苹果汁的苹果酒很好地帮助他打开了味蕾。
一片散发着麦香味的面包片放进餐盘里,再涂上薄薄的一层咸味奶酪酱,叠上精心摆放成花瓣绽开形状的薄黄瓜片,如绉纱般薄透的浅粉色火腿片叠上,再铺上熏鸡胸脯片……
“请慢用,亲爱的主人。”黑泽尔终于将堆叠得如同艺术品的面包片放在雪斐面前。
“谢谢。”雪斐说。
作为客人的艾弗里也得到了同样的一份面包片,然后黑泽尔还给他们的餐盘里加入了几粒腌橄榄和冷牛舌,最后将大块牛肉冻扣进餐盘里。
雪斐专注于食物,他不太想说话,指挥一大堆骷髅小兵耗费了他许多气力,让他感觉比平时要饥饿得多。
抹了奶味咸酱的面包很柔软,熏鸡肉在味蕾上绽放出一点油润的烟熏松柏味道,火腿片有点咸,但酸中带点甜的酸黄瓜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除了吃完还饿以外,这片堆馅面包片没有任何缺点。
雪斐接着吃盘子里的冷牛舌和牛肉冻,野餐篮里没有拿出多余的酱汁,所以他只能吃这两种食物本身的味道。
冷牛舌是用香料煮的,柔嫩的牛舌肉上能尝出百里香和月桂叶的味道,还有胡椒盐和大蒜的气息,咀嚼几下还能品出一点细微的鲜甜。
而牛肉冻里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牛肉味道,咸味的胶质里面包裹着柔软的牛肉纤维,很容易就在舌尖上被揉碎。
雪斐终于吃饱了,黑泽尔在短时间的观察内迅速掌握了他的饭量,这顿简餐可以支撑到下午茶时刻。
黑泽尔在给自己切第二片面包,并用橄榄和牛舌在上方建起高楼。
艾弗里这位特殊的客人因为是亡灵的缘故,其实并不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吃了一点儿,接着目光又回到了乱石滩上。
简单的午餐很快就结束了,黑泽尔一样一样地将剩下的瓶罐和食物塞回野餐篮里,用过的餐具也放进去,接着放进叠好的桌布,接着折起餐桌和餐椅也一同放进去……
“艾弗里先生?”黑泽尔完成工作以后,发现亡灵客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野餐篮。
“啊,我在。这个篮子真是太神奇了,感觉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艾弗里回神说。
“这是个魔法篮子。”雪斐说,“它的最底部有一个法阵连接厨房,所有东西都可以连接到另一边。”
黑泽尔的从容不迫来自于另一边费奇夫妇的极大助力,天知道为了这顿午餐这对老鼠夫妇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上蹿下跳。
艾弗里恍然大悟,但他仍然对可以压缩成薄纸片的餐桌和餐椅存有疑惑,但雪斐已经走远了,他就只好不再问。
共进午餐的地方只在乱石滩上一点点,在短暂的午餐时间里,兢兢业业地骷髅们挖掘出了更多的同伴,在乱石滩上组建起了一支骷髅大军。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这些骷髅们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骨裂和肢体破碎,布料已经被土壤风化腐蚀,但坑中仍然残留有锈迹斑斑的铠甲锈片和箭头长矛之类的武器碎片。
“这附近或许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雪斐说,“黑泽尔,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泽尔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墨水如同蚁群般四散绘制出了一份全新的地图,地图上一个明亮的猫头鹰标记代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在这个坐标,正好坐落于梅里山脉的中段,左边这片森林名叫威斯特森林。”他将地图递到雪斐面前。
“可以回去问问布鲁托,看看有没有书籍记载这片山脉发生过的事情,这儿或许有过战争。”雪斐说。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艾弗里的神色有些高兴。
“但愿如此。”雪斐说。
这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乱石滩都被翻了个遍,所有的魂火都融入了自己的遗骸。
但这里还少一具尸体,没有属于艾弗里的部分,他的灵魂似乎单独被丢弃在这里了。
雪斐看了看艾弗里,决定将这个问题稍后一些再思索,现在先把这些骷髅们带走。
他拿出一只小玩具箱,轻敲两下再打开,那些骷髅小兵们排着堆往这口小箱子里跳,落进里面就变成了一个个袖珍骷髅兵。
等最后一只骷髅跳进去以后就将玩具箱合上,他们现在回店里。
艾弗里最后一个钻进摇摇欲坠的马车门,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再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待特殊客人并没有普通客人那样容易,一单生意通常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更久一些的会长达几年。
将艾弗里安顿到客房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到书房里去,处理一下玩具箱里的小骷髅们。
“布鲁托,你看看地图上的这个位置,这片山脉和附近的支流曾经有发生过什么吗?”雪斐将地图递到魔法书摊开的书页上。
布鲁托用穗子挠了挠自己的扉页,随后哗啦啦地迅速翻动自己,无数文字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
“史册上的记载一片空白。”黑泽尔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上那么一点儿,我们先让这些灵魂暂时恢复,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黑泽尔,把复灵剂拿过来。”雪斐皱着眉头说。
黑泽尔从后面的架子上找出来一瓶深红色的药剂,并且还拿来了一个滴管。
红色的药液很小心地滴落在小骷髅的头顶上,完全渗透进去以后,一个虚薄的灵魂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斐随口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灵魂很呆滞,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没坚持够两秒钟又缩回骷髅头里面去。
布鲁托的穗子抓起一支羽毛笔,刷刷记录下灵魂的面容,只要不用它记账,它就会变得分外好用。
一瓶复灵剂用完,百来号灵魂只能拼凑出三句话,分别是“西利亚欺骗了我们”、“卡兰”、“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说出任何话都不奇怪,这些片言只语弥足珍贵,或许能帮到他们查明这些骷髅们的来历。
布鲁托的书页再次翻动,除了“卡兰”有多个不同的释义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西利亚”和“圣西尔”被翻了出来。
西利亚这个名字属于贵族,筛选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
有记载的西利亚一共有三位,一位是252年前就覆灭的鸢尾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一位是图林国王年仅4岁就因热病死去的私生子,最后一位是171年前玫瑰王朝最臭名昭著的毒蝎伯爵。
圣西尔则是一个神圣遗迹的名字,暂时还没办法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累了黑泽尔。”雪斐放下手里的书,合上双眼,一双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是,亲爱的主人。”黑泽尔轻揉雪斐的太阳穴,让他的神情渐渐舒展起来。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与艾弗里再次见面。
高塔的房间很特别,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看见的场景。
艾弗里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和她的小白马。
“那个女孩儿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蛋漂亮得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苹果花。她对她的马儿很温柔……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艾弗里说。
他试着推开窗,但是高塔的窗户推开以后,荒原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孩和她的马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吃完晚餐,你可以带我们到你的房间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雪斐说,“我们从你的伙伴们那儿得到了几句话,你来听听,说不定会勾起你的回忆。”
“西利亚欺骗了我们。”
“卡兰。”
“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艾弗里仔细倾听以后,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斐用汤匙舀了一下面前的豌豆汤,说:“没关系。你吃鹰嘴豆泥吗,尝上一点或许有助于缓解心情。”
艾弗里从黑泽尔那里得到了一份鹰嘴豆泥,味道是咸辣的,微微带点酸味,沾着清爽的芹菜条和胡萝卜条吃,在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里,心情真的有在好转。
结束晚餐以后,他们一起聚在了艾弗里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除了高塔没有任何建筑,甚至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灌木和杂草。
也因此,才能在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一览无余的星空。
“现在再试试呢?”雪斐指挥乌鸦先生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我试试。”艾弗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那位女孩。
原本只缀了几颗星子的黯淡夜空倏然滑落,明亮的光辉穿过窗玻璃,在短暂的呼吸之间挥洒了大半个房间。
窗外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金发的女孩儿和她鬃毛雪白的小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颗苹果树。
第 77 章 CH.77
更深露重。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洁,银白的光芒像清澈的溪水,仿佛能将万物的尘埃都涤荡干净。
来得匆忙,黑泽尔从行装里找出一身便于翻墙又不失英俊的新衣服,头发也打了蜡,秉持着战时般谨小审慎的态度,鬼鬼祟祟,像一道树影掠过地摸进了教皇的后院。
尽管在得知雪斐想见自己的消息时,他也很惊讶,但还是没作多想,毅然决然地赴约了。
下场是当场被提前布下的重重陷阱给当场罩住。
不是不能逃脱。
可,黑泽尔猜到是谁干的。
因此没有动。
奥莉安娜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只不过阿兰妮斯正在和口中苦涩恶心的味道做抗争,并没有听见,不然她一定又要生气。
亡灵女巫没有帮她的意思,只是提醒:
“我应该说过,这不能吃。”
那叫说过吗?!
阿兰妮斯呸呸了两下,但还是没有清除掉嘴里的味道,不过池水她是不敢再喝了,只能吐着舌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隔绝掉苦味。
“你救我。”她吐着舌头叽里呱啦。
奥莉安娜欣赏了一会她的惨状,才念诵咒语,凝出来一个水团,喂进她的嘴里。
阿兰妮斯赶紧将那口水吞下,在嘴里来回转了两圈,呸地吐出来,吐在了池外。
“好恶心的东西,这叫什么?”
某些时候或许该叫她好学,毕竟连这都不忘多学一个东西。
尽管只是为了避免以后接触。
“皂荚,清洁用的。”奥莉安娜淡淡回答。
“洗好了吗?洗好了就出去。”
亡灵女巫不是很想继续在这里等她。
阿兰妮斯有点不舍得离开水里,她摆了摆鱼尾,往池水里沉下了点。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洗澡吗?”
她在水里小声问。
这是她第二次求女巫,说得尤为别扭,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本来就该每天洗。”奥莉安娜奇异地看着她。
之前只是忘记了这条人鱼的事,如果要留在她身边,当然要干干净净的,亡灵女巫很讨厌脏兮兮的东西。
阿兰妮斯眼神亮了亮。
结果之后,她爱上了洗澡,已经不止满足于每天洗一次,甚至想要每一刻都泡在水中。
“我早上可以洗吗?”
“我中午可以洗吗?”
“我晚上……”
奥莉安娜很头疼地打断她:“够了。”
“我会给你打造一个水缸。”
亡灵女巫一句话让这个话题落下帷幕,而小人鱼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休息处。
一个安在壁炉旁边有大半个人高一人长的玻璃水缸。
起码在她看来比软垫舒服多了。
除了学习语言之外,阿兰妮斯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还是尽量保持风度,举起双手,作无可奈何的投降状,好声好气地说:“我自己走。”
马上补充:“公爵阁下,尼昂团长,亨利教授,请冷静一下,我作为一国之君,大半夜的擅闯教皇的后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被有心人士加以揣摩,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外交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有话好好说。”
此人的厚脸皮叫捉拿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尼昂本来要审判他的草稿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愤怒的血液直往脑袋冲,气急了地说:“那你还来?!你也知道身为国王,做出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不道德的啊!”
“不是不道德,只是不体面而已。”黑泽尔一脸平静地纠正说,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且完全不像有要动手的迹象,“我能先出来吗?”
尼昂:“呵,你可真厉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性如此狡猾,开口就占据大义的高地,你厉害啊,国王陛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不怕我喊破了,把老教皇给引来,让他知道你做的事。”
黑泽尔:“唉,情非得已。我并不想和你打辩论赛,也不介意让外人知道。但为了雪斐的名声,我大可编一个故事糊弄过去。我真不懂你这是为什么?你不在乎雪斐吗?我正是因为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他。”
尼昂:“可你就算不找他,你这样纠缠不休,迟早有一天也会败露。被别人抓到,以至于丑事无法掩藏,还不如被我们抓到,让你吃个扎实的教训。”
“你该洗澡了。”
“洗澡?”阿兰妮斯不太熟练地运用大陆通用语的发音,重复她说的那句话。
“那是什么?”小人鱼皱起鼻子。
事实上她除了刚来到这个树屋的时候被水团洗过,以及在图书馆之后,亡灵女巫帮她简单清洁过一下之外,还真没有洗过澡。
当然人鱼是不可能有这个概念的,她们每天都泡在海水里,不用担心出汗的问题,更不用担心自己身上有臭味。
海水会净化一切。
这是海神给她们的福泽,人鱼族美丽强大,在各个方面都纯粹没有任何杂质,所以她们死后,灵魂才会像泡沫一样绚烂干净。
阿兰妮斯来到陆地上,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自然也不会知道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清洁你的身体。”奥莉安娜懒得和幼崽解释这么多,干脆把人用咒语浮起来,往楼上去。
盥洗室和阁楼的房间建在一起,是她平时用得也比较多的地方。
“清洁,身体?”阿兰妮斯纠结着这几个单词,拧着眉头还是没理解。
但是很快,她似乎就明白了。
小人鱼看着奥莉安娜打开那间房门,屋里的黑暗让她整条鱼都僵住,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不去!我不要去洗澡!”
她仍然不知道洗澡是什么,可是那片黑暗的房间让她想起来在拍卖场的时候,人类也是这样,将被捕捞的她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小房间里。
没有光,没有漂亮的贝壳,也没有任何生物。
只有她自己。
恐怖阴森的回忆瞬间弥漫心头,阿兰妮斯阵阵恐惧,她剧烈地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可是大魔法师的力量她怎么可能挣脱得掉。
女巫阁下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所有反抗,轻而易举地控制着她进了盥洗室。
“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恶毒的女人!”阿兰妮斯还在谩骂,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满盈了一汪泪水。
“放开我!你这个巫婆!”
啪——魔法灯具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照在阿兰妮斯怨恨的脸上,也照亮了室内的布局。
这是一间半大的浴室,镶嵌着繁复花纹边框的镜子挂在门侧,一个小型洗手台安在镜子下方,水龙头是雕琢成一只金色小海豚的模样。
往里有一个镶在地上的椭圆形浴池,可以看见有小小的阶梯走进去,浴池边上坐着一个带翅膀的小天使,正举着一只陶罐,罐口往池中倾斜。
旁边是一个木制小柜子,玻璃橱窗中可以看到一些香薰和皂荚。
浴池后的小窗户半开,窗外有点点阳光倒进来,洒在浴池里,映出一团团的光块。
黑泽尔冷笑,“教训?老师,你跟我说长教训。您追求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有夫之妇,在对方怀孕的时候就爱上了,在丈夫没死的时候就送花,为她费尽心思,对方老公一死,你当天晚上开香槟,被打了几顿,也没有见你长教训啊。”
尼昂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的?”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边父亲和兄长都对他投去震惊的目光。大家知道他风流,而且被一场见不得光的爱情伤透了心,但没想到如此见不得光。
尤其是休伯特,小儿子的事儿还没解决,突然得知二儿子的丑事,简直心脏抽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
尼昂指着黑泽尔的鼻子:“你卑鄙!”
黑泽尔微微笑:“老师,我是祝福你们的。我不在乎,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在一起。我希望全天下有情人都可以相爱相守呢。”
尼昂居然可耻地心动了一下,愣了愣,随后在哥哥的眼刀下一个激灵地醒过来,板起脸说:“用得着你来管吗?”
这一点点熟悉的感觉让小人鱼找回了理智。
这里可以算得上温馨的布置,并不是当初拍卖场里那样阴暗恐怖的黑屋子。
阿兰妮斯紧绷的心慢慢缓下来,目光还有些呆滞。
原来不是要把她关起来,小人鱼揪了揪身上的衣服,眼睛眨呀眨,那团强行憋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滚豆子一样滑落。
“骂完了?”奥莉安娜靠在门边开口。
亡灵女巫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就这样半垂着眼看她。
“我”阿兰妮斯别扭地嘟哝了几句,没再说话。
“洗澡,我就教你一次。”奥莉安娜控制着她浮进盥洗室,给那个浴池念诵了一个清扫魔咒,不过她每天都会用这个池子,池底根本没有多少灰尘。
亡灵女巫轻轻敲了敲那个小天使的脑袋,陶罐很快开始往外倒水,填满了浴池。
阿兰妮斯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不自觉都记了下来。
“需要加水的时候,就敲敲她。”奥莉安娜提醒着。
“哦。”小人鱼很快被水池吸引了注意,频频点头。
她惊喜地盯着那池干净的水,开口问:“洗澡就是让我泡水吗?”
人鱼本来就更喜欢待在水里,尽管上岸变为人之后,可以用肺部进行呼吸,可事实上海水才是属于她们的领域,没有哪条人鱼会不喜欢水的。
“不是。”奥莉安娜止住她的跃跃欲试。
“什么?”阿兰妮斯已经迫不及待想跳进去,很不爽地看向这个拦下她的女人。
“你要做的是清洁身体,用这个。”亡灵女巫从木柜中取出皂荚,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能吃吗?”阿兰妮斯接过这团硬质的方块,放在鼻下闻了闻,有清淡的香气,张嘴就想咬来看看。
“不许咬。”奥莉安娜皱眉喊住她。
“都什么年头了,谁会吃这一套……”
亨利冷冰冰地说。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一个人影被眼泪引得走了出来,对黑泽尔说:“你走吧,我都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真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还让我的家人如此为难,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把你看做是我的仇人了。国王陛下。”
“我求求你,让我对你留有一分最后的好印象吧。”
亨利:“……”
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他一转身,看到雪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不稳,似乎,竟然,要晕倒过去了……?
第 78 章 CH.78
黑泽尔急得要上前,但被绳子绊着,只能看着雪斐就近的二哥尼昂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人。
雪斐的身形摇晃了下,握着二哥的手臂,还是站稳了。
慢一步的公爵则板起脸,对低着头的他说:“你不要心软,他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专是骗你的。”
雪斐轻声说:“我知道,爸爸,我知道。”
黑泽尔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一时无法断定雪斐的意思,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来揣摩,可因为是夜里,周围只有几盏很暗的灯,所以雪斐的脸笼罩在模糊的阴暗里。
他感到大事不妙。
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他的心脏。
“我真是受够了,黑泽尔。”
雪斐失望透顶地说,“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你的无赖行径,我还不大相信。原来你真的对他们如此无礼。是,你是国王,你有无上的权威,你又聪明又有武力,你觉得你已经很克制了,是不是?你真是个自以为是、傲慢狂妄的人。”
“你决定的事,就算别人拒绝,你也要强加,你压根不尊重别人的意愿。你多霸道啊,专断独行,你说你辞什么国王之位?你生来就是个王的模样。”
那就是学会走路。
阿兰妮斯目前的行走方式,可以说是很不体面。
她的双腿用得十分生疏,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像是马戏团里走钢丝的杂耍演员,稍有不慎就会摔到地上。
有时候摔得心烦了,她就干脆倒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着前行。
毛毛虫,这是她新学的词汇,海里可没有这种东西,奥莉安娜给她用魔咒送来了一只,这种短小肥硕的小东西,爬在手上会留下痒痒的触感。
不过阿兰妮斯觉得它和海毛虫有点相似,就是走路方式不太一样。
奥莉安娜完全不会管她用什么方式走路,这位亡灵女巫不想把自己的魔力都用在给她传送食物上,已经出门去附近的小镇买食物了。
毕竟高级魔法消耗的魔力很多,如果是用在研究,或者教导小人鱼上,奥莉安娜并不觉得浪费。
但仅仅只是每天给这小家伙传送几条鱼作为食物的话,实在是大可不必。
走之前,亡灵女巫还非常贴心地把绳子的长度松到够阿兰妮斯在客厅走动,她自认为的贴心。
但也仅此而已,阿兰妮斯对此有过反抗,最后的结果就是女巫打了个死结。
“人类的双腿真是累赘。”小人鱼在客厅里躺着,小声嘟哝。
的确,相比于人鱼流畅有力的巨大鱼尾,人类的双腿就显得十分无用,走得慢不说,还十分羸弱,轻而易举就能掰折。
阿兰妮斯站起来,别扭地用双足行走,再一次忍不住疑惑,人类这种生物究竟是怎么用这样废物的部位生存下来的?
生物在不得已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就像是阿兰妮斯现在为了逃出去一样。
她一边嫌弃,一边又锲而不舍地去熟悉它,等到奥莉安娜回来的时候,这条小人鱼已经能做到平缓地在地上走路了。
只要不跑得太快,还有不受到惊讶的话。
砰——阿兰妮斯一转头就看见亡灵女巫毫无生气的脸,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她小声抱怨。
奥莉安娜摘下帽子挂好,才走到她跟前抱臂:“你在做什么?学蛤I蟆?”
这也是最近新学的词汇。
阿兰妮斯一听她把自己形容成那种丑陋的生物,顿时气红了脸,整条鱼都蹦起来,站直了身子。
反而更像是一只弹跳起射的蛤I蟆了。
奥莉安娜莫名笑了一下。
亡灵女巫冷冰冰的脸上出现笑容这件事,还是挺少见的,但阿兰妮斯并不在乎什么少不少见,她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气得直跺脚,急的时候就会开始说人鱼语。
“不许笑!”
原来自己笑了吗?
奥莉安娜收起笑容,恢复了冷漠的样子。
阿兰妮斯看女人没有再嘲笑自己,才瘪瘪嘴勉强原谅了她。
亡灵女巫却若有所思观察她。
自己出门的时候,生命力又开始缓缓流逝,遇到路人也会不自控地吸收对方的生命力。
可当她回到树屋,生命力的流逝就慢慢停滞了,尤其是当自己来到这条小人鱼面前时,那种体内生机充盈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她甚至有了饱腹感,以及……
短暂的,鲜活的,一瞬间的心跳。
这些感觉消失得太快,奥莉安娜都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亡灵怎么可能会有心跳呢,她没有体温,没有五感,生物一切能体会到的东西,她都没有。
这条人鱼很奇异,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生命力,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就可以遏制住生命力的消散。
就像是太阳?奥莉安娜不太能肯定,她想起很早前自己读过一本书,作者曾在扉页说过太阳的温暖,总会带给人最极致最热烈的体验。
生生不息,璀璨耀眼。
奥莉安娜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她看太阳就像是在看一团死物,感觉不到那种温暖,也不会有任何感触,尽管她曾经想有。
“这段时间教你认字。”
亡灵女巫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走回桌前坐下,一招手,阿兰妮斯就被浅紫色的水波光圈笼罩,拖到她旁边。
阿兰妮斯是识字的,只不过她会的是人鱼族的语言,对大陆通用语一窍不通,最近跟着奥莉安娜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汇,会说,但还不会写。
见她轻飘飘就翻过了刚刚的事情,阿兰妮斯很不爽,可是如果再提起来,又像是在丢自己的脸,这样想想就更不爽了。
小人鱼只好憋屈地听话。
认字绕不开单词的拼写,组合,还有一些结构上的解析,奥莉安娜最近翻出了一些幼崽教导指南,敷衍地学习了一下,应该怎样引导幼崽学习。
说实话完全用不上,她只需要告知词汇本义和写法,这条小人鱼就会非常积极地自主探索。
学习积极且聪明的人类很多,但这样的人鱼的确少见,奥莉安娜干脆撑着脸,靠在桌上看着这个小家伙翻书,时不时再回答对方一两个问题。
阿兰妮斯很畅快,她自从被抓到陆地之后,就很少有这么畅快的时候。
对于知识的探索,就像是在海里四处冒险一样,也能给她带来新鲜的感悟,她一开始对书本的确不感冒。
枯燥的文字,死气沉沉的知识,在她看来远没有祭司讲的那样生动,也没有自己亲手去体验来的好玩。
不过奥莉安娜总有一种魔力。
阿兰妮斯不是在夸她。
亡灵女巫身上的气质比书本上的知识还要枯燥无味,只要她本人坐在旁边,就会显得那些文字也没这么死寂了。
因为这有更象征死亡的人存在。
看的次数多了,阿兰妮斯觉得这些陆上生物记载的文字还挺有意思的,起码讲的都是她没听过的一些东西。
幼崽引导指南中有提到:学习的开始,对未知的好奇总是带领孩子们跨入知识海洋的第一步,所以对于所有初学的孩子们,从故事入手是最佳选择。
奥莉安娜给她找的就是一本绘本故事书。
好看,好读,通俗易懂。
现在看来这条小人鱼的确掉进了她随手布置的陷阱里。
“我已经读懂了。”阿兰妮斯非常自信地合上书。
“哦?是吗?”奥莉安娜也没反驳她,而是从旁边书堆里抽出一本需要的书籍,翻开来阅读。
“那你默写这个故事出来看看。”
阿兰妮斯顿住,震惊看向她:“我为什么要默写?!”
“我是让你认字的,既然读完了这个故事,那学会里面的单词不是很正常?”
奥莉安娜没看她,只是找来一张干净的稿纸,随意写下几条潦草的咒语。
小人鱼焦躁地咬了咬唇:“我,我再读一遍。”
她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示弱。
“随你。”
奥莉安娜好不容易找到空闲,干脆继续分析人鱼血异常的原因。
她这段时间也有继续研究人鱼血的分离,只不过上次让这瓶血静止了一天一夜也没有任何动静。
鲜红的血液依旧像是刚刚从体内流出来的一样,根本不会凝固,里面的生命力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流逝。
浓厚的生机蕴藏其中,血腥味并不是很重,反而带有一点海的气息,温凉的血液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漂亮得像是一杯流淌的红酒。
奥莉安娜控制羽毛笔在稿纸上引用几段有用的解释,突然有了点别样的想法。
如果她不像卷轴上那样分离血液,而是将血液直接做成可以吞服的药剂,是不是也能给她提供生命力?
疯狂的想法成形只需要一瞬间,亡灵女巫渊博的学识和记忆很快能帮她完善相关步骤。
“喂,这里该怎么理解?”阿兰妮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奥莉安娜皱眉看过去,阴沉的脸色让小人鱼把书本拿回来,缩了缩脖子。
“你干嘛这样看我?”
奥莉安娜很快冷静,没有继续思考那个想法,风险太大,谁也不知道服用人鱼血会出现什么问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睛淡漠很多,视线扫在阿兰妮斯忐忑不安的脸上。
“叫老师。”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睁开眼,感觉到屋子里还有人在,转头瞧见了妈妈、二哥和爸爸,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虚弱地问:“……我生病了吗?”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让二哥将他扶着坐起身。
雪斐怪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呢,生个气居然把自己给气病倒了,我本来好好的。”
妈妈开解他:“不怪你,宝宝。”
雪斐开玩笑:“我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说有的人会因为生气而一病不起,甚至把自己气死,我应该不会吧?妈妈,不用为我担心,我就气两天,到时候我就好了。你忘了吗,我是神父,我可以为自己治病。”
妈妈一言难尽地说:“亏你还是神父呢,你就没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好几个月了吗?”
“没有吧?”雪斐迷迷糊糊地,“我搬了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水土不服一段时间,也很正常啊。”
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回望着妈妈,雪斐再看二哥,二哥也黑着脸,他心里咯噔:“怎、怎么了?”
“昨晚……老教皇在你晕倒后,亲自给你诊疗,他、他说……”尼昂咬牙说,“该死的黑泽尔!他说,你怀孕了。”
第 79 章 CH.79
“谁怀孕?”
“你怀孕。”
“我怎么了?”
“怀孕了。”
“坏什么?”
“怀孕。”
“我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拼一遍给我听。”
魔法小铺内的陈设古朴,胡桃木打的展示柜和架子紧靠墙壁,墙上的人脸挂钟愁眉苦脸,向下走五级阶梯就到的金雀花旋转门还没关牢,带起的风吹得门上风铃叮铃。
从旋转门进入的粗鲁客人有蛮牛化的趋势,撸起袖子想要把店里都犁个天翻地覆。
“这位客人,请您先冷静下来,请不要在店里面随意投掷魔药瓶,以任何手段损坏本店物品要以三倍价格赔偿,殴打店主及其助手800金币起收。”人脸挂钟开口劝阻。
鼻青脸肿的粗鲁客人名叫亨特,他正高举手中的魔药瓶,闻言立即放下,但依然怒火中烧。
“里昂,请安静。”雪斐很不赞同挂钟的善心,他又损失掉了一个大赚一笔的机会。
墙上的人脸挂钟闭紧嘴巴。
亨特想拍柜台又怕赔钱,于是猛拍自己大腿发出声响:“你做的假魔药让我损失惨重!你看看我这张脸就是被揍的,我的名誉我的身体还有我的生意损失……这些都要赔给我!一共要400个金币!”
400个金币?
哈哈,别开玩笑了,他们现在可是连4个金币都赔不起。
雪斐已经想好要将这位客人埋在哪儿了。
他朝黑泽尔使了个眼色。
“这位客人,请您将这瓶魔药的盖子打开,我们需要确认这瓶魔药的确是出自店里,如果的确有品质问题我们将会退回这瓶魔药所支付的金币。”黑泽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当初售卖魔药的契约书。
黑心奸商的契约书上的每一项条款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雪斐从来不怕客人上门要求赔款,他会讹光客人身上的最后一点家底。
“根据我们签订的契约的第17条,如果售卖给客人的魔药没有品质问题而客人需要退款,您需要按照三倍价格赔偿给我们。”黑泽尔指出了其中一条条款。
“这明明就是你们的责任,怎么证明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亨特掀开了魔药瓶的盖子,“这瓶恢复魔药的确是在你们店里买的,但是它却发挥不了它应有的药效。”
雪斐查看了盖子里刻的纹章,又将药剂倒出一丁点儿到一只高脚碟子里,碟子里的花纹因为药液的浸润亮了起来。
药剂本身并没有问题。
“这瓶魔药的确是我制作的,请问在使用中具体是出现了哪方面的问题呢?”雪斐问。
“那当然是一点用都没有!完全不能恢复魔力,并且喝起来是蔬菜浓汤的味道!”亨特有许多话要说,“你竟然用蔬菜来替代魔药素材,里面放的是土豆、卷心菜、胡萝卜、洋葱……”
要使用完一整瓶魔药才能够完全恢复魔力,一口两口的作用微乎其微,这位客人或许没有看温馨提示,并且关于蔬菜味道,这可是商业机密。
“请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吧,客人。”黑泽尔倒上一杯热茶,放在了亨特手边。
“哼,别以为这样你们就不用赔钱!”亨特正说得嗓子冒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茶水全都咕嘟光了。
“刚刚说到哪了,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雪斐带起话头。
“呵!我仿制的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我明明将里面的每一种材料和用量都分析了出来,按照你们的配方调配出来的魔药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你们一定是卖给我假药了,所以才害得我被……唔唔唔唔!”
亨特意识到自己嘴里说出什么话时已经晚了,他拼命捂住嘴巴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说出真话。
“呵。”现在轮到雪斐冷笑了。
“根据契约书上第26条,窃取本店配方进行药剂兜售,需要赔偿500个金币和全部盈利所得,并且不再售卖药剂。除此之外,还要再加上三倍赔偿和吐真剂的价格。”黑泽尔说。
“啊啊啊啊我早该警觉的!你们就是黑心奸商!这是你们故意设下的陷阱!我不可能付给你们这笔钱!”亨特起身想跑,却被坐着的椅子狠狠绑住双腿。
“也有另一种抵债方式可供选择,灵魂和金钱,你总要支付其中一个。”雪斐将契约翻过面来。
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本契约可用灵魂抵扣赔偿债务,签字即生效。
亨特的签名和手印赫然在列。
“用灵魂抵债会怎么样?”亨特小心翼翼地问。
“不怎么样,灵魂品质一般,恶魔一定会跟我压价。”雪斐只想要钱。
落到恶魔手里的下场轻则灵魂刺身,重则刺身又炭烧,亨特身体一哆嗦,乖乖支付了赔偿金。
“一共是823个金币,已全数收到,还请您再签一份新的契约书,保证您今天支付的赔偿属于自愿行为,并且此次交谈的内容不能对外泄露。”黑泽尔笑眯眯地说。
亨特口袋空空眼泪汪汪,雪斐掏出一份新的契约书,和上一份一样,违背约定灵魂即归魔法小铺所有。
椅子还紧紧捆在亨特的腿上,并且有越缠越紧的趋势,不签字就别想离开这儿。
雪斐将墨水瓶和羽毛笔推过去,为了保证小铺的名誉不受损伤,这是必要手段。
亨特小小声嘟囔:“真是倒霉透了,黑心店太坑人了,早知道就不来了,我就知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一抬头,黑心店主和黑心助手的嘴角勾起如出一辙的弧度,正微笑注视着他。
亨特吓得又一哆嗦,手上的羽毛笔一撇,差点将名字签到桌子上去。
收到一大笔金币让雪斐的心情大好,就连看亨特那张青紫的猪头脸都眉清目秀起来,挥挥手让椅子放开亨特,他可以走了。
亨特一步三回头,下到阶梯最后一级时,还是犹犹豫豫地问了:“那个,我以后还能来店里买东西吗……”
雪斐心情正好:“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尊敬的客人。”
魔法小铺出品必定精品,即使店主黑心要价高昂,几百年的时间里还是积攒了不少的回头客。
亨特放心地离去了。 这样的评价落在一个黑心奸商的头上简直就像是侮辱!
“闭嘴!不然我真的要把你给卖掉了!”雪斐狠狠地给那些齿轮和零件上了一层薄油,然后咔嚓一下把里昂的脑门按回去。
客人走后,雪斐立刻收回笑容去找里昂算账。
黑泽尔拿着羽毛笔在他的小册子上面记账,这笔意外财富加入进来以后,高塔的财政有了新改变。
如果将正常的财政状况比作一张光滑的羊皮纸,那么高塔的财政情况就好比一个马蜂窝,四处都是酌待填补的孔洞。
从亨特身上榨到的这笔只够填一个半。
乌鸦先生很乐观,说不定遇见的下位客人能够足够填补掉全部的财政漏洞呢。
“我要拆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雪斐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右手开始掰人脸挂钟的两撮八字胡。
里昂的木头胡子被他掰了下来,下一步就是开颅手术。
“里面只是一些能够让我清晰思考的零件而已。”人脸挂钟忧郁地叹气。
“我怀疑你的零件都生锈了,所以才会说出明显头脑发昏的话,让我失去一大笔财富。”雪斐恶狠狠地卸下里昂的半个脑门,“如果我破产了,第一个就先卖掉你来支付账单,会说话的挂钟,一定很值钱。”
黑泽尔走过去,非常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半个脑门,然后在空着的手里面放进去一把小撬刀。
里昂不说话了,他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发光小白花,夹在奸商和黑心助手中间显得是那么地弱小可怜又无助。
雪斐用小撬刀拨了拨里昂正在运转的零件们,根据他的维修经验,这些齿轮和链条完全没有生锈,也没有任何一个脱离轨道。
那就只存在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品德高尚,他们中间出叛徒了!
“我真的要考虑考虑给你找个正直善良的新主人了。”雪斐面无表情地说。
“一位光明神殿的圣骑士怎么样?又或者是魔法学院的办公室?”黑泽尔也相当配合。
里昂叹气:“人的心中还是要保留有一丝底线,亲爱的雪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你将你的美好品质埋藏得很深……”
叮铃叮铃叮铃——
一阵风吹进来,带响了旋转门上的铜制贝壳风铃。
吱呀。
金雀花旋转门转动,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你们好,但愿我没有打搅到你们……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哪儿?”
老教皇的手轻柔地落在雪斐的头顶,包容地说:“孩子,我原谅你,光明神也会原谅你。神永远会原谅年轻人。只要你从此改过,虔诚地信仰神明,答应我。”
“我会为你的孩子做洗礼。”
“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不会是私生子,只是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他依然可以叫你‘爸爸’。请你一定要继续留在教廷。”
雪斐被触动,泪流不止。
五个月后。
他在冬天,一个雪天,生下孩子,黑发蓝眼。
第 80 章 CH.80
这孩子雪斐生得稀里糊涂。
他的胎位靠后,一直到快生产前,穿宽松的弥撒服,加上是冬天,衣服好,除了知情人以外,没人看出他怀孕。
他怕被人发现,因此坚持工作。
孩子提前了三周出生,他原本预期还要再晚一些,当天照常去教堂工作,那是冬祭圣诞的前几天,神父的工作格外多,他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信徒,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早上他就感觉到肚子有点抽痛,可最近忍惯了,所以没在意,直到连信徒都看出不对劲,担忧地提醒他:“主教阁下,您的脸色实在糟糕,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哈哈!面对真正的暴风雨吧!
人脸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它就像是一坨奶油,可以随意被捏成各种形状,雪斐将它的脑壳按在手里搓圆按扁。
“啊啊啊啊!住手、住手!你们赶紧进去,快将我恢复原状!快!”它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叫,只想面前的恶霸赶紧走开!不要再对它动手动脚了!
“很抱歉不能呢。”黑泽尔摇摇头,目光投向雪斐。
“放开你可以啊。你老实交代,收过路费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恶霸雪斐捏得更起劲了。
“这个嘛……”人脸支支吾吾起来。
“嗯?”雪斐发出威胁的声音。
“哎呀我就是想要攒点钱把自己打造成纯金的嘛!别的门锁不是金的就是银的,还镶嵌上漂亮宝石,只有我是铜的,我多没面子啊!”人脸闭上眼大喊。
“所以你骗到多少钱了。”雪斐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敲诈的方式。
“一个铜币也没有……刚说完就被揍了……”人脸郁闷极了。
“没用的东西。开门,别耽误我们的时间。”雪斐冷冷丢下一句。
通往地下集市的小门朝着他们敞开,人脸抽抽嗒嗒地说:“慢走不送……”
雪斐和黑泽尔从一堵墙后面出来,走进了一处小巷。
地下集市很大,从门进来以后分配的地方都是随机的,他们只要往前走两步走出巷子口,就会站到集市的街道上。
如果想要买东西,那么直接看看左右两边的店铺或者摆在地上的摊位,但是需要卖东西的话,就得另交一笔租金了。
租一间店铺一天需要一个金币,而在外面席地而坐铺块破布,就只需要一个银币。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项,雪斐低头数地板上的地砖,找到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以后,抬脚就往箭头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以后回头找黑泽尔:“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小巷的深处很寂静,和热闹透着光亮的巷口一对比,感觉就是个错误的方向。
黑泽尔抬脚就跟了上去。
一个又一个的小箭头急急地在地砖上浮现,首尾相接一个赶着一个赛跑,生怕自己跑得比雪斐慢而起不到引路的作用。
雪斐走走停停,一直眯着眼睛在地砖上找箭头,偶尔停得太急,就会被乌鸦先生紧实的胸膛撞了正着。
被撞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以后,雪斐扭头瞪了黑泽尔一眼:“你是故意的对吧?”
黑泽尔无辜摆手:“亲爱的主人请原谅,乌鸦的夜视能力十分不佳。”
借口。
雪斐抬脚,下一刻就踩在了黑泽尔的皮鞋上:“你就是故意的,再撞到一次,我就把你关进鸟笼里当门铃。”
黑泽尔的夜盲症立刻就治好了。
七拐八拐走过了好几条小巷,雪斐在一堵有金雀花浮雕的墙面前停下来。
他按照顺序按了盛开的花朵和未开的花蕾,喀嚓一声,一个钥匙孔露了出来。
雪斐掏出了一把钥匙。
黑泽尔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他挂在腰上的那把。
嗯?他什么时候被摸了?
略懂一些盗窃小技巧的雪斐将钥匙塞进孔里扭了几转,墙壁推开后面是一扇门。
非常好三明治,可以填饱法师先生的肚子。
雪斐叼着三明治,用羽毛尖沾了墨水就开始在地板上徒手画圆。
绘制魔法阵对于法师先生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用上合适的材料画上一个大圆再在里面填充上魔咒,那么法阵就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黑泽尔当初还是太子,没爱上任何人的时候,在情场上是个多么潇洒、无忧无虑的青年啊。
偏偏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西蒙斯鄙夷地想,那个神父,玩弄了黑泽尔,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冬日的一天。
国王再次发癫,他表示无论如何要去圣城待半个月,匿名那种。
西蒙斯看不下去了,“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又不爱你,您付出得越多,他都不会珍惜。”
将门打开,门后面的壁灯自动亮起,里面是一间带阁楼的小店铺。
店铺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从角落里溜走的蜘蛛。
“把这里打扫干净,然后我们开门。”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挽起了袖子。
扫帚和掸子齐飞,拖把在水桶里反复浸湿,很快这就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把做好的魔药摆在架子上,原材料锁进楼上药柜里,摆好坩埚,就可以将前门打开迎接客人了。
拉开橱窗上的百叶窗,将门上的牌子翻过来,法师先生位于地下集市的分店终于在多年以后重新开门。
除了某些长生种客人,估计上次到这个店里来买东西的客人早就埋进坟墓里了。
雪斐对这家店的感情很复杂,他花了一大笔金币拿到了这一小块地方的地契,但是却只有很少的时间能够在这儿开业,营业以来至今还没赚回零头。
店铺位于地下集市最好的地段上,店内亮起,立刻就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
“这家店竟然还会有开门的时候。”
“上次我想租这里被拒绝了,理由是这个地方私人所有……”
“听说过这里的魔药效果最好,但是我的祖父听他的曾祖母说的。”
很快,第一位勇于尝试的客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您需要些什么?”黑泽尔问道。
“我需要一瓶里士满催化剂和一盎司的魔爪藤碳。”客人说。
“里士满催化剂一瓶15个银币,一盎司的魔爪藤碳1个金币。”雪斐说。
“我要先看看它们的品质。”客人没有点头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决定先验货。
黑泽尔很自觉地将这两样材料都端了上来。
客人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对准烛火透了一下瓶内的液体,用银镊子拨了拨罐内的黑色碳块,准备开口。
“本店谢绝讲价。”雪斐微笑。
客人支付了1枚金币和15枚银币,把瓶罐揣在怀里离开了。
第一位客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个店,让整个店的可信度提升了不少,陆续就有第二位第三位客人上门。
“你们店里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第二位客人竖起领子,虽然面容掩盖在兜帽下面但不用看都知道底下是一副贼眉鼠眼。
“那个是什么?”雪斐微笑,他不猜。
“就是那个啊……迷情剂啊。”客人慢慢凑近,雪斐慢慢后退。
一根鸵鸟掸子横插在他们两个中间,靠这位客人更近一些,客人差点吃到了一嘴的灰尘。
“不准说他的坏话,我警告你,这是唯一的一次。”黑泽尔变了脸色,“他有他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他一封信都没回你。”
西蒙斯说。
曾经蛰伏十几年,极擅忍痛饮苦的黑泽尔像是被戳中脚踝的阿喀琉斯,突然红了眼眶,却说出了让西蒙斯更难以置信的话:“所以,我想念他。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而且,他说不定正在独自承受痛苦,我原本应该陪在他身边。”
他说得含糊其辞。
西蒙斯追问:“为什么?”
凯瑟琳忍了又忍,最终气哼哼地跑到最前面去,夹在她们两个中间她都感觉自己很碍事。
雪斐对打猎的兴趣其实不是很大,让艾薇拉和安娜搭上关系以后,他的眼神就开始无聊起来,随意地在灌木和林荫之间打转。
他的身影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
克劳德觉得,这对刚搬来的兄妹很奇怪。
他们就像是从土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以往如果有满载家具的大型队伍经过这里的任意一条路,消息应该会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这一整片领土。
看着和未婚妻安娜套近乎的艾薇拉,克劳德越发觉得可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蔓延生长,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雪斐,带着探究的目的久久凝视。
突然之间,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荆棘般缠绕上他的脊背。
克劳德侧头,看见费勒斯爵士身旁的黑衣管家朝着他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黑泽尔却闭嘴,不再说了。
西蒙斯无奈:“好吧,你非要去的话,带上我一起。”
别怪他狠心。
他得让国王死心,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才行。
他们来到圣城是雪斐生完孩子的两周后。
雪斐已回到教堂,做点简单的工作,总不能一直不露面,他怕惹人起疑。那天在教堂办公室生孩子,就有人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问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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