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CH.41


    雪斐自幼便听着“黑太子”的事迹长大。


    这个名字在帝国上下如雷贯耳,他是整个王室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荣耀与憧憬凝聚而成的年轻神祇。


    可当雪斐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时,却丝毫没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与那位尊贵的太子联系起来。


    只因那双手,那双手并不似养尊处优的白皙贵气,反而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薄茧,那是一双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手。


    关于黑泽尔太子的一切,雪斐早已在贵族圈的话语中听得太多。


    每次回到旧领参加沙龙,那些身着绸缎、鬓簪鲜花的贵族小姐们,总爱聚在廊下或是茶厅一角,低声又热烈地讨论着同一个人。


    “听说殿下近日出席了外交晚宴,那身军装真是俊美得令人屏息……”


    “他不光是剑术超群,还擅长音律,交际舞也不在话下,若是能与他共舞一曲,该是何等荣幸!”


    “王室一直在为他物色太子妃呢,选来选去却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唉,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人……”


    “我也没说我不告诉他啊!算了,既然你好奇,那我给你说一遍好了。”


    在兰博看小学生的眼神中,雪斐终于正式开启了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教学。


    “机械城实际上是黑雾前的文明。”


    瑞克斯蹲下来,第一句话就让雪斐满头问号。


    “当时的机械城属于科技流派,他们崇尚发展高等机械,有很多工程师。他们凭借高超的机械水平和产量,一度成为了世纪的主流。但就在他们最为得意的时候,黑雾降临了。”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械产生了异化,也是第一批迎接异化的大概也能称之为生物吧。毕竟科技流派的造物都有智能。它们掀起了第一场灾难,将黑雾传递到了世界各地,科技流派因此衰落,只剩下机械城。这次灾难被之后的人们引以为戒,称为机械之灾。”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被科技流派压制的各种文明也重新展露出光芒。逐渐的,人类也出现了异变,其中没有成为怪物但又具有了强大实力的人,就被称之为血脉者,这也就是最初贵族协会的起源。”


    雪斐越听越不对劲:“等会儿,除了机械城还有几个文明?”


    瑞克斯如数家珍:“各个神明的教会得算上吧,骑士协会和魔法师协会得算上吧,精灵巨龙矮人地精人鱼海妖”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橡皮泥世界啊!?这和黑雾世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吧?雪斐听得眼前一黑:“那这些文明现在都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兰博蹲在旁边调整着手里的仪器,闻言漫不经心道:“死了啊。”


    “教会本来就在互相争斗,当时战神挑起了神战,在众神厮杀最惨烈的时候黑雾来了。本就衰弱的众神为了庇护信徒逐渐死去,最强大的烈日之神与月亮女神也是最后一个死去的,祂们死后日月就被异化了,世界永远沐浴在污染下。”


    “但是诸神都留下了一份力量,混合后从中诞生了万事万能之神,也就是现在唯一存在的神。当祂出现后,当时混乱的教会获得了能够清理污染的能力,祂赐福的血脉者也会变得非常稳定。从此,教会一跃而起成为了与贵族协会并肩的两大力量。”


    “至于其他种族呵。”


    “黑雾前的世界充满了魔法元素,但黑雾吞噬了一切。比人类强大的适应不了突变的环境,只能灭亡或者沦为黑雾的一员,也有一些融入了人类。比人类适应能力强的没有人类的文明水平,因此也慢慢消失。对了,其中一个你也知道。”


    “其实我之前怀疑过你可能就是血族混血,但你不需要喝血,这一点和记录不同。总之,归纳来说,现在的世界上只有黑雾与人类两大类,而就算是人类”


    兰博瞟了一眼在座几人,无尽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不也正在逐渐变异吗。


    在你们说之前,我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个世界还这么了不起过雪斐恍恍惚惚,恍惚间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有木仓支弹药在,为什么不让普通人学会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成为对抗黑雾的一员,人类就不会继续龟缩于一地。”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瑞克斯挠了挠鼻子。作为等级最高还是公爵亲信的他,的确知道比普通人更多的消息。


    “呃其实是试过,这个在协会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必须有领地的爵位者才会知道。能够操控机械武器的只有血脉者。”


    “当初有个非常强盛的国家,那是一个非常民主的国家国王睿智,人民万众一心。他们认为普通人也可以像血脉者一样守护家园,通行木仓械、培训军队。然后”


    “那个国家消失在了黑雾中。”


    NO.5,消失的国度!


    他们的消失居然与这件事有关!


    怪不得他只见过血脉者用科技武器,怪不得普通人面对黑雾如此恐惧。他们没有武器能够武装自己,相当于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地中,迎接着暴风雪的袭击。


    而血脉者们只能依靠自己去支撑起整个人类社会。可这些血脉者又有多少?吸纳新的血脉者注定提升人类整体污染水平,不吸纳则会在黑雾面前节节退败。


    而强大的武力和思维更让普通人与血脉者之间如隔天堑。就算是身旁走的是野兽都会让人害怕,更何况是并不稳定的血脉者?


    雪斐醒了过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哥哥尼昂在门外说:“快起来了,别睡了,你这个小懒虫,自己一辈子这么重要的大好日子,你还要睡懒觉?你要让附近的百姓们都发现你的本性不成?”


    雪斐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他装模作样地说:“谁说我在睡懒觉,我、我早就按时起来了,只是在做晨祷。”


    “行行行。”


    尼昂说,“做好了赶紧换好你的礼袍出来,乡亲们可都已经有不少在教堂里等你来了。”


    雪斐一边换衣服,一边还在想着那个梦。


    对于后者来说,爵位不仅是义务,更是一种手段:针对不稳定的血脉者,付出一定的代价去稳定他们的情况。而强大的血脉者则会向往晋升,主动参与对抗黑雾,其中稳定而强大的则会逐渐加入决策层。


    男人沉默了下,含糊道:“已经被污染的人类除外。”


    这其中透出的信息让雪斐警觉。为什么被污染的人除外?区别在什么?


    “我侦查好路了,跟我走吧。”


    注意到青年投来的目光,她甜滋滋地回了个微笑。眼中闪动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与等待夸奖的意味。雪斐下意识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感知到对方微弱的雀跃心情。


    就像是他当时觉得自己与地下室的奥丽赫有了联系一样,现在的雪斐莫名觉得自己可以指挥眼前的奥丽赫本体与她刚刚分裂的新分体。


    不,他又有了种感觉,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控制更多奥丽赫这样的血脉者


    少女带着他们蹦蹦跶跶走出屋门,即便是白昼,这里也飘散着朦胧的黑雾。摇动的风中偶尔闪过一道阴影,时刻警戒着道路附近的袭击。每看到一只小小的奥丽赫窜过去,雪斐心里就更沉重一份。


    完了


    这种发展,他怎么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反派角色


    “克里斯汀·罗利。”


    “传说中神眷时代最后一位光辉骑士,亦被称为唯一的神眷骑士,那不应该只是传说吗?”


    “这是综合了所有信息的答案。血族是当时最先出现的异族,传说他们是神所厌弃的存在。他知道异族却不知道机械城与异族的历史,现在也已经没人会去研究什么骑士精神了。再加上他的来历,答案指向很清楚。”


    那双暗金色眼瞳无声看着他们,瞳孔深处沉淀着不知名的情绪。就好像苦寻到死却一无所获的绝望囚徒,因为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反而对什么都放纵猖狂。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


    这句话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笼开一层不散的迷雾。雪斐看着他们,心跳极具加快。努力从阴谋纪实往狗血小说带。


    他在赌。


    这个世界上有能够和他的供述对上的人一点都不奇怪。说白了,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常见骑士品质,总有那么一两个天骄之子能够套上。他本来就是想要顺棍往上爬,给这具马甲扯个惊天动地而又无法确认的身份。


    但他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刷刷刷地补出来一大堆引经据典,聪明人很容易多想,听得雪斐冷汗直流。


    别吹了别吹了,你说的人名也好帝国也好,我一个都没记住!


    他甚至不惜用了点马甲副作用以求早日结束这种酷刑,可听到回答,兰博,兰博


    为什么他会梦见一只小宝宝呢?


    而且还觉得那么亲切。


    亲切的……就好像那个小宝宝是他的孩子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


    当雪斐换上蓝金祭披的圣袍来到教堂,打算先和宾客们寒暄一番,打一眼看去,却瞧见了黑泽尔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再定睛一看,那个女人不是久违多时的男爵夫人吗?


    那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


    但男爵夫人很快发现他出场,过来打招呼,“神父,许久没见,你一切都好吧,我最近忙着两个继女的事,实在失礼,没有亲自来上门感谢你。”


    第 42 章   CH.42


    男爵夫人今早天还没亮,便带上两个继女,乘马车出门。


    回风村的教堂她来过数次。


    可在城堡事件后,还是头一回。


    原本,她为了给自己压惊,打算安抚好两个返家奔丧的继女,再回娘家,等下一场亲事,或者干脆守着遗产,做个有钱的寡妇。


    这时,她听说小神父要封圣的事,而且,骑士先生也在——


    对了。


    镇子上的人都说骑士先生其实是黑太子!


    这使她觉得自己颇有眼光。


    随便一捡,便捡着个厉害的男人来暗恋。


    哪怕血脉者们尽力收敛,但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女孩的家人无疑就是不幸者。银色长发的祭司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琳娜!”


    “别担心,艾琳娜,你想要他们好起来吗?”


    艾琳娜用力点头,迦南折断墙壁上的一支小花,别在了她的衣领上:“把它带回去给你的家人,他们会好起来的。”


    “谢谢您!迦南先生!”


    艾琳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她知道祭司很忙,很受欢迎,很多人来这里就为看他一眼。而忙着照顾家人的女孩到现在也没能亲自向对方表达感谢。现在她不仅和迦南先生说上了话,还能让家人好起来!


    女孩迫不及待地朝医院跑去,刚往回几步,她又忍不住看了眼身后。


    昳丽圣洁的神仆站在漫天飞散的花瓣中,仍旧注视着她的背影。风吹起银色的长发,就像是在发光。这一幕就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


    面对奥雷乌斯兴致勃勃的回忆往昔,瑞克斯明显被噎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别忘了,他是因为拯救了雅安城才被如此追捧,而你也拯救了这座城市,你甚至帮他们杀死了虫母,做得更多”


    “在他受人追捧,被当做英雄的时候,你却像是”


    像是一只野猫。


    这样的念头冷不丁蹿进男人的脑海里。距离这么近,他才发现对方的脸很白,在蜜色皮肤上也能看出异样的苍白。青年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透出不正常的病态,即便在说话,目光也始终在食物上。


    他真的很饿。


    瑞克斯恍惚意识到这一点,紧接着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饿因为他流了太多血。


    就算是作为被对方救出来的人,瑞克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人抱有一定程度的畏惧。他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忽略了他也会疲惫。


    眼前的人从他们见面就没休息过。为人们屠戮了一整个虫母的领地,杀死了城中众多邪恶信徒。每一颗子弹都浸透了他的血,衣服被血染成黑红色。每一寸皮肤都曾愈合、崩裂,断裂的肋骨中心脏通红,骨茬森然。


    “你有什么哪怕花费一生也要去做的事情吗?”


    瑞克斯心中一跳,他艰涩地张了张嘴。有吗?当然有。或者说在黑雾笼罩的世界上,谁会没有呢。


    瑞克斯几乎能够从这样的笑中想象出来他曾经多么年少轻狂。那是一个刚刚开始流浪的剑士,心怀广阔,意气风发,世界这么大,尽在年轻人的梦里与脚下。


    他就这么笑着,望向远方。手里捏着一只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声音里藏着许多个故事。


    “我也有。所以沦落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自作自受。不过就算再来一次,告诉我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时的我还是会这么做。”


    等雪斐终于将意识转回来,奥雷乌斯已经过了饭点。今天战斗中疯狂的失血与愈合让马甲饿到神志不清,好悬没抱着柱子啃。


    还想再吃一点的雪斐看了瑞克斯一眼,后者被他刚刚随口忽悠弄得发愣,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雪斐看看鸡骨头,再看看瑞克斯,小心翼翼地表示:“我还想再吃一点”


    瑞克斯腾地站起来,面沉如水地盯着他:“吃!我现在就带你去吃!”


    雪斐:“???”


    在这个瞬间,对方的气场莫名有点可怕。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对方突然狂化。


    他更加愧疚了!


    瑞克斯的敏感在此刻被戳碎,连他心不在焉地付了钱,主动将对方送了回去。有夜宵之交,雪斐看他顺眼许多。红发青年进门前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出一颗平时见不到的小虎牙:“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有事可以叫我帮忙。”


    “嗯好”


    瑞克斯含糊应下。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所以心情才更加复杂。


    过了不知道多久,瑞克斯在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雪斐早早醒来,打开门就看到瑞克斯站在门口,满脸如临大敌。雪斐不由愣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他想干嘛。


    “早上好,瑞克斯,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去。”


    雪斐:“哈?”


    雪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会被虫母抓住?”


    瑞克斯比他还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你没听到是独自两个字吗?”


    合着有队友就不行了是吧!


    这是什么配置啊?这干脆就叫熟人郊游队吧!


    瑞克斯抓住他的手臂,过了昨晚后他显然更大胆了些,拉着雪斐直接走了过去。奥丽赫围着一圈蛋挞胡子,用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态度和雪斐说话:“伯爵大人都和我们说了,没想到你这么了不起!”


    兰博捧场:“很厉害,不愧是奥雷乌斯先生。”


    “这次是我们5区小队的新任务,还有了新成员,大家都要加油哦!”


    “作为新人,我会努力的!”


    这具骸骨被时间侵蚀得不成样子,酥脆的骨质很容易断裂。骷髅难以分辨性别,但即便死亡,这个人也仍保护着怀里的孩子。


    各位血脉者只是扫了一眼后就忽略过去,瑞克斯主动走出门侦查情况,奥丽赫将人开始检查屋子。唯有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具骸骨,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们应该把她们安葬。”


    一阵安静,最终是兰博做出决定:“埋在外面会被挖出来,直接埋在屋里吧,反正都是泥地。”


    回过神来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鸡婆的雪斐摸了摸鼻子,说好。


    他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真的蛮可怜的。


    小小的坟墓在空屋里搭建起来,瑞克斯回来时颇为茫然:“怎么多了个坟?”


    中年人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正色汇报:“我出去看了看,好像降落到子爵领地附近的缓冲带里了。”


    “缓冲带啊”


    后勤人员打开他的箱子,取出一台


    小型机械地图仪。


    银白涂层,纯电子触屏,自带3D建模,可声控。


    雪斐:


    久违的科技观冲突再次席卷而来,不断捶打岌岌可危的世界观。在三人组开始讨论走哪条路比较安全时。雪斐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个是哪来的?”


    讨论的三人停下来,非常不解地回答:“买的啊。”  “我当然知道是买的”


    红发青年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组织语言,再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困惑与不可思议:“可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机械城。”


    一个熟悉的答案。


    机械城到底是谁建的?如果这个世界已经科普了机械,为什么日常起居还会维持在这么落后的水平上?


    雅安城中的医院里。


    时至初秋,这家医院内砖石生芽。繁茂花藤爬满楼道与房间,绽放开半透明的小花,所有从它们身边经过的人都本能感到心情愉悦。


    倘若有对污染极为敏感的血脉者在,就会发现这些花正在吸收着此地的污染,汇聚到某处。再转化出温和的力量波动,治愈着人们的身心。


    正在巡视病房的青年突然停了下来,引路的小护士下意识停下脚步:“迦南先生,您没事吧?”


    “没关系,只是有些累了。”


    一个悦耳的声音回答了她,带有极端的亲和力。只是听到就让人在脑海里不由觉得主人一定是个好人。而那张脸真正映入眼中,对方也并未辜负她的想象。


    他穿着医生配置的圆顶礼帽与灰色长袍,海蓝瞳孔剔透纯净。他的气质非常温和,但渗透方方面面,以至于形成了非常具有调和性的气场。


    简称中央空调,温柔帅哥,看脸就是小说中人间渣男斯文败类的典范。但只要看到,就没有不迷糊的。


    小护士精准掉入陷阱,面露担忧:“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救了整个雅安城,结束之后立刻来医院继续治疗病人,一定很累了吧。”


    脖子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他辗转一会儿,爬起来,拿起枕头一看。


    很无语。


    这不是他的枕头,是黑泽尔的枕头!


    什么时候偷走的?


    他完全知道小偷是谁。


    照顾黑泽尔长大的管家——麦伦爷爷在教堂留了足一个月,雪斐没催,也没问,他隐约觉得对方知道他和黑泽尔的关系,因此对他关爱有加,可谁也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关键是,人家确实是专业的。


    将他的衣食住行都照顾周到,雪斐一时还真的舍不得赶人家回王都。


    就这样,一拖再拖。


    便拖到了圣城又颁布旨意,说王太子出征,请求教廷派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父辅助,而他在这方面天资卓越,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第 43 章   CH.43


    雪斐真生气。


    他才在他的乡下小教堂过上美滋滋的小日子,官升一品,有了两个助祭(还在他的操作下,把他的两个朋友给送回来了),后院的苹果也眼见着快成熟,马上就能做苹果派、苹果酒,却被一纸调令,又要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往军营去。


    但没办法。


    上头都这么说。


    只能从了呗。


    好在这次旅途比上次轻松得多。黑泽尔留下的老管家麦伦做事周到得令人惊叹:三辆马车,护卫、行李、神父各司其职。雪斐那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鹅绒垫,小茶几上甚至备好了他常喝的花茶和两本解闷的游记。


    “您若早上犯困,睡着也无妨。”出发前麦伦温声说,“我们会小心将您连人带毯子送上车的。”


    那未免过于懒得不像样。


    雪斐做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穿戴好神父装,才在村民们的浅挥目送中上车,出发


    当然。


    一上车没多久,他便呼呼睡。


    它与地球的无线电通话有些类似,巴掌大小的厚铁块,上面是用于拨通号码的转盘,只要在范围内能够与已知的号码进行联络。


    等到雪斐学会了怎么使用。兰博看了看时间,带着他走出去准备晚饭。大厅内的最后一扇门就是厨房,属于兰博的专属空间。


    今天的晚饭是白面包,胡椒粉牛肉汤和蔬菜沙拉,奥丽赫的牛肉汤是红底的。雪斐将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浸泡,将吸满肉汁的面包搭配爽口的蔬菜吃掉,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


    雪斐心念一动,看了眼队长的汤,果然从中嗅到了淡淡血腥味。奥丽赫并不护食地问他:“你也要来点吗?”


    雪斐果断摇头,他可没有喝兽血的爱好。


    吃饱喝足,奥丽赫瘫在椅子上摸着肚皮,一脸幸福地开口:“今天的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了,奥雷乌斯。兰博,你带他去装备处拿装备。如果出了事情,就通过联络器呼叫我。”


    兰博老老实实地站起身,示意雪斐跟着自己。他从炉子旁拿起一盏朴素的油灯,转身走进了大厅的第三扇门里。


    “你知道一只母蚊子一次能下多少小蚊子吗?”


    在一片黑暗中,兰博忽然问道。


    “两三百只?”


    中年人“嗯”了一声,昏黄的油灯将光芒向四面扩散,随着步伐起起伏伏。


    “队长的能力能够维持280只分体,其中200只都在这里。所以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红光。头顶、身后、前方……四面八方簇拥而来的红色虫眼环绕着他们,在灯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中发亮。翅膀快速扇动的细小声响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令人感到不快的尖锐嗡鸣。


    兰博面无表情:“队长让我带新人来领装备。”


    嘈杂的蚊子嗡鸣声起伏,兰博聆听了一会儿:“你把手伸出来,给她们一些血。之后她们就会认识你了。”


    红发青年大大方方地将手臂伸进黑暗里,随着一阵细微的疼痛,再收回手时,他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尽是细小到极致的针孔。兰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很快就会愈合的。”


    他没看到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红色虫眼们缓缓退开,露出一扇厚重铁门。但比起平日的任务完成,她们更像是在恭敬地伏身退避。


    麦伦安排好沿路的行程,细心至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日行程精确到每个驿站该休息多久,连雪斐喝茶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时候会想吃些甜食,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夜里住的必定是当地最干净的旅店,床单干净,散发着淡淡清香,叫他每晚都好眠。


    雪斐算是见识到了,他本来以为他家的凯丽已经是个很称职的管家,没想到还有能与之抗衡的选手。


    这段时间以来。


    尽管黑泽尔不在,麦伦寡言少数,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雪斐都爱跟人说话,一老一少已然混熟。


    雪斐打听到麦伦爷爷的过往。


    他出身于边陲小镇,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十一岁时,又一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后,干脆离家出走,他做过乞丐、鞋匠、酿酒工人、士兵、商贩、裁缝学徒……辗转了许多地方,发过财,又破产,才在三十岁那年来到王后的手底下工作。


    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也不会干很久。


    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王后和太子都待他宽厚,说要为他养老,他很满意。


    已知我有一棵树,它长得不是很正常。但能够让我意识转移开马甲,拳打诅咒之日,脚踢隐形怪物,A级血脉者见了我瑟瑟发抖,毫无疑问是个高等存在。


    又知世界上NO.1禁忌名叫被腐化的世界树。


    求问,我的金手指是什么。


    这是只需要稍微动用一下被各种网文茶毒的大脑就能轻松得出的答案。雪斐几乎想立刻回去看看,但他忍住了。


    他问:“具体情况呢?”


    奥丽赫回答得十分干脆:“不知道。”


    “这可是世界的创造者,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要不是当初最强大的预知系血脉者和后代付出了整族的生命为代价,我们现在都不会知道黑雾的污染源头是世界树。再说了,知道又能怎样呢,我们连最弱的禁忌都解决不了!”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弱。


    任何一丝剧烈的污染波动都会让人类遭受灾祸,更不用说那些强大的存在。只能在不断探索中委曲求全、就像是对诅咒之日与疯狂之月一样,与之共存。


    奥丽赫的话让雪斐清晰地意识到了危机。但小姑娘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蹦蹦跳跳地继续巡逻,根本没受影响。


    他们巡逻的任务很简单,确保整个街区没有检测到污染后就直接归队了。前台奥丽赫一如既往地打了招呼,目送他们前往地下大厅。


    奥丽赫回来就没了人影。雪斐去实验室找到兰博,后者正在调配药剂,见他回来,笑呵呵地打招呼:“你回来了,今天的巡逻情况如何?”


    红发青年懒洋洋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很正常,队长让我找你拿一个夜巡用的联络器。她还给我讲了讲五大禁忌。”


    “五大禁忌……”老麦伦总会冷不丁地跟小神父讲一段王太子幼时的往事。


    在兰博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分体的口器到身体上漫开一丝几不可查的血丝,正瘫在大厅椅子上的奥丽赫猛然坐起来。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在重新确认了自己与分体的联系后才面带困惑地又重新缓缓倒了下去。


    “奇怪,刚刚好像有什么把控制权夺走了……但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吃太多的错觉吧,都是因为兰博做得太好吃了……哼哼、都怪他!”


    她哼哼唧唧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而房间内,感受到自己与这些分体之间若有若无的关联,雪斐心里愈发微妙。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控制那些吸过血的分体,但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


    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事,作为本体的奥丽赫肯定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到时候他就真说不清了。


    兰博用钥匙打开那扇铁门,里面灯火通明。耀眼的光线刺得雪斐不由眯了眯眼,直到看清里面的场景,他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里面简直就是个小型军火库。


    墙上挂满弓木仓弩,下方柜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刀剑盾甲,旁边的箱子摞起,最令人瞩目的是墙角的一门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没错!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


    这个世界潦草的科技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需要什么?除了那门火箭炮,其他开个条就可以直接拿。”


    “伯爵大人之前开给我一百发子弹还没发,此外队里有补贴吗?”


    兰博娴熟地打开一个小箱子,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子弹。他直接抓起半箱子弹,塞进特制的腰包递给雪斐。后者心道一声卧槽大气!就见兰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光一闪:“这是150枚,我之后会找伯爵大人报销的。”


    人类对于眼镜角色的偏见在此刻无形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赤发青年竖起了大拇指:“给我一把长剑,子弹报300枚,我200你100。”


    “成交。”


    两个人握手言和,相视一笑,受伤的只有伯爵。


    在解决了武器的问题后。兰博又珍之又珍地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精致盒子,并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略显粗糙的石头雕塑。


    雪斐听得一愣一愣。


    直到见到黑泽尔。


    那双眸子又又又闪烁着金光。


    雪斐顿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哥哥,他就是惦记我的身子。


    黑泽尔穿着一身方便行走的黑色军装,但是便服,腿上、身上都有皮革束带,如此简单的全副武装,像是一只已经准备好的随时狩猎的雄狮,英气勃勃。


    他忍耐了一整天。


    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接待,但在远远看见雪斐的瞬间,还是难以按捺激动地起身,快步走上前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一个月没见了,神父先生,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精神?没有生病吧?”


    瞎了吗?


    尼昂都不禁觉得离谱,你看我弟这张水灵灵的脸蛋,哪里看上去有一点病?


    古怪。


    太古怪了。


    第 44 章   CH.44


    说到底,尼昂是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以前他灯下黑。


    从没留意过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如今一看,尼昂顿时警觉起来,心底直返嘀咕:为什么感觉王太子看小雪斐的眼神含情脉脉,这家伙,该不会爱上我弟弟而不自知吧?


    是的。


    他仍没往实质关系上想。


    黑泽尔以前出了名的不沾色,无论男女,连牵手都会腼腆的人,克己复礼,以他十几年的了解,甚至觉得不出意外,王太子会把自己的初夜留到婚礼当天,绝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


    但操守是操守,心是心。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要擅自飞向某个人呢?


    尼昂想:他必须掐断情苗,也是为了黑泽尔,省得未来心伤,从古至今的经验,看上去越是刀枪不入的硬汉,为情所困的时候就越是自我毁灭的厉害。


    至于他的弟弟。


    青年大为惊叹:“兰博,你简直可以出去开店了。”


    兰博笑呵呵地回答:“如果我没有成为血脉者,这就是我的目标。等我退休了,我就找个地方,去开家餐馆。”


    “我一定会经常去的。”


    这绝对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吃饱喝足,雪斐还得回伯爵府休息。这不仅仅是住宿,还是一种无形的监视。他询问了明天上班的时间,被躺在沙发上的奥丽赫送回了店铺。前台奥丽赫怯生生地对他道别,有些欲言又止但又忍住了。青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出门时才意识到她在欲言又止什么。


    血液的效果褪去,黄金巨兽已经重新变成了石像,将人家的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他难得有些心虚地沉默几秒,伸手将血涂抹上去,对短暂复活的黄金巨兽下达命令:“回你原来的地方吧。”


    黄金巨兽低吼一声,拍打翅膀腾空而起,在人们畏惧的视线中飞向城门。


    趁着它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雪斐悄悄地回到伯爵府,仆人们早就得到了主人的吩咐,见了他以后微微倾身:“伯爵大人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所,奥雷乌斯先生,您需要晚饭吗?”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了。直接带我回去就好。”


    一个棕发男仆主动出列带他回到了客房,随后恭敬地关门离开了。雪斐环顾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后,借助客房的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伯爵很贴心地为他在衣柜里准备了浴袍和换洗衣服。


    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伯爵府内的路灯已经亮起,仆人从窗前走过时留下了匆匆的影子。雪斐靠在床头向外看了一会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下坠,一直到最深的黑暗中。始终默念着“我愿意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周围情景变化,当他再度踏上废墟般的土地,树仍旧屹立在广场中央,原来生有果子的枝丫变得空空如也。


    雪斐凝视着那只枝丫,过了许久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他犹豫地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树的另一半身躯。蠕动血肉黏腻的质感滑过手指。雪斐一点都不嫌弃,如视珍宝般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停在了某个不太平整、微微突起的部分,语气微微有些迟疑。


    “你这里……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平的?”


    没事。


    这家伙还是个宝宝,小笨蛋,估计压根没看出来。


    尼昂站在一旁隐忍不发,但且看着雪斐与黑泽尔公式地一问一答。


    只见小神父眼观鼻,鼻观心,行为举止合乎规矩,倒没有半分对王太子特殊对待的样子,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而实际上。


    雪斐早已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装了又装,才勉强摆出神父的架子。


    黑泽尔说:“你落榻的住处我都已命人准备好,要是还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我,我会尽量满足,或者,我若不在,找我的副官也是一样的。”


    雪斐赶忙摆出修士的态度,说了一些“不当享乐”的官话云云。


    黑泽尔上前一步:“那我送你去,你看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


    忽然,旁边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是尼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劳烦您大驾,我这个哥哥不是在这吗?他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照顾。行了,雪斐,我领你去住处。”


    等他们这边说完话。


    管家老麦伦也将雪斐的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雪斐沉默了一下,才说,“没想啊。太忙了。”


    黑泽尔幽幽叹了口气,“行,没关系,倘若爱不平等,那我心甘情愿做更深爱的那一方。”


    雪斐被逗笑,“有没有说过你不适合说情话?像在背书似的。我还以为王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只看经纶哲理,也会看杂书吗?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写的那些信也是,五花八门,你怎么那么有空,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耽误工作。”


    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毕竟这是第一次,哦,也会是最后一次,我说得很糟糕吗?但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总要从练习开始,大量地说,不能害怕偶尔有几句砸场子,说得够多,总有几句会是你爱听的。”


    他像个求知好问的学生,又颇为严肃地问:“批改一下?——今天可以给我打几分?我的小神父,行行好。”


    妈呀——!


    雪斐被他抱在怀里轻抚两下,别说是身子,脑子也有点发酥,他觉得黑泽尔的学习能力真是一日千里。


    其实,就算是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


    黑泽尔依然没有完全地远离他,每天起码送来一封信,偶尔两封,都是通过专人信使,私下递给他的。


    信里内容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语法工整,措辞优美,总要附上一首情诗。


    树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雪斐苦等了半个月,日日夜夜除了听人说话就是盯着这棵树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这棵树长什么样。


    是什么引发了它的变化?


    雪斐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经历,只能得出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又无法对所作所为做出什么具体的总结。


    奥雷乌斯在他的设定里本是一个懒散神秘而可靠的剑士,他计划让对方以一种强大的姿态降临在领地里,因为某个契机决定留下来成为领地的守卫者。直到阿美拉那里,他都做得很好。


    但现在,奥雷乌斯已经成为了伯爵眼中计划不明的怪物,并且与那轮邪异的太阳对峙过。或许正是因此,血肉的部分才有所生长。


    他没从那个部分感觉到恶意的气息。就像是光与暗一样,血肉和植物完美地融合在自己的金手指上,他甚至觉得这就是它真实的一部分。有光必有影,有正必有反。


    那么接下来他的计划或许需要改正一下了……


    雪斐心思浮动。他盘膝坐在树前,用精神力造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勾勾画画。伯爵的任务就是最佳舞台,这要是不利用上,简直就是辜负伯爵的努力。不断有人被杀的神秘杀人案……再加上一个与黑雾相关的神秘存在……


    他或许可以让奥雷乌斯的设定更偏向与原先相反的方向。


    花了一晚上写剧本的雪斐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情简直好得爆表。而雅安伯爵则与之相反,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您还好吗?伯爵大人,您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雪斐很有同情心地慰问了一下,伯爵回过神来,向他友善地微笑:“我没事,只是睡得不太好。”


    他一晚上都在与诅咒之日残留的污染作斗争,看着面前人光彩夺目的脸,他甚至有些难以直视这位直接干碎诅咒之日的高位存在,只能干巴巴地寒暄:“您看起来精神不错,奥雷乌斯先生。”


    奥雷乌斯容光焕发:“当然,今天可是工作的第一天,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为了雅安城的人民做贡献了。”


    雅安城的现任城主和伯爵竟不知道听到这句话的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沉默片刻,最终真诚祝愿道:“希望您能早点解决问题,奥雷乌斯先生,我已经把特令都准备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称呼对方的敬语上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收到上司鼓励的雪斐大为感动,在吃完早饭后,他立刻出了门。


    最近几个年头非常流行写诗。


    黑泽尔本来就拥有不俗的文学造诣,练过笔,抱着一丝不安,充满热情,笔耕不辍,最高记录一天甚至写过三封情书!


    “麦伦爷爷知道我俩的事吗?”  “你不许我再告诉别人,我谁也没说,现在只有彼得知道;可麦伦为人精明,洞察人心,我恐怕他早就看出来了……”


    雪斐忧心忡忡地沉吟着。


    “今天……我哥哥和我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提防你。”


    趁他发呆不注意,黑泽尔尝试着在脸蛋上亲一口,香喷喷的,有备而来地说:“不用怕,这会儿他绝不在,我把他派去办事了。”


    “你怎么又亲我?”


    雪斐哼哼唧唧地说,“堂堂王太子却做出小贼般的行径。”


    黑泽尔已经不要脸了,笑盈盈地说:“嗯,做贼做得还不熟练,还得练习,要是能把你的心偷走就好了。”


    第 45 章   CH.45


    雪斐啊雪斐。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完事后。


    大汗淋漓的雪斐看着帐子顶,心里默默骂自己。


    他为什么对黑泽尔好像没有抵抗力似的。


    他难道缺男人喜欢他吗?不缺啊,他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在看到其他男人的时候是丝毫不心动的,又不是没见过比黑泽尔更英俊的——


    不。


    等等。


    好像是没有见过。


    算了,这不是重点。


    一个抽烟的中年守卫正对着奥雷乌斯的方向,手中烟斗已经燃尽,却还咬着烟嘴,吞吐着不存在的烟气。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正常。


    在他们的脚下,一张细密的巨网向四面八方铺张,半透明的丝线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覆盖了整座守望塔与城墙。


    朦胧的火把照耀下,巡逻队的剪影越发僵硬。好似一个个玩偶,只要不踩到网上,就对任何人毫无反应。


    青年轻慢地挑起唇角,向着守望塔直接跳了下去。伴随一声不小的响音,大片丝线崩裂消失。所有守卫队齐齐转头,抽出武器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水平可阻拦不了我啊。”


    红发青年劈手夺走了袭击者的剑,痛快地往手腕上一抹。被荆棘缠绕的雪白剑刃沐血而现,如希愿般光洁无暇。


    他势如破竹地向前,打晕一个就直接从墙上扔下去。巨蛇灵巧地接住掉落者送到地上。人们慌忙去迎接伤者,同时畏惧地看着围墙上闲庭散步的男人。


    先略过。


    还有黑泽尔送的那一大沓情书,收着吧,不安心,毁掉吧,又觉得太可惜,于是只要藏在一个上锁的小木盒里。


    他一整车的行李,就属那一盒情书看得严,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和圣经、文书等等重要文件混在一起,不许别人碰,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他对自己感到苦恼。


    奇了怪了。


    他尤其喜欢黑泽尔的抚贴,当那双手毫无阻碍地放在自己的皮肤上的时候,仿佛亟待受水的沙子一样,能把传来的暖意都吸收进去,来填补一种精神上的渴求。


    他的小腹里好似有一个空洞,里面装着颗种子。


    男人轻轻挥动那把剑,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为首的触肢被轻松切断,但这并不是结束——


    仿佛千万年前的火光落进眼底,那双暗金色眼瞳中熊熊燃起了升腾的杀意。火焰会融锻钢铁,但血脉者的速度更加惊人!


    他穿梭在砸落的触手群中,白色光刃猛然爆发,一化二,二化四,最终无穷无尽地延伸,撕裂了黑暗的边界,刺穿了一条条挣扎的触手。


    怪物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身体犹如阳光下的初雪般消融。眨眼的功夫,场内就只剩下一团团炸裂后的血雾,悄然融入了荆棘护手中。


    太强了、真的好强……!比他见过的所有血脉者都强!


    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对方手中的剑化为灰烬簌簌散落。陌生血脉者抓了抓头发,神情多了一丝无奈:“不好意思,把你的剑弄坏了。”


    “谢,谢谢您,血脉者大人……请不用在意这把剑。和您的救命恩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青年磕磕绊绊地回答,低头检查着同伴的伤势。卡欧的双腿还在淌血,这是为了救下他生生被怪物扯断的。青年越看越心凉,这里离镇子起码还有一里地,他们根本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需要人去浇水——别人不可以,必须是黑泽尔才行。


    运动过后,黑泽尔身上的气味格外浓郁,还问他:“我可以抱着你睡吗?睡两个半钟,我发誓,一定不叫人发现,天亮之前我就回去。亲爱的,别嫌弃我,我不是每天都有空来。


    “我有失眠症,一直睡不好。


    “但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能睡得很安稳。”


    雪斐一时又心软了,咕哝:“我可没有对你用静心咒,但是,你要是我对你使用一下也不是不行,这本来就是随军神父应该做的。”


    黑泽尔却说:“那太劳累你了,你刚才辛苦过。没关系,只要你在我的怀里不挣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眠咒。”


    油嘴滑舌的家伙!


    雪斐一边觉得肉麻,一边又有一点点受用。


    黑泽尔说着要睡了,却还在不停地碰他,抚摸他,像是一个喜欢至极而难以自制的大男孩,倒把他揉摸得很舒服,先睡着了。


    “你不是说没空吗?”


    是夜。


    雪斐在被子里推开黑泽尔贴近的脸说,“热热热,我干活干得累死了,神力都被掏空,你还折腾我。你的政务呢?不用处理吗?”


    “很想来见你,反而比平时效率更高,全都处理完,挤出了一个钟的时间,就一个钟,好乔儿,乖乔儿,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厚脸皮地说,“你知道的,我办事很快,马上就解决。”


    雪斐不安地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我哥撞见。”


    黑泽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提出:“早上撞见,我就说我来请你指导我的晨祷,晚上撞见,我就说是晚祷。我是个虔诚的信徒,为了祈求大战的胜利,所以从神父那里寻求心灵的慰藉,理由充分。”


    雪斐怔怔,哑口无言。


    他感觉又刷新了对黑泽尔的认知。


    尽管以前他没觉得黑泽尔正直到纯白,应该也有阴暗的一面,只是自己没发现,但真的见到这家伙蔫坏,还是大为震撼,甚至……甚至有一种是自己把黑泽尔带坏了的错觉。


    战事大获胜利。


    这只是边境的一场小摩擦,士兵们状态极佳,以围代打,敌国的将领很快送来了投降书。


    两边拟定签下协议。


    黑泽尔对雪斐说:“你等着,回去我就向教皇给你升职,功劳也攒够啦,你来王都做神父好不好?……我知道你淡泊名利,不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但是,为了我,你稍微地升职一下行吗?”


    雪斐有些意动。但没有,这个大魔法阵居然只是将她刚刚流过的所有血都收集了起来,浓缩成一枚血珠子,流转着淡彩的光芒。


    阿兰妮斯:?


    阿兰妮斯:“你怎么还不……咳咳……来救我?”


    阿兰妮斯:“我要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甚至能分辨出这些生命力虽然有部分流入了这个空间,但更多的是进入了这个该死的女巫体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不妨碍阿兰妮斯觉得是女巫搞的鬼。


    人鱼不能那么憋屈的死在陆上,她要死也必须回海里死。


    阿兰妮斯试图挣扎。


    “还能说话,看来是没什么事。”奥莉安娜收好血珠,冷冰冰地看着她滑稽的动作,语气带着浅淡的嘲讽。


    的确没事,这样的伤势对于人鱼来说,只是普通的磕碰,半天都不用就能愈合。


    但阿兰妮斯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愈合速度跟不上生命力流向亡灵女巫的速度,如果再不治疗阻止血液的流失,她可能真的会枯竭。


    小人鱼不知道眼前该死的女巫究竟是什么生物,也想不明白对方能抢夺她生命力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对方给自己下了药,难道是那几条鱼?


    阿兰妮斯瞪大了眼睛,生气大骂:“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你喂我吃了什么?!”


    奥莉安娜本来心情就因为藏书的事很不美好,听见她叽里呱啦的人鱼语更是心烦,干脆念诵一个安静魔咒,封住了她的嘴。


    小人鱼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她震惊地啊啊了两声,发现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只能改为眼神怒视,试图将自己愤怒的情绪传递过去。


    亡灵女巫耳边再也没有聒噪的声音,脸色好看了一点,招招手,阿兰妮斯就被空气送到了她的面前。


    奥莉安娜敷衍地给她施了一个治疗魔法,人鱼的伤口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快速愈合,恢复了原先的光彩。


    果然,人鱼的生命力和她预想的一样强悍,奥莉安娜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伤口处的变化,刚刚收集的人鱼血足够丰富,应该能支撑她研究很久。


    正好魔药材料也带回来了,抓紧时间吧。


    亡灵女巫抬眼,又见到这只小人鱼正手舞足蹈的不知道比划什么,漂亮的碧绿眼睛盛满了怒气,龇着尖牙似乎是想咬她。


    啧,但这里还有个大麻烦。


    奥莉安娜不是很想管她,但是不处理好这个小家伙,说不定等她研究的时候,又会惹出什么新祸事。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指尖勾动,像是扯过看不见的牵引绳,拉着阿兰妮斯上楼。


    阿兰妮斯很清楚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她本能地感到屈辱,尤其是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就被这个女人控制住牵着走。


    没想好答不答应。


    小姑娘娴熟地带人走出伯爵府。她似乎很高兴自己有了新的小弟,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我向伯爵申请了好久。终于给我发新人了。要知道巡逻可不是什么容易活,人家的皮肤都要变糟糕了。”


    “我们队很好的,兰博做的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这11区你报我名字横着走,出事就让他们打听打听谁是爹!”


    就凭这气质,小姑娘放在他以前世界里,那得是拳打黑/社/会,脚踢不良生的痞子头目啊。


    雪斐从扮演角色中退出,一边复盘自己的表演,一边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的宠溺态度,把奥丽赫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愈发觉得自己的新手下能处。


    伯爵府在的地方是6区,往南走三个路口就是5区。走在路上,能够看到石质的平坦路面,两侧大多是两层楼高度的白墙建筑,阳台上高低不一地摆着盆栽和晾晒的衣服。临街开店,楼上则负责居住。


    街头还能看到租赁马车点,等待租赁马车的车夫们坐在车上两两三三地闲聊,道路两旁还安置有路灯。走在路上的人虽然步履匆忙,精神面貌却很好。这一系列都能够证明雅安城发展得相当不错。如果有下个马甲,他或许可以弄个和机械有关系的祝福试试。


    但他也不确定金手指还能不能结果了。之前的果实在他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等了半个月才等到其成熟。看起来结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起码他现在还没找到怎么才能加速果实的生长。


    奥丽赫带路来到5区一座服装店前。一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从服装店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回来啦!奥丽赫!”


    奥丽赫问:“兰博呢?”


    “正在下面准备药剂呢。”


    女孩点了点头,转头对雪斐解释:“这是奥丽赫,我们的前台。毕竟钱不经花,开源节流最重要。”


    相同的名字似乎不止是巧合,两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一致。比起双胞胎更像是同一个人。


    奥丽赫继续带他往屋里走,黄金巨兽在门口等着他们。打开了好几道门后,又下了地梯。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从空气里渗出来,在地梯尽头,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女孩抬起头来,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回来了,要开门吗?”


    奥丽赫高冷地“嗯”了一声,女孩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欧式大厅,环形排列着五扇门,壁炉里点着温暖的炉火。沙发上躺着一个奥丽赫,角落蹲着一个奥丽赫,打扫卫生的是奥丽赫,收拾东西的是奥丽赫……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骑士团率领的军队回程的途中。


    起先是尼昂收到一封求救信,地点是附近的一处山谷,印着骑士团的章,落款是他派去的一支作为斥候的三人小队的队长,说被困在谷中,需要人手救援。


    尼昂干脆亲自前去。


    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也杳无音讯。


    雪斐着急。


    黑泽尔不再等待,干脆点了九个人,过去看看。


    雪斐哪能袖手旁观?


    他换上轻便的神父黑袍,带上药物、神徽,另骑一匹马,跟黑泽尔一同出发,去寻找哥哥的踪迹。


    第 46 章   CH.46


    “要起雾了。”


    黑泽尔对雪斐说,“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歇脚。”


    山间树林的枝头已垂挂着薄薄夜雾,映作月光的霜白色。


    雪斐耳朵灵,听见淙淙溪水在荡漾着,流过苔草丛。一棵棵白桦树微微地、朦胧地发亮,风吹过,所有小片小片的叶子都在颤栗。


    无论走到哪儿,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树。


    但雪斐一向是个路盲,同一条道他必须走上三次才能记住途径,他问:“我们走错了吗?”


    一无所知的瑞克斯紧随其后,刚从门里跨出一步,险些直接高空坠物。得亏奥雷乌斯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


    男人狼狈地吊在空中摇摇晃晃:“是谁把门开在半空中啊!”


    传送门冷笑:“飞都不会算什么血脉者。”


    “除了有翅膀的,你见过什么血脉者在天上飞吗?”


    瑞克斯勃然大怒,紧接着发现了不远处的圣子与被他抱着的伯爵:“这又是谁?”


    还没等奥雷乌斯回答,他想了想,立刻大喜过望:“既然都有这么厉害的人来了,我们是不是不用上了?”


    有些人真的很怪。你说出事吧,他是真的上。能不上吧,他跑得比谁都快。奥雷乌斯嘴角抽搐,残酷否决了他的念头。


    “那不可能,他是个祭司,不会打架。”


    瑞克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确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相似的大佬气场。他精神一振,这一看就是携手拯救人们于黑雾之中的剧本!


    “这位难道是您的朋友?”


    “的确是朋友。”


    奥雷乌斯咧嘴一笑,又补上了下一句:“不过是只要见面就恨不得捅我一刀的朋友,别担心。他打不过我。”


    谢谢您,听到这句话我可真高兴啊!瑞克斯嘴角抽搐。银发青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直接将两人忽略了过去。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隐约透露出肃穆。


    “你的血脉是什么?来找伯爵大人做什么?我们需要做一下登记。外来血脉者还要办理出入证明。”


    “出入证明没问题,能力和目的嘛……”


    青年沉吟片刻,随后向他们露出一个近乎懒散的微笑:“我是来找伯爵大人开贵族特令的,你们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好大的胆子!


    士兵们交换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将他围绕在中间。队长冷冷拒绝:“伯爵大人很忙,不会见没有预约的人。而且贵族特令十分特殊,不是随便谁都能要走的东西。我没在子爵们的麾下见过你,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诶诶,别把我弄得像是罪犯一样。”


    红发青年退后一步,看似不经意地扶了一把旁边的石像,猩红血丝转瞬漫开,下一秒,沉眠的石像忽然睁开眼睛。


    它展开嶙峋的翅翼,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覆上华美的金色羽毛。好似从远古洪荒诞生的猎杀者重现于世,冰冷的瞳孔染上属于活物的温度。在它面前,人群一片寂静无声,原来恐惧之下根本不会混乱,因为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羔羊,生怕被当成不幸选中的猎物。


    黄金的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它跳下高台,无视人群匍伏于主人脚下。士兵队长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是血脉者没错,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和门口的守护兽比,他甚至打不过一个照面!


    青年悠闲地抬手摸了摸巨兽的脑袋,仍旧好声好气地微笑着。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只要他在这里,就已是最为锋利的凶器。无论是刀剑还是傀儡,只需要他乐意就会臣服。他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地询问。


    “现在我能见了吗?”


    没人理解,为何拥有黑泽尔这般出众的继承人,国王却视若仇雠。


    可国王却正是如此。


    大家都又能确定,他老人家并没有中什么邪术。


    这份厌恶从黑泽尔幼年便开始了。


    在国王三十五岁生日那年的宴会上。


    十一岁的王太子黑泽尔提前三个月,抽空跟一位宫廷乐师学了钢琴,在当晚众多王公贵族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了演出。


    无论相隔多远,收到波动的虫子们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如何行动,整个虫子帝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女王而存在。


    就在此时,一只虫子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其他虫子也逐渐停下来。它们抬起头,凝视着高空。在那一片空气中突然打开了一扇散发出强大气息的辉煌大门。


    厚重的黑曜石门扉严丝合缝,其上雕刻着华美精致的血红荆棘纹路,通身散发出古老冰冷的气息。在无数虫子的注视下,门扉向外缓缓打开,从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类的手。


    黑雾在门内浓烈翻涌,污染气息还未涌出就被门框内缠绕的血红荆棘所禁锢。从黑暗中隐约传来细碎朦胧的呓语,带着白色面具的青年从门内走出,脚下所过之处,墨黑雾气仿佛迎接主人般向两侧拂开道路。


    【傀儡虫母】尖啸,整个虫群为之剧烈震荡:“【传送门】,你背叛了我!?”


    “从没效忠怎么能叫背叛呢,虫母,我只是带主人来找你而已。”


    传送门嬉笑着俯瞰虫母,感受到主人身上源源不断扩散的污染,它现在相当膨胀。


    环绕虫母的软体虫们冷不丁地抬起头,张开圆筒状的口器。从中射出一道耀眼的能量光波。它们的环状身躯一圈圈颤动起来,亮如白昼。


    他的确受伤了,肩膀上烫出一道露出骨骼的伤痕,青年不退反进,直接从高空跳了下来!


    银亮手木仓咆哮轰鸣,子弹直接射爆了一只虫子的脑袋。伤口处的血滴在了翻涌的虫海之上。触碰到鲜血的虫子身上转瞬漫开猩红血丝,疯狂地撕咬起身旁的同伴。就像是一场不断蔓延的瘟疫,虫母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敌人!


    伤害他会流血,血液会在污染自己的子嗣。而他的战斗力也不同寻常,古怪的血肉木仓械喷吐火光,绞杀着所有企图靠近的虫子。


    有心想要依靠虫族的数量将他耗死,一眨眼的功夫,刚刚炮击出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黑泽尔的演奏挑不出错,他没错一个调,没乱一个节拍,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格,灵气洋溢,一曲结束后,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地感叹,早就听说过王太子的神童之名,但也没想到他天才至此。


    在一片钦佩声中。


    唯一面露厌恶的只有国王,他捏着杯子,仿佛要捏碎一样的用力,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好,我的好儿子,我赏赐你,以一个优秀的伶人的标准怎样?——你觉得这是对我的祝贺,一个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自甘下贱,学习弄臣的把戏?”


    全场噤声。


    而后。  没过几天,音乐老师在黑泽尔的再三挽留下,还是辞职离去。


    一顶软轿停在国王寝宫的门前。


    一个年约三十,艳妆淡抹、绫罗满身的女人下轿,令人摇铃,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陛下,我来探望您了。”


    门开了。


    夜晚降临,猩红肉块组成的云层轻盈地漂浮在高空,遮掩着那轮不断眨动的瞳孔。路口的街灯依次亮起,驱散了令人不安的黑暗。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人都知道:黑夜很危险。他们早早地回到家里、点亮灯光,祈祷着疯狂与混沌不会到来。


    雅安城的人是不幸的,因为人类聚集越多,便越容易滋生黑雾。他们又是幸运的,因为每个夜晚,这里都会有血脉者进行巡逻。


    晚上十点,十一个街区中的某间屋子中同时走出了不同样貌的血脉者,手中握着【哭泣之女】的石像,开始按照计划巡视街区。


    他们都走得很谨慎,绝不离开灯光照射的范围,也不东张西望,但全都检查得十分仔细,绝不忽略任何一个疑点。


    其中,5区的巡逻者脚步异常轻巧。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隐约露出其下的贴身皮甲。绑成小辫子的红发在颈后一甩一甩的,十分惹人注目。


    他谨记教导,对头上巡视大地的诡异瞳孔视而不见,在迎面吹拂的晚风里,踏着路灯的光规规矩矩地往前走。


    只是街区终究只有这么大,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就走到了尽头,接下来则需要再转回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巡逻者看着极其安静的街道,似乎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这也太安静了吧……不符合常规啊。”


    他小声说着,从怀里拿出毫无反应的【哭泣之女】,半信半疑道:“不会是你在偷懒吧?”


    哭泣的少女毫无反应。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浮现出一丝遮掩不住的好奇。他左右看了两眼,发现没有人后十分自然地找了个较为偏僻的地方,抬手将手指按在了尖锐的石头花瓣上。


    雕刻粗糙的花瓣刺进他的皮肤,转瞬漫开无数半透明的血丝。


    “呜呜呜……”


    一朵、两朵、三朵……五朵花苞瞬间开放,空中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全王都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有人说她是“影子王后”,也有人嘲弄地说,真王后不如假王后,她推举、提携过不少人做官,住在修道院的那位可不如她。


    她正是艾琳夫人。


    国王公开的最有名的情妇。


    床榻上,脸色灰败的国王不停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有如要把自己的肺都磕出来。


    艾琳夫人服侍这个老东西是熟手,上前扶臂,抚背,又从仆人的手上端来润喉的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进国王颤抖的嘴唇里。


    不用下命令。


    在看到国王握住情妇的手的时候,仆人们通通自觉地退下。


    第 47 章   CH.47


    说真心话。


    他们也很佩服艾琳夫人。


    国王缠绵病榻转眼已大半年,御医们束手无策,他一日接一日地越发腐烂,身上烂出好几个洞,用什么药都不痊愈,还会流出恶臭的脓液。


    其他数位情妇见状都惊慌失措,想方设法地找借口躲避国王,当然,也承受了国王的冷落和怒火。


    只有艾琳夫人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伺候国王。


    实际上,真论出身,她没有高贵的血统。


    艾琳夫人的父亲是一位受雇于政府的检察官,母亲是贵族之女,三代里面,可以称得上是贵族的是她的外祖母。她从小一门心思想要给自己冠上高贵的姓氏,苦心学习诗歌、舞蹈,她的父亲对她疼爱有加,为她请了家庭教师。只是老师水平普通,她也没有学得多么优秀。


    十六岁那年。


    艾琳夫人再三央求母亲,得到了去外祖母家住三个月的机会。


    最后一个装嫩的声音是瑞克斯。


    雪斐隐约醒悟了伯爵的选人标准,他选的人都是不会用特别眼光看待奥雷乌斯的人。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按奥雷乌斯的设定,他的确更喜欢这种自然的相处。红发青年懒洋洋地抓了抓头发,神情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这次任务同伴是你们啊……那就拜托咯。这是伯爵安排的马车?”


    拉车的白马打了个喷嚏,看起来膘肥体壮。兰博简单介绍:“克里斯子爵的领地处于外围,我们坐马车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这些都是伯爵特批的骏马,很适合赶路。”


    他没说这辆车本是伯爵的专属座驾。雪斐绕着转了一圈,瞧出一点苗头。雅安伯爵无疑是用心的,但对于他来说,这样太慢了。


    能够早一天站起来,谁愿意多躺一天!


    雪斐蠢蠢欲动地看向最近的一扇门城门前的看守警觉地后退一步,挡在了石像前,对这个弄走了他们守护石像的男人记忆犹新。


    咳咳…这么警惕做什么。这次又不图你们的门。


    雪斐暗自嘀咕一声,伸手触碰马车门。意识下沉触及黑暗,娴熟地从一众声音中找到了属于传送门的那个。


    雅安城中的某条道路上,一扇普通铁门耳边突然响起声音:“来城门这里。”


    门锁自动脱落,铁门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突然打开,吓了路人一跳。她狐疑地看了眼随风吱呀作响的铁门,嘀咕着:“谁家出门不关门啊”


    数秒之后,雪斐面前的马车门上出现一行血淋淋的字眼,谄媚之情言溢于表:【请问您想去哪?】


    “克里斯夫妇的领地。”


    传送门纹丝不动,直到雪斐将血抹在了门上。一股吸力猛然吞噬着他的血,他暗自蹙眉,比起之前,这扇门好像更加贪心了。


    流动着虚幻光泽的门扉再度打开,被血丝包裹的黑雾恭恭敬敬地凝成台阶。奥丽赫发出孩子气的欢呼声:“天啊!门自己打开了!”


    兰博盯着这扇门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他没说话,只是仍旧平静地跟着几人一起踏入门内。


    空间转换,另一处连接的是一扇破旧的茅屋房门。房梁低矮,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败的味道,到处都表达出这里早已无人居住。


    雪斐踏出门扉,步伐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身后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苍白的骸骨,怀里以保护的姿态抱着一个婴儿的骨骼。


    黑泽尔与雪斐一行人来到了巡林员所说的落脚处。


    雪斐以为会是个小木屋。


    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一座用燧石盖起来的二层小楼,还有点教堂的款式,二楼亮着一盏橙色暖光的灯。


    见墙洞连窗户都没有,四处通风,雪斐直接唤道:“哥哥,尼昂,哥哥……”


    雏鸟般,才叫了两声,果真从二楼探出个人影,惊讶地问:“雪斐?……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黑泽尔没生气,雪斐先闹了点脾气,怪声怪气地说:“怎么来了?你都失踪了三天,我快担心死了。”


    “三天?”尼昂愣了一愣,“我从军营出来不是才半天吗?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呢。”


    雪斐毛骨悚然。所有人都畏惧他,他有实力过上最好的生活,但他在夜里醒来,只是怕打搅仆人,去厨房给自己偷偷地拿了一只剩鸡。


    就像只流浪的野猫,渴了饿了自己舔舔爪子伤口就过去了,全然不在乎会不会痛、会不会死。这个看起来异常嚣张跋扈的人,实际上居然过得十分简单。


    这也太荒谬了……荒谬到让瑞克斯笑不出来,他鬼使神差地问:“就算拥有永恒的生命,你受伤的时候也会疼吗?”


    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雪斐不能理解,但还是好好纠正了一下对方错误的认知:“你好像误解了一件事情,虽然我有永恒的生命,但不代表我不会死。我流血也会痛,饿了也要吃东西,如果受了救不回来的致命伤也会死。”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活得比你们更久的人类而已,我们的唯一的区别就在于……”


    这当然是瞎说的。这个马甲能活多久全靠诅咒什么时候能被触发,雪斐指天发誓他绝对活不到人类正常岁数。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点伤感来。


    “我比你们做了更多的错事,且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


    那淡淡的哀伤渺茫如雾,却有极富感染力,以至于让人有些堵得慌。瑞克斯想说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对方珍惜地将那只鸡吃光,干净到反光。嘴巴里突然有些发苦:“奥雷乌斯啊——”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没用敬称,听起来颇有几分痛心疾首:“你是怎么混成现在这样的?”


    好端端的正义剑士,怎么混到人嫌鬼憎、挚友反目,举目无亲,唯一关心他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个只认识了半天的陌生人。又是怎么从所谓的世界树守护者,变成现在这个……变成这样血淋淋的杀手?可就算这样,看着眼前的青年,瑞克斯还是觉得,他或许是个恐怖的怪物,但他不是个坏人。


    听到他的问题,奥雷乌斯居然真的停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莹莹发亮,瑞克斯瞧出那是种极为漂亮的暗金色,仿佛涌动着雾霭的朦胧光河,显得比白日温柔许多。


    凌晨三点,伯爵府内闪过一道黑影。


    闯入者身法出众、目标果断、下手狠辣……地偷走了厨房里的一只剩下的烤鸡。


    睡不着出来闲逛的瑞克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大嘴巴,险些以为自己做梦。但掐了自己一把以后实在很痛。瑞克斯像梦游一样跟上去,他翻上房顶,果然看到红发青年正在屋顶上。看到瑞克斯上来,他还挥了挥手,颇为熟络地打招呼:“晚上好啊,你也饿了?要不要分你个腿。”


    瑞克斯声如幽魂:“不用了,我吃过了。”


    对方真的“哦”了一声,冷掉的烤鸡颇有几分油腻,他却吃得津津有味。瑞克斯神色古怪地盯着对方看了又看,直至青年困惑地咽下嘴里的鸡肉:“看我干嘛?”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不叫仆人给你拿晚饭?”


    “他们都睡了啊。”奥雷乌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总不能再叫他们起来给我做饭吧。”


    瑞克斯十分自然地回答:“如果你需要,你能在现在吃上任何东西。他们还要担心合不合你胃口。”


    奥雷乌斯连连摇头,他目前还拥有十分朴素的价值观:“那还是算了,如果我这么做,他们说不定会因为没伺候好客人受罚。”


    这个超出想象的回答让瑞克斯愣了一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诧异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另一种生物。


    血脉者的欲求繁多。瑞克斯见过每天都要美女暖床的,见过嗜钱如命的,见过喜欢杀人放火的,就是没见过大半夜出来偷烤鸡,还这么为仆人着想的。


    他吃得非常仔细,甚至到了一种令人觉得可怜的地步。每根骨头都嗦得一丝肉都不剩,连手指上的油都吮得干干净净,好像浪费一点都是可耻。


    这和第一印象形成的强烈反差让瑞克斯莫名恍惚,特别是他已经看过关于医院里监视者传来的报告后。瑞克斯想了想,忍不住开口。


    “你知不知道迦南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打个喷嚏就有多少人担心,饿了整个医院给他送东西,甚至有人塞钱就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尼昂又说:“你们等等,我这就下楼去,我和我的辅官都在这儿。”说完,转身下楼去,一串脚步声。


    黑泽尔一直没有说话。


    雪斐手中的十字架突然灼烧起来,提醒得不能更明显了,他哗地挺直身子,贴近黑泽尔:“有……有不对劲。”


    他紧握住黑泽尔的手不放。


    黑泽尔没有松开,嗯一声,说:“是有点古怪。”倾身,附在他耳边,“我怀疑有拟态的魔物混进了我们的队伍里,我也是刚才才发现的,你偷偷看一眼,我们背后的队伍里,来时我带的是八个人,现在,却多出了一个。”


    “很奇怪,我清楚地认识每一个人,但我现在却分辨不出来,多出的是谁——”


    雪斐打了个哆嗦。


    尼昂也正好走出大门,一抬眸,傻了眼,看到自家弟弟和王太子手牵手,脸都要贴一块儿去了!!


    第 48 章   CH.48


    尼昂脚步一滞,停在门槛前,接着,豁然跨过去,气势汹汹地朝黑泽尔的迎面走去,“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雪斐抓住黑泽尔的手上。


    然后发现,等等,不是黑泽尔抓着雪斐,而是雪斐抓着黑泽尔。


    因此。


    一时有点尴尬。


    尼昂突然想到,他的三弟自幼是个胆小鬼。


    该不会是雪斐自己靠近过去的吧?


    这没出息的小家伙。


    尼昂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视雪斐一眼。


    雪斐讪讪地收回手。


    抬头看天。


    “在许久之前,世界树还没有被污染。那是一棵足以支撑起星辰苍穹的古老巨树,苍翠如永青。树上结满果实,等待着降生于人世的瞬间。”


    原本只是无奈的男人这下简直要将肺咳出来了,他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人。这这这他在说什么啊!那可是世界树!这是能随意编排的吗!?


    但最令人恐惧的是这个人的态度相当自然,就像是真的只在说一个故事。平静的话语充满了魔鬼般的吸引力,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里钻。


    “那时候,许许多多的人类灵魂环绕在世界树之下,来自不同时代,地域,国家,但都拥有共同的愿望”


    “他们围绕世界树建立起围墙,祭祀祂,守卫祂,共同许诺守护祂的永恒,借以维持世界的运转。”


    “但是有一天,黑雾侵蚀了世界树。灵魂们并未发现这件事,直到他们中的一人堕落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B级血脉者为什么要听这种东西瑞克斯的嘴唇抖了抖,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的流速一下子加快了,突突地往脑门上涌,四肢却异常冰凉。


    在瑞克斯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的场景里,他还在认认真真地讲故事!


    “堕落的那个人啊,他是一名正直守信,让人信赖的流浪剑士,但活着的时候一直十分落魄,最终因为力有不逮在救人时被杀死。在死后来到了世界树的身边,并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更是为了得到力量,杀死了一位自己视为亲父般的兄长。”


    “于是他获得了能够将一切化为武器的力量与近乎永恒的生命,代价只是一位亲人的死亡,世界树污染的推进与所有灵魂们的堕落”


    认认真真地将故事讲到最后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扶了扶面具。他盯着瑞克斯,像是真的期待读者回复的小说家一样好奇询问:“你说,他做得对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杀死的怪物触发诅咒,化为怨恨逐渐侵蚀精神,让他陷入了疯狂的深渊中。长期这样,诅咒必然导致他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鬼。


    好在对方这一跪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直接将他跪清醒了。有面具在,雪斐一边努力维持形象一边想要拔出腿,不料瑞克斯死不放手,大有长跪不起的架势。


    上午十一点,正是该回家做饭的时候。麦克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家里聪明伶俐的小女儿,他不由柔和了神情。


    在他家的拐角,最近新开了一家面包店。精心制作的白面包香味馥郁,让人食指大开。


    逐渐的,这层微笑就像是假面一样固定在她的脸上。一家五口就像是被操控的人偶一般,突然猛烈地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张开嘴巴,伸出了一条半透明的细小蠕虫。


    麦克一家微笑地站起来。转身打开门,汇入街头涌动的人群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苍白僵硬的假笑,口中吐出的蠕虫由隐藏在人群中的信徒指引着,步伐统一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伯爵府和警卫队等部门所在的方向。


    “子弹子弹子弹!给我拿子弹!”


    “不行,他们都是市民,虫子没有强化他们的肉体,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


    “那你是要我靠手把他们全部打晕吗!?”


    奥丽赫飞在半空中,手持木棍气势凶狠地打晕了一个被寄生的女人。地面上的奥丽赫立刻将她拖了下去,换了另一个奥丽赫来。空中的奥丽赫们不断迂回进攻,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金色长发的少女面如黑炭。


    “兰博!这次没有20份甜点你别想让我原谅你!”


    “可以,过了这波,想要21份都可以。”


    就像是从梦境中走出的拯救者,他的存在就已回答了所有人对“希望”的诠释。那双眼睛好似无边无垠的海洋,又如同精致雕刻的宝石。层层叠叠晕染开令人心醉的蓝,叫见者屏息,让闻者垂首。


    朴素长袍上点缀着闪动的光蝶,其中一只翩然飞起,落在了伯爵身上,后者身上异常顿时如雪逢春,尽数消融。


    雅安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舒坦惬意。圣职者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脚下混乱不堪的城市。


    无人能够猜测到他在想什么,唯有叹息的声音恍若吹过山巅、葳蕤拂开万千花苞的一缕和风。纵使相隔遥远,仍旧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耳中。


    “我听到了人们的悲鸣”


    能杀不可怕,正常不可怕,但如果一个血脉者能力极强但还极其稳定,只要不在中途夭折,他就会有极其光辉的未来。一众热烈讨论的血脉者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真羡慕啊,这么强大又稳定的血脉者,之后肯定会得到协会的关注吧。”


    “协会”


    听到这个词,在座人全都安静下来。他们的实力早已可以获得爵位,但尚存的土地太少了,只能依托在爵位者手下生存。


    “不用了,还有很多人没有得到治疗。在此之前,我不能休息。”


    雪斐摇摇头,脸上放出正直的光彩。按照他接下来的计划,迦南接下来会再在雅安城待一段时间,通过善后工作来获取雅安城的好感。等奥雷乌斯那边清剿结束,再借口过去治疗本体。


    “迦南先生”


    男人处心积虑想出的台词相当具有迷惑性,小护士一下子被大人的花言巧语(或许还有这张脸)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不知何时从病房中探出头偷听的病人们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在救下雅安城后,这位外貌出众性格温柔,主动加入灾后救援工作的血脉者赫然已成雅安城目前最受欢迎的人之一。没等迦南反应过来,他们一溜烟地从病房里跑出来,把他簇拥在中间,热情地招呼道。


    “迦南先生,您是不是劳累过度了?我这里有新鲜水果,您尝尝吧。”


    旁边人不甘示弱:“迦南先生,我这里有饼干”


    “迦南先生,我这里有蛋糕!”


    “迦南先生”人鱼,最受海神波塞冬宠爱的信徒,在她的庇护下,人鱼族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和攻击性,是海里最强大的猎食者。


    唯一能对她们造成伤害的,只有被海神厌弃的生物——海怪莫兰卡。


    莫兰卡对这群身上有海神印记的生物极度仇视,会追杀人鱼,但人鱼族的生命力足以抵抗来自莫兰卡的伤害,甚至进行反击。


    这两种生物的敌对关系,也是每本记载过人鱼的书里,都会提到的部分,她们生生世世纠缠,是永远的敌人。


    人鱼的再生能力其他种族从不曾拥有,所以一直都被狂热追捧。


    奥莉安娜却认为,这更像是一个诅咒,而不是什么神的恩赐。


    与强大生命力相反的是,人鱼子嗣稀少,几乎是十年才可能诞生一位新生儿,但她们死后却不会进入亡灵之渊,而是在海中化为一簇绚烂又转瞬即逝的泡沫,彻底消散。


    所以她们对子嗣极为看重,尤其是幼崽。


    紫袍女巫轻轻合上书,目光从泛黄的书页转向矮桌角落的软垫。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位人鱼的记忆,对这个种族的了解也很少,只能在书中找到那些只言片语,或者回想一些有幸见过人鱼的魔法师记忆。


    奥莉安娜起身,来到这位沉睡的小人鱼身边,再次伸手去戳了戳阿兰妮斯的蓝紫色尾鳍。


    这个小家伙受不了人类的双腿,睡着时又变回去了。


    所以,人鱼是怎么样一种生物?这个小家伙这么小,按理说应该是人鱼一族宝贝的存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场上?


    亡灵女巫长久地端详着小人鱼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如果她将这条人鱼解剖了,能不能直接研究出再生的原理?


    但最后奥莉安娜还是放弃了,如果不小心让这条人鱼幼崽死去,她可能很难再有机会找一条新的回来。


    奥莉安娜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阴冷,阿兰妮斯在睡梦中都有所察觉,一激灵吓醒过来。


    小人鱼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女人一头漂亮耀眼的白金发。


    奥莉安娜一开始带她回来时,并没有来得及取下魔法帽,有着宽大帽檐的遮掩,阿兰妮斯怀疑上面刻有魔法符文,可以隔绝视线,她其实根本看不清楚这女人长什么样子。


    但现在奥莉安娜摘下了帽子,那头长到腰间的头发也散落下来,柔顺地垂在身后,像是阿兰妮斯在日出时偷跑到海面上看过的那片太阳耀金。


    但与那片喷薄而出的生机不一样,眼前的女人气质要阴冷得多,漂亮的金色也被她的神态衬出来死气,脸色苍白,应该是很久没见过光了,没有一点太阳雕琢的痕迹。


    连瞳孔也是浅淡的灰蓝色,像一片雾霭,诱人深入探寻,却会在某个时刻,将闯入者……


    彻底吞噬。


    阿兰妮斯猛然移开视线,她刚刚甚至觉得自己灵魂都在震颤,好像马上就要被吸进去,永无葬身之地。


    人鱼崇尚对海神的奉献,她们只能死在海里,化作泡沫向海神献上自己的灵魂,而不是死在陆地上,死在别人的眼中。


    阿兰妮斯眉毛拧起来,不爽地转头回去:“你看我睡觉做什么?”


    奥莉安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淡淡回答:“我收集的藏书中,对人鱼的记载很少,现在来看,或许我可以自己写一本。”


    小人鱼只觉得她的眼神太可怕,好像要把自己拆了一样,划拉了一下鱼尾,本能地想远离她。


    阿兰妮斯:“听不懂,我饿了,给我肉吃。”


    这里和拍卖场不一样,虽然阿兰妮斯不是很喜欢这个女人,甚至能在对方身上闻到危险的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抗拒。


    既然这个人说要养自己,那她就在这里先渡过分化期,到时候再回海里找祭司。


    阿兰妮斯想到这儿,碧绿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落寞。


    族群或许不会再接纳她了,那就回去死在海里也行。


    这是每一位人鱼的归宿,也是她最崇高的信仰。


    只要还可以挣扎,就绝不能死在陆地上。


    奥莉安娜听到这几句晦涩的人鱼语就皱眉,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解析,但有关的记忆和记载都太少,只能做到简单的交流,很难构建完整的语言体系。


    这样的无力感真是让人讨厌。


    “等会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再教你大陆通用语。”


    她冷淡下了决断。


    “大陆?我不要,我绝对不会学那种东西。”


    阿兰妮斯龇了龇牙,可惜刚刚开始锋利的尖牙看着没有什么杀伤力,她本能地抗拒关于大陆的一切,尽管她现在就在大陆上,还任人宰割。


    奥莉安娜嗤笑一声:“既然你想当个故步自封的蠢货,那我无话可说。”


    她只是认为能交流会更方便,而且教会这条人鱼,还能帮助她钻研人鱼语。


    如果一个人相当于一只鸭子,那么现在他起码被一千只鸭子围着。雪斐脑袋嗡嗡地听着鸭子们围着自己转,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回答一个算一个。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劳累过度,谢谢你们的关心。吃的就不用了,大家留着自己吃就好。不用担心我,都回去吧,注意身体”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这也太吵了!雪斐苦口婆心地劝导众人,总算在收了一大堆东西后将众人劝了回去。


    水果、牛奶、饼干、点心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已经属于小小的奢侈品级别了。雪斐恍惚升起宛如明星握手会的错觉。


    此处应当提及奥雷乌斯。拿到特令后的剑士直接回去大睡特睡,目前为止来找他的人数为:0。


    好不容易将人都劝了回去,一回头,雪斐又发现小护士正星星眼看他,被动效果再度触发:“不愧是迦南先生,又温柔又厉害”


    眼看对方要陷入追星形态,雪斐急忙出声制止了她。他第一次知道人缘好居然也会成为一种苦恼,以至于当他希望一个人走走时,小护士被抛弃的眼神简直要刺穿他的后背。但没有心的雪斐果断按照计划行事,独自绕着医院转了一圈,布置了一些用于感应的陷阱。


    这具马甲没有一点攻击力,所以为了出问题时能够及时得知,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青年伸手抚摸着医院外墙,细小花藤顺着墙壁蜿蜒生长、迎风而开,每一朵花都忠实地将所有信息传递给他,确保一只苍蝇都不会漏。


    雪斐满意地结束了检查,刚准备离开,就看到路口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只穿了一件薄裙子,头发歪歪扭扭。看到迦南的脸,她显然愣了一下。


    “迦南先生…?”


    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随后露出惊喜的生命。


    “真的是您!我一直想向您说谢谢,是您救了我,但是没有和您说话的机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雪斐习惯性扬起微笑,他现在做得越来越熟练了。面对询问,小女孩的眼睛暗了下来:“我爸爸伤得很重两个哥哥和妈妈也都在医院里,只有我能照顾他们…”


    尼昂眯起眼,认真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个士兵。


    而黑泽尔则看他的副官,突然间,脑子清醒了一刹,冲口而出:“坐在你左手边的那个不是约克吗?”


    尼昂被拉回注意力:“是啊,就是约克,怎么了?”


    黑泽尔如梦初醒般地说:“他已经死了八年,八年前,是你亲手埋葬他的。”


    尼昂同时记起来,朝向角落的一个男人:“奥尼恩斯,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为了殿下而死的。”


    雪斐瑟瑟发抖地搂紧小狗,“谁?谁死了?你们别吓我。”


    尼昂目光短暂地清明,见鬼似的看他怀里的小玩意儿,说:“别抱了,雪斐,你的‘乔儿’也死了很多年了!”


    第 49 章   CH.49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屋里忽然安静地可怕,所有声音都像是潮水一样地褪去了。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地熄灭。就在这一瞬间,被点名的三个“死者”。几乎是同时,缓缓抬起头,他们的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呈现石头的质感。


    角落的约克先动。


    他原本低着头喝汤,此时抬起视线,目光精准地落在尼昂脸上,甚至有几分惊讶,像是完全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什么时候死了,尼昂,你别信他们的。”


    随后,是被尼昂喊出名字的奥尼恩斯。


    他坐得端正,姿态一如生前的军人,慢半拍地对黑泽尔露出一个微笑:“殿下,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呢。”口吻温和。


    银质木仓身从触碰血液的地方开始,飞快畸变出在钢铁间如心脏般跳动的血肉,高强度的推动力犹如喷射,在人类按下扳机后以雷霆之势喷吐火力,伴随着轰然巨响直接摧毁了紧闭的房门,让他的声音得以传了进去。


    “开门,治安队查房哦,抱歉,忘记现在你们没有门了。”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内,暗金色的瞳孔冷若冰霜。紧随其后的少女以诡异的姿态倒挂进屋,灿烂盛开的五朵鲜花异变出牙齿,配合着同伴的话垂涎欲滴地开合着。


    “所以你们现在可以直接投降,或者被原地击毙!”


    【美学】银光闪烁,赤发青年带着一丝冷笑,再次为它上满了子弹。


    “是与黑雾有关的存在,并且污染了诅咒之日降下的分体”


    “祂是可以污染我的高位存在!”


    “怪物!怪物!”


    许多虚幻身影不断闪烁,源源不断地涌入这朵花。形成了一幕幕模糊的场景:在没有发现那扇门的世界里,门完成了最后的祭祀,无数被寄生的人类在黑雾来临的时候开始暴动,雅安城毁于一旦,最后的场景是数百个站在废墟上开启仪式的黑袍人


    画面一转,是不知道哪个城市,门前倒着一个黑袍男人,从男人口中爬出无数细小虫子,门上显示出血淋淋的大字:“我不会再去那座城市了。”


    “你们别企图命令我!”


    正在对抗污染的雅安伯爵,对着空气叮嘱着“给侯爵发消息”


    不应该是这样的,只要我想逃跑,根本没人能够抓住我!


    【传送门】在心里呐喊,明明距离自由仅有一步之遥,它却再也不敢移动。无形之中的压力沉重地压垮了它的身躯,让这个聪明的污染物恭恭敬敬地向伟大存在低下了头。


    “尊敬的冕下,请问您找一扇小小的门有什么事情呢?”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打消了它的侥幸心理。如同从亘古迷雾中轻轻送出的一缕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它的耳边。


    “无论你现在在哪,我希望在明天下午三点看到你出现在面前,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亲自来找你。”


    【传送门】悚然立誓:“当然,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后者微微一颤,刚刚升起一丝不妙预感,青年随手将桌上的面具拿起来覆在脸上,血丝顺着金属蔓延,勾勒出诡秘绮丽的形状。


    “既然你能够让黑雾中的存在过来,那我是不是也能过去?”


    这波他熟。


    奥雷乌斯的原始设定,本来就是一个战斗狂魔啊!


    黑雾之中没有日月,只有大片人类活动留下的废墟与空旷原野。


    无数虫类在虫茧与卵群中来回穿梭,其中央静静躺着一条巨大的蠕虫。它吐出无数柔韧的蛛丝,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产卵。


    以它为中心的卵池中不断孵化出新生幼虫,又被不同形态的虫类送到幼虫区内,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培养体系。


    “与【传送门】失去联系了吗算了,反正也差不了多少。先让剩下的虫子完成寄生,剩下的让那群人类慢慢做。”


    蠕虫没有张开口器,却有极为动听的女声传出。几只附近的肥软脑虫嗡动着躯体,以无形的波动将母亲的意志传出。


    眼见后代被不断策反,按捺不住的虫母终于吐出大批蛛丝,袭向了四面八方的虫茧。许多昏迷不醒的人类在蛛丝的操控下睁开眼睛,通过各种手段开始阻止不断向母虫靠近的红发青年。


    青年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鲜血浸泡之下,神圣长剑散发出璀璨光辉。猩红荆棘仿佛吸饱了血液,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在不断向上攀爬。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虫母。


    “如果我是你”


    “我不会让这些人出现在我面前。”


    低沉声音冷血,长剑出鞘,剑光无匹。好似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这个瞬间才展露出锋利的獠牙。他就像是一把尖刀,以一己之力刺穿了整个虫海的心脏。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虫母尖叫起来它还有很多没用出来的手段!它是强大的S级怪物!它!


    它的思绪中断,看着面前溅满鲜红的面具,迟钝片刻后才意识到


    那是自己的血。


    被洞穿头颅的虫母本能蠕动着,剑柄处的猩红荆棘在触碰到它血肉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吸吮,转瞬便将这具庞然大物吸成了干尸。


    青年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难以言喻的恶意从剑中涌上,黏腻缠绕着他的感知。奥雷乌斯的诅咒被触发,从杀死第一只生物开始,他会被亡魂纠缠、直到沦为失去神智的杀戮机器。


    失去母虫的虫海翻涌震动,彻底失去了控制。无数虫子从地面里爬出来,开始彼此厮杀。空中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催促着战争的蔓延。


    倘若有人能够俯瞰此地,就会发现蜿蜒起伏的血丝正控制着这些虫子自相残杀,散播着疯狂。


    它下意识地后退,带着那些刚刚顺手救下来的人一直退到安全的地方,即便距离甚远,也能看到前方波动的各色虫浪。


    一场一对无数的混战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的一人缓缓醒来。


    他怔怔看着头顶上铅灰色的天空,黑雾中永远不见天日,此刻却让人激动到想要流泪。在被此次目标虫母抓住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看到天空这天了!


    不、不对我应该已经被放进虫茧里,等着成为幼虫的口粮了为什么我还会活着?


    生存的狂喜被升起的疑问替代,男人一下子冷静下来。对于血脉者来说,有时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活着!


    而虫子,刚好是最擅长让人生不如死的怪物种族。


    他心里一阵阵发冷,这才意识到自己旁边有一扇紧闭的门。虚幻的门扉上细密爬满血丝,极其逼真。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门板上突然裂开一张血盆大口:“你醒了?真是幸运的小子,其他人都看起来还得昏迷几天呢。”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广袤坟冢,一如沉浸于杀戮中、仍在寻找猎物的血腥野兽,铺天盖地的杀气闻之就会让人感到窒息。


    仿佛发现了偷窥的视线,戴着面具的青年从庞大虫尸身上抽出了苍白长剑。跳下高处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如果醒着的人是我的队友,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在进入黑雾前,我们都自愿签订了牺牲协议。”


    “【我自愿踏入黑雾,不顾牺牲、不畏死亡,只愿为后来者开辟道路!】”


    “所以无论我,还是现在昏迷的那些人。他们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在黑雾之下,只有人活着,才有希望!”


    咚!咚!咚!


    无人回应的死寂之下,他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许久之后,青年才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自嘲:“希望吗。”


    “真好啊,你们还有希望。”


    青年的表情突然恢复了漫不经心,重新流动的空气涌入肺部,冷不丁将瑞克斯呛得满脸通红,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自己在憋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瑞克斯无语凝噎,对方果不其然完全没打算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兰博停下手中的动作,扶了扶眼镜,似乎思考了一下。“你不用太担心,像我们这种等级的,哪怕骂诅咒之日全家祂都不会注意到的。”


    这句话说的可真是江山辈有人才出,你只是说说而已,我可是会真的看到祂啊!雪斐默然地看着对方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拿出一台联络器递给他。


    它雕刻的是一个眼中含着泪水的少女,双臂紧紧拥抱着自己,脚下还有五朵闭合的花苞。尽管手艺粗糙,气质却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少女就会出声哭泣。


    “【哭泣之女】,这是一个邪恶的教会用人类制作出的批量特殊污染物,被我们清剿后发现。如果检测到污染,她脚下的花苞就会盛开。盛开越多污染越严重,五朵全部盛开之后就会活过来,直到找到取代自己成为雕塑的人。因此不可带入高危险区域,也是我们检测的主要道具。”


    有小狗的认证。


    眼前的这个就是真的黑泽尔


    不知道为什么变回小孩了,但是是黑泽尔。


    小黑泽尔被揉得一脸懵。


    晒得黝黑、粗糙的小脸红的快滴血了,却没反抗。


    雪斐卑鄙地想,也不管救人,轻咳一声,又摆出神父的圣洁姿态:“咳,我是雪斐,神父雪斐,你要尊敬我,叫我‘神父先生’,或是‘哥哥’,先叫一句‘哥哥’来听吧。”


    第 50 章   CH.50


    叫不叫?叫不叫?


    见小黑泽尔面露犹豫。


    雪斐露出个自以为奸诈的笑容,心念电转,想:这个便宜他一定要赚到。假如小黑泽尔不想叫的话,那么,他就……


    刚想到这,小黑泽尔一边用垂着的一只手偷偷地抠着裤子缝边,一边斯斯文文地问:“到底是叫‘哥哥’还是‘神父先生’?”


    他仰着一张小黑脸,虽然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但是也能看出天生五官生得标志,也颇有几分可爱。


    在雪斐心里,黑泽尔一直是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形象,而人们的描述里,他也是个天降将星,好似生来就冷静镇定,长大的他像神祇,那小时候的他,是不是理所应当要做个小小神祇?


    没想到啊没想到。


    堂堂黑太子殿下也有这样乖巧乖顺的时候!


    “那么,先叫一声‘哥哥’来听吧——”


    雪斐以一种享受者的姿态,略微昂头,得意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再叫一声‘神父先生’,不,‘神父大人’更好,要尊敬点,不能失礼,知道吗?”


    近在咫尺的呓语声。


    在靠近先前那只怪物的时候他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雪斐眯起眼睛,率先望了一眼身旁的钢铁之蛇。


    蛇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显示其正在正常运行。但对于异样的呓语声,守卫城镇的门卫全然无动于衷,似乎没有侦查到怪物的存在。


    夜色里,守望塔上的人仍旧在巡逻。一切都很宁静,宁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青年的表情沉下来,他的脸在不笑时便流露出森冷之意。伴随着冥冥中忽至的预感,雪斐突然往侧边一跳!一支半透明的蜘蛛节肢几乎在同时刺穿了他原来所躺的地方。


    那是一只体格庞大的蜘蛛。半透明身躯几不可见,上身是人类,背后生长着八条畸形手臂,下身是巨大的蜘蛛,尾部吊着装满半透明蛛卵的囊袋,随着周围的环境而不断闪烁流动,难以分辨位置。


    “怪不得没人发现…可以隐身吗。”


    哪怕已经开始打斗,城墙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红发青年眯起眼,抬起一脚将莱伊踹醒,随后扑向身旁的蛇。


    钢铁造物对眼前的怪物毫无反应,但被蒙蔽的视野到此为止尖锐的鳞片边缘划破了青年的掌心,伤口中的鲜血化为血丝,闪电般攀爬上金属。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是祂的武装。”


    祷颂声神圣低沉,青年脸上浮现出无数繁复的纹路。钢蛇嘶鸣一声,犹如神话中盘旋的灭世巨兽,暴力运转的核心发出压缩的蒸汽之声,在脊骨中央位置破出一对尖锐翅翼。直扑蜘蛛而去!


    怪物被重重压倒在地,囊袋中的蛛卵直接爆开无数小蜘蛛,密密麻麻地爬到了钢蛇身上。后者浑身缠满蛛丝,从口中吐出炽热的炎流。


    两只巨兽在地面上翻滚、撕咬、搏斗。莱伊忍住尖叫,下意识拍打大门,想要提醒守望塔的人危险。但无论有多大动静,围城上的人都毫无反馈。


    年轻人心里一跳,蓦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们发现那个怪物的地方,附近也有很多小蜘蛛,会不会是


    这个想法太可怕,莱伊几乎是慌乱地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竭力蜷缩在角落里。普通人在怪物面前如此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撕打的战场逐渐向自己所在的门口靠近,黑暗中突然有一个身影高高跃起


    暗金色的瞳孔亮如熔浆,男人握住怪物的巨大节肢,生生抽了出来。掌心的血淌在半透明的骨节上,化为一道无形的长枪。他踩上巨蛇的脊背,反手向被卷住的透明蜘蛛直接刺下!


    蜘蛛扭动着发出濒死前的呓语尖叫,莱伊被震得头痛欲裂。而血脉者只是冷冷地抽出长枪,再度捅下。


    血肉横飞、势不可挡,极致的暴力美学甚至让观看者感到有些缺氧。


    但这还没有结束,钢蛇拍打翅翼,下方的喷吐口亮起深蓝火光,将其送往了高处。它肆无忌惮地舒展着身躯,就像是真正从神话中走出的灭世巨蛇,傲慢俯瞰着人类的领土。


    整座小镇已然灯火通明。


    人们簇拥涌上街头,神情惊疑不定地望着高空。而站在巨蛇头上的男人垂下眼来,只将无喜无悲的冷漠目光投向守望塔所在的围墙。


    护卫们仍旧坚守着岗位,不断地来回巡查。他们对巨蛇与人群的喧哗全都视而不见。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听到旁边的人喃喃自语,心里也不由升起赞同。虫类一直是棘手而特殊的怪物。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真正的恐怖伯爵骇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幻影,那是一只覆满鳞甲的猩红眼睛,竖立的瞳孔向着他们寻来,充满混沌恶意。视线凝成实质,距离触手可及。这已经不是幻想了,这就是能够触碰的、近在眼前的诅咒之日!


    据说遇到诅咒之日是太阳的另一面,倘若发现了祂,就会被降临的分体杀死无数曾经听闻或看到的血腥故事在雅安脑海中一一闪过,潮水般的窒息淹没了他。


    而奥雷乌斯凝视着太阳瞳孔,一个奇妙的声音正在对他低语。太阳很危险它当然很危险


    但只要能够碰到祂,我就可以操控祂。


    鬼使神差的,红发青年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面前靠近的瞳孔上。这消耗远比他想得大,他的右手崩裂,鲜血溅射。无数细密的血丝顺着鳞片漫开,虚幻眼球僵在原地,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几乎划破脑袋的叫声,眼前所有幻觉无影无踪。


    伯爵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眼前疯狂的男人,白骨嶙峋的右手正在愈合。这个能够将诅咒之日击退的怪物悠闲地坐在他的对面,暗金色的瞳孔甚至仍旧染着一丝漫不经心。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与诅咒之日对抗!


    “嗯”


    奥雷乌斯思考着给出答复。


    “我是一个强大无畏,让人信赖,富有担当但正处于落魄,因此游荡四方”


    “经历过许多残酷的战斗的”


    “旅行者。”


    虚浮的自夸让人难以分辨真假,在伯爵怀疑的视线中,他的态度极其诚恳。


    “请别担心,我极其愿意按照你们的要求行事。付出对应的努力来获取贵族特令的认可,绝对不强取豪夺、敷衍了事。”


    我真是信你个大头鬼。


    伯爵扯了扯嘴角,半张脸上蠕动的皮肤终于在控制下恢复正常。这个人皮下的怪物明明可以直接明抢,却还要做个任务示意一下自己的友好。他敢做,自己敢拿什么让他做!?


    还真有。


    如果出现了不可对抗的SS级以上怪物,十二圆桌会亲自出手。下数的公爵负责清剿领土上的S级怪物,侯爵要求A+级以上,属于公爵的预备役,负责清理超过原有阶级的变异怪物。下位伯爵清理A级怪物,如此类推,一一下放,最终形成了严密的体系,共同保护领地上的子民。


    凡有供养,必有责任。稀少的血脉者无法离开普通人,后者也无法离开血脉者,双方缺一就无法在长夜存活。


    “总之,肯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但再继续下去会引起人心动荡。我会给你一个特派身份,让你暂时加入5区的血脉者小队。如果你能够解决这件事,我就会给你贵族特令。”


    雅安伯爵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奥雷乌斯,忍不住问:“不过你拿到贵族特令,真的只是为了保住克罗斯夫妇的爵位?这只能用一次。”


    他收到这个消息后还有些不可置信,甚至找阿美拉用远程通信当面确认了一下这个消息的真假。理由全都是一派谎言,但可以证明他的目的是真实的。


    仅仅这个大厅中就有十几个奥丽赫,这显然不太正常。奥丽赫简单介绍了她们的职责,带雪斐打开大厅中的第一扇门。


    里面终于不是奥丽赫了。


    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儒雅大叔正对着一桌会出现在高中课本里的化学提纯器材进行研究,角落里堆满技术含量极高的各种医学、化学仪器,不时能够听到电子运转的声音。


    雪斐:“我不是真实的,你也不是。”


    小黑泽尔:“?”


    面对一脸疑问的小黑泽尔,雪斐正待解释,脚边的小狗突然咬住他的袍边,扯住他。


    “汪汪。”


    雪斐转头的工夫,发现小太子已经不见,而他也不再在宫廷花园。


    脚下猛地一个颠簸。


    他稳住晃动的身形,撑住木壁,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辆简陋的旧马车中。


    “汪。”


    小狗跳出去。


    雪斐连忙追出。


    一匹白马被勒住缰绳,嘶声长鸣,将将没有把冲到脚下的小狗给踩死,马上的少年身着黑铠甲,身高已和普通成年男人差不多,可以从他的眉眼看出仍青涩稚嫩,他略睁大眼睛:“……哪来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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