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CH.31


    昵称?


    这个词在黑泽尔心里轻轻一响,像是一枚陌生而动听的音符。


    从小到大,他拥有过的称呼数不胜数。


    人们大多唤他“殿下”“王太子”,肱骨的属下叫他“老板”。这些称谓必须庄重,带着他生而尊贵的身份赋予的分量。


    却从来没有哪一个,是为“亲近”而存在的。


    仔细一想,他没有昵称。


    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那样随意又亲昵地唤过他。也不是所有王室的孩子没有小名,只是他没有,他也习惯了。


    说实话。


    从前他一直觉得身边那些一谈起恋爱就“变脸”的朋友们,实在有些不可理喻。平日里再刚硬、再冷静的人,一旦私下里开了口,便是“心肝儿”“宝贝儿”“亲亲”轮番上阵,甜得发腻,肉麻得让人牙酸。


    小麦和燕麦都种进翻好的土壤里以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小雨,天色阴阴沉沉的哪里也去不了。


    萨默斯莱平原春季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几天阴雨,给整个平原都笼罩上了一层深灰色的雾气,从天空到地面上的绿草全都会染上一层阴霾。


    不过这样的小雨天也来得刚刚好,给土地里刚刚种下的种子来了一场及时的灌溉,不用额外多耗费人力去进行劳作,戴维斯先生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又是一个阴霾的早晨,雪斐和黑泽尔吃过早餐以后就无事可干,就在佩克诺农庄的厨房里研究如何制作一份美味苹果派。


    经过这些日子原本走路还容易跌跌撞撞的威尔长大了很多,虽然属于幼犬的圆头圆脑还未完全褪去,但四肢已经强有力了很多,在厨房的地板上拖着自己的小毯子跑来跑去。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互相枕着身体在厨房角落的一张高脚凳上瞌睡,偶尔动一下身体将下巴在对方的身体上换个位置。


    “雪斐,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减少一点糖粉的分量,”黑泽尔皱起眉头用量匙舀出糖粉放在天秤上的小碟子里,“需要的糖粉分量也太多了,会甜到蛀牙的。”


    雪斐一只手拿着沾满糖浆的长把木勺,另一只手翻看着架在橱柜上的烹饪书:“但是安娜夫人的配方不会出错,按照她的配方做出来的菜品都很好吃。”


    黑泽尔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好吧。”黑泽尔无奈摊摊手,将需要的糖粉分量放够,然后将小碟子端了过来。


    灶台上一口小铜锅正在咕嘟咕嘟,锅里是切成大块的苹果和白砂糖一起熬制的苹果酱,待会儿这些苹果酱将要放在饼皮里一起送进炭火做成美味的苹果派。


    雪斐的手离开书,继续专注地搅拌锅里的苹果酱,小火将白砂糖和苹果块一起熬化,粘稠的黄褐色糖浆从锅底下冒大泡,噼噗噼噗地陆续炸开。


    “感觉这锅苹果酱像是女巫熬制的魔药。”黑泽尔也凑过来,对这锅熬制的苹果酱发表自己的看法。


    “真的有那么奇怪吗?”雪斐听到这样的评价觉得有点不安。


    “没有,我只是觉得女巫都是像这样拿着勺子站在锅边搅拌魔药的,并没有说这锅苹果酱味道很奇怪的意思。”黑泽尔解释说,他昨晚看了佩克诺农庄藏书室里雪斐小时候看过的书,里面就有个熬制魔药的女巫。


    “已经够十分钟了。”雪斐看表,然后把铜锅底下的火熄掉。


    “我去把手套拿过来。”黑泽尔让雪斐等会儿再把锅拎起来,架在火上烧过的铜锅把手很烫,直接放手上去会把皮肤烫得通红。


    雪斐将手上的木勺搁在锅边,然后去找他们之前和好放在一旁醒发的黄油面团。


    黑泽尔将厚实的手套带上,两只手扣在铜锅的边缘,将这一整锅苹果酱都端了起来。


    “嘿威尔,把你的毯子放到它应该去的地方。”黑泽尔手上端着苹果酱要放到刚铺好的旧毛巾上,威尔在他的脚边拖着毯子拦路,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


    威尔的屁股挨了轻轻的一脚,它立刻就露出了委屈的小表情,叼着毯子呜呜一声就跑出了厨房。


    “威尔不是故意的。”雪斐为威尔解释了一下。


    “之前打碎的碟子和咬坏的沙发腿也不是故意的。”黑泽尔稳稳地将这一锅滚烫的苹果酱安置在旧抹布上,然后回头对雪斐说。


    “它只是有点调皮。”雪斐窘迫地向黑泽尔解释着。


    “亲爱的雪斐,你太溺爱威尔了。小狗也是需要教育的,因为你的溺爱它搞起破坏来总是理直气壮。”黑泽尔的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雪斐不说话了,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揉搓起手上的面团。


    黑泽尔脱下手套走过去,坐在雪斐旁边的高脚凳上看他擀面皮,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盯着看。


    “关于威尔的教育问题,我认为你说的是正确的,我的确是对威尔有些过于溺爱了。”雪斐有点受不了被黑泽尔这样紧紧地盯着,这句话也不是受黑泽尔的胁迫而做出的妥协,事实上就是他确实有些过于溺爱威尔。


    因为威尔是黑泽尔带来的礼物,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对恶作剧的小狗心软,在他的纵容下,小狗更加肆无忌惮地做出更多恶作剧。


    “那么,你愿意让我接手威尔的教育事项吗,我有信心能让它成为活泼调皮但是不会做过多恶作剧的小狗。”黑泽尔提出可行的建议。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雪斐悄悄松了口气。


    掺了黄油的面皮被擀成薄片,然后铺在一个圆形铁模具里,锅里的苹果酱被舀出来填满这一整个盘底,最后再盖上一份面皮,用刀子割去多余的部分,按紧边缘划上花刀就可以送进烤炉里了。


    厨房角落的那只大铁炉已经燃好了炭火,一筐被烤得焦香的土豆被随意放在烤炉前的桌子上,是在预热烤炉时随意塞进去一起烤熟的。


    黑泽尔用铁铲将苹果派放进炭火上面的铁网上,要用下面碳火的余烬慢慢将苹果派烘烤熟,把烤炉的门关上静静等待时间的发酵就好。


    在等待的期间,他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说将使用过后的厨房收拾干净。


    熬制苹果酱的锅和长把木勺需要洗刷,桌面上散落的面粉使用过的擀面杖也需要清理干净。


    黑泽尔先一步走过去,将黏糊又甜蜜的小铜锅端走了。


    雪斐慢一点,就清洁和整理桌面。


    外面的雨停下来了,浓重的乌云散开了些,隐约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倾落下来。


    威尔又跑进厨房来了,绕着雪斐的腿转圈,然后在雪斐低头看它扯着他的裤腿往外跑。


    “威尔,你想让我去哪里?”雪斐低头认真的看着它。


    威尔松口兴奋地摇着尾巴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朝厨房外面跑去,还特地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看雪斐有没有跟上。


    “我们一起去看看。”黑泽尔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碗柜里,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再把它脱下来。


    威尔一路跑进了客厅,客厅里传来它的汪汪声,雪斐和黑泽尔走进客厅时它正跳上窗边的椅子,将前爪靠在玻璃窗上往外望。


    “它在看什么?”雪斐觉得有点奇怪,然后也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是兔子。”黑泽尔一眼就看到了玫瑰花树下的那只灰兔。


    现在正是春季玫瑰盛放的季节,窗前的那株粉色玫瑰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苞,虽然外面是雾蒙蒙的小雨但是还是如期绽放了,黑泽尔待到了玫瑰盛放的季节,可以亲眼目睹这些美丽的花儿们绽放的场景。


    盛开的玫瑰在雨停的早晨同样也吸引来了兔子,威尔发现了它。


    灰兔子用后肢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两只前爪够到了一朵长在低处的娇艳玫瑰,三瓣嘴抖动着啃食上面的花瓣。


    两人一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就这样静静的观察着这只啃食花瓣的兔子,直到它的前爪松开将啃食了一半的玫瑰花放回去。


    兔子应该是吃饱了,蹲坐在原地用前爪开始洗脸,两只前爪不停的在脸上揉搓,将脸上的毛毛都顺着前方捋,除了脸以外也没有忘记耳朵,侧着头举起爪子将那双长耳朵也蹭了蹭,梳洗干净了才蹦跶着从湿润的草坪上离开。


    “好可爱。”在它走远了以后雪斐才出声,他刚刚差点被这只兔子的可爱动作给迷晕了。


    “是平原上的野兔,迪恩让我们围起围墙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小动物来偷吃蔬菜。但是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偷吃一两次还是可以原谅的。”黑泽尔看着那朵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玫瑰说。


    他们都没有阻止这只兔子啃食玫瑰,玫瑰在每个春季都会在这棵玫瑰树上重生,含苞,绽放,然后凋零重新归入泥土,在树上盛放或者被兔子吃都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兔子啃食的不是玫瑰的树根,雪斐和黑泽尔都不会介意有小动物来光顾佩克诺农庄。


    “下来吧威尔,”雪斐揉了揉威尔的头,“感谢你带我们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威尔汪汪了两声回答雪斐,或许是在说不客气。


    “我好像闻到苹果派的香味了。”黑泽尔看向厨房的方向。


    “糟糕!烤过时间了!”雪斐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急忙拔腿就跑。


    于是雪斐和黑泽尔一起匆匆跑进厨房,不明状况的威尔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雪斐戴上手套把烤炉里烤过了时间的苹果派端出来,幸好没有完全烤焦,只是派皮的颜色呈厚重的蜜蜡色,还是可以食用的。


    黑泽尔将洗干净的餐刀拿过来,递给脱下手套的雪斐,雪斐接过刀在烤得焦脆的派皮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发出了非常动听的沙沙声。


    刀并没有切下去,因为雪斐想到了应该要先找个漂亮的碟子将苹果派装起来。


    “喝红茶怎么样,还可以在红茶里面加一点肉桂粉。”黑泽尔拿出了一套下午茶用的精致茶具,将它们摆放在身后的柜台上。


    “可以的,你知道肉桂粉在哪里吗?”雪斐边说边用刀轻轻撬开派皮和铁模具的边缘,因为提前在盘底涂抹了一层黄油,所以很轻松地就将苹果派和铁模具分离开来。


    “就在香草荚的旁边,我记得我见过它。”黑泽尔打开香料柜,在香草荚的旁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肉桂粉。


    雪斐将手放在刀背上,按压着将刀刃深深切入苹果派里,派皮发出酥脆的咔嚓声,中间作为馅料的苹果颗粒果酱散发出诱人的果香味,和红茶的醇厚味道混杂在一起填充满了这一整间厨房。


    一整个苹果派被切下来两个小三角,他们刚刚吃过早餐不久还不怎么饿,浅尝一点就可以了。


    安娜夫人的烹饪书还放在柜台上,黑泽尔将它合上就坐到雪斐旁边一起品尝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因为不是正式的下午茶也不是正餐,他们干脆就待在厨房里吃,只有他们两个也不用有太多讲究。


    雪斐用叉子将酥脆的一小块苹果派叉开,里面的果酱没有完全熬化,苹果颗粒有点绵软,再配上派皮的酥脆,味蕾上黄油面粉和苹果香气碰撞出绝妙的味道组合,吃起来意外地不错。


    热红茶的蒸汽袅袅升起,因为加了一小勺肉桂粉带有几分甘甜气味,可以很好地冲淡掉苹果派的甜腻,甜点和茶向来是好伴侣。


    黑泽尔很快就把苹果派吃完,然后端起茶杯来作为这顿甜点的收尾。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终于睡醒了,在高脚椅上懒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站起来跳到地板上,前爪往下压尾巴和屁股高高撅起,柔韧的身体舒展开伸了一个十分惬意的懒腰。


    小猫们长得很快,它们刚到佩克努诺农庄来时还是只有一只餐盘那么长,现在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猫咪,对于它们来说跳上餐桌还有一点难度,但跳到大腿上是没有问题的。


    白手套爵士甩着尾巴就朝雪斐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以后前爪举起后爪发力,一下子就跳到了雪斐的膝盖上。


    吉米慢一点,在白手套爵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以后才伸出爪子勾着雪斐的裤管让雪斐抱它上去。


    黑泽尔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雪斐抱起吉米,想把它送到黑泽尔的怀里,黑泽尔揉了一把吉米脑门上的细碎绒毛:“我去给它们切点奶酪。”


    就在黑泽尔转身去切奶酪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声。


    这阵声音过后,雪斐在厨房窗户正对着外面的那条小道上看到一个披着雨披的人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是邮递员来过,有给他或者黑泽尔的信件。


    他拍了拍在他大腿上的白手套爵士和吉米,让它们下来,他现在出门去邮箱里收信。


    因为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邮箱也被雨水浸透,虽然邮递员已经很小心地把信件送进了邮箱深处干燥的地方,但信封上面还是不小心滴上了两点水渍。


    雪斐在信封的背面看收件人的名字,是寄给他的信,寄信人的名字是黛弗妮·克莱顿。


    是多蒂姑妈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黛弗妮寄来的信件。


    雪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开信件,看看黛弗妮在信里讲了什么。


    他在双亲逝世后由多蒂姑妈抚养长大,和黛弗妮的关系不错,黛弗妮时常会给他来信件讲讲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分享日常生活。


    当他展开信纸慢慢往下看完了整封信件时,舒展的眉头慢慢皱起。


    就如同往常一样,黛弗妮给他分享了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家里的近况,但在信的末尾她告诉雪斐她将在未来几天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雪斐并没有不欢迎黛弗妮到佩克诺农庄来,但他担心黑泽尔。


    黛弗妮很讨厌黑泽尔,他有点不太能想像得到黛弗妮和黑泽尔和谐相处的样子,虽然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你去哪里了?”黑泽尔给白手套爵士和吉米切完奶酪,两只猫咪吃完以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我去取了信件,”雪斐将信封在黑泽尔的眼前晃了一下,他决定现在告诉他表妹黛弗妮要来的消息,“我的表妹黛弗妮,将在几天后来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不错的想法,天气情况好转的话萨默斯莱平原绝对是个值得度假的好地方。”黑泽尔说道。


    雪斐知道如果开口说黑泽尔度假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黑泽尔一定会领会到他的意思主动收拾行李离开佩克诺农庄,结束在萨默斯莱平原的春季度假,以后他们再次相见应该就是在社交场上了。


    但是他并不想开口。


    他并不想与黑泽尔的相处就这样结束,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雪斐已经习惯了和黑泽尔相处,他不舍得放手,不舍得从这种眷恋的关系主动脱身出去,即使只是一场单相思。


    虽然黑泽尔迟早会结束度假返回属于他的生活,但雪斐固执地希望着这一天不会到来,也不应该是他主动开口。


    大概是他的心烦意乱没有很好地隐藏起来,黑泽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雪斐,我感觉你有点不太高兴。”


    雪斐眉头一松,第一次向黑泽尔撒谎:“我在烦恼雇佣仆人的事,黛弗妮来这里度假的话我需要准备好,至少需要一名厨师、一名男仆、一名女仆还有一名马夫。”


    这些人员配备是最基础的配置,事实上这四名仆人还远远不够一个合格的体面家庭的配置所需。


    黑泽尔点点头:“确实是值得烦恼的事,现在登报来得及吗?”


    雪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不是很确定,雇佣到适宜的仆人需要花费时间。”


    黑泽尔说:“我有个主意,不如让汉斯太太一家来干活怎么样,你对他们都很熟悉,不知道他们的能力能不能胜任这些工作。”


    雪斐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汉斯太太在结婚前有过充当厨娘的经验,马夫可以让迪恩充当,蕾拉和她的妹妹们也可以在佩克诺农庄帮忙,谢谢你,确实是个好主意,明天汉斯太太来时我要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黑泽尔还提出另外需要注意的事:“如果汉斯太太同意的话,就需要定制合身的工作服,还有仆人房也需要整理出来,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是需要添置的吗?”


    雪斐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下:“需要给黛弗妮准备礼物,还需要什么我暂时想不到。如果明天天气状况良好的话,我想去百货商场看看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添置的。”


    黛弗妮的到来就暂时谈论到这里,雪斐不想让黑泽尔察觉到他的心事重重,说实话黛弗妮和黑泽尔之间其实是不存在矛盾的,只是因为他暗地里爱慕上了黑泽尔,才会使黛弗妮厌恶黑泽尔。


    黛弗妮是位善解人意的女孩,他知道她的厌恶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他很担心黛弗妮见到黑泽尔时会格外生气。


    雪斐想不出妥当的解决方法,就只能先将事情放置起来,不处理直到事情得到结果。


    这样的行为很消极,但确实没有解决办法,他既不舍得开口让黑泽尔离开,又不想欺骗黛弗妮他已经放弃了这份情感。


    黑泽尔并不知道因为他雪斐的内心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十分有闲心地去逗威尔让他在地毯上跑来跑去。


    雪斐的烦躁心情持续到了第二天,汉斯太太来例行清洁时他提出了雇佣他们一家来佩克诺农庄迎接黛弗妮的想法。


    “十分乐意!蕾拉和哈珀可以过来一起帮忙,迪恩也一样。”汉斯太太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谢菲尔特先生的工资给得很大方。


    她家里有七个孩子,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实在是不容易,最大的孩子蕾拉和哈珀能来佩克诺农庄赚点工资也很不错。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雪斐向沃德庄园打去一个电话,请他们的女仆长来帮忙紧急为蕾拉和哈珀做一次女仆培训,然后再量好汉斯太太他们的尺码送到镇上的裁缝店里去,给他们每人都赶制上两身衣服。


    去百货商场的路上就可以顺道去裁缝店,还要给黛弗妮拍一封电报,问她具体的出行日期,他好腾出时间去接她。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一一处理妥当,雪斐载着黑泽尔来到了百货商场门口。


    棕发神父微微抬高下巴,倨傲地目光落定在雪斐脸上:


    “好久不见,雪斐。”


    正是他的那位老同学,神父杜瓦尔。


    第 32 章   CH.32


    杜瓦尔停在门口。


    他的视线顺着教堂的外表游走,屋顶的杂草,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窗框,斑驳掉漆的大门,砂浆剥落、深浅不一的墙壁,以及站在这其间,在石墙下临窗而立的金发神父。


    一道阳光金辉的斜照勾出他的面部线条。


    也照亮了那萦有淡淡忧色的眉眼。


    呵。


    果然如此。


    越是强大,越容易接受污染。出于这个考虑,逃出雅安城的黑雾信徒与上级沟通,在虫母那边的情况后,他们立刻放弃了原本布置在这里的狼群,申请将迷失者调了过来,打算趁对方被杀戮污染的时候给他一个大的。


    但就算是迷失者,也得有入侵渠道啊?


    这个人的记忆就像是一团迷雾,根本无法撬开,它只能给对方安了一个客人的身份,再通过死去亡魂的怨恨来污染他。


    可这家伙吃了是吃了,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直到刚刚所见到的血气与发丝,才让鹦鹉发自内心地战栗起来。


    “我就知道黑雾信徒都是群疯子”它低声谩骂。“居然让你这样的高污染怪物进入我的领域里他们根本没安好心!”


    高污染怪物?


    奥雷乌斯是个高污染怪物?


    雪斐心里微微一愣,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轻飘飘地嘲笑。


    “看来你被同盟背叛了。”


    “什么同盟。”鹦鹉冷笑。“不过是杀人凶手和另一个杀人凶手,所有人都被逼疯了而已!”


    “那么”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忽然倒映出鹦鹉花色的羽,他站在黑暗中,就好像与这片黑雾完全融为了一体。蛊惑的低语萦绕在耳边,那是残酷血腥的诱惑。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可以帮你。”


    嗒,嗒,嗒。


    在鹦鹉回答之前,一阶阶的下楼声响起。


    那双总含著忧愁的眼睛不再美丽,反而过于冰冷。她的面容不再美好:普普通通的棕发棕瞳,身材微微瘦削,脸颊上满是雀斑。


    瘦小、苍白、沉默。华美的服装变成破布,掩盖不住伤口中的血液与白骨。最为致命的一道在心口,好似生生将心脏剜出,只为献给某人赎罪。


    “够了。”


    女主人在不远处站定,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将我的丈夫还给我。”


    和平友好的聊天总有人来打断。奥雷乌斯幽幽地叹息,此时此刻,他才像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悠然自得地站在雕塑中,等着某位午夜来宾。


    亡灵们的眼睛在黑雾中一一亮起,充满诅咒阴森。面对杀死自己的凶手,即便是最胆怯的灵魂都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青年却没打算松手,他晃了晃鹦鹉,在女主人来后,它忽然变得很安静。


    “你将丈夫的灵魂封印在了这只鹦鹉里?”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男主人阴沉着脸,眼瞳深处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女主人、骑士、小儿子与客人都没有按时参加宴会。


    只有漂亮可爱的小女儿坐在椅子上,面对空无一物的桌子咽口水。香甜美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她觉得肚子饿极了。


    “需要我为您去找那几位回来吗?大人。”


    管家彬彬有礼地询问。男主人冷冰冰地看着他:“留在这里,兰博。”


    比起让他去找人,心知他已经失去控制的男主人更不想对方离开晚宴的舞台。管家应下他的命令,重新站回少女身后。


    奥丽赫忍耐地通过心灵感应问他:“我们还有等多久呀?”


    “等到女主人回来为止。虽然我不知道奥雷乌斯做了什么,但他应该是用剩下的人将那位女主人牵制住了。”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男主人不可以随便离开晚宴,但女主人可以随意活动。等她回来,我们视情况引发骚乱。”


    脑虫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计划。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男主人脸上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开口要求兰博去寻找其他人。


    比起女主人的早日归来,他更固执地要求着晚宴的进行。


    寂静笼罩了大厅。直到某个时刻,两人突然感到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男主人脸色骤变,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路过次座时,一只柔软小手忽然牵住了他的衣角。少女扬起小脸,脆生生问道:“爸爸,你要去哪?”


    “在这里呆着别动。”


    男主人警告了她,正要抽身而去,少女咧开嘴巴,纤薄透明的翅膀刺破布料舒展,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血腥味。


    她的嘴巴化为尖锐的吸血口器、身体两侧生长出新的第二对手。但在兰博的链接下,这个几乎转变完成的怪物居然还维持着一定理智,记得阻拦对方的任务。


    男主人不耐烦地咋了一声,将冷酷的目光投向了被保护的脑虫。


    二楼。


    要拦住她。


    我拿什么拦住她这样的怪物!?


    他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发了疯。但强烈催促的预感只传达出一件事:拦住对方!


    男人脸色变幻不定,眼看女主人已经踏下台阶。他猛然推开房门,直接跑过去,扑通跪下抱住了对方的大腿。


    “妈妈”


    他喊得声嘶力竭、感情至深。


    “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啊!”


    女主人的动作一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但在一种微妙的影响下,她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奇怪,我应该现在就去楼下啊。


    她低头看向小儿子的脸,能够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受到任何心灵控制。但从那张明明是大男人却委屈巴巴的脸上,女主人忽然觉出一丝快意。她甚至想,稍微留个一分钟也不碍事。


    谁让她的小儿子,如此可怜又滑稽呢。如果她不好好爱护,以后就要被弄坏了。


    彼得眉梢一挑,微微笑着说:“一个正好经过的路人。”


    杜瓦尔是不满,可看在他好像是个有钱人的份上,没有再训斥,忍了。


    “噔噔、噔噔……”


    自远而近,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雪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村口,肉眼可见地笑逐颜开,喜不自禁,舒一口气,大声地呼唤:“骑士先生——!”


    马儿奔得快若闪电。


    “让让。”


    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出房门,去往大厅的方向。而另一边的女主人则从奥丽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楼梯雪斐屏住呼吸,在女主人上楼,被等待在楼梯口的骑士吸引了注意力的瞬间,红发青年精准异常地翻身跳了下去。


    他抓住栏杆一口气滑到底,腰部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将自己转了半圈,一系列动作干脆流畅,漂亮得像是最优秀的体操运动员。


    紧绷肌肉在此刻爆发出强大的核心力量,抓紧栏杆底部的手指被当做支撑,青年用鞋底踩着走廊下方的天花板,半空悬停。


    在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他才借力下跳。柔韧发丝顺势圈住身体以作安全绳,腰部半旋弓背如猫般丝滑落地,竭力将下冲的力道与声响降到最低。


    接下来的动作毫无停滞,雪斐直接蹿过奥丽赫的房间,看到房门开着,里面的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眼神有些呆滞。


    不过是刚刚的流程再来一遍,雪斐配合血丝勾牵敲醒对方,转头直奔向一楼男女主人卧室的方向。十分相信聪明人的配合。


    脑虫一旦恢复了清醒,智商立刻上线。青年一走。回过神的中年人揉了揉额头,拉住想要跟上去的奥丽赫:“我们去参加晚宴。”


    “但他一个人很危险。”


    “跟我来,奥丽赫,我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听到这句话,少女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笑颜。灯光下,她与兰博的眼瞳中同时浮现出无机质冷光,从中能够隐隐看出昆虫的复眼轮廓。


    他用力地抱住对方,偏执地贡献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企图让对方的堕化停止。


    在意识的尽头,他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微弱而顽固。中年人的嘴唇抖了抖,低声说:“活下来,我会给你做甜点,直到你厌烦为止。”


    唤醒两人的雪斐抓紧时间一路狂奔,顺着长廊回到那扇镶嵌着宝石的大门前。他心里赞美马甲一万遍,多亏这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如果是他自己来跑这一遭,他早就秒跪了!


    活化发丝最后一次向主人传递出各处动态,紧接着迅速收缩,退出对整座城堡的监控,化为几根细小发丝爬上青年的手腕,深深扎入皮肤里。


    忽略掉发丝贪婪吸吮血液的刺痛,他直直看向门扉。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监控了。如果有人来,进去的他就是瓮中捉鳖的鳖,还不如收回来当作武器。


    铁锈色发丝吸足鲜血,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光泽。它们比钢铁更坚硬,比蛛丝更柔韧。盘绕在主人周身,宠物般亲密无间。在红发青年伸手前,它们便已顺从心意,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门内密密麻麻的眼睛睁开,也向他看了过来。


    伴随着马蹄声,有人在他背后喊。


    眨眼间已至教堂前。


    杜瓦尔才转身,黑云般的一大片影子已旋到他头顶,马蹄已裹着一阵风,将要落到他身上。


    “啊!!”


    他吓得大喊,一屁股摔坐在地。


    黑泽尔险之又险地勒住缰绳,背着光,居高临下,略感意外地道歉:“对不起……这位神父,让你受惊吓了。”


    他看上去血气蓬勃,浑身散发蠢动的热气,轻缓地眨了下眼,将金瞳收了回去。


    第 33 章   CH.33


    黑马吁一口气,抖了抖辔头,但显然比先前要乖顺得多。


    黑泽尔翻身下马,姿势标准,可做骑士的模范。


    杜瓦尔仍旧满脸骇然地瘫坐在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呃,抱歉,这匹马性格有些差。”


    黑泽尔再次说,还对他伸手。


    杜瓦尔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连变数次,才平复下来,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教袍已经沾满尘埃,“……你是谁?”


    如果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尖叫起来。“你这尾巴能变成双腿吗?”奥莉安娜看着她的尾巴若有所思,在陆地上生活还是双腿比较方便。


    阿兰妮斯被她的提议惊到,一脸不赞同的反驳她:“这可是禁术!”


    “那你会吗?”奥莉安娜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她指节曲起在桌面上敲击着,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阿兰妮斯的心上。


    阿兰妮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念起了一堆奥莉安娜听不懂的话。


    荧白的光点萦绕在她的鱼尾上,渐渐地,鱼尾消失,幻化成双腿。


    奥莉安娜听着她叽里呱啦的咒语,心底啧了一声,决定接下来要好好教她大陆通用语。


    毕竟在记忆里翻出那些零碎,不成章法的人鱼语言再用来与她交流,实在是太费劲了。


    这样想着,她撤去水球,阿兰妮斯被水沾湿的双足就踩在了桌面上。


    然后啪的一下软倒。


    阿兰妮斯:“……”


    奥莉安娜:“噗嗤。”


    亡灵女巫佯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咳了两声,打量了小人鱼一眼,起身上楼。


    阿兰妮斯不知道对方去干嘛,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尝试着站起来。


    太丢人了!


    很快一件白色绸面长袍笼住她。


    奥莉安娜刚刚是去拿衣服,小人鱼还是条鱼的时候,一点点裸露并不明显,更何况她身前有贝壳。


    现在变成双腿后,就很需要一些遮挡。


    奥莉安娜直接抓起她的腿给她套上贴身衣物,再把那件长袍给她穿上,腰间系个编织衣带。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就新鲜出炉了。


    阿兰妮斯被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吓住,换好后又有点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衣服。


    人鱼从来不会穿这些衣服,身上有东西束缚的感觉让她只想扯开。


    奥莉安娜按住她的手,冷淡命令:“必须穿。”


    阿兰妮斯挣扎不开,只好憋屈把手放下。


    “对了,以后你就睡这吧。”


    奥莉安娜不知道从哪里又抽出两个软垫,放在这张大矮桌里好不容易找出的一点空位上。


    阿兰妮斯真的感觉到了这女人深深的敷衍。


    她在海里的时候睡的比这奢华多了!


    可恶的陆上生物。


    但雪斐极其冷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直到镜中倒影扛不住,率先挪开了目光。


    他怕什么,怎么都是这里怕他!他要是疯起来,哭的人绝对不会是他自己!


    自信视线绕着房间转了两圈,暂时息鼓偃旗。知道了迷失者的悲惨经历后,雪斐还不想那么粗暴地对待他们。至于如果不能用和平方法解决怎么办


    那他也就只能带着对他们的怜悯和同情,进行物理超度了!瑞克斯他们还等着救命呢。


    在突然危险的气氛下,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异样发生。雪斐特意又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奥雷乌斯”乖极了,让人顿生一种还没出手就结束了的沧桑感。雪斐手痒地动了动,还是坐回了床上。


    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迷失者明显偏爱华贵之物,且对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一位优雅懂礼貌的客人显然会比满身血的客人更受欢迎。


    而一位优秀的主人,自然要礼貌地接待来访的客人。他们请客人来,总不会是为了躺一晚上吧?


    青年吹了声口哨,气定神闲地等待着。


    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时,雪斐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身穿盛装的女主人站在门外,轻言细语:“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回以微笑。面前女人仍旧美得惊人,花羽鹦鹉停在肩头梳理着羽毛,慵懒而惬意。


    女主人领着唯一的客人前往一楼大厅,这里被烛火照得犹如白昼。威严高贵、面容英俊的男主人坐在主位上,所有家人齐聚一堂。见到客人到来,男主人显然很高兴。


    “欢迎您的到来,客人。能在这样的夜晚相会,是我们的幸运。我是海曼,这是我的妻子苏菲亚。”


    他邀请客人在自己的手边坐下,随后继续介绍:“这是我们的孩子奥丽赫,她有些让人头疼,但十分聪明可爱。”


    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女坐在次位,听到父亲的介绍,她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看向客人,神情纯粹天真:“你好呀,你叫什么?你真好看。”


    按理来说,这张轮廓锋利的英俊脸庞极易让人觉得太过攻击性,但噙着慵懒微笑的唇角巧妙地增添了一丝柔和气息,既放纵又优雅,形成了一种慵懒矛盾的气质。


    男主人见状不由得笑起来:“看看我的女儿,都要被你迷得魂不守舍了。”


    客人抬起眼睛奥丽赫却只注意到他微笑时,眼睛与发带上的宝石一起闪闪发光。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到青年低低地笑道:“能够被如此美丽的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


    少女脸上晕开可爱的红色,她害羞地低下头,几乎将手中的纸巾绞成了一团。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替她更换了新的餐巾,金丝框架眼睛儒雅:“我理解您看到客人的喜悦,但请放过这张可怜的餐巾,小姐。”


    奥丽赫露出恼怒的神色,迫于不想给客人留下坏印象,她只得压低声音小声抱怨:“你真讨厌,兰博!”


    声音清晰地传入雪斐耳中,不得不说这两位的身份非常搭。男主人并不想让客人继续看笑话,出声制止了小小的吵闹。随后继续介绍餐桌上的最后一人。


    “这是我最信任的骑士罗纳德,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身穿铠甲的骑士友善点头,雪斐笑着打了声招呼。女主人落座后,桌上还剩下一副空的银制餐具。男主人注意到这一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瑞克斯又迟到了?苏菲亚,把他叫过来,别让我们的客人久等。”


    他话音刚落,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从门口冲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些脏兮兮的,神情慌张不安,见到发怒的父亲后急忙低下头:“抱,抱歉,父亲,我迟到了”


    “下不为例,瑞克斯。”男主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直到对方入座。他缓和下神情,为雪斐介绍:“这是我的小儿子,他不太自信,总会做错事。但请不要因此嘲笑他,他会伤心的。”


    瑞克斯缩了缩脑袋,露出了一丝难过的表情。这与他平时的性格不符,但雪斐没从他的表现中感觉到虚假,就好像瑞克斯本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一样。


    兰博替每个人倒上红葡萄酒,晶莹的酒液宛如鲜血,比花香更芬芳。男主人举杯示意:“为了今晚的相遇,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举杯,一起将酒一饮而尽。满桌美食散发出诱人味道,被众人欢笑着分享。肉类在炙烤后被充分激发了鲜美口感,洒上足量的香料后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切片烤熟的蘑菇入口丝滑,咀嚼间弥漫着近似牛奶的香味


    食欲真好啊


    无论真相是什么,有些东西是一定会存在的。


    雪斐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后才抬手解开发带,铁锈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滑落。他从中拽下几根,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淌出一颗赤红血珠,浸透了它们。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为祂的武装。”


    柔软头发犹如活物细密蠕动,扎入伤口中汩汩汲取血液。它柔韧而光滑地无限延伸,寥寥几根就足以充斥整个房间。


    即便在虚幻中也会存在的东西,那就是他自己。


    既然迷失者会被杀死,客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的身体是绝对真实的。


    在不惜血量的强化下,原本易断的发丝悄然苏醒。它们与青年意识相连,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匍匐蜿蜒到城堡各处。整座建筑构图在青年的脑海中逐渐立体:厨房、餐厅、各种房间、正在巡逻的骑士以及一楼走廊中的,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变成的那扇门。


    那是男女主人的房间吗。


    青年缓缓呵出一口气,听着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二声。百合花纹样的指针重合在一起,一格一格向后弹动。


    嗒,嗒,嗒。


    两根指针停下转动,安静地指向九点的方位。


    走廊外寂静无声,还有一个小时,随后女主人就该来邀请他参加晚宴了。


    雪斐起身,抬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两侧的烛光温润摇曳,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忠诚地履行职责,一刻不停地巡逻着整座城堡,绝不允许任何敌人入侵。


    忽然间,他脚步微顿,盔面下的湛蓝双眸定格于某处,涌现出肃然的杀机。


    “出来。”


    寂静空气中无人回应,骑士语气冰冷,铠甲外层隐现出坚硬色泽。就在他即将出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男人回首看去,红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拐角处,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骑士先生,请问去厨房是走哪边?”


    从他的衣服上,罗纳德辨认出这是主人的客人。他缓和下神情:“在一楼,两位大人不喜欢客人随意走动,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您去取需要的东西。”


    “别担心我只是想喝口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客人笑着解释,这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在罗纳德思考时,与红绒地毯融为一体的发丝无声退去,当他再度瞥去视线,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您平时每天都在巡逻吗?”


    “对,我会巡逻每个地方,开宴前再将一二楼分别巡逻一遍。”


    怀揣些许异样感,骑士一边解答着对方的问题,一边带着客人走过一楼的长廊,找到厨房所在。


    城堡的厨房宽阔明亮,厨具崭新。美中不足的是橱柜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材。


    倘若两人分开——


    打一眼看去,旁人绝想不到他俩是兄弟。


    男人是色略深的褐金发色,眼睛则是琥珀色,与雪斐相比,像是未经锻造的金矿粗胚。


    他蓄了些胡子,增添了老十岁的观感。


    但因为身材挺拔,宽肩长腿,胸膛广阔,也颇有雄壮之概。


    黑泽尔已循声走到门口。


    在看着雪斐被哥哥恶狠狠地抱进怀里,还揉脑袋的时候,他心情极其凝重,又莫名地有点泛酸。


    尼昂抬起头,瞧见他,撇开弟弟,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近去。


    感激不尽地说:“太子殿下,真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弟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信里还催你,我就知道以您周密严谨、从不出错的性格,怎么会忘记朋友的事呢?”


    第 34 章   CH.34


    雪斐发懵,呆立一旁。


    然而,当深夜时分月影飘至苹果树的上方。


    彼得还是像只猫一样,轻手蹑脚地蹲在墙头,可以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的角落,亲眼看堂堂王太子像做贼似的,摸进了小神父的寝室。


    他托着下巴,自暴自弃地想:


    小神父应该会直接拒绝太子殿下吧,最好是这样。


    确如他所想。


    雪斐见到黑泽尔,第一句话便是:“之前的事,你当没发生过吧。”


    他边走边看。这座城镇看起来很贫穷,不少地方还是茅屋与草房,只有寥寥几座土石屋。土路得被碾压平整,街上的人们虽然看起来衣着简朴,但气色都还算不错。可以看出罗纳德非常用心地治理着这里。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砖头与水泥吗?也对,就算是雅安城也是直接用钢铁造的城墙,普通城镇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支出。


    雪斐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绕着整座城转了一圈。大致确认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子爵所住的城堡并不在这里。


    他本想看看本体现在怎么样,可知道了父母不在,也不好贸然上门。没办法,治病这件事就交给迦南去做吧。他比奥雷乌斯更适合做这种事。


    青年站在街头,心里敲定着一个个计划。他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路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竟意外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风吹起飘起的发尾,奥雷乌斯的头发颜色是近乎铁锈的暗红,在阳光下并不明亮,反而显得黯淡。而长相却是极具进攻性的英俊,两相结合下形成了一种格外古怪的气质。


    既让人觉得他适合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地方,与最热闹的人喝酒谈笑。可倘若说这是一个靠脸吃饭的浮夸酒鬼,他身上又弥漫着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质。像是下一秒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抓抓头发无奈地说诶呀别闹了,我今天不想杀人。


    所以他正在想什么呢?


    美少女坐在屋顶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位帅哥站桩。风吹起金色的长发,更衬得她精致漂亮得像是人偶。


    追踪气息对奥丽赫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被吸过血,她会记得所有人血液的味道。她摇晃着双脚,总觉得不太喜欢此时对方身上的气质。


    就像风、就像云、就像是从掌心里湿漉漉淌下却又无法挽回的血。


    少女将双手围成喇叭状:“奥雷乌斯”


    街角处的青年应声抬头,风中传来清脆的笑声:“我要跳下来了!”


    少女的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她没做任何防护,毫不犹豫、无忧无虑,放纵自己被重力强行拉向地面。那双眼睛中倒映着蔚蓝的天空与白云,翻飞的蓬蓬裙如花般绽放。


    周围响起短促的惊叫,在即将发生的惨案,不少胆小的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惨叫、没有鲜血迸裂。原本站在街头的红发青年出现在事件中心,面带无奈地接住了少女。


    “哪怕屋顶不高,也不能说跳就跳吧。奥丽赫。”


    女孩一点都不怕,咯咯笑着揽住了对方的脖子。奥雷乌斯只好捏了捏少女的脸以示惩罚,问她:“兰博和瑞克斯呢?”


    “兰博让我出来玩,瑞克斯被他派去侦查啦。谁让他是笨蛋,非要惹兰博生气。”


    奥丽赫笑嘻嘻地回答。褪去鲜红的眼睛清澈明媚,就好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冲眼前人甜滋滋滴撒着娇。


    “我想吃甜品,奥雷乌斯!”


    “兰博不是给你做了很多甜点了吗?”“我为什么要叫……”阿兰妮斯下意识反驳,但是想起来刚刚女巫那个危险的眼神,顿时怂了。


    小人鱼小声地开口:“……老师,这个地方什么意思?”


    她才没有害怕这个女人,她只是懂礼貌而已。


    阿兰妮斯弱下来的声音显得很乖,软乎乎的像一块麦芽糖。


    奥莉安娜合上书,放弃了抽空研究课题的想法,这点短暂的时间还不够她读完一页文献。


    “这是长句,需要拆解。”亡灵女巫讲话时会不自觉地凑近,冷金色的长发也会晃一点过来,带着冰凉阴寒的气息,染上小人鱼的身侧。


    阿兰妮斯对她这种死寂的气息非常敏感,寒毛都快竖起来了,但是小孩子总是很要强的存在,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好像坚持着不说就是自己赢了。


    “嗯嗯。”她僵硬地点点头,不服输似的挺直腰板。


    不过熟悉之后,这些不自在就慢慢消失了,阿兰妮斯很快进入状态,抓着羽毛笔写字。


    她没有见过奥莉安娜握笔,都是见对方用魔法控制,模仿不来只好自作主张,握拳一样把羽毛笔攥在手里,把漂亮的花体字写成扭曲的爬虫。


    奥莉安娜看着她诡异的字体又是一阵头疼。


    抚养一只幼崽比她想象中的要麻烦很多。


    非常多。


    “停下。”她指尖点在小人鱼的手腕上。


    亡灵女巫的手没有什么温度,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阴冷,冰得小人鱼一激灵,差点把笔扔出去。


    “怎,怎么了?”阿兰妮斯结巴回答。


    奥莉安娜拿过笔,给她演示了一遍握笔的姿势,苍白的指尖捏在特制的金色笔管上,更加像冬天里的一团雪,没有任何血色。


    女巫重新沾了沾墨水,笔尖轻点在稿纸上,一串轻盈飘逸的漂亮句子就这样落下,没有书籍上的字体那么繁复华丽,看起来更加简洁清晰。


    阿兰妮斯不受控制地将注意力都落在她的字体上,深海里不会有人鱼拿笔写字,她们最多是将文字刻在石块贝壳上。


    所以人鱼的文字十分干净利落而且短粗,相反大陆上的文字经过了长久的变迁,多了观赏性质,字体也更加追求美观。


    奥莉安娜的字体趋于中间,她大概是懒得多写那么多辅助线条,所以比传统的花体字多了几分干练。


    也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区别,让阿兰妮斯感觉到了亲切,就像是人鱼的语言那样干净。


    这个魔法师品味不错,小人鱼满意地想。


    “知道要怎么拿笔了吗?”奥莉安娜没有写很多,只是给她做了个大概的展示就停了下来。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这条小人鱼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走神。


    “阿兰妮斯。”她声音冷了下来。


    亡灵女巫用这种语气叫出她的名字时,通常都是生气了,阿兰妮斯瞬间回神,支支吾吾了一会:“呃,我……”


    小人鱼迅速头脑风暴,回忆起刚刚对方指尖握笔的姿势,犹豫地接过奥莉安娜递过来的羽毛笔,轻轻捏住。


    好吧,她刚刚光看字去了,的确没认真观察。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阿兰妮斯默默地吞了下口水,心慌慌吊起来。


    其实亡灵女巫没有惩罚过她什么,但是她莫名就是很害怕对方的叹气声。


    第一次这个女人叹气的结果,就是把她当宠物一样牵来牵去,还要绑她在客厅饿着。


    太恶毒了!


    奥莉安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最近对方的乖巧和还算得上是聪明的表现,让亡灵女巫这时候对她多了点耐心。


    所以她抬起手,轻轻握住小人鱼的指尖,一点点给她摆正握笔的姿势。


    冰冷的触感覆在手背上,阿兰妮斯不是很适应,见她并没有要对自己做什么才放松下来。


    “握好。”奥莉安娜也没有停留很久,调整好就撤开了手,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随着她的退开而离去。


    阿兰妮斯不知道为什么,就悄悄地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学着书写。


    这个女人对她其实不错,最近也没再饿过她了,而且学这些东西的确挺好玩的。


    小人鱼摇头晃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软和态度,渐渐忘记了学习的初衷。


    教导幼崽是一件很长期的事情,尽管奥莉安娜想快一点,但事实上对方不会的东西太多,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教完的。


    好在小人鱼的确和她自己夸耀的那样,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让奥莉安娜没有这么厌烦她。


    阿兰妮斯原本坚定要回海里的想法,也在长期丰富充实的学习下,慢慢地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她还记得,只是被抛弃的记忆太痛苦,很少再去回想过,目前的生活对她而言,反而更快乐。


    虽然这个女人完全不会像祭司那样夸奖她。


    这很可恶,小人鱼在心里愤愤指责了对方好几次。


    人鱼血依旧没有什么进展,奥莉安娜都是靠着阿兰妮斯给她提供的生命力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在这方面,亡灵女巫一直感到十分惊讶,她对生命力的掠夺是一种不可控的趋势,只要是存在于她身边的生物,或多或少都会有感觉。


    但这只人鱼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力太充沛太顽强的原因,居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反正是自己买下来的所有物,这样养着也不错,奥莉安娜随意地想。


    事实上在某些时候,冷漠的亡灵女巫也会羡慕这条人鱼旺盛的精力和蓬勃向上的生机。


    “她在麦田中肆意奔跑,风吹过她娇嫩的红脸蛋,也不舍得离去了,眷恋地绕过她棕色的卷发,引得丽兹停下来,咯咯笑着挠了挠头。”


    阿兰妮斯趴在软垫上看书,边读边来回晃动着小腿。


    她跟着女巫学习了好久,已经能很轻松地阅读复杂的大陆书籍,现在她念的就是其中一本人物传记。


    “奥莉安娜,麦田是什么样子的?”红发女孩撑着脸,抬头往书桌后的女巫看去。


    岁月的流逝不会改变亡灵女巫的容貌,不过魔法师都有自己的驻颜手段,年岁的增长只是她们阅历的改变,并不会影响一位魔法师的外在。


    奥莉安娜还是那样冷淡,金发扎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一成不变。


    她皱着眉抬头,提醒这条胆大妄为的人鱼:“不许随便叫我的名字。”


    阿兰妮斯瘪瘪嘴,捋了捋自己浅红的发丝,拖长声音回答:“知道了,老师——”


    小人鱼长开了些的脸庞很精致,完美的五官比例让她偷偷做个鬼脸也能看出秀气,像是神赐一样的美貌,带着独属于她的高傲和自信,生动又富有灵气。


    奥莉安娜是她后面才学会写的单词,阿兰妮斯很喜欢用这个名字去叫对方,看着亡灵女巫露出不爽的表情,她就会感觉有一种淡淡的畅快。


    像是给当初的自己报仇了一样。


    “所以麦田是什么样子的?”阿兰妮斯锲而不舍地问这个问题。


    她的确很好奇,阿兰妮斯被关在这间树屋里已经很久了,奥莉安娜从来不让她出门。


    虽然可以从书上了解到很多很多东西,但人鱼的本性让她更想去真正的接触到那些未知的或者已知的事物,而不是光靠想象去了解。


    “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阿兰妮斯得寸进尺,象征着生命的碧绿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阴冷的金发女巫。


    人鱼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这几年她提过很多次,也没哪次对方答应过,所以问完又翻身躺了回去,继续读她的书。


    “太阳也很爱她,暖洋洋的温度将丽兹的脸烤得微红,热烈地散发着一种蛋糕的甜香。”


    “可以,明天我带你出门。”亡灵女巫却突然答应了。


    金发女人冷漠的声音在人鱼清丽甜美的嗓音中显得很突兀。


    几乎是瞬间就打断了阿兰妮斯读书的思路。


    “你愿意带我出去?!”


    阿兰妮斯惊叫着坐起来,连体面都忘了,手忙脚乱地爬到奥莉安娜身边。


    饱含着生机的热气像一团炙热的太阳,来到亡灵女巫身边,将她苍白的脸颊也蒸出一层浅粉。


    奥莉安娜这几年已经清晰认知到,人鱼的生命力对她来说是唯一一个能真切体会到的东西,甚至能对她产生影响。


    但她依旧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反应,淡淡回答:“嗯。”


    “我有事要去一趟梅里亚城,你和我一起。”


    “可以顺便看看麦田。”


    亡灵女巫默念咒语,将女孩推远了一点,免得摔在自己身上。


    她轻轻翻过书页,安静听着阿兰妮斯高兴过头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很浅地弯了弯唇。


    奥丽赫一脸骄傲:“我已经全部吃完了。”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其实是甜点成精”青年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弃般地挪开视线。“不要吃太多,小心牙痛。”


    奥丽赫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她只在意对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好像从幽暗狭隙又回到了人间。于是女孩得意地笑起来,一把抓住对方向来路跑去。


    所以说啊,女孩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是很麻烦的生物。红发青年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奥丽赫先前就看好的一家面包店。两人一进门,店内负责销售的女孩瞧见对方的衣服款式,慌忙起身招呼:“欢迎光临,两位客人。请问您要买什么?”


    少女扫了一圈店内货架,眼睛亮晶晶的:“我全要!”


    售货女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雪斐淡定地站在奥丽赫身后,对其发言早有准备。


    如果说普通女孩是有两个胃,一个用来装饭,一个用来装甜点。那么奥丽赫的胃无疑是一个甜点的无底洞。


    而作为男人,他深知自己在此时只需要付钱和拎包就行了。雪斐默默地掏出钱


    摸了个空的红发青年动作一僵,眼神突然飘忽了一瞬间。


    忘记了。


    从开马甲到现在,他一路混吃混喝、各种吃大款。目前为止,就没见过钱长什么样。


    还在血液影响下的骑士毫不犹豫,用堪称夸张的篇幅与热情洋溢的态度喋喋不休地夸赞了对方整整十分钟,直到雪斐不得不主动制止了他。后者一脸意犹未尽,用【我完全没夸完但你们应该理解他有多厉害了吧!】的求表扬表情看着在场所有人,急切地寻求认可。


    兰博十分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在雪斐制止对方的时候还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青年嘴角微微抽搐,后悔极了自己刚刚用了那么多血来控制对方。


    那是淡淡的怀念与怅惘,因为某个熟悉的名字而流溢于外,让赞叹与微笑都变得像是声叹息。


    “如果是那把剑的话,的确不会轻易折断。”


    奥雷乌斯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却并未水到渠成地接下这把神器。他抬手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带有几分告诫意味。


    “但作为骑士,除非战死沙场,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武器。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把剑。对于你们来说,它却是一种信念。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罗纳德,你应该将最重要的东西留给最重要的人。”


    别因为被催眠了就轻轻松松送出你家的传家宝啊!你的先祖长辈会哭的!把这孩子缺了就算了,总不能趁他傻了的时候再抢人家的东西吧?雪斐的良心隐隐作痛,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兰博细细品味这个词,话中不掩兴趣。“很有趣的词,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成道德高尚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不应该随意抢夺别人重要的东西。”雪斐随口解释道,罗纳德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神情充满濡沫:“您果然是骑士精神的真正传承者,奥雷乌斯先生!”


    别夸了别夸了,就你这性格,被骗了还得帮人倒贴钱。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赶紧敷衍过了这个话题,诱导对方聊起了自己收藏的剑。罗纳德欣然接受,并且主动发出邀请。


    “骑士家族大多有收藏刀剑和盔甲的爱好,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去看看。”


    雪斐自无不应。他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这把剑足够硬。否则很难承担多次血液强化。


    走过长长的走廊,罗纳德带领他来到自己的收藏室里。门前左右各有一座严肃高大的骑士雕塑,目光直视前方,静静地守卫着这间对于骑士至关重要的房间。


    骑士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其中的真容。石板地面,白色墙壁,简单到毫无装横。但其上琳琅满目悬挂着各色宝剑:长剑、短剑、刺剑、软剑一座座木架上则摆放着不同的铠甲,中央放置着一个盛有红丝绒木盒的石台。


    “以骑士之名!我将永远守护我的同伴,为正义而战!”


    铠甲外壳迅速漫上岩石色泽,群狼厌恶的草药味道抗不过人类的高呼,仿佛在热油锅里放了一滴冷水,狼群中央簇拥的巨狼低吼一声,炸开的黑色恍若海洋,直冲骑士所在!


    为首巨狼向着罗纳德的喉咙直扑而来!之剑发出高昂嗡鸣,轻松刺穿了它的身躯。鲜血喷洒间又是一头巨狼穿破血幕,足以击穿树木的利爪狠狠砸在他身上,只落下了一道浅浅白痕。


    但礁石坚硬,却扛不住狂风骤浪。罗纳德稍有不慎,险些被一只矫健母狼扑咬到手腕,危急时刻天空中亮起无数红线奥丽赫们眼中闪动无机质的光,与远处的兰博相联系。


    黑泽尔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雪斐恼羞成怒:“你这人,性格怎么比牛还犟,还大半夜溜进我的房间里面来,你想干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被我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区教堂的神父也就在不远处的教堂里,你希望我的执照被吊销吗?”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重地说:“你主动亲了我。你是喜欢我的。”


    雪斐发现了。


    对付这个家伙不能要脸,干脆直白地说:“是,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怎样呢?你是王太子,你迟早要回王都,而我则在乡下……你、你又没亏,计较什么,就当成露水姻缘,一场梦,不好吗?”


    第 35 章   CH.35


    夜深而浓。


    无风。


    倏然间。


    雪斐望见那双华冶的、乌黑露光的眼睛里,炙出几星金屑的火,虹膜被染成全金,金的发绿,像昼伏夜出狩猎的山豹的眼,荧闪跳跃。


    黑泽尔不笑,也不语。


    大抵不能算震怒,因为他是宁静的。


    像一片静水深流的、夜的海。


    就如雪斐所说,鸽子们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在短暂的惊吓过后重新飞回他们身前,啄起地上的碎玉米吃起来。


    黑泽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往地上洒下剩余的碎玉米,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雪斐身上。


    雪斐在看那些鸽子。


    眼睫低垂,温柔的碧色眼睛里倒映着的都是那些在地上啄食着碎玉米的鸽子,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跟随着鸽子们的动作而移动。


    与其说是在看,更不如说是在发呆。


    风轻轻吹拂过撩起了他的额发,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像是有谁在借着风作为双手,再次描摹过这张沉静的面容。


    雪斐回忆起了某一次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在罗德里格斯广场喂鸽子时的场景。


    那是相当稀薄的记忆了,他只记得年幼的他抓着小半个硬面包,蹲在地上费力地将面包掰成小碎块,那些鸽子也并不怕人,就在他身前啄食着面包碎屑,胆子更大一点的直接用坚硬的喙抢夺他手上剩余的面包,成功将他吓哭了。


    父亲赶走了大胆的鸽子,母亲蹲下身将他拢到怀里给他轻轻擦拭眼泪,还说了什么话来哄他却是记不清了。


    黑泽尔将手上最后一把碎玉米撒完,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用温和的口吻打断了雪斐的思绪:“雪斐,你是在发呆?”


    雪斐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刚刚确实是走神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黑泽尔想让雪斐的情绪能够稍微回复一些,现在的雪斐看起来并没有早上出门时那样轻松愉悦。


    “我们去喷泉那里,那同时也是个许愿池,可以向女神们许下愿望。”雪斐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显了,只顾着回忆往事把客人晾在一边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幸好黑泽尔没有介意他的失礼。


    他们从鸽子的包围圈里走出来,一起走到许愿池边。


    从喷泉口喷涌而出的水花像是不规则形状的白色珍珠,一捧又一捧洒落在女神雕像脚下的水池里,洁白的女神雕像微微低头,圣洁的面容上是温和的笑意,每个在许愿池前虔诚许愿的人都沐浴在女神的神圣光辉中。


    “你不许个愿吗?”黑泽尔掏出硬币,想要分给雪斐时他摇摇头拒绝了。


    “它还欠我一个愿望,所以这次的许愿我可以不投掷硬币。”雪斐认真地说。


    “相当严谨。”黑泽尔被雪斐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他顺从雪斐的意思将多余的硬币收起来,只留下了给自己的份。


    “愿望不可以说出来,在心底默念才会灵验。”雪斐提醒黑泽尔说。


    “好的,我记住了。”黑泽尔将硬币捏在指尖,然后和雪斐一起往许愿池边靠拢。


    捏在指尖的硬币被投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一声细微的咚声,然后在水的阻力的作用下左右摇晃着落在它同伴们的身体上,成为了明亮阳光下池底无数闪光点中的一个。


    黑泽尔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在心底许了个愿望,他希望雪斐能开心。


    而雪斐并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所以他希望黑泽尔的愿望成真。


    这大概是许愿池收到过的无数个普通愿望中最平平无奇的两个,池底的愿望有希冀有索取,有不甘有愤懑,而这样渺小又纯粹的愿望最容易被实现。


    所以在硬币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愿望成真了。


    雪斐感觉内心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这种温暖来源自黑泽尔,黑泽尔望向他露出温和的笑:“希望许愿池会实现我们的愿望。”


    笑意蔓延开来,雪斐也跟着笑了起来:“会的,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经有人坐在许愿池边拿出被手帕包裹着的三明治开始吃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午餐时间。


    开车回去已经不太来得及,于是雪斐带黑泽尔去了锡林餐厅。


    这家餐厅是一家高档餐厅,只接待中产以上的上流人士,对进门顾客的衣着要求十分严苛,看起来有暴发户气质的一律恕不接待。


    虽然餐厅的规矩听起来有那么几分不近人意,但餐品绝佳的味道,一流的服务还有经过精心点缀的环境可以让严苛的规矩显得不那么重要。


    雪斐很喜欢二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可以俯瞰德里纳河贯穿林德伯格镇的一部分支流,河道里有时会举办赛艇比赛,而且这个位置也离索西娅大教堂很近,窗户的对面就正对着索西娅大教堂的漂亮玻璃花窗。


    当然这些并不是雪斐选择这家餐厅的最重要原因,最重要的是这家餐厅的厨师做的是赫尔斯泰因公国口味的经典菜单,这家餐厅的主人是赫尔斯泰因公国人,在瓦尔贝里公国定居已经有将近三十年了。


    黑泽尔来到瓦尔贝里公国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吃过属于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点,雪斐觉得他会思念家乡的味道。


    这是一个很贴心的举动,黑泽尔打开天鹅绒包裹着的烫金花体字菜单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并不是一个对他人贴心行为心照不宣的人,他更乐于对他人的好意用语言回答:“亲爱的雪斐,非常感谢,你很贴心,菜单上都是赫尔斯泰因公国的经典菜式,你的体贴举动将会是我这一整天的力量源泉。”


    雪斐很镇定地回应黑泽尔的感谢:“不用感谢,这是作为朋友来说我应该做的。”


    他的表情无可挑剔,回应也很大方有礼,唯一的问题是他有点控住不住脸红。


    黑泽尔看着雪斐在回答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轻笑出来。


    悠扬的乐声在耳边回荡,锡林餐厅二楼层高做得很高,上面有几个小露台来供一个小型指挥乐队演奏,只要有客人在餐厅用餐,那么这个指挥乐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演奏各类进行曲,和在音乐大厅就餐没有什么两样。


    在点好餐点不久后,身着黑色马甲的侍者推着金色餐车叮叮当当向他们这桌走过来。


    侍者的衬衫烫得笔挺,红色领结系得十分端正,手肘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洁白的手套一尘不染,正从餐车上拿下来一瓶干性起泡酒,这将会是他们的餐前酒。


    另一位侍者从餐车上拿出他们需要使用的餐具,两套银色镶边的象牙白餐盘以及银餐具,铺在腿上的大块香槟色柔软餐巾以及两个郁金香形状的香槟杯。


    倒酒的侍者用毛巾托起酒瓶,带有气泡的淡金色酒液缓缓倾倒进香槟杯里,倒完一杯就用毛巾在酒瓶口的位置擦一下,然后再倒另一杯。


    两杯气泡酒酒液的位置分毫不差。


    侍者将酒瓶放回餐车,洁白的手套将起泡酒分别端到雪斐还有黑泽尔面前,然后再后退一步轻声介绍起这两杯起泡酒:“来自卡瓦多酒庄的特级珍藏起泡酒,愿您有个好胃口。”


    说完这句话侍者随着餐车退下,将私人空间留给雪斐和黑泽尔品尝这杯餐前酒。


    “他们的餐前酒味道很清爽,希望你会喜欢。”雪斐端起香槟杯向黑泽尔致意。


    “我相信你的眼光。”黑泽尔端起香槟杯回敬,尝了一口杯中的起泡酒液。


    果香馥郁,口感清爽,并且还伴随着少量细腻气泡,不算太甜的味道足以让人打开味蕾。


    餐前点心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喝下两口起泡酒后开胃菜上桌,侍者轻手放下一道熏鲢鱼,一小口的分量帮助打开胃口。


    吃完这一小口熏鲢鱼后盘子撤走,新端上来的是一碗奶油蛤蜊汤。


    这道菜是雪斐挑选的,他曾经在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馆里喝过很多次奶油蛤蜊汤,锡林餐厅的制作比他们更胜一筹。


    黑泽尔用银汤勺舀起浓稠汤汁,醇厚的奶油香味与蛤蜊的鲜味一同席卷了他的舌尖。


    这顿午餐有序地进行着,每样餐点的分量都不多,循序渐进的菜品逐渐打开他们的胃口然后再安抚饥饿的腹部,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的恰到好处,音乐,菜品,服务,还有眼前可以交换絮语的人。


    黑泽尔并没有那么注重口腹之欲,甚至还有点讨厌过于庄重的用餐场合。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每一件餐具都有具体的摆放方位和使用方式,甚至连每一口菜品进口都仿佛是经过测量般从餐盘进到嘴里,优雅的用餐礼仪处处都是上流社会必不可少的体面。


    这样的酷刑会让菜品原本不错的味道大打折扣。


    自从他有记忆起德莱恩家的餐桌就是这样的,就算是日常的用餐也严格遵循宴会规格,做错时虽然不会被训斥,但整个餐桌上的动作都会停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错漏的人看。


    黑泽尔不喜欢这样。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和雪斐一起的用餐时光各外轻松惬意,无关礼仪抛开规矩,纯澈的雪斐让每一件事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窗外教堂的钟声响起,数只白鸽从钟楼上飞起,雪斐和黑泽尔停下喝咖啡的动作都往窗外看去。


    一对新人在家人的祝贺下从教堂门口走出,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婚礼。


    大不了偷几回情。


    下次,下次一定分。


    第 36 章   CH.36


    夜幕像一片深蓝紫色的、轻轻柔柔的天鹅绒,苍淡的月朦胧,如被一捧水泼在画上,将颜料都融化开了。


    远近树林山间的虫鸣、惊雀,教堂中因长途跋涉而沉睡的旅人的鼾声,起夜的脚步声,窸窣隐约的谈话声,经过院子的风声,流泉叮咚声,和那棵庞大的老苹果树在伸展枝桠、开花结果的纤维绷缠声……一切都变得遥远,一切又都细致无遗地传入两个青年的耳中。


    他们在教堂后院的小屋子里,在这狭窄的木板床上相互拥抱。


    紧贴着滚烫的胸膛。所以每次来城里,她都只能搭乘马车出城后才可以使用传送魔法回去。


    蓝色人影点了点头,又温和出声,“请上车,女士,本次路途十三枚铜币。”


    奥莉安娜正准备将铜币投入铃铛下方的钱箱中,旁边却突然伸出来一份报纸,孩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女士,帕利诺时报,要看看吗?”


    这个小报童大概是刚上任没多久,还不太懂得宣传自己的报纸,说话温吞小声,鼻尖因为长时间在外面奔波,冒出了一点细微的汗水。


    奥莉安娜转头看向她,被魔法遮掩的脸很难看清,但身上阴森的气质却始终挥之不去。


    小报童一瞬间感觉自己是被幽灵盯上,浑身发冷,只觉得女人宽大的帽檐下是一张可怕的骷髅脸,登时脸都吓白了,可是那份报纸很重要,而且她还递了出去,收回来会被社长骂的。


    “还是两枚铜币吗?”奥莉安娜只是接过那份报纸,声音虽然还是很冷淡,但是语气比刚刚在贝琳达魔药炼制室的时候好了一些。


    “是,是的……女士。”小报童腿都在发抖,她一部分是害怕,一部分又感动。


    “收好。”奥莉安娜递给她两枚铜币,接过报纸,将剩下正好够数的铜币投入马车钱箱,踩上了车。


    亡灵女巫的离去让周围泛冷的空气都重新暖和起来,小报童愣愣地擦去脑门上的汗,看了看手里的存货。


    这是今天她卖出去的第一份报纸。


    马车内,奥莉安娜打开那份印刷清晰的报纸,帕利诺时报是比较出名的一份报刊,可惜她每月只会来梅里亚城一次,并不能买全,这次正好遇见,她没有多犹豫就收了一份。


    相比于她图书馆内丰富精良的藏书,报纸报刊这类要廉价得多,但奥莉安娜依旧喜欢,这样仅仅作为消遣的读物,同样能给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一丝愉悦。


    出了这座繁华庄重的城池后,奥莉安娜走下马车,蓝色人形虚影对她再度鞠躬,“亚士德门到了,祝您今日生活愉快,女士。”


    接着她扯过独角马的缰绳,慢悠悠回城中去,高大的要塞有圣光骑士在前巡逻,塔楼上站着装备精良的魔法弓箭手。


    奥莉安娜收回视线,开启传送魔法,身影消失在城池往外延伸的平原前。


    她的树屋是塞尔多拉森林里最古老的一棵巨树,每个生物在她身边都会被吸收生命力,唯一能撑下去的只有这棵拥有着浑厚生命和再生能力的古树。


    只可惜这棵巨大宏伟的树种,再生能力依旧赶不上她的流逝,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株死气沉沉的枯木,连周围的土地都寸草不生,甚至还有点往外蔓延的趋势。


    奥莉安娜气息沉了沉,她必须加快速度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她根本活不长久,很快就会因为生命力枯竭而意识崩溃,回归亡灵之渊。


    她并不想再回去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深渊,更不想做一个没有意识的混沌亡魂。


    走到树屋门口时,奥莉安娜突然顿住,她震惊地看向雕琢繁复的木门旁,那里的树根上,若隐若现长出了一小块绿芽。


    翠绿娇嫩的颜色在这片死寂的禁地里太过耀眼,让人很难忽略。


    奥莉安娜灰蓝色的瞳仁有点颤动,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蹲下,脱下了魔法帽,阴冷如冬季日光的金发泄下,垂在身旁,亡灵女巫像是致礼,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那点绿色。


    这里怎么会长出新芽?


    还没有等她想出什么结论,那点绿芽就因为亡灵气息的靠近而瞬间枯萎,蜷缩化作枯黄色死去。


    奥莉安娜彻底清醒过来,像是被烛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蜷起。


    可惜了,她不该去碰的。


    亡灵女巫沉默地敛去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起身戴上帽子,推开木门。


    门口的魔法阵紧接着亮起,发出齿轮滚动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吱呀一声响,楼梯滑出来,往上面的客厅通去。


    奥莉安娜走上楼梯,才走几步,又停住,她疑惑拧着眉头,看向楼梯中间的一个角落,机关除了楼上和楼下可以启动,中间也防止卡死的备用开关,而这个开关,现在居然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条人鱼?


    亡灵女巫瞬间明悟,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果然会趁她出门的时候乱跑,而且还去了图书馆,奥莉安娜更加不安,她总觉得自己的珍贵藏书会遭殃。


    这条蠢人鱼连路都不会走,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奥莉安娜踩动开关,木质楼梯又吱呀吱呀地拐去另一个方向,接通图书馆开口的那一瞬间。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生命力朝她冲来。


    像火依偎火,愈发地不能平息。


    这张床其实不算小。


    只给小神父一个人睡觉的话,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大男人的话,自然显得逼仄。两人必须彼此缠手缠脚才不至于掉下去。


    曾经的雪斐从很小就知道,人生不可能是完美的。


    他上辈子不是什么幸运儿。但比起底层又好得太多。父母双全,尽管不少问题。朋友广而浅,但也有一两个知心。没什么志向,只想混吃等死。身边人都说他对事情看得太淡,从来不争。


    其实雪斐只是觉得粗茶淡水是生活,豪车美女是生活,他怎么都能处。他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开心一下或者丧一下就过去了,接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从不羡慕其他人怎么样。


    可自从穿越成了雪斐,他才发现原来活着是这么不容易的事情。哪怕手里开着金手指,他还是会在知道自己预告的死期时心中一沉。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啊”


    如今的雪斐小少爷喃喃自语,甚至有些怒气。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的?


    听到声音的骑士小心抬头,却见红发青年的眼底亮着一团火。微弱火苗压抑着翻腾,哪怕看起来平淡无奇,也会在某个时刻从骨子里透出股桀骜不驯的莽劲儿。


    这真是一个操蛋的世界。


    雪斐磨着牙,含着一口气。死活想不通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阻碍。但他也想通了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为他都得撞过去!


    当人类碰触了他的血,就会成为他的【武装】。包括且不限于能力得到强化、心理上的亲近等效果。


    而和平时一样,这种碰触强化是有时效的。奥丽赫那种喝下去的情况会更特殊些,雪斐推测这些血会在她身上保留一段时间,成为一个长效状态。


    如果放在小说里,他这样的人肯定是背后BOSS。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闪过,看着眼前的骑士。雪斐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在我离开后,你能忘记我们今天的这场谈话吗?我们今天只是普通地聊了聊骑士的过往,没有提到任何多余的事情。”


    罗纳德露出笑脸,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充满自豪:“当然!只要这是您的希望,需要我送您回房间吗?”


    “不用了。”


    雪斐吞了口口水,他本是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对对方的控制程度,想不到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自己就等着被人暗杀吧。


    雪斐随口夸奖了对方一声,迅速离开了房间。在他背后,骑士久久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门合上,脸上的狂热才淡了下去。


    片刻后,金发男人挠了挠头发,突然露出惊叹的神情:“想不到奥雷乌斯先生居然对骑士历史有如此精湛的了解,太让人惊讶了。下次一定要再好好和他聊聊天!”


    那豆烛火在窗户后微微摇曳,在雾气中闪动著令人心安的光,好似无声的邀请。


    红发青年望著那座木屋,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忽略它。黑雾在众人身边舒卷流散,兰博举高马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我们遇到了还没回到黑雾中的迷失者。


    说到这里,中年人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有和黑雾信徒来往的人都可以直接就地处死。他们最臭名昭著的行为就是发明了人为创造迷失者的方法。”


    “让一百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黑雾的引导下互相厮杀。黑雾信徒会在战斗中想方设法地让他们之间建立起生死羁绊。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人,在他们即将离开地狱的喜悦中引发黑雾埋下的疯狂。”


    “当赢者清醒时,带著对自己的巨大怨恨与痛苦自杀身亡。所诞生的亡灵由于执念拒绝回归黑雾,直到情感模糊之前,都会以迷失者的身份存在于世。”


    他下意识看向真正的罪魁祸首红发青年仍旧淡定地接过钥匙,很是轻松地和女主人谈笑道谢,让对方脸上不由绽开了美丽的笑容。


    闲适、强大、尽在掌握。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场,无声安慰了焦躁的同行者。瑞克斯甚至盲目乐观了一些:反正奥雷乌斯也在这里,肯定不会看着他们完蛋。或者说如果就连他都会中招,剩下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感直到瑞克斯发现二楼只有两扇客房门,罗纳德不知何时无影无踪时,也仍在支撑着他。瑞克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到最后,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独自逃跑,没人拦得住他。


    情报有时比同伴更重要…如果真的是黑雾信徒的阴谋,为什么他现在还不立刻离开,将情报送回去呢?


    身旁人的身影好似天塌地陷都不会为之动摇。瑞克斯抿了抿唇,在进屋之前,男人忽然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红发青年插钥匙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暗金色的眼瞳望著对方,荡开一丝细微的笑意。


    “明天见。”


    奥雷乌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绕著房间转了一圈,撩开绣著细密花纹的紫缎薄纱窗帘,窗外一片漆黑,雾气浓厚到看不清任何景色,就连房内数盏灯透出的光线都未刺破黑暗分毫。


    奥雷乌斯静静地欣赏著面前的黑夜,神情平静,从容淡漠,好似赏玩一副价值连城的名画。片刻后,他放下帘子,摸了把兜。长剑没带进来,【美学】也果然消失不见了。


    看来主人还挺细心。


    青年有些遗憾地转身打开衣柜,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选出一身适合的礼服穿上。女主人还贴心地准备了与礼服同样款色的发带,纯白丝缎滑如流云,镶嵌著与主人眼睛颜色相同的流金猫眼石。铁锈色发尾松松挽起个小辫子,愈发显得懒散不羁。


    “天亮之前都可以在这里休息”


    沾满狼血的脏衣服被随意扔在衣柜旁,青年站在镜前,低声重复女主人的话。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嗤嘲似的翘起唇角。


    “如果天永远不亮呢?”


    镜中的人看着他。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笑。


    雪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里的厨师和材料呢?”


    骑士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厨师,苏菲亚大人会亲自烹饪,材料也会到时候准备好。”


    “哦”


    青年听不出情绪地拖长了声音,转而饶有兴趣地询问:“骑士先生,你为什么效忠这两位?”


    “他们对我有恩。”罗纳德一边带着他回去,一边回答:“我出身于骑士家族,经历年少试炼时被间谍暗害,差点死在了试炼里,是两位大人救了我。”


    “他们有孩子吗?”


    “当然,他们有两个孩子。”


    客人懒洋洋地挑起声音:“我听说过,雪斐少爷被黑雾诅咒,已经活不长了。真可怜。”


    “大人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骑士脱口而出,他停顿了一下,又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虽然少爷遭受诅咒生命垂危。但两位大人很爱他们的孩子,即便人人都说少爷活不长,他们竭尽全力不对,少爷、现在很健康?雪斐少爷?不、是瑞克斯少爷不对!重病的是雪斐少爷!”


    在他的印象中,的确存在着一位重病的少爷。那是他效忠的领主日夜奔忙的原因。但仔细一想,瑞克斯少爷明明十分健康。


    那又是哪位少爷重病?城堡里还有其他少爷吗?


    现实与记忆的冲突让罗纳德的声音突然卡壳,他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没等他想出结果,一楼另一头的走廊里突然传出清晰开门声。


    就好像有谁感知到这里出现了问题,脚步声在飞快靠近。


    雪斐心一跳,问:“为什么?”


    “他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你在说什么?”


    “他说不定去偷窥你了,你别以为王族就比一般贵族高贵,尤其,他的父亲那么浪荡,他也继承了种/马的血,说不定晚上一边想着你一边作下流自/亵的事。”


    他看一眼雪斐,有点了然有点嫉妒地说:“你别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他就是表面看上去像正人君子,我看实则未必。”


    雪斐不服气了:“我为什么要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


    杜瓦尔冷笑说:“你从以前就这样,虽说不鄙视相貌丑陋的人,但是,若是对方相貌出众,却会对人家态度好得多,尤其你一看到长得身姿伟岸、腰上佩剑那种的武者,要是人还穿个铠甲,你眼睛都羡慕得发光。”


    第 37 章   CH.37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想过做骑士。”


    雪斐几乎是冲口而出地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整个王国上下,你能找出几个男孩没憧憬过骑士?你自己不也报名过骑士团吗?只是当时身体素质没达标,才没被选上而已。黑泽尔是成名的骑士,我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杜瓦尔盯着他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镇定的表象。


    他信疑参半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酸溜溜地哼出一句:“行吧……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


    其实,从见到黑泽尔的第一眼起,杜瓦尔就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威胁——


    不止是武力上的,而是某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考虑到身旁还有个古代人,他简单地介绍:“在神眷时代,灵魂归于诸神的神国。但诸神消亡后,受到过重污染的灵魂就会被黑雾夺走。其中一些因为机缘巧合,无法或还未回到黑雾里,但仍继承了黑雾所给予的强大能力。这就是迷失者。”


    “迷失者的出现是个谜题,但目前公认的最大来源是黑雾的信徒。”


    红发青年明显有些诧异:“居然还会有人信仰黑雾?”


    “当然,甚至人数不少。有些是希望从黑雾中获得力量,有些是害怕死亡,有些则认为”


    “融入黑雾中才是人类应该发展的方向!”


    瑞克斯下意识想要隐瞒,但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预感。这种预感曾在危险中保护了他许多次。男人神色动摇,犹豫着选择如实告知。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死掉以后,我突然发现了他们模样的怪物出现在这座城堡里,还和往常无二地对待我。这或许是一种新的折磨把戏,高等怪物总喜欢品尝人类的不幸与丑态为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让人听不清。瑞克斯不自觉抿起嘴唇,或许是因为被赋予的身份。他明明已经成年了,却还是掉入了少年时期记忆的噩梦里。


    “我有时觉得他们其实只是在表演一场过家家,他们的眼里没有我们。我很害怕,但如果打破了他们的剧本,我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恭喜你答对了,你会被再度洗脑,重新加入这个大家庭。


    坐在自己房间镜面前的雪斐听着直播,心道瑞克斯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该从哪个部分唤醒他的记忆呢?罗纳德是因为雪斐的病弱实在深入人心,与现实冲突过大。奥丽赫是因为甜品,兰博是因为对知识的渴望?呃,也不一定。他当时回答得太快,总让雪斐觉得自己被坑了。


    说到底,这些方法都是来源于内心强烈的欲望或认知与现实的冲突。但这些都不适用于瑞克斯。他似乎没有表现过特别坚持某个信念,圆滑得不得了。


    红发青年思索片刻,突然向镜子伸出手来。看出意图的倒影尖叫:“请别这样!大人!如果被您的血污染我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并杀死的!!”


    雪斐的动作卡在半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神情。镜中人赶紧加快语速,生怕对方真的污染了自己。


    “那两个混蛋根本不是真正的贵族,他们只不过是贫民窟爬出来的蠢货!意外地在迷失者仪式中获胜而已。但是他们已经疯了他们把我们这些本要回归黑雾的灵魂也囚禁起来,被迫成为了他们的手下。我也想要获得安宁,但他们狠毒地折磨着我”


    倒影绞尽脑汁,拼命把自己从中摘了出来。他看出这位对于这种行为的不喜,可劲地往迷失者身上泼黑水。


    “我知道怎么解除这里的幻境!他们早就该回归黑雾了,只是有一个媒介维持着存在。它正在卧室的地下室里,只要念诵名字并摧毁执念寄存的遗留物,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微微地笑了。虽然有些对不起那边等待的瑞克斯,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你看起来知道很多。让瑞克斯先待在那里吧,然后将迷失者的事情讲一讲。”


    “在晚宴开始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鹦鹉失控地尖叫,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看穿,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的爱人死了!


    “你的确很努力。”


    “但如果我和爱人的玩偶一起生存,我一定会不择手段让他变得逼真,而不是一个单调的、只坐在餐桌上的象征。同理,我绝不会让我的爱人独自关在这个冰冷孤独的地下室里,与这些曾经伤害他的人共处”


    “最重要的是,你曾经说过,你们要永远在一起!一个真心爱着对方,又亲手杀死了对方的人,怎么会认为是对方背弃了诺言呢?”


    还有更多的漏洞:为什么镜中人知道如何杀死他的方法?他们明明是仇敌!如果是雪斐,他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命脉告知对方。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真正的媒介正是女主人,这个寄托了海曼所有思念的人偶。他只是用自己当做吸引火力的对象,好趁机杀死入侵者!


    鲜红发丝第二次洞穿女主人的身体,将头颅彻底搅碎。随着最后一丝气息淡去,一股强烈的情感顺着头发撞向雪斐。悔恨、希望、快乐、痛苦、绝望女孩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小鸟,盘旋在他的耳边。


    “海曼,我好饿啊。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海曼!我今天找到了苔藓,这些都给你!”


    “海曼,今天我看到了尸体他们在吃尸体”


    “海曼,我好害怕那群混蛋发现了我们,我们一定会被抓住的,我不想死!”


    “你知道吗?海曼,我一直想养一只鹦鹉,我们也一定会像鸟儿得到自由的,对吧?”


    “海曼!”


    “海曼。”


    “海曼”


    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是谁在说话?朦胧的意识未经思考,就循着熟悉的气息醒来。当他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才回忆起呼唤者早已走到了邪路上。


    创设下无穷杀戮的恶首,终会堕落成嗜血怪物的昔日挚友。


    谁能来给予他制裁?谁来彻底杀死成为怪物的他?谁来守护那些脆弱的人类?谁来做他死去时的祷告者?


    祭司直视着雅安伯爵迟疑的眼眸,轻轻低语:“除非克里斯汀活过来,否则没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月光照在他的眼瞳中,淬出冰凉的色泽。在清澈的光辉深处,萦绕着危险的气息。


    镜中人莫名有些背后发凉,在顺着镜面攀爬的发丝警告下,他快速切断了瑞克斯房间中的联系,态度极其殷勤地询问:“您想知道什么?”


    “就从那次迷失者仪式开始吧,他们是怎么获胜的?”


    提到自己的死因,饶是早就作好了心里准备,倒影也是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出声。那恐怖血腥的三个月是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回忆的噩梦。


    “我们本是一群被招募的人,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而汇聚在一起。但等待我们的不是约好的报酬,而是残酷的仪式”


    “一百个人被投放在一座废弃的古堡中,多是亲人、朋友、夫妻,也有一些陌生人。我们彼此厮杀了整整三个月,鲜血染红了城堡的每一寸地面,这才诞生了最后的胜利者那对卑鄙无耻的小偷!”


    “他们本是卑躬屈膝、效忠于我的奴隶,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我!”


    说到这里,镜中人咬牙切齿。与奥雷乌斯相同的英俊眉眼覆上仇恨,浓郁的黑雾从他身上散开,几乎从镜中冲出。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他们曾是我心甘情愿的狗!我让他们活了下来,他们却不知感恩!”


    “他们将我们的灵魂囚禁于此,当做食物夜夜啃食他们是疯子!每当没有食物,就会在所有人中引发一场因为饥饿的瘟疫,让彼此成为食粮!杀了他们!否则死的人就会是你自己!”


    极富蛊惑的声音回旋在房间里,镜中人面目狰狞,高昂的声音就想起一蛊毒药,掀动着人心中最深处的疯狂。坐在地毯上的青年听得十分认真,若有所思地点头,倒影咧开一个森森的笑,面上尽是狂热。


    神父裴吉摘下沾满风尘的灰羊绒兜帽,站在小镇旅馆的柜台前,只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


    旅馆老板瞥见他胸前质朴的十字架挂坠,恭敬地问:“您是一位神父?”


    裴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常年游历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


    “对,我是个游方神父。”


    他并未言明,自己其实是来自圣城、为雪斐授封的枢机主教。


    此行刻意隐瞒身份,就是不想惊动地方,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老板闻言,态度突然变得热情,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那我给您换个房间吧,换间好的!不用加钱。”


    裴吉有些错愕,如坠云里雾中:“这是为什么?”


    他行走在外,倘若没有表露身份,很少在非信徒那得到这样的待遇。


    第 38 章   CH.38


    他的眼角眉梢,无论何时,总若有似无地噙着一丝笑意。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让人感觉如一股温润的泉水悄然流入心底,不知不觉便松弛下来。


    而且,这间他预想中本该是衰败、带着些许霉朽气息的乡下小教堂,也出乎意料地焕发着生机。


    屋顶、墙壁、院落显然都刚经过精心修缮,整洁而坚固。


    更重要的是,这里信众盈门,长椅几乎坐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虔诚而安宁的氛围。


    裴吉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发现雪斐对待前来求助或祈祷的人,无论衣衫褴褛的贫民还是衣着体面的乡绅,皆一视同仁,态度温和耐心。


    在这小小的厅堂里,似乎真的实践着“在神面前人人平等”的教义。


    “今天有乡村集市!”这个消息是汉斯太太带来的,她昨天听说黑泽尔和雪斐跑到原野上去体验一日牧羊,非常笃定他们应该也会想要去乡村集市瞧瞧。


    “乡村集市上有什么特别的吗?”黑泽尔果然放下手上的报纸,看上去有点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有!”汉斯太太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眼前就是乡村集市的场景,“各种果酱、奶酪、自酿啤酒,上个冬天窖藏的水果,还有小鸡小鸭,自制的糖果点心……真的是太多了,我要说不过来了!”


    “你想去吗黑泽尔?”雪斐将茶杯放回杯垫上,“乡村的集市和百货商场很不一样,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感觉眼花缭乱。”


    “当然想。我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有足够的好奇心。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黑泽尔用桌上的餐巾擦手,一副随时都可以出门的样子。


    “照料完花园还有菜园。乡村集市会持续一整天,我们不会来不及的。”雪斐和黑泽尔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开始变得十分随意了。


    “那么,我很期待今天和你一起去乡村集市,我有预感我们会度过愉快的一天。”黑泽尔笑起来,那双眼睛的底色就像外面湛蓝的天。


    “汉斯太太,今天迪恩在原野上吗,我想请他帮忙驾驭马车。”雪斐也不自觉笑起来,轻抿了一下唇转头望向汉斯太太。


    “我就知道先生们一定会对乡村集市感兴趣!迪恩已经准备好了,先生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让迪恩将马车赶过来。”汉斯太太回答说。


    “三十分钟后。”雪斐估算了一下汉斯太太回家去还有马车上套的准备时间,给出了一个宽裕的时间范围。


    “没问题!请原谅我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回见先生们。”汉斯太太扔下手中的鸵鸟毛掸子,风风火火往家的方向赶去。


    汉斯家就在佩克诺农庄下方,是雪斐以低廉的价格租出去的临近农舍,走一趟只需要十分钟。


    迪恩来得足够快,雪斐和黑泽尔刚给花园里的花卉们浇完水,晶莹的水珠顺着花株的叶片滚落,浸润了青绿的草尖。


    “日安,先生们。今天真是个去集市的好天气!”迪恩摘下头上戴着的草帽为自己扇风,红扑扑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在旷野上追逐过野兔。


    大概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颊变得更红了,抓了一把头发又将草帽戴回去。


    “日安,迪恩。今天的天气确实很令人愉快。”雪斐朝迪恩点头。


    “日安,乡村集市离佩克诺农庄有多远,我们来得及回来吃午餐吗?”黑泽尔看了一眼时间。


    “可能不太够,不管没关系,先生们可以在集市上吃,乡村集市上什么都有。”迪恩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摇摇头。


    苏菲和亚历山大在迪恩的指挥下轻快地跑起来,马车车厢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些颠簸,不过完全无损出游的兴致。


    萨默斯莱平原的乡间道路在晴天时很美,高大的白桦树与水边生长的菖蒲交杂在一起,白色的水鸟从湖面上跃起,阳光在湖面上闪烁着细碎银光。


    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跳跃在黑泽尔铂金色的发稍,半边脸都笼罩在一层暖色之下。


    马车上一共有四个位置,雪斐没有和黑泽尔坐在一起,而是选择了坐到对面。


    这样可以在抬头时就看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黑泽尔。


    黑泽尔在看窗外,水面上的一群白色水鸟吸引了他的注意。


    “今天的阳光很和煦。”雪斐想挑起话题,但是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在言语方面向来很瘠薄。


    但谈论天气总是不会错的。


    “是的,今天的阳光很和煦。嘿雪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件事,你的眼睛很漂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澄澈的祖母绿。”黑泽尔转过头来,直直撞入那双被夸赞漂亮的绿眼睛。


    长睫包裹的一汪绿意在光辉的照耀下澄澈透明,在黑泽尔看来雪斐的眼睛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纯净无暇。


    “有的。你的蓝眼睛也很漂亮。”雪斐的心颤了颤,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要躲避开黑泽尔的目光。


    他听过不止一次对于“漂亮绿眼睛”的称赞,已经很能够抵挡类似的赞美,但当这句话出于黑泽尔之口时,他的心头就扑棱棱飞出一群小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开始变得坐立难安。


    黑泽尔的观察力很敏锐,他清楚地看见雪斐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红晕迅速从苍白的颈侧攀升,一张有些缺乏血色的脸突然之间就变得生动起来。


    雪斐害羞了。


    “谢谢夸奖。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集市,为什么不开车去呢?”黑泽尔适时转移话题,直觉告诉他如果不由他先开口,他们能够保持沉默直达抵达乡村集市。


    “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其实是村落的边缘,会不太好停车。”雪斐也意识到保持缄默有些不太妥当,他的心跳得有些厉害,来自黑泽尔的夸奖让他既雀跃又难安。


    暗恋者总是会把暗恋对象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从那些好的或者不够好的话里摄取信息,以此来判断两个人之间能否产生爱意,但雪斐不是。


    雪斐认认真真地将黑泽尔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即使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语,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宽慰黑泽尔离开后的漫长岁月。


    以后再次听到关于绿眼睛的夸赞时,他都会适时想起这辆走在萨默斯莱平原乡间小道上的马车。


    黑泽尔扯开话题以后他们就着乡村集市衍生出许多碎语,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一瞬间的缄默。


    雪斐真是太容易害羞了,黑泽尔如此想道。


    他们抵达的时间不算太晚,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在集市上了。


    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是一个村落,支起来的临时帐篷还有木制箱子将贯穿这一整个村落的一条石板大道堵得水泄不通,临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集市上很是热闹。


    迪恩将马车停在了集市的外围,这里同时还停放着牛车和一些拉着干草的板车,下车的时候需要小心一点,地上有许多新鲜的牛粪和马粪。


    新鲜粪便的味道让雪斐皱了眉随即平复,黑泽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粪便的味道可比腐烂生蛆的伤口好闻得多。


    “先生们,请留意脚下,我们来得有点晚,路上的粪便有点多,晒干以后可都是烧火的好材料啊。”迪恩从马车上跳下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粪便发出一声感叹。


    雪斐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很快走出了这片粪场,屏住的呼吸终于可以松懈一些了。


    “这种体验真奇妙。”黑泽尔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停靠的地方,他在乡村生活方面还算是个新手,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包括这种不怎么美妙并且还充斥着怪异气味的体验。


    集市上的人们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这样盛大的集会并不经常会有,通常都是以销售自家生产的农产品为主,为新的一年做准备的农夫们都会选择在乡村集市上用低廉的价格购置到作物种子和幼年家畜。


    像雪斐和黑泽尔这样就是纯粹来闲逛的了。


    雪斐在上个季度来过一次集市,那时候是为了购买麦种还有雇佣工人,他没有委托经济人来代理而是选择亲力亲为,最终谈出了一个好价钱。


    上次来是为了谈生意所以来去匆匆,这次终于有机会好好逛一逛集市。


    走进集市的入口,左边是一个兜售蔬菜的摊子,经营这个临时小摊的是一位勤恳的农夫,他的摊位上高高堆起了洋蓟、菊苣、花椰菜、茴香还有大黄,甚至还有一篮子鲜红色的新鲜草莓。


    右边的则是一位年长的农妇,摊位上铺开了一层细麻布,上面摆放的是自制的大块奶酪和看起来硬邦邦的烤面包。


    雪斐先看向了黑泽尔,乡村集市是黑泽尔想要来的,他选择去哪儿的意见就更为重要。


    黑泽尔迎着雪斐的目光,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想我们一路走下去,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再停下怎么样?”


    雪斐点点头:“可以。”


    迪恩跟在他们后面,集市上认识他的半大少年跟他打招呼,雪斐想了想给他抓了一把零钱,让迪恩和他的伙伴们一起自由活动,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回马车那里等他们。


    又只剩下雪斐和黑泽尔两个人相处了。


    黑泽尔侧身过去和雪斐说话:“那是什么,羊毛针织物?一小块一小块的精致花纹……噢,非常抱歉,你还好吗?”


    集市上的人很多,他在侧身和雪斐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背对着他们站在街道中央的姑娘。


    两颊长着雀斑的黑发姑娘红着脸磕巴道:“啊我没事……先生们要买一点小鸡崽吗,刚出壳的小鸡崽。”


    她有些慌张,黑泽尔的衣着看上去就是一位绅士,她担心是自己冒犯到了这位先生,所以慌不择路地掀开了手上的篮子给他们看小鸡崽来缓解尴尬气氛。


    嫩黄色的毛绒鸡崽从掀开的格子布下面露出头来,挨挨挤挤的毛绒团发出稚嫩的啾啾声,这些小东西让人非常想摸上一把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柔软。


    雪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小鸡崽吸引住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想摸。


    黑泽尔注意到了他的这点小动作,礼貌地开口询问黑发姑娘:“我们可以摸摸它们吗?”


    黑发姑娘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的。”


    “雪斐你也来摸摸看。”黑泽尔侧过头去和雪斐耳语,那一瞬的呼吸打到了他裸露的侧颈上。


    有点痒痒的。


    裴吉接过,先谨慎地嗅了嗅气息,然后浅尝一口。


    刹那间,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神圣之力如温和的潮水般涌遍他的四肢百骸,不仅迅速驱散了旅行的疲惫,更带来一种久违的、贴近信仰本源般的充盈与宁静。


    他震愕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看似平常的药瓶。


    雪斐见他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效果还行吗?这是我最近尝试改良的新配方,还在摸索阶段。”


    与此同时,教堂主厅内。


    黑泽尔独自立于光影交界处,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终于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他清晰地记起来了:数月前,在王都的宏大宫殿内,接见使节团时,他曾远远见过这位“老神父”。


    那时,对方身披的,是枢机主教尊崇的深红色法袍。


    第 39 章   CH.39


    黑泽尔对政治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


    枢机主教?


    那个小东西一定又会借机“抖”起来,端上好一阵子神圣不可侵犯、凛然不可亲近的架子。


    难道……


    光明神当真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他属意的小神父,不让他被世俗的亲近所“玷染”吗?


    黑泽尔正暗自思忖着,周围探头探脑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细碎的骚动将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吸引过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雪斐已换好礼服圣袍,从房间走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那件随性的黑色长款风衣式苏褡,而是正式得体的圣职礼服:内着洁白的长白衣,颈间佩着挺括的领带,最外面则是一件绣着繁复纹样、在灯下流转着淡淡光泽的镀金银箔祭披。


    那身装束庄重而典雅,衬得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


    戴维斯从西装外套的口袋内侧掏出一条手绢,按了按额头上冒出的虚汗,雇主实在是太令人放心不下了。


    拖拉机开到黑泽尔身前停稳,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健硕男人从上面下来:“先生们好,请问我有什么是能帮到你们的?”


    雪斐看了一眼黑泽尔,然后把头转回去:“我的朋友想试试看驾驶这辆拖拉机,你可以给他一些中肯的建议和正确的指导吗?”


    男人的反应和先前的戴维斯的反应一样,嘴巴张开成一个惊讶的“O”形,实在不是很明白这位尊贵的先生为什么要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不过既然是给他们发薪水的有钱雇主的要求,他可不会扫兴地说您不是开拖拉机的料。


    “当然可以,这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拖拉机的驾驶座并没有敞篷车舒服,它的底盘很高座位很硬,坐起来不仅颠簸还硌屁股,更要命的是燃烧过后的汽油味无孔不入。


    黑泽尔坐到驾驶座上,听男人一一讲解各个需要配合使用的按钮的具体作用,熟悉过后重新启动了拖拉机。


    雪斐对黑泽尔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在圣西尔军校读书时,这种崇拜就初具雏形,并且日复一日根深蒂固。


    他相信黑泽尔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就比如说现在的拖拉机驾驶,他非常相信黑泽尔经过几句简单的口头指导就能轻松掌握拖拉机的驾驶技巧,比黑泽尔本人还要笃定这一点。


    黑泽尔启动拖拉机的身影被他紧紧看在眼里,幸运的是黑泽尔在拖拉机启动后匀速驶出,看起来和先前驾驶这辆拖拉机的男人开得一样好。


    黑泽尔坐在驾驶座上,拖拉机后面还挂着播种机,他就顺着刚刚的路径开下去,将种子均匀地撒进开垦过的土地里,前进直行,然后拐弯,最后再稳稳地开回来。


    一共耗费了不到十分钟,并且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加深了盲目崇拜。


    他从拖拉机上下来的身影此时此刻简直要比太阳光晕还要明亮!


    雪斐走上前去不吝啬地送上赞美:“黑泽尔,你非常棒,第一次驾驶拖拉机就开得这样好。”


    黑泽尔笑了出来:“感谢你的赞美,也许以后我可以做个拖拉机手,这可是个新兴行业。”


    雪斐还是那个雪斐,现在虽然没有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容易害羞了,但是说话还是一样的直白不知道变通,感觉更加可爱了。


    戴维斯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也对黑泽尔送上了赞美:“噢德莱恩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真是令人太意外了!”


    太好了!工作进度不会被耽误了!真是谢天谢地!


    正当戴维斯要松一口气时他听见黑泽尔说道:“雪斐,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不上不下,他简直要背过气去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怂恿我的雇主?!德莱恩先生我警告你要适可而止!


    戴维斯在心里咆哮,并且将希冀的目光转移到了看起来比较理智雇主身上,希望雇主能够保持理智拒绝掉这个一点儿也不理智的建议。


    雪斐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同意下来:“好,我也试试。”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戴维斯此时此刻就非常想用眼神瞪死这位多嘴的德莱恩先生,但是他不敢,所以只在心里偷偷瞪。


    雪斐在男人的指导下坐上了驾驶座,将手放在黑泽尔握过的方向盘上,给自己鼓舞士气,他不能表现得很差让黑泽尔看到,那可太丢脸了。


    在暗恋对象面前他相当有自尊,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的丢脸行为。


    他很认真地听着指导,然后踩下油门按照黑泽尔刚刚行走的路线用更缓慢的速度再走了一遍,没有熄火没有卡住,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安然无恙地走完了一整段包括拐弯的路程。


    “你也很棒雪斐,干得漂亮!”黑泽尔礼尚往来,对从车上下来的雪斐送上夸奖,让雪斐脸红起来。


    雪斐很享受来自于黑泽尔的夸奖,这是一种认可,黑泽尔在说他也做得和他一样好!这样的话让他觉得他又离黑泽尔更近了一步,可以成为黑泽尔身边值得夸耀的朋友了。


    只有戴维斯不高兴,相当地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不是对雇主的脾气或者某些决策的不满,而是一种对于事业上吹毛求疵的不满,作为一个有着吹毛求疵精神的事业狂绝不允许手下出任何纰漏。


    而就在刚刚,就在他面前,这块土地上整整播撒了三倍的小麦种子,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大败笔!


    作为优秀的经济人绝对不会让雇主多花一个铜奥托,而这片播种密集的土地要重新修整可不止那么一星半点,得在小麦发芽后动用人手重新分株,那得要多花多少个铜奥托,气恼,非常气恼!


    雪斐和黑泽尔的新奇体验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播种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戴维斯咬着后槽牙微笑着送走了他们。


    看着敞篷汽车远去的车尾气,他无比真诚地起到这两位先生可不要再亲自出现在产业上沉浸体验了,真的很影响他搞事业!


    出来的时间还早,雪斐不想那么早回去,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他干脆直接开车到镇上去。


    汽车经过罗德里格斯广场,天气好的时候这里的阳光格外耀眼,一群鸽子哗啦一下就飞起,在四季女神像上飞过又落在地上,看起来幸福又祥和。


    雪斐把车停在咖啡馆旁,但不是去喝咖啡,他突然想起那个没有许的愿望。


    “我想去喷泉那边散个步。”他对黑泽尔说。


    黑泽尔没有反对,他还没有在镇上认真逛过,来到萨默斯莱平原的第一时间他就去了佩克诺农庄,然后大半时间都在那里度过。


    林德伯格镇不大,罗德里格斯广场是在正中心的标志性建筑,来旅行的人几乎都会在喷泉前合照,当地人也会在这里散步和野餐。


    雪斐主动和黑泽尔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会在春季度假时带我来到佩克诺农庄,在天气好的时候开车到镇上,领着我在罗德里格斯广场上喂鸽子。”


    四散的鸽子在广场上自由地行走,在广场上野餐的人会从三明治上掰下面包边给它们吃,也有专门提着一个小篮子卖一小包一小包碎玉米的人,向路过的人兜售着这些特制的鸽子饲料。


    黑泽尔想起了壁炉上看到过的那张画像,小小的雪斐和年轻的夫妻,还有飞舞的鸽子,非常温馨。


    “壁炉上的画像就是在这里画的吗,非常温馨。”他笑着看向雪斐。


    “是的,那时候我大概只有三岁,父亲和母亲在广场上被一个流浪画师拦下,他给我们画了那张画像。我很喜欢那张画像,它是我的美好回忆之一。”雪斐向黑泽尔简单讲述了一下画像的由来。


    “我们也去喂喂鸽子怎么样,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黑泽尔提议说。


    他注意到雪斐的神色有些变化,在提到父亲和母亲时,眼眸里涌上的眷恋之情和柔软的情绪,雪斐提过母亲早已去世,这样的话题不应该更深入下去,即使失爱伤痛已经被冲淡,他想安慰雪斐。


    雪斐不介意提起早已逝世的父亲和母亲,他觉得他们从未远去过,他得到了他们足够多的爱,也拥有过足够多的珍贵记忆,在失去他们的那段时间里有多蒂姑妈和艾布纳姑夫的呵护,他成为了一个善良正直的大人。


    他没有那么伤心,只是时常会思念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黑泽尔的安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不会拒绝掉黑泽尔的请求:“好,我们一起去喂鸽子。”


    拎着篮子叫卖的人终于迎来了这个早上的第一单生意,两位年轻绅士买下了一包碎玉米,非常不多见的顾客类型。


    黑泽尔付了钱,然后将这包碎玉米拆开,将里面的一大半都倒进雪斐的掌心里:“我们该怎么做?”


    他还没有喂过鸽子,小时候的娱乐生活匮乏得可怜,长大以后碍于成年人的身份又不屑于做这些事,他还是第一次喂鸽子。


    雪斐捧着那一捧碎玉米:“抓起一点撒到地上就好了,它们自己会过来的。”


    黑泽尔抓起了一小把碎玉米,往待在地上的鸽子堆里一扔,惊得哗啦飞起来一片。


    “好像失败了。”黑泽尔朝雪斐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等一会就好了。”雪斐蹲下身将手上的碎玉米抖在地面上,然后才腾出手来拍拍黑泽尔的肩。


    “它们还会回来吗?”黑泽尔抬头看飞到远处去的鸽子。


    “它们会的,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不怕人,一定会回来的。”雪斐坚定地说。


    “我相信你。”黑泽尔注视着坚定的雪斐,突然之间心底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簌扑簌扑,一阵轻微的羽毛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鸽子们回来了。


    雪斐微垂着眼睫,步履冉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叫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美的屏住了呼吸。


    黑泽尔感到一阵轻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


    最近的每一天,他都有无数个瞬间,反复地被小神父的一颦一笑攫住心神。而此时此刻,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令他悸动。


    一种近乎罪孽感的战栗,悄然地沿着他的后脊攀上。


    这样一个圣洁、端凝、仿佛被光明神亲手镀上辉光的神父,正一步步向他所处的方向走来。


    可对方每一次轻摆的衣袂、每一寸被华服勾勒出的身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唤醒他指尖的记忆——毕竟,才发生在前天晚上——那在仲夏的夜晚,掌心抚过的比他身上的丝绸更滑润的温热肌肤,腰胯的细微起伏曲线,还有那副身子在他的怀里轻颤的模样……


    黑泽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口/干/舌/燥,也意识到自己的自制力变差。


    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冲动悄然苏醒,令他的双眼难以自控地泛起鎏金般的光泽。


    雪斐似乎若有所觉,睫羽略微抬起,隔着人群,视线极轻、极淡地在他脸上点了一下似的。


    只一瞬。


    看到彼此的眼睛,两个人都闹了红脸。


    第 40 章   CH.40


    就在两人目光交错又慌忙移开的刹那,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地“呀”了一声。


    只见那位枢机主教——裴吉·沃尔克已经手持圣杖,缓步走到了教堂正厅中央那略显简陋的木质圣坛前。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庄重了几分。


    年迈的主教转过身,梳洗过后,他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沧桑,但也绝不年轻,约有四十五岁上下的样子。


    他目光温和地望向不远处的雪斐,微微颔首。


    雪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祭披下悄悄地攥紧了衣角,随即抬脚,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前方走去。


    黑泽尔看到雪斐垂着眼,长长的金丝般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了清浅细致的影子,绣金的白圣袍让他看上去像一樽易碎的圣像。


    当雪斐终于走到圣坛前站定,裴吉主教的目光温和地停顿在这张漂亮光洁的脸上,有审视,有期许,也有一丝无法明说的探究。


    在他无比懊恼的时候,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上。青年的脸映入奥纳德的眼中,他看起来温柔又专注,


    “真的没事,也不用特意道歉。虽然我想知道黑雾的事情,但你说得对,你需要为领主保守秘密。”


    黑雾中的存在


    罗纳德作为骑士的顽强意志有一瞬间的挣扎,但很快,他就彻底臣服于对方的抚摸下(审核大人这是摸摸头,脖子以上且没有奇怪部分,放过我)。


    奥雷乌斯先生是特意来帮领主大人的,他不是坏人。而且说出来,说不定还能帮上领主大人的忙,治好雪斐少爷。毕竟奥雷乌斯先生是无所不能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多么古怪,奥雷乌斯手上的绷带不知何时解开,更多的血流到骑士身上,形成了一道道细微的花纹。


    “其实关于与黑雾存在的契约,我也不知道太多事情。但自从雪斐少爷出生后遭受黑雾诅咒,他们就感到懊恼与愧疚。特别是法伊蕾尔大人,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当时一直活跃于战场的错。”


    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原本决定带到棺材里的事情。


    “所有医生都断定这个孩子不可能活过三个月,两位大人发疯般四处寻找方法。最后,一位神秘的血脉者来到了领地里,与两位大人进行了密谈。”


    “没人知道密谈的结果,但那之后,雪斐少爷真的活了下来。两位大人则在血脉者离开后继续寻找着医疗方法。”


    说到这里,骑士的神情微微有些迟疑。他踌躇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我曾经无意间听到过两位大人的谈话,他们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其他治疗方法”


    “否则那位血脉者再次出现时,就是雪斐少爷的死期!”


    兰博审视着这个奇怪的客人,疑虑之心源源不断升起。但奥丽赫已经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呀,妈妈生下了我,我就和妈妈在一起住。后来妈妈死了,我遇到了兰博,就和兰博一起住了。”


    雪斐有些微妙:“那兰博为什么留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小姑娘满脸骄傲:“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里了!既然兰博在这里,我又为什么要离开?”


    反正对方在就好啦!


    面对小姑娘超级自信的发言,雪斐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我能够理解你们只要和对方在一起,待在哪里都无所谓的意思。但待在雅安城和待在迷失者的幻境里能一样吗?


    遍布走廊的发丝还很安静。红发青年往门口站了站,思索着如何对对方的记忆造成冲击。他想了又想,觉得能够让对方大惊失色的事情只有一件。


    “奥丽赫,再不清醒,你放在雅安城里的甜品要被偷吃了。”


    奥丽赫一呆,雪斐勾扯血丝牵绊,从她朦胧浮现的意识中猛然拽出一截画面推到表面,小姑娘顿时一蹦三尺高,眼前尽是自己藏在雅安城的兰博特制甜点:“不行!!那是我在攻防战里辛辛苦苦攒下的甜品!谁都不许动!”


    发丝那头猛然震动,红发青年加快语速:“兰博,你想不想知道迦南的能力?出去后我可以告诉你包括他的诅咒。”


    “好。”


    坐在床边的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秒答,快得险些让雪斐觉得自己被演了。前者仍旧神情平静,只有嘴角若有若无地翘起。来不及多问,来袭的气息已至转角,雪斐只好放下追责的想法拔腿就跑。


    环绕着红发青年,无数被杀死的怪物在尸山血海中悲鸣哀嚎。杀戮滋生杀戮、恶意衍化恶意英俊的青年眼中隐隐漫开疯狂,看着呆滞的亡灵,他好心地再次发问。


    “你们还要继续比吗?””


    女主人沉默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憔悴与痛楚。


    “当我恢复清醒时。他的灵魂已经不见了,我用尽方法,囚禁了所有仇人,但即便这样,也没有发现他在哪里。这只是一个玩偶而已寄托我思念的玩偶,就像是外面的那个一样。”


    “这里的东西恐怕也都是假的吧。”


    “没错。晚宴实际上是将灵魂的疯狂蔓延的仪式。我们被关在城堡中时没有任何食物,只能依靠人来度日。刚开始很多人不愿意这么做,最后都被饥饿逼疯了。”


    她闭了闭眼睛。


    “那是不堪回忆的体验,胃抽搐地缩在一起,哪怕看到墙角的青苔,都是让人狂喜的珍宝。饿啊真的太饿了,涎水忍不住往下滴。三个月里,所有人都疯了。”


    “我、我也并不是无辜的,但是我想活下去,我还要和我的丈夫一起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人,我们会一起活下去,赚钱买下一座城堡,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享受最美味的宴席与奢华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有彼此”


    “但他说了谎、不对,是我弄丢了他。”


    女主人神情哀伤,从对方死后的那天开始,她就永远徘徊在这里,被痛苦折磨得体无完肤。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雕像又是怎么回事?”


    循着指示,女主人冷漠地扫了一眼镜中人的雕像:“他是当时最强大的人,曾经当做士兵,建立起了一个团伙。他霸占了我,又拿丈夫威胁我。后来,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我和我的丈夫一起杀了他。”


    黑雾中的轮廓扭曲地翻转起来:“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不知感恩的疯狗,你这个”


    奥雷乌斯身旁的发丝弹射而出,直接洞穿了这个发疯的灵魂。双方都没搭理镜中人,女主人继续说道:“我没有伤害你的同伴,只要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我愿意放你们离开。但如果你伤害了他,别忘了,你的同伴正在我手里。”


    相信她吗?


    从她悲伤的表情里,奥雷乌斯看不出虚假。于是他走向女主人,重复了自己先前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雪斐眼尖地看到字符变成了:98212(摧毁寄生体中)。他一时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就将属于迦南的庞大力量尽数压了上去!


    数以千计的银白细丝冲了上去,将球体直接缠成一团。一边吞噬、一边隔绝,将黑雾层层压缩。饶是如此雪斐仍觉不安,在最外面又裹了一层白丝,硬生生人工造出了个相似环境。球体嗡嗡地震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安静下来。


    雪斐被吓出一身冷汗,观察了好一阵才重新一点点缝补起身体内部。等全都补了一遍,他尝试着将意识挪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虚弱少年挣扎着睁开眼睛。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恍惚看到银色长发如河从眼前淌落,旖旎婉转地滑坠在枕间。在淡淡烛光的映照下,恍若牢笼般隔绝出狭小的空间,足以擒获任何人的视线。


    【节日快乐,祈春将至】


    【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福气临门,健康长顺】


    一笔一划,端正平稳。透露出和其他人的字截然不同的规整。


    灯光透过门缝打在男人的脸上,勾勒出温柔昏黄的色泽。瑞克斯静静地看着这一行行不同的字迹,许久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明明没有人在,却还是对着纸片轻声开口。


    “节日快乐。”


    温煦的风吹过走廊外的夜空,吹化清冷的寒意,家家户户灯火照万空。


    春天即将到了。


    这个昏暗的角落,堆满杂物的阴影深处,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两人的秘密爱巢,将所有神圣的职责、荣光都暂时隔绝在外。


    下一秒,雪斐迷濛的视线便看见:


    黑泽尔以一种近乎臣服、却又充满绝对掌控的姿态,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该是谦卑的,可出自这位向来倨傲的王太子,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般的颠覆感。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雪斐那件象征着无瑕与庄严的圣袍下摆。


    布料被轻轻撩起。


    圣袍之下,是雪斐只着单薄衬裤的、光裸的腿,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莹润雪白的光泽。


    黑泽尔——这位帝国未来的主宰,竟然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被掀起的圣袍袍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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