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CH.21
黑泽尔眉梢一扬,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便不疾不徐地向床边走去。
“这不应当啊。”他语气认真,“你身上我已经仔细检查过,除了几处磕碰,没有被魔物真正伤到。腿和臀部也都上了药,还有哪儿疼?我再看看——”
他靠得近了些。
雪斐闻到沐浴后的气息袭面而来,皂叶味,清新、干净,和那几日混乱的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检查什么?你还敢仔细检查!
他略为恼羞成怒。
唉,不能装傻扮懵。
“迦南其实是一个相当靠谱的人,他是一个人类至上者。”
红发青年坐在地上,回答着脑虫的追问。稀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刺破黑暗带来些许温度。兰博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逼问信息,后者不堪其扰,只得举双手投降。
“他的体质十分特殊,可以吸收污染转化成能量,永久被动释放出一个正面能量场,兼具驱散、治疗、恢复、移动等等一系列效果。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一视同仁地帮助对方,且完全不顾自己。”
“一个完全利他主义的贡献者?”兰博很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完全忽视了背后挥汗如雨的其他人。“太少见了,他这样是会被利用到死的。”
拜托,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忙于砍柴烧屋的瑞克斯神情哀怨地看向骑士寻求安慰,后者利落地将树枝拖到木屋旁,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着散发出强烈忧郁气场的瑞克斯,红发青年被逗笑似的弯了弯唇角。
“不会出现那种事情的,他可是【祭司】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事实。如果你见过顺着台阶跪拜的长龙,就会理解何为天生站在神台上的人。哪怕是最凶狠的恶人,也会在他身前向善。在极端人类主义的领域影响下,他有多爱人类,人类就会多爱迦南。
“所有接近迦南的人都会逐渐变成狂信徒,所以他很少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
兰博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居然理解了含义。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大且危险的能力,倘若放在黑雾时代之前,他可以轻松建立起一个狂热的宗教国度。但这也意味着他和普通人之间的隔离。
迦南就像是一个摆在高处,受人崇拜的神像。人们会渴望触碰他、膜拜他、靠近他,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作为平等者去交流。
生活在人群中的祭司,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脑虫在脑海中构建出对方的相关模型,继续问:“他的诅咒是什么?”
“那么你得先知道他的祝福是什么。”
红发青年没有遮掩,虽然诅咒的部分不可能全部说出,但祝福的部分还是有必要告知的。
“迦南的祝福名为——【天国】!”
凡祂所至之地,尽为天国所在。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这是一个令人闻之便心生向往的名字。只有雪斐自己知道,血肉半树凝结的果实怎么可能这么光正伟,好用的代价同样沉重。
倘若有人剥开迦南的身体,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内脏,而是无数如心脏般微微跳动的肉质纤维。人类的迦南实质上只是一个肉茧,被净化的污染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被转化为正面能量重新释放。但转化速度是恒定的,多余的部分沉积在体内,所孵化的怪物才是真正的【迦南】。
天国之下,尽是枯朽土壤。跋涉者朝拜圣徒,却不知其脚下埋藏着祂的尸骨,所饮下的是祂的血肉。
他不怀好意地笑:“怎么办?你这是睡了个货真价实的神父。”
说着,还用手肘去轻撞黑泽尔。
黑泽尔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冷冷一瞥:“那么,我一定会帮他向教廷要来应得的圣品册封。”
彼得没看到他发怒,无趣地咂舌。
“我们接下来回王都?”
他问。
“不。”
亡灵们乌压压地散了。
不散也不行,要是他们真的宁死不屈,也不会在这里困这么久。哪怕被当作食物吃都不敢吭声。
而不是宁死不屈的,听到某人笑眯眯的恐吓“我不介意你们留下来陪它一起”,估计也都吓散了。
只有之前就饱受重创的镜中人仍旧死死地盯著他。雪斐也不介意,伸手把盒子打开。
漂亮的花羽鹦鹉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著对方。雪斐挼了一把它软绵绵的胸羽,鸟儿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羽毛梳顺了。
它是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美丽而光彩四溢。金子般的翎羽让人爱不释手,雪斐看了它一会儿:“你就是媒介?”
鹦鹉根本不理他。红发青年蹲下来,耐心地和它讲道理:“你到底是不是媒介,你说声呀。万一我错怪无辜怎么办?”
鹦鹉终于梳理好羽毛,抬头狂拽地回他一句:“白痴。”
雪斐:“”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鹦鹉的脖子。镜中人直勾勾地盯著这一幕,猩红瞳孔溢满阴冷。
没错!就这样拧断它的脖子,只要同时说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们就会获得自由了!
他贪婪地看著那两根足以断金截铁的修长手指捏住鹦鹉的脖子——然后把所有羽毛逆着向上撸了一遍。
在鹦鹉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中,红发青年残酷无情、将它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包括刚刚好不容易理顺的胸羽都逆著撸了上去。
鹦鹉气到想吐血:“你,你你!”
“我什么我,没大没小。我是人,你是鸟,能一样吗?”
雪斐回以微笑,仿佛时光重演。丰盈宴席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区别仅在于这次坐在下位的骑士不见了。
“您应该已经见过他了,罗纳德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男主人解释道。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愈发浓郁,哪怕只是等待的空隙都让人饥肠辘辘。醇厚香甜的葡萄酒嗅一嗅就足以让酒神醺然,牙齿陷入被烤成金黄色的厚实肉排,立刻会品尝到充沛的肉汁。所有食物都被放在银与琉璃的盘碗中,灯光下的色泽比蜂蜜更甜美。
但这次的食物显然比上次少了不少。雪斐在心里暗自估算,大约还有二到三次,宴会的食物就会彻底消耗干净。
宴会结束。女主人起身来到他身边,语气温柔绵软:“请跟我来,客人,希望今晚您能好好休息。如果有谁去打扰您,随时欢迎您告诉我。”
雪斐态度友好地敷衍过去。等回到房间、房门一关,钟表时间回溯。他又故伎重施拔了几根头发,在汲取鲜血声中心痛地叹了口气。
这每刷新一次就得拔头发和抽血,真的很浪费啊。
九点一至,青年窜出门外。这次他没遇到骑士,伸延发丝谨慎地探索着这座城堡,直到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才忽然停下。
作为一个纯粹攻击性血脉者,罗纳德自知自己完全没有应对记忆扭曲的方法。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简单的方法,他抛去对其他记忆的保护,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有位少爷要死了”这件事上。
领主夫妇究竟多么爱护自己的孩子,作为骑士的他最清楚不过。假如儿子死了,他们会如何绝望,这是罗纳德作为骑士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在所有被扭曲的记忆里,罗纳德就凭着这样一句话,坚持要求女主人现在就去看望遭受诅咒的少爷。但在这座城堡中,根本没有这位【少爷】。
无论对方如何解释,只要没有心急如焚地去看望【少爷】,就与他的记忆不符。抓住这产生的细小冲突,已经被模糊记忆的罗纳德硬生生将女主人拦在了这里。
他靠的不是头脑,不是能力,只有对领主的满腔热血与忠诚。
女主人眉头紧蹙,没想到对方突然间变得如此难搞。眼看时间一丝丝过去,她没了耐心。那双眼睛里忽然间盈盈含了泪光,对忠诚的骑士发出致命一击:“难道你不相信我吗?罗纳德,你不相信你效忠的主人。”
骑士慌张否认:“当然没有!我永远效忠于两位大人!”
“那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质问我、把我当做犯人对待?”
罗纳德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其影响下逐渐变成了:我们可以先去参加晚宴,在宴会上讨论这件事。
就在骑士即将答应的时候,整座城堡忽然一震。
女主人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她无视了尚在犹豫的骑士,转身就要下楼。在她离开的时候,一股奇妙的预感突然涌上瑞克斯的心头。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词。
熄灯就寝。不过,他还需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而且如果触发诅咒,后续会变得很麻烦。
今日不知能否安然入眠。
他的睡眠一直糟糕,靠吃药来宁神静心。
但是,先前抱着小神父时,总能睡得安稳酣甜。
床上还有雪斐遗留的体香。
他闭上眼,轻轻嗅闻。
第 22 章 CH.22
“钱、衣服和食物都放在这里,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门办点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你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租资都结清了,这是钥匙;行李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没有打开看过。”
出门前,骑士先生一一交代妥当,语气沉稳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调放得更温和:“要不要吃樱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卖,我路过时闻见了,很香……看样子很好吃。”
被褥洁净,有骑士先生的味道。
不想动。
郁闷地躺了许久。
那是梦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又觉得这样不对。 罪魁祸首淡定收回手,开口就怼了回去。花羽鹦鹉气到想啄他的手,又顾虑到什么,索性直接闭上眼等死:“来吧!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给个痛快!”
雪斐挑起眉梢:“我想做什么。”
“你想杀了我,消除这里的迷失者,把你的同伴救出去。虽然那个蠢货早就该死八千万遍了,但他说的没错,只要你杀了我,念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幻境就会散去。”
鹦鹉冷冷地说道:“让你进入这里就是那群废物的问题——你没有可以被修改的记忆,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可以对付你?”
迷失者的能力源于自己的执念,在死前,胜利者渴望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在其梦境里,牢笼变成了辉煌璀璨的古堡,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修改记忆,作为他们的一员直至迷失。随着饥饿瘟疫的蔓延,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被他们吞噬。
黑泽尔合上信件,“我已经给父王写信,说明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日,处理琐事。”
父王比谁都不喜欢他回王都。
骑士王子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森林里头领雄鹿鹿角上的新茸,光华夺目,每次亮相,立时把老国王衬托得年老昏眊。
正好。
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累,他就想黑泽尔帮忙吗?
他自己难道做不好吗?
他是有些赌气。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闯祸的小孩,黑泽尔觉得他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而他觉得自己只是还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妈妈说已经和爸爸商量过,等孩子半岁,就把他带去领地上抚养,让他不用操心,专心工作。
雪斐怎么都不愿意,“宝宝离不开我,怎么能带他走?我会照顾他的。”
妈妈说:“让他一直呆在小院子吗?太可怜了吧。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把他困在一个院子里也很可怜,哪怕是个小孩子。这孩子很快就会满地爬了,你等着看吧。你小时候连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都坐不住。”
雪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又无法反驳。
可若是梦,为什么他现在身子会疼成这样?
还是说……依然在梦中?
“喀哒。”他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没有敌意,没有恶念,就好像一对真正的朋友,因为对方太过古板而发出伤脑筋的叹息。
“你为什么不当做没看见呢?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换好衣服走到门头的奥丽赫听到中年人的怒吼,立刻明智地停了脚。笨蛋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兰博的霉头!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一眼看到庭院中的两人,当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她的举动逃不过二人感知,但两个人都没在意。雅安正沉浸于写毛笔字的过程,而迦南,迦南……
迦南被靠过来的小姑娘劫持了他的头发。
银色长发如绸如缎,在手里清棱棱地荡开一泓流影。没有一丝分叉毛躁,让人爱不释手。但奥丽赫会爱惜迦南的头发吗?绝不!小姑娘直接上手开始给他编辫子。
没头绳不要紧,旁边不是有花藤吗?感知到这一幕,雅安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唯有迦南不动如山,任由奥丽赫胡作非为。毛楞楞的麻花辫点缀着藤枝。搭配着点点绽放的剔透花蕊。
大家都说,只要分别一段时间,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为什么他反而愈发思念黑泽尔?他对黑泽尔真糟糕,黑泽尔一定讨厌死他了。
要是黑泽尔能做个好国王就好了……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窗棂。
雪斐发现自己躺在旅馆里。
腰和屁股都疼得要命。
这不是他的房间。
不知为何产生这种感觉的男人颇有些心塞,雪斐心里呵呵一笑,那能一样吗?你能在迦南的领域里还有对他犯贱的心思就证明你已经在某方面超过常人了!
他又瞟了一眼,注意到来的人只有瑞克斯。雪斐有些奇怪,但也没太注意。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担心。
“我已经给子爵大人留信,他们看到后会尽快回来的。”
门锁轻响。
黑泽尔轻手轻脚地进来,一手拿着装满纸袋的食物,一手胳膊上挂满洗净的衣服。
他浑身无碍,看上去比先前还要神清气爽,俊朗帅气。
雪斐倏地僵住,瞪圆眼睛地看过去。
夜深了。它们超强的生命力与繁殖力是所有人类的噩梦,就算是领主大人也不敢就这样闯进蜘蛛的网里大开杀戒。
无数畏惧而惊疑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影,男人不为所动地打晕最后一个人,将他从围墙上丢了下去。
追寻着丝线的来源,他推开守望塔上紧闭的房门,床榻上躺着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他的大半身躯还是人类,但腰部以下已经变成了蜘蛛足。无数蛛丝从他的身体中向四面八方蔓延,等待着他苏醒时将这里彻底变成饵食场。
“我本来就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伤势那么重还能活下来。”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被寄生了吧,那只怪物是来配合你,将这里改造成猎食场的。”
“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救他?当时只要你抛弃莱伊,假装重伤回来。这里的守卫者肯定会为了情报见你,届时这个城镇里就不会再有你的敌人。”
青年眯起眼睛,妖异的赤红纹路顺着他的脸颊与脖颈攀爬,形成诡秘的图腾。何时醒来的怪物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看着他半脸的纹路。
雪斐已换好睡衣躺进被窝,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低头一看,宝宝的眼睛瞪得像铃铛,啜着手指,发现爸爸看自己,张嘴就笑。
雪斐气笑了,“你还笑?烦死人了。”罗纳德无言地看了一眼对方,松开了手。瑞克斯捂着脑袋跑开,贱兮兮地凑到了迦南身旁。
他刚想说话,祭司抬眸用碧蓝的眼眸望向他。刚张开嘴的瑞克斯卡在原地几秒,默默地跑了回去。
感觉不是一路人,对奥雷乌斯犯贱总觉得大家是互相喝酒打诨的兄弟,但在迦南面前说犯贱的话,总觉得是自己太下·贱。
容他一阵子闲暇。
既然已经越界,那就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躲在房间瑞克斯默默关上了房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十分钟了,假妈妈和那个死心眼的骑士已经僵持在他的屋子门口十分钟了。
他想要下楼参加晚宴,否则惹恼了假父亲,后果会很严重。但是这两个人就堵在门口,他实在不想这个时候撞在他们的枪眼上。
但是这两个究竟在纠结什么啊?听着她们的话,瑞克斯简直摸不到脑袋。
在他痛苦挣扎的时候,女主人再次提出要求:“已经到参加晚宴的时间了,罗纳德,我们要赶快过去,你也不想耽误重要的款待吧。”
骑士固执地堵在她面前,满脸认真:“我认为少爷的安危更重要。”
女主人放轻声音,温柔如水:“没关系,瑞克斯现在很健康,他马上也会去参加晚宴。”
“我说的不是瑞克斯少爷,是另一位少爷。”雪斐毫无同胞情地抛下骑士转身就跑,直奔楼上客房。几乎是在他关上门的刹那,那缕气息爬上楼梯口,无声出现在门外。
青年瞥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对方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
看来这里是将血脉者真实的记忆扭曲了一部分,让他们承认自己是这里的一员。只是记忆本身不够牢固,如果与现实冲突,就容易产生动摇,进而惊动迷失者们。
而奥雷乌斯为什么是客人,他也猜到了原因——因为奥雷乌斯根本没有过去。
想要修改记忆必须建立在有记忆的基础上,奥雷乌斯作为果实,才从世界树上掉下来多久,所有身世全靠剧本编。操控的意识都是远程的。如果真的能修改不存在的东西,雪斐心甘情愿让这两个迷失者代替世界树,登上禁忌NO.1的宝座。
就是不知道剩下三个人的情况怎么样,不过看眼下情况,在对方翻脸之前没危险。
青年抽出发带,重新将头发绑好,等待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后,门外准时传来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盛装打扮的女主人盯着他,肩膀上的鹦鹉同样看着他,锐利的视线似要洞穿灵魂。片刻后,她才重新盈盈开口:“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面无表情地想道。
孩子们的笑声中。
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要·命·啊——!
骑士先生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 23 章 CH.23
这是昨天的事。
黑泽尔与彼得在旅馆的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人不多,正是午后最松散的时段。
黑泽尔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正当他把盘中最后一点食物送入口中时,机械师家的小孩跑了进来——那孩子个头不高,头发乱翘,脸被风吹得微红。
到现在才剥夺爵位说不定都已经是伯爵忍耐力极高的体现,毕竟上司永远不会将重心放在你的家庭情况上。
窗外夜已深沉,在简单聊了两句后,血脉者起身道别。阿美拉叫树藤领他去了客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享用了早饭。阿美拉叫人备好了马车,并吩咐雪斐认识的莱伊亲自驾车送他去往伯爵领地。在踏出房门的瞬间,雪斐隐晦地望了一眼天空。
布满鳞片的太阳俯瞰着大地,隐约可见其中竖立的瞳孔。在对视的瞬间,雪斐耳边忽然响起了虚幻的血肉蠕动声,衣服下的皮肤开始自行蠕动起来。
他急忙挪开目光,心道这异世界真他妈的危险。雪斐甚至羡慕起旁边的普通人了,起码他还能听到他们讨论着今天太阳很大适合晒衣服什么的话题……
一无所知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
拥有世界上最美好品质的莱伊换了一件干净布衣,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晚的失落。恢复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他是替父亲来跑腿的。
“那台旧钢琴已经修好了,”孩子仰着脸说,“我爸爸问,要怎么通知神父先生过来看看?”
黑泽尔点了点头,几口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擦嘴后,把餐巾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走吧。”
于是,他便同那孩子一道,往机械师的店铺去。
机械师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人,先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对了……钢琴我加班加点地修好了,不过还没调音。殿下,我只是个工匠,听不出音律的细微差别。您看,是等我再去请个调音师,还是——”
“无妨。”
黑泽尔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我会调音。”
机械师微微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您怎么什么都会?”
这句钦佩并非奉承,而是发自真心。
他当然听说过“黑太子”的神童之名——会用剑,会打仗,会处理政务,可这些在他看来,总带着几分传言被夸大的成分。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神化,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本事。
那是一台象牙色的旧钢琴。
漆面重新刷过,色泽温润,光可鉴人,仍带着新漆未散尽的气味。黑泽尔俯身检查了一遍内部结构,指节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调校音准,动作熟练而安静。
一切调整妥当后,他略微擦了擦手,在琴凳前坐下。
随手弹了一小段,用以检查音色。
不知过了多久,风缓缓安静下来。
靠着门入睡的红发青年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浓重的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
暗金色的孔骤然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莱伊早就在旁边睡熟,细小的鼾声中,雪斐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夜晚,但他没看到月亮。
没有黑雾遮掩后,天空露出了真实的面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不祥的月光倒映在暗金色的眼睛里。肉块般的厚重云层蠕动着,簇拥着一轮血色的巨大瞳孔,正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卧槽、卧槽、卧槽,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雪斐彻底清醒过来,在与月亮对视之前本能地挪开了目光。他再也不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怪了,这个世界就没有正常的地方!
与此同时,警觉性提到最高的他还听到了其他东西。
守望台上传来的抽烟声。
莱伊细小的呼噜声。
【蛇】内部核心运作的细小磨合声。
伤口中涌出了难以想象的巨量血液,转瞬将整扇门涂成了血红色。门框下方裂开一张獠牙狰狞的嘴巴,从中吐出数不尽的赞美之声。
“ 强大……真是强大的污染!您是黑雾中披着人类外皮的怪物吗?就算在黑雾内围,您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青年收回手,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我知道你与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祭祀有关,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
“遵命!伟大的存在,这一切都来自于黑雾中的S级怪物,【傀儡虫母】……”
【傀儡虫母】,它本是一条蠕虫,后来被黑雾污染,掌握了生育的权能。在人类的帮助下,它吞噬了同为虫族的S级怪物【蜘蛛女】,因此正在准备晋升SS级。
而在黑雾中想要晋升SS级,就需要向黑雾的意志献上祭品。虫母选择了雅安伯爵的领地,它派遣自己的信徒找到失控污染物【传送门】,与它达成协议,通过【传送门】将子虫送入城市。
“虫母的子虫抛弃了所有能力,只剩下隐藏和进化两种本能。它们会与宿主共生,等整座城市全部寄生成功,才会同时进化。”
红发青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也就是说。杀人案的受害者被当做了孵化的卵巢,幼虫则通过他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么昨天晚上的那两个人是?”
“他们就是即将成熟的下一批卵巢。”面具青年冷漠地抽出长剑,转身切开袭向自己的虫子。被切碎的尸体被同族直接吞了下去,继而继续向他发起进攻。
疯了、彻底疯了!
传送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剩余的虫子好像找到目标一样,前仆后继地扑向青年,后者仿佛最精准的杀人机器,毫无动摇地反击。
肩膀被咬住就换一只手削掉它的脑袋,腿被咬住就用木仓口崩碎对方的身躯。狂乱的战斗让污染物都感到了恐惧。
事情脉络清晰。如今的问题就在于如何才能把已经潜伏在人们体内的虫子揪出来。奥雷乌斯眯起眼睛,将目光放在了传送门身上。
雪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黑泽尔。
他坐在马车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男装,正装,有点类军服,去参加婚礼也不失礼,肩部线条格外英伟挺拔。腰间束着皮带,佩剑悬挂在侧,剑鞘与金属扣件并不华丽,却打磨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
骑士先生还是那样沉稳,一点儿也不张扬,神情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打几十米开外就盯住他,仿佛吸铁石寻找磁铁那样。
几个村里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们像小跳蚤似的绕着马车打转。
“大叔,你是谁呀?从哪儿来的?”
“叔叔,你好高啊!”
“你腰上的是剑吗?是真的剑吗?”
“你是骑士吗?为什么要带剑?”
“你要去打仗吗?”
会说话且有思想……眼前的诅咒物起码是失控级别!平时见到它、不,平时听到名字就需要清理记忆,防止被污染!!男人悚然做出判断,门却呵呵一笑,意有所指:“我可不是什么恐怖的怪物,真正的怪物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
顺着它的指引,男人茫然抬头,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作为能够深入黑雾的精英,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地面上尸横遍野,无数虫子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踩在这尸山血海之上的居然是……
人类。
他真的是人类吗?
右侧半身鲜血淋漓,肩膀与肋骨已经被撕掉了,心脏在断裂骨茬与皮肉中不断跳动,本人却宛如毫无痛觉,神情充满非人的凌厉冰冷。黑泽尔勒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才低头看向他们,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大群孩子。
雪斐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常服,静然而立,不声不响,却仿佛一切喧闹都在他周围停下。
挺括的衣料使他的身形看上格外单薄,腰线极细。
深黑色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像雪。才一日不见,却比先前恢复了脸色,脸颊白里透粉。
神父服的立领贴合颈线,纤长漂亮,倘若这脖子粗一点短一点都会显得蠢笨,但雪斐却把衣服穿得恰到好处,将神圣禁欲诠释完美,还有一丝……冰雪一样的冷淡。
“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骑士先生,贵安,您怎么来了?”
“机械师说钢琴已经修好,我便想着,替你送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最近的教堂只有这一所。抱歉,打搅你了。你当时走得匆忙,镇子上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便顺道过来一趟。”
“还能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
忽然,彼得从后头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熟络:“好久不见,神父先生!你也太低调了。”
他打圆场,一口气说完:“镇上的百姓想给你们办庆功宴,可少了你这个‘另一位主角’,宴席一直拖着。现在大家都在找你呢。”
第 24 章 CH.24
自那天夜里在森林分别之后,雪斐便再也没有彼得的消息。
彼得先生简直像故事书里来去如风的游侠,行踪神秘——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将往何处去。仿佛那一夜并肩而战,只是偶然交错的一段旅途。
黑泽尔行了个礼,“多谢。”
不光如此,他还偏偏选了教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那里背光,靠墙。长椅的木色被岁月磨得黯淡,午后的日光只在地面铺开一小块明亮,恰好止步于他脚前。
他不声不响地坐着,像是刻意将自己隐没进阴影里。
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古老的黑曜石大门再度缓缓开启,在主人毫不吝啬的血液浇灌下,散发出强大厚重的气息。
浓重黑雾在门内不断翻涌,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中挣脱。却苦于血红荆棘的束缚,在门内几乎凝成了实质。
刚刚汇报了一圈剩余的都有谁的男人——自我介绍叫瑞克斯——盯着面前的门,又一次感到了有些腿软。
这真的不是他不顶用啊!
这扇门里污染的气息就要冲到他脸上去了!!!
“大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面前摇了摇:“叫我大人可以,不要叫我大大人,听起来太怪了。”
瑞克斯深吸一口气:“……好的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这些人虽然我都没认识几个,但他们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如果遭受这么强大的污染,一定会当场异变的。”
还没等面具青年回话,黑曜石大门不堪受辱地剧烈晃动,门上荆棘张牙舞爪、几乎要渗出血般艳丽。
“你胡说八道,不要当着主人的面诽谤我。我的污染素来控制得很好!哪怕我现在到你们的帝都传过去一个SS级怪物,你们都发现不了是我做的!”
瑞克斯:“……”
门掷地有声:“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专业的!”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身旁坐着的人。青年懒洋洋地望回去:“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管传送。它不是说了自己是专业的?出门在外,多听专业人士的话。”
【传送门】听得心情舒畅极了,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眼光好。男人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满地昏迷的人,心中颇为悲凉。
他倒是想选,他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虫母抓的人类什么类型都有:有的是进来寻宝、有的是进来清剿、有的是教廷派遣的救援队、也有像他一样的侦查队……各种势力的人和谐地倒在一起,难得如此亲密无间。
他也不能指望对方一个个全都把他们送到家里,但倘若直接把他们送回自己的城市……
先不说自己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回去要怎么处理,这个失控的污染物与人该怎么向上头解释!?
瑞克斯第一次后悔起为什么醒着的是自己,他眼含羡慕地瞪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队友,脑海中迅速思考着究竟该拜托对方把自己这些人带到哪儿去。
青年倒没催促的意思,嘴角噙着微笑,被杀意浸透的双眼扭曲而恐怖。仿佛一只豹子,漫行在林间小径上。足音轻而柔,静静地伏在枝叶与树影之间——无人知道它是否已经饱腹,抑或仍在等待下一次猎物的失误。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
低眉垂睫,视线正好落在小神父的黑袍下摆。
那黑色的布料在行走时轻轻摆动,碎步细碎而克制,像白鸽振翅时掠过空气的声响。
没一会儿,小神父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不安,折身朝这边走来。
他在黑泽尔面前停下,微微仰头,嘴唇动了动,才小声嚅嗫着问:“……要喝水吗?”
黑泽尔嗯了一声。
他带动肩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语气不骄不躁,很有分寸:“多谢您。”
那么多孩子的眼睛正看着呢。
善良心软的小神父是不会想做“坏神父”的。
“别在这时候耍我!”
奥丽赫被气红了脸,愤怒地将又一个人打晕了。兰博推了推眼镜,一边指挥着后奥丽赫们将昏迷的人带去安全位置,一边拿着联络器与其他地区联系。
“1区正在准备增员,3区已经退到了2区去了,8到11区还能支撑,456区压力是最大的……是因为伯爵府在4区吗,先前派遣了一百只奥丽赫过去,希望能够派上用场。”
兰博心思辗转,雅安伯爵是不可能对着这么多人直接使用力量,这无异于亲手促进他们的变异。但过多的人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瘟疫——这里面肯定有主持者,可他们已经没时间去单独处理了。
中年人面色凝重地抬头,奥丽赫们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用尽了全力。他开口:“奥丽赫,让武器室中剩下的的出来吧,其他的回去休息。”
金发少女停顿了一下,除了本体以外的奥丽赫尽数落下。人流如潮水般再度涌上,但服装店大门打开,从中嗡嗡飞出了一大股怪异的畸形。
它们或大或小,有的还留有少女的模样,有的干脆就只是长着蚊子口器的模糊人形。奥丽赫害怕吓到人,就将它们平时放在了地下室。而现在,畸形们前仆后继地撞入人群中,如砍麦子般齐刷刷地击晕了一片。
兰博打量着它们:“她们原来有这么强?”
奥丽赫也十分困惑:“不,不是……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强化了。”
畸形分体们越战越勇,细微血丝顺着口器上一闪而过,不断从杀戮中提供给它们力量。而派遣到伯爵府中的奥丽赫们异曲同工,越战越勇。
伯爵站在高处,看到这一幕有些感慨:“看来奥丽赫的能力又提升了。”
思来想去,他下定决心:“只需要下个月多加五天班就可以补回来了,偶尔奢侈一次会让全家人都感到高兴的。”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麦克终于踏进了那家面包店,对着笑容可掬的店员礼貌地说:“请给我一条 10劳比的白面包,不用切片。”
“好的,我们还有翡翠果果酱,这种果实只有这个季节才有,您要来点吗?”
麦克犹豫片刻,想到小女儿的笑脸,还是咬紧牙关:“请给我拿5劳比……不,3劳比的果酱。”
店员娴熟地将打包好的面包与果酱递给他,沉浸于期待的麦克没发现对方的微笑逐渐僵硬,她用毫无质感的眼睛盯着麦克,在对方背对她之后突然猛烈地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张开嘴巴,取代舌头吐出的是一条半透明的细小蠕虫。
“噗叽……”
这几个问题在脑海里轰隆隆地撞到一处。
“你就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雪斐有些呆傻、干巴巴地问。
“当然——”黑泽尔回答得认真而郑重,“对待喜欢的人,第一件事,不正应该无所隐瞒,让对方彻底了解自己吗?”
“乔儿先生,以后不用再称呼我为‘骑士先生’,叫我‘黑泽尔’就好。”
冷硬的气息缓缓漫开,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笑意未进眼中。仿佛在告诫他,又像是在对自己一遍遍地重复。在这个瞬间,站在这里的不像是人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应该看向远方。”
恐惧、无比的恐惧。
瑞克斯的身体已经被杀意彻底麻痹,他的心跳不断加速,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但他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眼睛里挪开。
悲伤、自责、怨恨、疯狂……难以想象只是一双眼睛却能承载这么多东西。瑞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靠本能的直觉回答。
“您说得没错。我是麦尔丹公爵手下的侦查队队长,这次回去,公爵一定会给我一片好的领土与赏赐,脱离这种在黑雾中出生入死的日子。”
“作为血脉者,我比普通人拥有更多力量,同时也更怕死,因为我真实地、无数次接触过污染,我知道死在污染下会有多痛苦,我亲手处决过我的许多战友,他们变异时的景象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变成了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大人,我当然不想死,如果有选择,我绝不会去!……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我一个血脉者,可以救出一百个。”
他麻木地伸手指了指地上和自己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发泄一样快速说着心里话,好缓解快要将自己溺死的恐惧。锅里的蔬菜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
黑泽尔语气一转,回到家常:“好了,乔儿先生,先填肚子吧,你饿了,不是么?修女和彼得都已在等。我不急着要您的答复。我们才认识几天,确实,是有些唐突。您先多了解我一下。”
要是还没做饭,又或者已经吃完饭。
雪斐大概都已经把这个厚颜无耻、包藏祸心的骑士赶出门去了!
在教堂的后院,这也算是神圣的地方说什么荒唐话呢?
可是,现在饭都做好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 25 章 CH.25
翻涌的情绪顺着联系被感知,罗纳德的心脏一阵阵收缩,他的眼睛无法挪开,心情震荡不安,几乎有个声音在他耳边高声呼喊——“看到了吗?他在抗争,他需要帮助,去往他的身边,为了他的信念,成为他的骑士吧!”
倘若不是对领主的忠诚,罗纳德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就会跪倒在对方面前。强烈悸动甚至让他有些眩晕,以至于等对方重复了第二遍,他才听清了对方接下来的问题。
“这个人和黑雾中的存在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在他来过之后,两位大人禁止所有知情人讨论相关事情。不知何时起就传出了这样的传闻…但我认为,这个传闻很有可能是子爵大人亲自传出来的。”
他们亲自传出来的?
雪斐蹙起眉头,他当初相信了这个传闻。亲自怼到了雅安面前,还用诅咒之日差点引发了对方的异变。
现在在雅安那边,他多多少少算是和克罗斯夫妇背后的人搭上了伙,必须调查清楚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才行。
心思辗转,大约过了几分钟后,雪斐才注意到骑士不太正常的眼神。他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如同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抱歉啊罗纳德,这件事实在对我很重要。雪斐内心愧疚陡升。这种反派BOSS般的能力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亲自试验一次后,他终于明白了该如何使用在人类上。
和先前的认知一样,【神圣武装】会将对方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神父真发愁。
他发愁地来到餐厅,发愁地坐下,发愁地吃完两碗酥皮奶油蘑菇鸡汤,末了还发愁地举手,又要了第三碗。
他埋着头吃,汤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本就能吃,一旦发愁,胃口便像是代替心脏跳动似的,越发停不下来。
彼得眼珠子滴溜转,看看神情恍惚的小神父,又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太子,轻咳两声:“咳……殿下,您今天的厨艺也发挥得十分出色呢。你看,神父先生吃得多香啊。”
雪斐闻言脸一红。
他又犯猪瘾了。
“沉默是金。”黑泽尔淡淡道,“注意你的餐桌礼仪。”
而爵位,代表着享受,也代表着义务!
庞大的力量从雅安体内翻涌而出。与黑雾直直碰撞在一处,每处都出现了人面风鹰的幻影,冲散雾气后又被其缠绕吞噬,激烈地反复厮杀。
他费尽心思也只能暂缓黑雾的侵蚀,污染反射在伯爵身上。他体内坚硬的结构逐渐融化,柔软的部分则变得僵硬……一只眼球滚出眼眶,连着血丝漂浮在空中。但雅安纹丝不动,血液撕裂皮肤直接溅射而出!燃烧生命换取的庞大气息涌出,生生将黑雾压了下去!
人面风鹰惊恐地出声:“你疯了!?你在挑衅黑雾!”
雅安的声带已经接近断裂:“……我说了……这是我的城……”
“想死别找我一起,就算你死在这里也抵抗不了黑雾的!再过一分钟、不,二十秒,你就会被黑雾彻底同化。想要保住你的城还不如求现在上头给你一个奇迹!”
奇迹……吗。
伯爵的意识逐渐模糊,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他却感到近乎漠然的宁静。整座城市正在他眼中逐渐变得灰暗,他的子民正不断异变成怪物,黑雾之下,众生皆属于污染。
如果真的有奇迹。
那就请拯救这座城市吧……
灰暗苍穹之下,从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坠落的伯爵。
雅安城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看到了——从天空的那头泛起了金色的神圣光晕。银白长发的圣仆踏着空气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盛开晶莹剔透的花海。细碎花瓣掉落之处,黑雾尽数消融。彼得:“……”
他真是巴兰的驴子,好心没好报。*
雪斐开着车带黑泽尔到田野上去,这辆车是敞篷车,可以很好地伴着阳光和肆意的风一起去往道路的尽头,不过要小心待在头上的帽子。
阳光暖融融的,就和黑泽尔到来的那一天的阳光一样好,雪斐集中注意力开车,他的心情很好,没有那种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黑泽尔就坐在隔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黑泽尔坐在副驾驶上,他觉得两个人不说话会有点奇怪,于是随便挑起了一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回到佩克诺农庄的?从事这项产业多久了?”
他觉得雪斐不会介意他问这种问题,这应该可以归为对朋友的关心?
雪斐确实不介意,在餐桌旁他已经再次得到了黑泽尔明确的态度,黑泽尔的确不是老贵族做派,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属于朋友之间的闲聊。
他对黑泽尔的态度向来真挚,很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在上个冬天,第一场霜降到来萨默斯莱平原平原之前,我回到了佩克诺农庄修缮建筑,然后住了下来。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经手粮食产业。”
黑泽尔笑着说:“那么这也是你第一次去主持春耕活动,这对你来说是一次重要的经历,我很高兴能够参与到你的重要时刻,这一定是一次难忘的回忆。”
雪斐忍不住脸红起来,他知道这是黑泽尔的说话习惯,“很高兴”、“很荣幸”这两个形容词将这次的春耕活动推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即使这样的话也许只是客套话,但也能够让他高兴很久。
就这样保持着这种愉悦的心情,他们一路开到田埂上。
今天要做的是将小麦和燕麦播种到土壤里,春耕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开始了,雪斐拥有萨默斯莱平原上绝大多数的土地,一部分来自租赁而另一部分是祖辈的产业,要唤醒这些经历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土地绝非易事。
只花费了两个星期是新型农用拖拉机的功劳,这样的钢铁巨物刚被发明出来不到三个月,使用燃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特制的碎土机挂在后面就可以轻松犁动一大片土地。
比单纯的人力要节省不少时间。
雪斐从车上下来时小麦已经开始播种,有专门的播种机在田野上劳作,他购入了五台拖拉机,请了足够的人手来照管所有土地。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清瘦中年男子上前来和雪斐握手:“谢菲尔特先生!我原本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雪斐回握:“我带了位朋友来。”
黑泽尔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中年男子松开雪斐的手与黑泽尔进行首次会晤:“您好,请问怎样称呼您的姓名?”
“我姓德莱恩。”高等血脉者的脑子一般都不错,没花迦南多少功夫,雅安就理解了他的想法。这是什么黑雾前时代的习俗吗?伯爵蹙起眉头暗自记下,决心回去好好查一查。来都来了,他依言拿起笔重重一抹——
唰的一下,毛笔裹着墨水直接飞出边框。
“这场灾难还没有结束。”
“的确,刚刚战斗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黑雾太弱了。”
雅安若有所思。哪怕在刚刚的战斗中他差点死了,但如果是真正的黑雾,他根本不可能抵抗。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不用太紧张,不是我自夸,这里可是有人类中最强的祭司和最强的剑。”
迦南呵了一声,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直直看穿了对方隐藏的秘密,说话毫不留情:“你身上的诅咒已经被触发了,送死别找我。”
被触发的诅咒?
瑞克斯一瞬间就想起了刚苏醒时看到的红发青年。他的气息与整座尸山相连,汩汩流淌出鲜血的味道。敏感的词汇强烈刺激着神经,他疑神疑鬼地盯着奥雷乌斯看。后者脸上带着一抹近乎暧昧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搭在了迦南的肩膀上。
“放心,如果我死了,一定不会拖累你。帮帮我,迦南。我还等着伯爵大人履行约定呢。”
“你已经拖累了许多人了。”
迦南的声音像是冰棱,刺得奥雷乌斯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开口,触及关于过去的秘密,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直到城市中的黑雾再度起了变化。
在极度的削弱后,被消融的雾气一反常态地浓烈起来,倘若先前的黑雾是一杯水,现在就是一桶盐酸。如墨水淹没了整座城市。雅安很不信邪地又来了一笔,迦南沉默地看着他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叉。
众所周知,羽毛笔和毛笔的受力方式有很大不同。
雪斐穿着这棉白睡袍,如此可爱,如此娇矜,还不停地,不停地散发出一阵阵清甜好闻的香气。
没尝过味儿也就罢了……
如今,漂亮的少年是他可以触摸得到的一种诗意,也是一种不知疲倦的欲/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比强烈地勾起他关于肌肤相亲的回忆。
使他胀痛。
使他的魔性沸涌。
可黑泽尔的模样看上去大致依旧是斯文的,温和说:“决定权在你,神父先生,我是祈求您,祈求您多看我一眼,看看我的模样、我的灵魂、我的品质,是否值得被您所爱……不过,无论如何,我认为你应当参加后天的庆祝会,镇上的人们都期盼着你的到来。
“届时,我会在那里,恭候你的到来。”
“晚安了,神父先生。”
第 26 章 CH.26
恩人谷郡。
白穹圣心大教堂。
这座教堂矗立在郡首最繁华的街区,占地比一般王亲贵胄的城堡更大,堪比行宫,不仅包括主殿,还环绕着庭院、回廊、圣徒墓堂与礼拜小堂。
作为主殿的教堂尤其辉宏华丽,穹顶高耸、飞拱繁复,工匠们用了上百年的时间雕琢了每一块砖瓦,花窗玻璃在晨光中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天地之间的桥梁,呼应无数信徒的祈愿。
它是光明神教廷众最为权威的七座辉光大教堂之一。
自它诞生那日起,便吸引着如潮的信徒。
过往的诸多圣物收藏在侧殿与密廊,使这里不但是礼拜与告解之地,更是流动的历史长卷。
饶是兰博都难以为之定性,只得含糊其辞:“不用担心,自然相处就好。虽然那位表现得非常凶恶,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你看你的传家宝不是还留着吗。”
罗纳德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你果然是故意想让我把我家传家宝送出去的吧?”
“你不是也同意了。”瑞克斯躲在被子里,咬着手指,不断地发着抖。
怪物、怪物、怪物
妈妈已经死了,为了他死了,为什么会出现长着她模样的怪物?
这是个阴谋,是个谎言。
爸爸呢,他又为什么会重新出现,他也早就
瑞克斯努力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拼命推迟着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他膝盖发软,忍不住想哭。寂静的门外只有偶尔巡逻的骑士脚步声,踩在瑞克斯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他想要尖叫。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房间的镜中浮现出一团模糊的人影。人影寻找片刻,出声呼唤:“瑞克斯”
床上裹着被子的蚕蛹停了一下,抖得更夸张了。人影盯着他的所在,一声接一声低语:“瑞克斯快过来,瑞克斯”
催命魔音不断灌入耳中,无处可逃的瑞克斯最终还是屈服了。他裹着被子,心惊胆战地来到镜子前。随着靠近,镜面中的人逐渐变成他的模样,神情阴郁冰冷:“你来得真慢。”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怪物有求必应随叫随到!?瑞克斯嗫嚅着,哭丧起脸:“对不起”
“别耽误了。一位先生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我只是代替他转达。”
镜中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与他一样的棕色眼瞳逐渐变得幽深:“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
不知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的骑士精神一振,声音骤然提高:“那不一样!你不知道他多厉害!他堪称骑士历史大师……”
兰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他是背景音乐。奥丽赫很不乐意地瞥了眼吵闹的某人,等辫子编好就哒哒哒地跑了出去。中年人望着她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罗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迟疑道:“你叹什么气?”
兰博面无表情:“任务太多,责任太重,回去还要写报告,想休假,累。”
这件事真的报告上去,会引发什么?想想都让人头大。这边有一个光辉骑士的相关者……
那么现在正在雅安城中的祭司呢?他又会是谁?混乱的力量在小范围爆发,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雪斐将速度提到了极限,这才在迷失者追上来之前直接甩上门,紧随而来的追逐者停在门口,隔着门扉都能感受到磅礴的怒气。
没过几分钟,时钟便响起了报时声。在催命符般的敲击声里,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红发青年淡定地打开了门。
女主人瞪着他,有一缕头发略显凌乱地别在耳后。她将牙齿咬得吱吱响。片刻后才按捺下怒意,冷声说:“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青年的微笑标准到可以当做大理石雕像卖:“我会期待的。”
他们来到客厅。这次少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奥丽赫二人。罗纳德坐在位置上,看起来对两人颇有些担心。他似乎已经不认识雪斐了,在男主人介绍自己时,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友善地点了点头。
餐品比上次少了更多。似乎是由于某位不守规矩的客人,这次进餐时男女主人明显急躁许多。他们每吃一口都会看向这位红发青年,仿佛正将对方当下饭菜。后者一副全然不惧津津有味的模样,偶尔还会对他们回个笑脸,看得人血压飙升。
吃完饭后,女主人送瘟神一样将他“请”回房间。九点钟,雪斐再次制作好发丝。它们正欲穿过门缝,突然停滞在了原地。青年感受到门外逐渐靠近的阴冷气息,不由咋舌:“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麻烦,只是打搅了两次吃饭,居然蹲在门口不走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盘桓在房间各处的发丝转了个方向,柔若无骨地垂在了镜面上。红发青年蹲下来,面向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朋友,帮帮忙?”
镜子中的倒影装死般不说话。惹得青年露出一丝无奈神色:“别装了。你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些头发,迷失者们却没得到消息,让我得手了一次又一次,证明你根本没告诉他们真相。既为虎作伥,又心怀鬼胎。你这样的人就是一根墙头草,哪边风吹哪边倒。”
“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你看,尊敬的玛利亚夫人在门外等着我,我想和她的小儿子聊聊。你可以帮我传个话吗?”
他的话诚挚异常,简直是掏心掏肺的真情流露。被这份真诚打动的镜中人缓慢地点了点头,青年大为感动地拍了拍镜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懂事的人。”
紧贴在镜面上的发丝赞同地动了动,尖端滑过镜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镜中人僵硬地点头,看对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魔鬼。
雪斐把玩着金叉,抬头看向男主人背后的壁炉与巨大画像。在外部贴有金箔的红砖壁炉上方,挂着男女主人的合像。两人面向大厅的众人,衣饰华美,手握在一起,能够看出感情极佳。用色精细而大胆,绝对出自名家手中。
但这幅画像没有落款,也没有时间,并不符合作画的习惯。回忆自己先前在走廊看到的画作,每一幅都与这幅一样。尽管极其逼真,却没有画者落款。
男主人咽下蘑菇,笑容可掬地询问:“您对这次宴会还满意吗?客人。”
红发青年回过神来,微笑着回答:“当然,您的款待很周到。”
“那就太好了,我们都很喜欢款待客人。今晚的宴会结束了,我的妻子会带您回去,外面还是黑夜,请好好休息,客人。”
女主人优雅地擦拭嘴唇,在脸颊泛起的健康红晕中,这份美貌简直在发光。她起身来到客人身边,带领他回到房间里。在房门的扣合声中,红发青年脸上的微笑逐渐淡去。
他从袖子里抖出那枚偷渡的金叉,在他的注视下,坚硬金属慢慢融化在空气,直到消失不见。
看来迷失者很警惕,才会将他拿走的一切武器搞掉。但这就代表只要有武器,对方是可以被杀死的。
虽然很逼真,不过这里的许多东西都存在漏洞:没有著名的画像绝不可能被出售,贵族也不会让女主人亲自服务客人。至于被冠以家人身份的奥丽赫等人更不用说……
这是奥丽赫的房间吗…雪斐悄无声息拧开门把,闪身入内。
梦幻的粉色如海浪般涌入视野,这是一间非常具有少女气质的豪华卧室,单从那一张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大小的垂幔公主床就可见一斑。层层叠叠的淡粉色纱幔朦胧遮掩着里侧的场景,貌美的少女正在酣眠,皮肤宛如婴儿般吹弹可破。垂在床榻间的长发若金,恍若神明最杰出的杰作。
但让雪斐满脑问号的不是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房间,而是奥丽赫枕着的不是枕头,是兰博的大腿。中年人金丝眼睛后的蓝眼睛幽幽看着他,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兰博放下手里的故事书,语气相当不客气。
“我想您没有理由在晚上擅闯一位小姐的房间。”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的关系,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你们都没分开?雪斐咽下满心吐槽,抓紧时间道:“你听我解释,奥丽赫能够证明我是好人,对吧?”
在这种距离下,他重新感觉到了血丝的操控,若有若无的联系被轻轻勾扯。奥丽赫悠悠转醒,看到红发青年顿时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向他跑过去:“你终于来接我啦!”
她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与面前不认识的青年存在某种关系,态度亲昵极了。血的操控胜过家人挚友,对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来接你了,你和兰博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怎么不知道奥丽赫认识这样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
雪斐大清早被吵醒。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愁了没两下,他就像被枕头吸走魂儿似的昏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他的睡眠总是和食欲一样好。
换好祷告服。
雪斐出门去找噪音来源,“哪来的啄木鸟?”
第 27 章 CH.27
之后直到他们出发前。
雪斐发现,黑泽尔似乎在刻意地躲避自己,而他也没有主动接近。
雪斐不免在心底,暗暗把黑泽尔跟两个哥哥对比。
当初,他刚离开家,外出求学,听说他是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儿子,别人的声音都放得谦虚恭敬了:“……哦?你的两位兄长就是名噪一时的王都双英?”
在外人看来,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光彩夺目的精英。
大哥发表了轰动全国的学术报告,而二哥是有剑圣头衔的剑术天才。
十点钟声一过,迫不及待的敲门声响起。
兴致缺缺的青年起身开了门,女主人的视线在屋内扫过,注意到某面消失的镜子后,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后立刻正常地邀请对方参加晚宴。
就算出了一点小小意外都无法阻止她的好心情,总算找到对付这个麻烦家伙的办法了!宴会马上就会结束,这些人谁都跑不了。她心情很好地走在前面,忽然听到身后人问:“女士,您是怎么和丈夫认识的呢?”
女主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是在一场危险的袭击里,他主动帮助了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只有他的心闪着金子般的光。随后我们坠入了爱河,经过不懈努力,挣钱买下了这座古堡,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提起丈夫,她的神情变得极其温柔。爱是一种魔法,让本就绝伦的美貌愈发光彩焕发。如果说之前,她只是一个顶尖的美人,那么看到她坠入爱河的眼神,没有人会不为她心动。
“哪怕再来无数遍,无论经历怎样的艰难,我都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这无疑是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雪斐一路打听家长里短,好似亲密姐妹会谈。在不涉及特殊要求的情况下,女主人十分慷慨地分享了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连带态度都好了些。
“海曼,我爱你。”
在每个黑夜,他都会想起她的声音。他们在城堡里抛弃了身为人的尊严,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哪怕是最绝望的现实都没让他们放弃希望。
只要有彼此。
只要有她。
只要她还活着
“是你杀了她”
鹦鹉——不,海曼死死地盯着奥雷乌斯,它的身躯融化,不断吐露出凶狠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让我和她分开的人都去死吧我们会在一起在一起好饿好痛啊啊啊”
苏菲亚我最美也最可爱的姑娘无论多么艰难都会向我露出笑容的女孩
整座古堡地动山摇,光彩夺目的外壳褪去,舒适的床榻是枯萎稻草、华美的装饰不过是残破蛛网。地面到处堆积着被啃食过的腐朽尸骸,随着黑雾蔓延,逝者们全都缓缓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向着还有人类的地方走去。
身处二楼走廊的瑞克斯目睹这场大变活尸,一声尖叫后哆哆嗦嗦地抱紧罗纳德。在离开前,女主人并没有伤害他。
直到看到大厅的门,她才不再言语,专心致志领着客人入座。这次所有人再次齐聚一堂。唯有瑞克斯有些不安地到处张望了一下,满心惶恐又很快就被食物吸引。
极度诱人的食物香气让所有人都挪不开视线,但量只有第一次的三分之一。在用餐结束后,一张张脸上还是充满了饥饿。男主人含着微笑,视而不见地宣布本次晚宴的结束。
“我还没有吃饱呢。”
奥丽赫撅起嘴巴,很不乐意地嘀咕着。青年看了她一眼,被逗笑似的弯了弯眼睛。
在雪斐踏入这座房间的瞬间,头顶的垂枝水晶吊灯骤然亮起。照在一双双眼睛里,晃起猩红的冷光。
模糊影像转瞬消失,快得像是错觉。青年环顾四周,黄金地板上铺着价值连城的紫色手织地毯,床榻如云、处处只透露出两字:有钱。
看了这么多,他已经对这座富贵的城堡有了一丝麻木,全心全意都在翻找地下室。
翻着翻着,雪斐就发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查看一个个柜子,里面放着各类衣服、华美的首饰、珍贵古老的书籍无论那种都极其昂贵的物品上根本没人用过的痕迹,类别也大同小异,单调相似。
雪斐转身撩开垂幔,宝石蓝色的床被上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而随着时间推进,他能够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其中有一双尤其恶毒阴狠。
青年置若罔闻,找了一圈总算在床下找到了突破口。他将地毯切开,露出其下紧锁的小门。一根发丝捅进锁孔,没花多大力气就将其拆开。
浓重的恶意隔着门扑面而来,他几乎听到了那些声音从空气中溢出,正期待着自己走下去。雪斐这才感到一丝棘手。
“这下面有没有灯啊,房间里也不放个油灯,平时穿那么长的裙子,下去真的不会被绊倒吗。”
他打开小门,看着底下一望无际的黑暗叹息。吊灯的光芒灿烂夺目,却无法深入这黑暗分毫——
那是黑雾。看到刚刚瑞克斯施展能力的场面,罗纳德微妙地不想让他挂在自己身上。但在帮助弱小的品格下,他还是默许了对方的靠近。
“滴滴滴——”从门缝里溢出浓郁的黑暗,兰博眯了眯眼:“带过来,丢进黑雾里。”
能够唤醒记忆的除了冲突,还有强烈的恐惧。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在褪去表层幻境后,联络器终于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兜里。罗纳德掏出来接通,从电话那头响起了兰博略显沙哑的声音:“往门口集合,准备突围。”
“收到。瑞克斯怎么办?他好像还没恢复记忆。”
正在破解大门的兰博表情冷漠,他的腰腹处被剐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露出了些许骨骼。少女忠实地履行职责,撕扯着所有靠近的尸体。
翻涌不息的黑雾充斥在地底,实质的黑暗拒绝着光明入侵,仅以窥伺的狰狞笑声期待入侵者的粉身碎骨。
青年没想太多,头发给了他一丝灵感,他咬破手指往自己的眼睛里滴了两滴血,心里念叨着“能够看清路就行了,能够看清路就行了”
既然他能够强化其他人,怎么就不能强化自己呢?
思路打开,格局打开。当他将自己的身体看做一件可改造的武器时,雪斐居然真的有了点感觉。
翻译过来就是“不够,再给点”。
微弱的联系在此刻就已经建立。在座人前后离开大厅,房门一关,雪斐首先在脑子里画了张攻略图。
奥丽赫的房间是一楼,瑞克斯的房间在二楼,骑士会出现在哪里也已经知道了。感谢这座城堡的走廊是开放式设计,为了美观特意开了栏杆,下面能够看到进门时的候客等待厅。
九点钟一至,门外气息如约而至。雪斐却没急着出去。
等到时间仅剩下两分钟时,他站在门口,循着一直维持的联系,熟能生巧地将奥丽赫关于真实的记忆推了上去。
几乎同时,站在门外的迷失者转身离开。她一下楼,雪斐推门而出,暗红发丝迅速蔓延,转瞬隐藏进地毯里,迅速扩张到整座城堡范围。
青年直奔楼梯,在楼梯附近与刚结束巡逻,正准备去大厅的骑士撞上,不等后者反应,青年直接开口:“雪斐少爷被黑雾污染马上就要死了,子爵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这番我自己咒自己的粗暴话语效果惊人,罗纳德身体一震,忠心耿耿的骑士直接被这个消息惊醒。他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雪斐只丢下一句“站在这里别动,拖住女主人。”,立刻转身冲向走廊另一头。
看着逐渐靠近的他。女主人神色幽幽。
“神明没有拯救我们,人类的同类逼疯了我们。我们当时只是为了得到一份工作,有尊严地活下去才接受了邀请。可努力的回报唯有绝望。”
“活着饱经痛苦,死了灵魂归于黑雾不得安宁。每晚我都能感觉到祂在呼唤我,我对丈夫的爱被一点点磨去。直到回归祂的所在,就连这一点小小的,仅剩的东西都不会留下。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一个愿望呢。”
“我很抱歉听到这句话。”
红发青年站定,将鹦鹉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被打散的镜中人目呲欲裂,恨不得亲自上去夺走那东西:“不要还给她!她会变成怪物杀掉所有人的!”
媒介是执念之物,而被唤醒执念的迷失者则会彻底失控!
接触刹那,鹦鹉的身体爆发出猛烈的黑光,沿着女性的手臂极速蔓延伸展,迅速融入其中。骨骼颤动的高昂声响犹如禽鸟鸣叫,女主人咧开嘴角,脸上绽放出与先前哀怜神色极为不符的狰狞神情——
下一秒,隐藏在鹦鹉羽毛下的红线犹如斩首钢丝,飞起割裂了她的脖颈。
“我很抱歉听到这句话,海曼先生。”
奥雷乌斯轻声重复。
雪斐:“……?”
他想缩回手,可已被牢牢抓着。
王太子的掌心,像火一样滚烫,带着汗,把他的手给全然地包住了。
第 28 章 CH.28
雪斐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男同性恋,是在他进入神学院的第三个月。
那时他尚且不能很好地适应这种生活。
神学院位于城郊,远离集市与港口,灰白色的石墙高耸而封闭,晨钟暮祷一日不误。每天清晨,钟声在雾气中敲响,仿佛是从天穹上垂落下来的一只无形之手,将人从睡梦中提拎出来,塞进同一套规整而冰冷的日程里。
尽管,布朗老师已事先提醒过他,那地方很多男孩被关久了以后觉醒了男同性恋的癖好,雪斐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一来,他从小就不太容易被“禁忌”二字吓住;二来,他也不觉得旁人的情感走向,真的会与自己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他向来不爱提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心,更不喜欢先入为主地去揣测他人的“不正当”。
于是他仍旧照常地与同学们来往、讨论经文、轮流朗读、一起打扫庭院,态度温和而疏离,像一汪不太起波澜的水。
吾儿叛逆伤透我心
得知了奥丽赫的想法,雪斐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沧桑。
这种感觉很奇妙。同样是我,为什么一个是你要贴贴的大哥哥,一个是你的暗杀对象?
难道奥丽赫天生阵营恶,偏向外表杀气十足的奥雷乌斯,却讨厌平易近人的迦南?
雪斐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才能让奥雷乌斯以恰当的方式加入贵族协会?毕竟他之前一直表现得没什么兴趣。
雪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重写着剧本。写着写着,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缓。圣仆靠在窗边,不知何时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细碎的花枝缠绕在床柱与地毯上,绽放出漂亮的小花。
在弥漫的馨香中,他们睡着了。男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带我们来的,总得把我们好好带回去吧?”
“抱歉,之后我再去找你们道歉。”
闪动的直觉让奥雷乌斯下定决心,不顾其他人的阻拦转身离开。等他离开没多久,黄昏的天空就浮现出一片莹白
那是高速飞行时爆发的能量闪光,速度快到转瞬即至。当城镇中的人们发现它时,那抹闪光以极快速度坠落,覆盖了整座城镇。
一觉醒来,雪斐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神清气爽之余又有点心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平时哪怕有一个马甲在睡觉,他也一定在另一边忙碌。尽管身体不会疲惫,但真正睡上一觉后,雪斐顿时感觉世界都明朗了。
他正想翻身,发现身上盖了条薄被,靠在窗边的迦南身上也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一件毛毯。不知道是他们睡得太熟还是来人脚步太轻,居然让人毫无察觉。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的,被子和毛毯都很柔软,让人心情不由愉快起来。雪斐弯起唇角,指挥迦南起身将窗户打开,过了十几分钟,一道身影从外闪了进来。
红发青年坐在了迦南的椅子上,平复着略显紊乱的呼吸。不比坐马车的其他人,奥雷乌斯是硬生生跑过来的。至此,祭司重新关好窗户,一人两马甲总算聚齐。
雪斐扑腾着企图坐起来,通过迦南的视角,少年微弱挣扎的样子像一条死鱼。
他上前调整了一下本体,好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全都齐全后,雪斐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开一下作战会议,参会人员报一下自己的信息。”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熟悉三个人同时说话,牢记每个马甲的相处设定。如果中间窜剧本的情况,雪斐想想就头皮发麻。
红发青年举手:“一号马甲奥雷乌斯,祝福是【神圣武装】。目前剧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光辉骑士克里斯汀所救下,因杀死克里斯汀的灵魂而堕落。目标是以杀止杀,审判所有不公。”
银发青年用能量捏了个椅子坐下:“二号马甲迦南,祝福是【天国】。活着的时候是受人尊敬的祭司,极端人类主义者,因为挚友奥雷乌斯的堕落被污染,目标一是阻止对方的堕落,二是守护人类。为了保护人类可以暂时与奥雷乌斯合作。”
床上的亚麻发色少年想要指指自己,迫于身体原因遗憾失败:“本体雪斐,遭受黑雾诅咒的子爵后代,没有特殊能力。目标很简单,第一是绝对保证本体安全,第二是尽最大可能找到球体信息和怎么安全解决的方法。奥雷乌斯可以和贵族协会接触,迦南那边考虑一下其他组织。”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在忽悠完雅安后,迦南就回到了医院,在处理完奥雷乌斯那边的事情后。迎着熹微晨光,银发青年推开门,看到了门口放着一支小小的野花。
他挑起眉梢,弯腰将那支野花拾起,丝毫不掩好心情。
同样是与那些声音产生联系,迦南的能力无疑比奥雷乌斯更强。这是出于什么原理?等他治疗好本体,雪斐不介意深度研究一下。
他步出医院,直奔领地的方向。有能量打底,雪斐直接飞了出去,就连吃饭都被省略了。
毕竟这具肉茧又没有消化器官,纯属模仿人类。在全力加速中,他只飞了一天就到了地方。
而在领地中的红发青年忽然感应到什么般,抬头看向空中。
“怎么了,奥雷乌斯?”
与他建立起血液联系的奥丽赫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前者蹙起眉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最好现在就离开。”
“你要离开?”
“别啊!”
听到兰博的问题,瑞克斯差点一蹦三尺高。他还记得贵族协会要找奥雷乌斯呢!雅安的计划好是好,但都没想到青年有可以传送的污染物。现在对方一跑,他回去怎么交代?
雪斐表情极其严肃。
“无论祝福和诅咒是什么,大家一定要做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好人!不要引起任何组织的敌意,调查进度可以慢,但要稳,不要引起任何人怀疑。”
苟到底,活下去就是胜利!
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引起他人怀疑,解决生命安全问题,早日退休!
奥雷乌斯道:“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很多人,他们似乎把宴会地点转到城堡这边了,今晚应该会在这里开宴会。”
迦南补充:“罗纳德肯定希望医生片刻不离地守着你,所以不会让我离开太远。”
“所以最好的出场机会就是今天的宴会。”
三人发言没有一丝停顿。雪斐又看了几眼奥雷乌斯,这张脸怎么看都太过不像好人,当初捏脸只顾帅的人看着看着,不由长叹一口气。
“我当初就不该选这个祝福,看现在这样子就不像个好人。等开技能岂不是更糟。学学迦南,这才是好人的标配。”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去做毁容手术吧。”
迦南幽幽:“你刚刚说的是毁容手术吧。”
“要这张脸长成你那样,不毁容变成橡皮泥是不可能了。”
雪斐越想越悲从心来,开始在脑子里记笔记:“算了,奥雷乌斯就当苦情角色吧。从今天起为克里斯汀狂为克里斯汀疯,为克里斯汀哐哐撞大墙,等加入贵族协会第一件事就是熟读光辉骑士克里斯汀史千万不要露馅啊!你露馅迦南就跟着没了!”
“行行行,一个人扮演三个人说话总觉得怪怪的。”
“习惯一下。虽然后期都会到不同的地方,但如果真的遇到了,还是需要提前构思相处模式的。”
行走的仆从很少,雪斐记下城堡内部的地图。随着距离逐渐靠近,他心里也不由激动起来。
骑士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城堡最高层的一处房间。他伸手推开紧闭的房门,苦涩药味与垂死之人身上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让雪斐立刻想起了躺在床上的痛苦时光。
罗纳德小心点燃了蜡烛。借着盈盈烛光,踏入房间的雪斐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形容。
他像是躺在一副绸缎织的棺材里。
任何人看到这个少年都会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唯有漏气般的微弱喘息能够证明他还活着。居然用这么辛苦的身体活到现在,连雪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触碰本体的额头,银发青年垂下眼睛,眼瞳深处盈起光辉。
无边无际的能量在房间内凝结成实体,而后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的身体里。修复内脏的损伤、连接断裂的神经,迦南是最杰出的治疗师,他巧妙地将所有漏洞一一填补修复。骑士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就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神迹。
少年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脸庞恢复血色,这是罗纳德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轻松地呼吸。
也照亮了雪斐眼底,那点再也藏不住的、年少而炽热的心动。
像是有一汩岩浆藏在自己的胸口,蠢蠢欲动着。
他摸黑地捧住骑士先生的脸,先用指腹摩挲一下,以确认胡滓刮得干净。因看不清,第一个吻有点失准,只亲到了下唇,然后才仰起头,生涩地、轻轻慢慢地吻住那唇。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褪尽了。
月亮,小镇,街角,马车。
先前的不算。
第 29 章 CH.29
蔓生的花藤舒展蜿蜒,循着离开者的气息找到了宅子里的血脉者们。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能量中央,他踏出一步,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并没有发现想要找的人。
“奥雷乌斯在哪里?”
几人对视一眼,白袍的祭司似看透他们的想法:“雅安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带我去找那个被诅咒的孩子。”
“领主大人还未回来,如果您想要见雪斐少爷,还需要他们的许可。”
忠诚的骑士出声拒绝。祭司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打算伤害那个孩子。我想找到他是因为奥雷乌斯之所以来这里,很有可能是因为他。”
“奥雷乌斯曾经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疼爱他的父母忙于奔波,在一次采药中死亡。旅行到秘地的克里斯汀救下了他,因此每当遇到和自己情况类似的人,他就会主动去帮助对方。”
迦南声音微微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
园丁抱怨几句,顺从地牵走了马匹。对于时不时到城堡里的医生,老人已经习以为常。他细细打量了一圈众人,神色越发恭顺。
罗纳德摆了摆手,作为近些年来支撑起领地的男爵,他相当有威望:“我直接带他们进去。”
说完,骑士极有礼貌地示意众人跟上自己,踏入了这座尚且年轻的城堡。
“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打搅雪斐少爷而特意建造的城堡,因此比较小。其他人还请到大厅休息,雪斐少爷身体虚弱,需要尽量少见外人。”
罗纳德带着歉意解释,兰博等人顺从了安排。骑士本人则摘下头盔,亲自带着雪斐走过擦拭干净的地板,城堡内部的装饰较为简洁,并没有过多铺张。
回到旅馆时,夜已很深。
走廊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人心照不宣,一句话都没说,一前一后,刻意放轻脚步。
在各自房门前停下。
雪斐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你有时会偷偷把‘先生’去掉,是故意的吗?”
被戳穿小心思的黑泽尔有些尴尬,用轻咳一声来掩饰,“我想……同你亲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你不喜欢的话,我便加回去。”
“我也没说不行啊……”
雪斐的语气轻轻的,推开房门前,又补了一句:“晚安了,骑士先生。希望你能早点入睡,一夜好眠。”
而对于黑雾探险队来说,黑雾本身就是一种最致命的恐惧。
无人知晓的地下室中,正在发生一场惊人的变化。
扭曲、无尽的扭曲,城堡露出腐朽肮脏的内里后,主人的形态也发生了改变。人类的恶念与痴欲纠缠着这具身躯,撕裂出巨大的口。
“它”挥动着自己的手,皮肤上密密麻麻咧开流着涎水的嘴巴,抓住灵魂们向嘴里塞去。“它”的形态突破人类的极限,那是唯有幻想中才会存在的可怕怪物。
就此摧毁吧,毫无希望之地。
就此绝望吧,毁灭希望之人!
“他放弃理智了!!”
亡魂们惊声尖叫,企图逃避着吞噬。可一切徒劳无功,它们本就是这个巨大怪物的一员。无论苏菲亚、海曼还是亡魂们,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奥雷乌斯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轻松避开对方舔食的长舌,转身极快地向上方跑去。
怪物紧追不舍。所有黑雾都听从它的指挥,缠绕在猎物身上。沉重的枷锁拷紧青年的双腿,恍若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有些费劲地避开怪物的攻击,膝盖猛然一痛。镜中人带着两个亡灵从黑雾中浮现,抓住了他的膝盖,脸上的笑容古怪又扭曲。
“好饿!好饿!好饿!吃了你!!”
这个一直以为自己谋划着逃离的亡魂至死也不知道,他的一切都在迷失者的预料之中。但他又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所保密的唯一一个秘密就让仇敌不得不采用最后手段。
摧毁媒介不会让海曼死去,但是他会燃烧所有情感,彻底发疯!
红发青年眼神冰冷,强化发丝凌厉地抽散了鬼魂们,但这完全无法阻挡会源源不断重生的亡魂,更不用说背后还有个大东西。
“滴滴滴”
就在这时,他的兜里突然有个东西响了。
“???”
雪斐满头问号,闪过攻击转而拿出那个东西。兰博先前拿给他的联络器不知何时出现,正显示接通。
“听得到吗?滋滋我们已经从城堡里离开了。”
中年人的声音从联络器那边传出,带着些许电流杂音。
“不能让迷失者离开滋瑞克斯说你有办法消灭滋滋污染武器”
“滋滋联络器滋滋背部拆开”
这款为了黑雾特制的联络器最终还是没抗住地下室中巨大的污染,咔嚓一声哑了火。但这足够了!
雪斐迅速拆开联络器的背壳,发现里面藏着一根细长的维修针。形状类似前世用的手机针,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藏着啊
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红发青年在台阶上猛然前扑,青蛙般的长舌从他头顶擦过,表面的螺旋状牙齿密密麻麻,可以料想到被击中的惨烈代价。
一切到此为止、红发青年毫不犹豫将针刺入皮肤,血液渗透猩红。猎猎作响的亡灵嚎叫与翻涌黑雾中,神圣祷言声刺破怪物的嘶吼,带来于炽热火焰中熊熊燃烧的金铁味道。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为祂的武装!”
灿烂夺目的光辉重现,尽管有些勉强,但那根维修针仍旧重构成了雪白的荆棘长剑。红发青年握住剑柄,踩着最后一阶台阶,翻身一跃而起,斩断了对方的长舌!
“饱受痛苦者、无助哭泣者。被审判为恶,却不曾被善待的囚徒;从未偏移信念,被迫陷入绝望的灵魂。”
狭长剑身上组成荆棘的咒文骤然跃动,雪亮剑锋所至,万物消融。倾泻而出的血气充斥了整座地下室,繁复赤红的纹路顺着脸颊与脖颈蔓生,狂乱!杀意!铺张而来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如初。
在这个世界上。
善会被恶欺凌,可怜之人中也会诞生新的恶。如果一百个坏人里出现一个好人,他一定会成被压榨的对象;人们之所以尊敬强者,也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征服对方。
曾经有个剑士,他曾有幸与世界上最高洁的骑士同行,与众多纯洁之人共同守卫着世界树。但最后,他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为不了骑士。
因为善良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人类是愚昧的从众生物,必须有谁来作为天秤,来审判他们的恶,守护他们的善;背负无数人的诅咒而前行,背负无数人的希望而屹立。
“请安息于血与火之中,漫漫无途,身负荆棘,静候罪者终结的忏悔。”
碎石砖块不断砸落,怪物吃痛地哀嚎,不管不顾地将无数口器对准了敌人。
迎面长舌如箭雨,青年眼神冷厉。没有一丝躲闪、没有一丝后退,最锋利的剑破甲穿空,击碎阻碍,与庞大狰狞的身躯直直撞在一起!
腥臭鲜血喷洒,断裂的血肉在空中飞舞,光辉长剑扎入核心,象征罪痕的荆棘汩汩吸吮,绽放出妖艳赤色。
神圣灵魂的结晶、抹杀罪孽的武装。透过它,一个声音轻轻在青年耳边叩响。
它问:那你呢?你又凭何去审判他人?
倘若杀戮是罪,最为残酷的你,难道不是最该被处决的罪人吗?
在我们堕入绝望的时候,死亡、饥饿、痛苦,在我们被屠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怪物丑陋浑浊的眼球中倒映着青年的身影,在昏暗的空间里,即便浑身缠绕杀气,他居然还是这里唯一可以称之为人的存在。
既恐怖,又血腥,任谁看来都是和它们一样可怕。但他的眼睛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仍旧清澈而平静,看着狂乱的怪物就好像注视着一朵花,没有厌恶、出奇干净。剑锋被送入最深处,仿佛回答着翻涌不休的问询,他轻轻念出最后的祷词。
“不必畏惧。所受之刑即为我之刑,所生之罪即为我之罪。”
“从今往后,狱火深处,我与你们同行。”
奥雷乌斯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他甚至从来不想像兄长那样成为一个英雄,因为那样太累了。但就算这样的他,也会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既不是邪恶,也不是正义。他一次又一次举起长剑,只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以杀止杀,既屠戮堕入黑暗的弱者,也洞穿这个逼迫人变成疯子的世界。他不配成为一个拯救者,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
在故事里,屠龙者终成恶龙,但在那之前,他愿意背负荆棘,始终走在自己的路上。
黑泽尔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房去。
什么意思?以后‘乔儿’是独属于他的爱称吗?
他们究竟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本来他以为能牵个手就很好了。
早点睡?
今晚他哪还能睡得着?
第 30 章 CH.30
翌晨。
天色才刚泛白,旅店后院的鸡还没叫第三声,老板夫妻便已起身。灶火被重新点燃,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豆子汤,面包在炉膛里慢慢回温,整间旅店从夜的静谧中苏醒过来。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仍忍不住提起昨晚的宴会。
“可真是热闹,”老板娘拿着扫帚,“我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连山里养蜂蜜的老巴特都来了。”
“是啊,”老板刚洗好的杯子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语气里带着还没散尽的兴奋,“镇子这些年太安静了。昨晚那阵仗,倒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雪斐对于给黛弗妮买礼物这件事已经轻车熟驾,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更愿意收到的是珠宝和华服,上次他送给黛弗妮一条镶嵌着钻石的珍珠项链,她第一时间就佩戴上了去参加了一场重要的社交舞会。
看样子应该是对这件礼物很满意的。
雪斐不是那种死板不知道变通的人,在黛弗妮年纪还小的时候送过的礼物之一是一套里面有着各式精致家具的娃娃屋,还附赠有可以调动关节的陶瓷娃娃。
他会通过黛弗妮分享的近况来判断黛弗妮需要什么。
“艾拉小姐的紫罗兰胸针很精巧,据说是一位来自苏弗比的新秀设计师设计的,那枚宝石胸针的花瓣会随着艾拉小姐的动作而颤抖……”
黛弗妮写来的信件中提到了艾拉小姐的颤抖花胸针,雪斐觉得黛弗妮会乐意收到这样一件礼物。
百货商场的珠宝柜台在三楼,雪斐和黑泽尔先走到了电梯口,乘坐电梯上去就能直达珠宝柜台。
“你和克莱顿小姐的关系很好。”黑泽尔对雪斐说。
“我刚去到克莱顿庄园生活时黛弗妮只有一岁,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克莱顿庄园里还收藏着许多我和她一起的双人合照。”雪斐提起黛弗妮时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他和黛弗妮从小一起长大,黛弗妮是他最珍视的小妹妹。
“从你要准备的贵重礼物就可以看出来,你相当重视克莱顿小姐的到来。”黑泽尔由衷感叹。
他没有小妹妹,也没有相熟的表姊妹,但是有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姐姐,在他上圣西尔军校之前关系不错,在她出嫁以后就只有假期才能见面了。
黑泽尔也给姐姐和母亲买过钻石项链,与雪斐说的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雪斐点点头,他手上可以支配的财产很富足,所以他很愿意给黛弗妮和多蒂姑妈买礼物,黛弗妮和多蒂姑妈也是如此。
不出意外的话,黛弗妮从基罗斯过来时会带上满满一箱衣服,都是最近社交界上时兴的款式,还有与之匹配的袖口和领针,这样多的行李要累坏她的贴身女仆诺娜了。
百货商场的电梯刚好到达一楼,电梯员看见他们过来伸手拉开了葡萄藤蔓与夜莺样式的黄铜推拉门,将他们请了进去。
雪斐告诉电梯员他们要去三楼,电梯员的白手套替他们按亮了三楼的电梯按钮。
“请等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梯外传来。
身着漂亮蕾丝荷叶边衣裙的尤金妮小姐夹着一把小洋伞匆匆往电梯这边赶来,她身后还跟着英吉拉小姐。
“非常感谢!”她走进电梯时对及时按停了电梯按钮的电梯员表示感谢。
“尤金妮小姐。”雪斐认出了她和她打招呼。
“噢!真是太凑巧了,是谢菲尔特先生和德莱恩先生。”尤金妮也看见了电梯内的雪斐和黑泽尔。
“尤金妮。”从后面赶来的英吉拉严肃的叫了她的名字,可以听出几分警告的意味。
尤金妮当众奔跑的行为要是跌倒了将会有失淑女的身份。
尤金妮对姐姐英吉拉悄悄吐了一下舌头。
“日安,谢菲尔特先生,德莱恩先生。”英吉拉警告过尤金妮后对雪斐和黑泽尔打了招呼。
“日安小姐们。你们是要去哪儿?”黑泽尔回应了问好,并且随口关心了一句。
“为一周后将要在沃德庄园举行的舞会做准备,我们要到三楼去购置一些新的珠宝。”英吉拉回答。
“请柬应该已经派发到谢菲尔特先生的府上了,下星期三请务必要来参加沃德庄园举办的舞会,大家都会很期待谢菲尔特先生还有德莱恩先生的参加。”尤金妮补充道。
雪斐计算了一下时间,下星期三黛弗妮应该已经抵达佩克诺农庄,可以也带她一起参加这场乡村舞会。
“我的小妹妹黛弗妮将会在下星期三之前来到萨默斯莱平原度假,我们将会一起出席这次舞会。”他说英吉拉和尤金妮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她在萨默斯莱平原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尤金妮用欢呼雀跃的声音说道。
沃德庄园与佩克诺农庄离得不算远,雪斐认为英吉拉和尤金妮都是好姑娘,她们应该会和黛弗妮成为好朋友的。
电梯很快就来到三楼,一出电梯门就闻到了混杂的香水气味。
珠宝展柜对面是售卖香水的柜台,化着精致妆容的香水售货员正拿着一小瓶香水喷撒在空中让一位想要购买香水的女士闻香。
空气中橙花的气味和玫瑰味道混杂在一起,不算过分难闻,只是闻起来有点奇怪。
售卖珠宝的柜台空闲着,年轻的售货员小姐正在和隔壁烟草柜台的小姐说话。
目的地相同,一行人都走到了珠宝柜台前。
售货员小姐看到有生意上门,立刻就止住了话头,满面笑容地开口询问:“先生们是要给这两位美丽的小姐购买礼物吗?”
闻言雪斐有点尴尬:“不是的,是要送给另一位小姐。”
尤金妮说:“我们只是恰好碰到一起,最近有上什么新款式吗?”
售货员小姐最近两个礼拜刚刚入职,所以并不认识尤金妮和英吉拉这两位常客,她们往常都是独自来购买珠宝的,有时会去皇后大道那边的店面,所以刚好这段时间也没怎么来。
“有的,有新款式的海蓝宝石胸针和戒指,还有可以叠戴的钻石手环。”售货员小姐赶紧从柜台后拿出几个丝绒盒子。
这几个盒子一一打开,透净的宝石与金银镶嵌的底托折射出闪耀的光芒,在底下黑丝绒布的衬托下显得非常耀眼,似乎要把玻璃展柜上的所有光芒全都吸纳进去。
美丽的宝石与贵金属的确很吸引爱美的小姐们。
英吉拉和尤金妮拿起这些新首饰,往白皙纤细的手指上还有细长的脖颈上比划,售货员小姐拿来镜子让她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佩戴这些首饰的样子。
雪斐的眼睛匆匆扫过这几个丝绒盒子,这里没有他想要的。
他始终惦记着会颤动的宝石花胸针。
“有没有那种花瓣会颤动的宝石花胸针?”他开口询问售货员小姐。
“当然有的,我给您找出来。”售货员小姐低头在柜台内寻找起来。
黑泽尔对这些珠宝的兴趣不大,在雪斐和小姐们看珠宝时他的目光在柜台漫无目的地飘荡。
突然之间他的目光被一抹绚丽的色彩吸引了。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珐琅音乐盒,盒身是纯银的,上面镶嵌着漂亮的蓝色珐琅工艺,是几只彩色羽毛小鸟的图样款式。
黑泽尔曾经见过那样的音乐盒,从盒身中抽出机关手柄,只要轻轻一旋转盒盖里就会跳出一只斑斓色羽毛的小鸟滴哩哩,鸟叫声很是悦耳动听。
他莫名想起了雪斐生病时他在佩克诺农庄的篱笆上见过的那只知更鸟,他那时很遗憾雪斐没有一起见到。
现在他的内心有一股冲动,他想买下这只音乐盒送给雪斐。
雪斐正在挑选胸针,售货员小姐拿出了好几个款式的颤抖宝石花胸针供他挑选,他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挑哪个才好。
黛弗妮的眼睛和他一样都是祖母绿宝石一般的深绿,这个镶嵌着猫眼石的胸针不错,但是那个用珍珠作为花蕊点缀,四周镶嵌着碎钻的也不错。
他开始纠结了。
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大手一挥干脆都一起买下来。
黑泽尔没有立即行动,他觉得买音乐盒这件事要秘密进行。
惊喜礼物当着当事人的面买的话,感觉会很容易被察觉到,那就失去了惊喜这个意义了。
黑泽尔决定下次单独行动时再来订购一个珐琅鸟雀音乐盒,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雪斐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了。
英吉拉和尤金妮挑选到合心意的首饰以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扭头去了售卖香水的柜台。
为舞会多做些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香水当然不单只是女士的权利,柜台上还售卖给男士们的香水,黑泽尔在收拾行李时也带了两瓶香水以备不时之需。
雪斐凭借对黛弗妮的了解,相信她已经包揽了百货商场上她觉得好闻的男士香水新品。
他们和两位小姐道别,离开珠宝柜台到别的地方去购买物品。
出门前雪斐列了一份清单,里面都是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须后水和姜汁啤酒什么的,他清点了佩克诺庄园的储藏室,由于懒怠储藏室的架子上空了大半。
二楼是生活用品区,不需要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就好了。
其实外面也有零售小商贩售卖需要的物品,只是恰好来百货商场购买珠宝,就干脆一起在这里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好。
黑泽尔心里惦记着珐琅鸟雀音乐盒的惊喜,走神之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突然停下的雪斐,把刚要转头说话的他撞了一个踉跄。
雪斐没站稳身体失控向后栽去,黑泽尔赶紧伸手将他捞起来。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黑泽尔将雪斐扶稳在臂弯里,勉强保持住了雪斐作为绅士的体面。
“没关系。”雪斐轻轻吐出一口气,缓慢地扶住黑泽尔的手站直身体。
这样的亲密接触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
这时,雪斐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抬头地看向他。
黑泽尔也回望过去。
两人的眼神毫无阻碍地搭上,难以形容,就像是一张睡莲的叶,薄而轻,紧贴在夏日被晒得微热的水面,漪然一漾。
雪斐嗯了一声:“那我私底下该怎么称呼您呢?总不能跟别人一样,叫你‘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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