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嗯,都找了好几个被选了。”周晋说,剥开橘子扔两瓣进嘴,口齿有点含糊不清,“还发照片给我们看了,让帮着挑呢,我都把舅妈消息屏蔽了,不然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上一辈比较固执,郑清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于闵的“叛逆”,认定于闵就是故意和家里作对,毕竟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于闵一直很听话懂事,即便是他们闹离婚搞出一堆烂摊子,于闵也都老实安分,从未做过任何越线的出格行径,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更何况于闵这些年来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二十五六了,也没见到她和哪个同龄的人走得近,现在一下子宣布她是同性恋,喜欢女的——郑清坚持认为,女儿可能就是陷入思维误区了,人都会犯轴,特别是于闵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了,现在临近毕业,好不容易快要迎来曙光,她的做法属实让人难以理解,过于不同寻常——可能是学业压力太大了,郑清尽可能合理化这些行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在郑清心中,认定这是于闵太封闭自己了,把她带出误区就会好了。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相亲就是其中一种可行的方式。
多接触,多看看世界,说不定就会转变思想了。
“转变个屁,这要是能变还得了。”周晋无意识讲脏话,又塞两瓣橘子,“喜欢男的女的还用得着靠相亲试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事。这就好比让我去相个男的,哎哟,呕……想想都受不了,要命了,恶心死了。”
讲着,还不停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周晋想象力过于丰富,方才吃进去的橘子真要恶心得吐出来了,铁打的直男小心脏脆弱,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林白辛不关注次要的,听到郑清准备这个夏天就让于闵去相亲,大概是于闵博士答辩结束放假后,她的眉头都快拧得打死结了,问周晋:“于闵知道这事不?”
“知道呀,咋会不知道。”周晋说,“所以闵闵姐才把舅妈他们都拉黑了,本来还不至于搞成这样,结果舅妈非得逼她。”
“她答应没?”
“都拉黑了,肯定没有。”
“嗯。”
“能答应才有鬼了,那不可能。再说了,闵闵姐也不是那种逼两下就会妥协的人,她不愿意,谁能管得着,再这么下去,闵闵姐还回不回去都不一定,反正我看够呛。是我,我就不回去了,离得越远越好。”
“你过来这边,有没有告诉她?”
“闵闵姐,还是舅妈?”
“于闵。”
“暂时没有。”周晋回道,“再拖拖吧,等要走了再说,我来这边玩俩月,正好陪陪我女朋友。”
林白辛说:“她爸呢,还有你爸妈他们。”
“都没有,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周晋比了个拍胸脯的手势,语气笃定,“我都怕我爸妈扛不住告密,所以谁都没讲,上午我爸妈还打电话问,我讲的是出差谈项目去了,最近都不回家。”
林白辛说:“那就行,先保密,谁都不要讲。”
于闵租房的新地址,只有几个人知情,只要这几个坚决保密,起码于闵这段时间能安生一阵子。
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完成答辩,就算于闵毕业后不进医院工作,可还是要把毕业证学位证这些先拿到手。林白辛近些天都尽量不去打扰对方,为的就是让这人全身心准备,分得清什么更要紧,再大的事都等到答辩以后再谈。
既然于闵暂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林白辛稍稍安心了,可心底深处还是有些忐忑,甚至挺……慌乱,心口莫名发虚,堵得慌。
正主还没多大反应,她这个与其无关的反而闹心得很,郑清他们逼不了于闵一点,她听了这个却一连好些天都记挂着。
郑清的确铁了心要转变于闵,再一次接到郑清的电话是在三月份,电话里,郑清讲话都有气无力,真被伤到心了,当年跟于盛聿离婚她都没这么难受,如今于闵的断联好似利剑穿心,郑清都哭了,声泪泣下,讲话都打抽抽。
林白辛不太乐意给人当情绪垃圾桶,其实挺反感郑清他们,她应该直接挂断郑清的电话并像周晋那般将其拉黑,置身事外离得越远越清净,然而她没有,郑清找她,她都会回应,听郑清在另一头难过,在手机那边懊悔。
破天荒的,郑清做起了反思,她这回竟然没把所有的原因归咎到于闵身上,而是琢磨,是不是她和于盛聿做了负面表率,是不是他们对女儿过于缺少关注,家庭的长期缺位,所以才会导致于闵变成这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清还去找了心理医生沟通,本来是想找医生问问同性恋相关,结果最后反而是她做起了心理治疗。
同性恋不是心理方面出了问题,那很正常。
心理医生唯一能给的答案就是这个,无论郑清接受与否。
“我也不是接受不了,我就是……”郑清唉声叹气,一边抹泪,“就是怕她走错路。”
林白辛不评判别的,仅是问:“那什么才是正确的路?”
郑清说不上来,她大半辈子都过得一团糟,哪儿清楚什么是正确的路。
再后面,郑清不找林白辛了,许是真话太难听刺耳,又许是林白辛这人给不了任何反馈,她解决不了郑清的问题,反倒加剧了郑清的伤心点,再有,林白辛的存在就是他们失职的罪证,在他们不管于闵的那几年,可都是林白辛养着于闵,是林白辛在照顾于闵。
郑清竟反过来拉黑了林白辛,再没有给这边打过电话。
倒是赵叔打了一次,告诉林白辛,不要理那两个。
赵叔没说四平县的情况,可林白辛能感觉出来应该不太好,赵叔说:“没多大的事,你们就别管了,安心忙你们的事情,后面再看。”
周晋隔三差五就到林白辛这儿来,林白辛带他去见了两次于闵。
准确来讲,不是带他去见人,而是故意让周晋挡在中间。
两位都是姐姐,周晋左右为难不晓得该选谁,于是谁都不选,装死装瞎,硬着头皮两方都顾着。
于闵瘦了些,这人实在是不会照顾自己,忙起来经常连吃饭都能忘记,基本都是买一个面包能填饱肚子就行。
林白辛捡起了稀烂的厨艺,做的饭菜托周晋带过去,送到于闵手上。
起初于闵不吃这个,次次都退回来,要么就让周晋吃掉,直到周晋受不了了,向于闵控诉:“闵闵姐,我说你能别折磨我了不,咱打个商量,你自己吃行么,实在不成就倒了吧,我姐做的饭真的难吃,没盐没味跟水煮的一样,吃她一顿,我起码得补两餐才能补回来,你就放过我吧。”
浪费粮食不可取,周晋就是说说,不会真的让辛苦做出来的饭菜被倒掉。
逼着于闵吃掉这些,周晋总算硬气了一回,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不管那么多,于闵必须好好吃饭,不然这么下去,人没毕业,于闵多半就得先倒下了。
“闵闵姐挺喜欢的,每次都吃完了。”周晋对林白辛说,“不过姐工作那么累,要不后面还是让阿姨做饭吧,我带阿姨做的过去,行吗?”
不行。
林白辛工作不累,最近都没怎么管店里,全部交给林七了,现在有的是时间。
林白辛和林七重新谈了下,等年中结束,林七回京都驻守总店,正好洛书在锦城的酒馆做起来了,今年也有想回京都的打算,下半年换林白辛去锦城,交换地方。
这事只有俩老板知道,对店里来说也不是大事,暂时还没公布。
“姐,你现在不赶闵闵姐走了,要跟她和好么?”周晋直截了当开口,“咋了,这是改变主意了?”
林白辛低低嗯了声,承认。
周晋倒不泼冷水,在他看来,她们要是能和好最好不过了,两个都是他的亲人,一家子没有隔夜仇,虽然他之前曾更偏向于闵,但彼一时此一时,长期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仇人一样,那不至于。
坦白之前打电话,实际都是为了帮于闵,周晋直肠子,几下就抖落干净,这些事情有必要讲出来,不然还会误会下去。
当然,林白辛猜得到的,不需要他说。
周晋顿了下,迟疑半晌,还问:“姐,你现在喜欢闵闵姐了吗?”。
这年的五月份,答辩正式开始,周晋不在这边了,她们的相处又被打回原形,林白辛陆续去了X大十几次,从月初,到月末,再到整个不冷不热的六月。
于闵的答辩顺利通过了,毕业典礼七月初举行,于闵缺席了毕业典礼,没有参加那个。
于盛聿还是找到了于闵,找到了她的租房。
离开京都前,林白辛最后一次见到是在402的楼下,那一天,于闵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再躲避,直直的,眼神里带着林白辛无法钻透的意味。
林白辛看不懂,更不清楚那时于盛聿就在楼上。
于闵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如水,一直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挪开视线。
不明白那样的打量代表什么,林白辛有自知之明,反正不是于闵原谅她了,舍不得她才流露出这种神情,相反,于闵眸中的水是黑沉的死水,了无生气,深不见底。
直至离开小区,林白辛都没搞懂,她没上楼,回去了,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去锦城了。
而坐上飞机的前一晚,周晋忽然拨电话告密,变故横从天降——于闵答应了相亲,明天中午就要去见家里安排的人了。
第92章
半夜一点多了,那时林白辛已经睡下,冷不丁的一个电话顷刻间驱散了所有困意,撑坐起身,摸黑开灯,乍然间还以为听错了,林白辛半眯着眼,脑仁都猛地一跳:“谁去相亲?”
“闵闵姐,她去。”周晋重述,“我也是刚才听到这事,赵叔回来讲的,其他人都知道,不过我还没敢找闵闵姐,诶怎么忽然就要相亲去了,我寻思先问问你,你们又吵架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于闵前天才回四平县,比林白辛早两天到,京都总店这边还有业务没有交接完,因而林白辛明儿才能离开,她这两天一直在忙工作,今晚都加班到了十点才回来,连于闵人都没见到过,分隔两地,哪儿来的吵架。
“她要去的?”林白辛俨然不相信,下意识以为多半是于盛聿他们自作主张,于闵刚回那边就强迫她去相亲,应该不太可能是于闵自己愿意去。
然而事实是并非家里人一味强迫,一个大活人,她自己不肯去,总不能把她绑了架着去,是于闵自个儿同意的,赵叔亲眼目睹,耳听为实,今晚可把于盛聿郑清乐坏了,那俩欢天喜地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就差直呼祖坟冒青烟大显灵通,比他俩当年离婚成功都开心。
赵叔一个外人不好干涉别人的家事,可他都能看出来这事儿不对劲,处处透露出古怪,所以到家便对周晋提了一嘴,周晋思来想去还是先给林白辛通风报信。
林白辛是明儿上午的飞机,中午落地,等抵达四平县,届时估计相亲都结束了。
“明天跟谁相?”揉揉眉心,林白辛下床,打开扩音,飞快点进软件搜最近一班的机票。
这个周晋还不清楚,刚才得知消息,他太着急了,以至于忘了打听。
赶紧一拍脑门,周晋猛地回过神:“我马上去问问,晚点跟你讲,等一下再回你电话。”
既然是长辈介绍的相亲,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身边的熟人,一般相亲都是从周边的人脉资源开始找,知根知底的才靠谱,除非实在是圈子里没有合适的才会往外找。
火急火燎挂断电话,周晋跑得比鬼撵都快,期间不忘打于闵的视频,可惜这么晚了,也许对面是开了静音模式,连打几次都没打通,没人接视频。
砰砰敲赵叔的房间门,周晋想也不想就找赵叔问,不过他显然搞错了,赵叔只是听于盛聿他们说起了这事,没太记住找的谁,无可奈何,周晋又找其他人,兜转一大圈才打听到来明天相亲的那个的确是老熟人,大家都认识。
“靠,怎么是他!”
周晋惊讶,张大嘴半天合不拢,随即开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想不到身边潜伏了这么个“间谍”,藏得真够深的,平时还真看不出来,那小子竟然瞒得死紧,这么大的事都没告诉他。
但也有可能是对面也不知情,相亲嘛,好多都是顺着父母的意思去约定的地方和对方见见面,见面之前没有任何联系,见了再开盲盒很正常。
于闵的视频打不通,电话也打不通,周晋大半夜扰人清梦,转头找另一位正主,线上质问。
但超出周晋的预料,对方其实知情,面对周晋,这位正主不辩解,却还是打算去,直到周晋气得跳脚,石破天惊地冒出一句:“你大爷的,你这就是当小三,明知故犯,破坏人家感情,你要脸不要?”
对面沉寂了许久,瞬间静得可怕,好一会儿才吭气:“她有对象了?”
“没有。”
“……”
“反正跟你讲不清。”
折腾半个晚上,周晋才给林白辛回拨电话,将这边的情况逐一告知,且还从中探听到了另一件事。
有关于盛聿是如何找到的于闵的租房,于盛聿讲的是,有人给了他地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周晋一向浆糊的豆腐渣脑子突然好使起来,他明着问:“姐,你把闵闵姐地址给别人了?”
林白辛没有,不可能会给。
“那舅舅怎么找到闵闵姐的?”
唯二和于盛聿有联系,且知道于闵租房住址的就两个人,一个林白辛,一个周晋。
周晋守口如瓶,可不是他泄的密,他干不出这种事,绝对不是他。
“奇怪,那是谁给的?”周晋疑惑。
林白辛无法解答,那会儿她已经在机场候机,坐在椅子上,她的脸煞白,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因为这个事,周晋噼里啪啦吵人耳朵,林白辛却不太听得清他在讲些什么。
通往锦城的飞机两三个小时,从锦城转到四平县也快,加之路上转车耽搁的时间,全程不超过五个小时。
直接去的周晋家,大清早开门见到她,赵叔都懵了,林白辛要回来的消息谁都没告诉,连周晋都不知道她竟然连夜提前买机票赶回来了。
一身的疲惫无比狼狈,赵叔拉林白辛进门,楼上的周晋过了几分钟被动静吵醒才下来,当看到林白辛更加惊诧。
“姐,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下午才到吗?”
什么都不解释,那些不重要。林白辛转向周晋,只轻轻说:“我要见她……”。
这一天万里无云,一片碧蓝,八年过去,四平县早和记忆中相差甚远,八年来的改变一样一样地叠加,甚至曾经的老街道都和以前不同了。
县里前两年建了新的商场,商场背后还修了两条新街,其中一街的云屿咖啡馆里,于闵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的咖啡喝了大半了,郑清的短信一条接一条,于闵早就将她拉黑,可惜郑清又换了张新卡,除非于闵也换新卡,不然拉黑一个号她就换一个新的号。
郑清相当关心相亲的进度,要不是于闵反对,当妈的都想跟着来,现在距离约定的相亲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郑清心急,恨不得立马就能知道结果,一直问个不停。
这张咖啡桌上,坐的始终只有于闵一个人,另一位迟迟不见踪影。
桌上也只点了一杯咖啡,没有多的。
于闵不着急,垂眸拿起勺子搅搅杯底,慢条斯理,一会儿端起咖啡兀自抿一小口。
糖加少了,苦的。
她还是不喜欢外面的咖啡,不合口味。
该赴约的人不见踪影,问都不问,专注喝那杯难喝的咖啡,准备喝完就离开。
这个不来,还有下一个,郑清安排了一堆人,排队能排到街尾去。
这个时间段的咖啡厅客流量相对变低,还留下的大半都是正在敲电脑或者临时找场地办公的工作党,只有于闵旁边桌是一对父子,爸爸带着儿子出来写作业,小孩儿脑子转不过来,琢磨半天都解不出解不出一道题,当爸的耐性差,气得快要动手。
咖啡厅的员工半小时内来了这边三次,前两次过来劝导制止,最后一次则是委婉请离,经过一番拉扯,那对父子才不情不愿离开了。
过后,旁边桌没再坐人,被包桌了。
店员将这边隔起来,并贴心地把隔挡的帘子拉下。
不喝咖啡了,于闵讨厌这个味道,不够浓郁醇厚,过于寡淡,一点不香。
难喝。
令人反感。
可到底还是没把这杯难喝的咖啡撤下去,轻轻放下,推远些。于闵靠着座椅,街上来往的人群和车辆不断地穿行而过,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每时每刻都不同,只有她一动不动,定在座位上。
……
人最后还是来了,在咖啡被撤下去之际——不过来的却不是约定的那个,而是意料之外的人。
于闵看窗外的街景分了神,没太在意对方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对面的座位被占,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印入眼帘,听到动静后无意间回头,于闵敛起视线余光,不看别处了。
坐下,林白辛正对这人,面对面朝着彼此,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无声地僵持不下。
反而是店员发现这边来了人,在林白辛没有落座前,看她往那个方向去,以为是林白辛找错了地方,刚要过去拦住,等察觉到她们应该是认识的,便顺势上前,将单子送到林白辛手上,问要喝点什么。
随便点了杯冷饮,瞄见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林白辛又叫住店员,再加了一杯果汁。
不明白她一个人怎么点两杯喝的,店员逐一记下,说:“好的,您稍等,先坐会儿。”
因着旁边被隔开了,这里便成了整个咖啡厅最安静的角落。
双方都不开口,林白辛只是径直望着于闵,脸上的神情深沉,而于闵没太多的情绪,整个人木然,像那天从楼上看她那样,眼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为什么?”
一会儿,林白辛先说,红唇艰难翕动,三个字就像是刀子刮着喉咙,将柔软细嫩的皮肉一刀刀割开,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得以把话挤出来,一切来得太快,措手不及,她没有任何准备,应对不了,前一晚的慌乱仍然占据上风,还没消散,以往的理智和克制通通没了,只留下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微颤,胸腔都在轻轻地发抖。
对面的于闵却不似她当初的躲避,于闵挺平静,也不打算躲,虽然诧异她的出现,可下一瞬就压下了这些多余的感受,淡声回:“你来做什么?”
“你要相亲……”林白辛嗫嚅,“我需要一个理由,你这么做的原因。”
现在轮到于闵不想解释了,不乐意掰扯,轻描淡写回答:“没有理由,想来就来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了解?”
“是。”林白辛笃定,“我很了解,比你身边的任何都了解。”
于闵又说:“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事。”
“现在跟我有关系了,我过来了,就是我的事了。”
“凭什么?”
“凭我在乎。”林白辛直接,“我要个答案,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你做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闵抬抬眼皮子,缓慢眨了下,直至刚点的咖啡和果汁端上来,挺无所谓表示:“那跟我无关。”
来这儿不是为了争论,林白辛抿抿唇,半晌,接着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你关机了,打不通。”
于闵回:“没看到。”
“打了不止一次。”林白辛说,“还给你发了消息,发了短信,你都没回。”
“没用手机。”
“你看到了吗?”
“没有。”
“你先走了,我来不及找到你,只能这样找你。”林白辛解释,捧着杯子的手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突起,“这次我找你了,没有不找你。”
对面的于闵好似听不见这一句,脸上还是无动于衷。
“之前你在准备答辩,我怕影响你,本来我是准备回了这边再来找你。”林白辛一口气交代,“我换到锦城的分店了,周晋讲你毕业了要去他那里,我不知道你会回这边,如果早知道,我不会多等两天。一开始……我是打算让周晋帮忙,等去了锦城再约你出来谈谈,我不想逼你太紧,我这次……是打算跟你和好,要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等,等多久都行,但我没想到你没去周晋那里,还回了这边,过来跟人相亲了。”
林白辛现在的模样和平时差别挺大,她往常总是化着精致得体的淡妆,全身上下倒饬得一丝不苟,衣裤鞋子一定是配套或专门搭配过的,甚至发型看似随意松弛,其实也是经过了用心的打理。她现在的妆容还是前一天的妆,经过了一天一晚,还有今儿的大半天,妆已经有些花了,她自个儿都没觉察到,左边耳朵的耳环掉了一只,不知是昨晚在房子里掉的,还是路上,还有她没有背包,她出门一定会背包,毕竟做这门行当,有的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然而昨晚太过匆忙着急,她连包都没拿,鞋子竟还是居家的一字平底拖。
于闵看得见,视线由上往下,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平底拖不适合长时间外穿,她脚侧都磨红了,再磨下去就要破皮了。
可林白辛似是感受不到,不在意那个。
“上次你问我想清楚没有,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为了躲避,也不是没有想好。”林白辛说,顿了顿,“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该处理这些,我应该给你一个合理的说法,但我……我给不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说法都是借口,但那对你不公平,这些都是我导致的结果,我的问题,我应该承担……我还没有想到办法,林七讲得对,我就是太瞻前顾后了,不够果决,犹豫得太多,所以搞砸了这一切。”
“因为生我的气,才来的吗?”林白辛问,“是我的问题,又让你失望了。”
于闵没有立即否认,片刻,将那杯果汁也推开了,林白辛的长篇大论她一句没听进去,眼下就像是那时候的翻版,只不过她们互换了位置。
挺讽刺的。
心里没有痛快的舒畅感,换成林白辛低头了,于闵丝毫不觉得快意,静默许久,她只是反问:“这才是正常的生活,不对么?”
赶她走的时候,林白辛讲过,她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就是这样,大部分人的常态。”于闵慢慢说,“不管同性恋,还是单身主义,这些都是不合主流的少数,主流应该是我现在这样,这不就是你希望的?我现在就是在回归正常的生活,认清真正的现实。”
林白辛哑声,都快忘了曾经讲过的话。
“你是为了逃避,我不是。”于闵说,眼里灰败无神,“那时候我不愿意接受,不肯面对,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白辛反驳不了,这的确是她曾想要的最佳结果,希望于闵可以面对,不要逼她。
往日的种种就是致命的束缚,成了如今的绊脚石,是横在她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林白辛跨越不了,她推开的对方,骤然的紧缩感缠住了她的心脏,难以置信于闵的坚决,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硬憋出一声:
“所以,你就这么听我的?”
“是。”
“那我现在希望你不要相亲了,你还听我的吗?”
“现在不想听了。”
“我想要个机会。”
于闵不吭声了,默然以对。
可能是熬了半晚上没合眼,加之赶路的劳累,林白辛嗓子都有点哑了,直愣愣望着于闵许久,直到确认于闵是真的不给机会了,她才重新张张唇,否定以上的全部。
“不是那样,全都不是。”林白辛摇摇头,“你是因为我,但不是因为以前的那些。”
“你以为是我透露的你的地址,对么?”林白辛开门见山,无论这人承不承认,“你爸去找你,你觉得是我告诉他的,除了我,没有别的人会那样做。”
多半是说中了,于闵只是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推开了你,那时候想要正常的生活,你就觉得我还是这样,我比其他人嫌疑大得多,没有比我更值得怀疑。”林白辛嗓音压抑,带着一股子颤,“你有想过问我不,哪怕是找我对峙。”
于闵说:“我不想。”
“在你心中一定就是我告的密,不可能会是别人。”林白辛明了了,颔首,“我不知道于盛聿是怎么找到的你,但不是我,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不止是他,你妈妈,我这些天也没跟她联系。只要你来找我,我都会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我没说过一定就是你。”一会儿,于闵还是否定了这一条,“也不关心于盛聿怎么找上来的,这些都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什么来相亲?”
“不知道。”
“你可以不来,他们逼不了你。”林白辛说,“就算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应该来,你就是在自暴自弃。”
于闵嘴硬:“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你不是喜欢女的,跟男的相亲算怎么回事,这不叫正常。”
“那什么才是,找个女朋友?”
林白辛不能说“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
“像你一样,我也分不清楚。”于闵缓缓道来,从始至终都挺心平气和,侧了侧头,“他们确实逼不了我,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的意愿,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我自己能承担后果就行,难道不对?其实我也想搞明白,当初对你……是不是我的认知出现了偏差,我到底喜欢女的,还是喜欢哪一种,这么久了,我自己都挺糊涂的。”
“我不应该——只能喜欢你才是。”讲到一半,这人停了下,语调拖得有点长,“这才是不公平。”
一番话直白且伤人,讲得十分实诚。
林白辛紧紧盯着,没有立马回应,良久,低低开口指出:“你说谎,在骗我。”
“你刚刚躲着我了,不敢看我。”林白辛拆穿,“你每次说谎都这样,这不是真话。”
“……”
于闵还是侧开视线,语气很镇定:“没有。”
“那你看着我,对我再讲一遍。”
没有再对着她,于闵不会听话照她说的做。
“你也是在逃避。”林白辛忽然说,“你也是不敢面对,所以才不找我求证。”顿了下,林白辛死死望着这人,字字清晰,“你害怕真的是我,宁愿怀疑……你怕我会再一次放弃你,不要你……”。
咖啡厅外,街对面,黑色的奥迪停在马路边上,车内的周晋度秒如年,心急如焚,隔着距离他听不见马路另一边两人讲的话,更不懂唇语,在他的视角看来,两个人的反应都过于平静了些。
平静可不意味着和平,反而更危险,越是平静,情况越是严峻。
两个人谈完了,于闵先站了起来,走了。
林白辛还坐在原地。
周晋老妈子上身操碎了心,纠结到底是去追于闵,还是进咖啡厅看看林白辛,一顿纠结过后还是老实留车里,给双方都留足了冷静的空间。
十几分钟后,林白辛才从咖啡厅出来,走到这边,开门上车。
比来时更为寡言少语,林白辛坐后排,车子开出一长段路了,始终不发一言。
周晋自动缝上嘴巴,没敢多问。
回到和园,到了周晋家,林白辛却不进去,不准备住这里,周晋愕然:“那你去哪儿?”
当初和园的别墅早就卖了,这儿没有房子了,也没有于闵。
四平县从来都不是林白辛的归处,海市不是,京都更不是。
迟来地,林白辛总算面临与于闵相同的处境:
是啊,她还能去哪里?
第93章
这一晚,林白辛住的附近的酒店,周晋开车送她过去,到了地方,周晋将另一个酒店的地方以及具体的楼层房间号发到林白辛微信上,无需开口,不用问都知道那是谁的地址。
另一家酒店离这儿很近,位于一条街,县城地方小也有好处,高档型的酒店基本集中在一个片区,不会隔太远。
“姐,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不?”不放心林白辛,周晋犹豫,“我明天上午有事,应该过不来,你白天准备待哪边,这儿,还是去和园?”
林白辛能行,明天待这边,不去和园。
其实是想让她去和园,家里赵叔他们都在呢,好歹有人陪着,而且赵叔想林白辛了,名义上林白辛还是这个家的养女,这难得回来一趟,哪能让她只身孤零零待外面。
不过还是以林白辛的个人意愿为先,毕竟这一趟可不是为了阖家团圆才回来的,还没到过年呢,犯不着一定要顾及那些人情世故。
周晋两边跑,这边安置妥当,第二天中午去的另一家酒店,到那边找找另一位。
初次相亲以失败告终,那个相亲对象甚至都没出现,于闵却丝毫不在意这个,反倒是周晋哪壶不开提哪壶,上赶着找抽,告诉于闵,郑清和于盛聿至今还蒙在鼓里,不清楚于闵压根没和他们安排的人见面。
“嗯。”于闵眼都没眨一下,天都快塌下来了,可淡定得要命,明摆着不操心后果。
“你就不好奇,那个人为什么没来?”周晋挤眉弄眼,“晓得是谁跟你相吗?”
“不。”
“我就知道你不好奇。”
“……”
“是薛知宇。”周晋说,“意外吧,是那小子,还真是深藏不漏,以为会介绍谁呢,谁成想绕了一大圈,大水淹了龙王庙,都是老熟人。”
头也不抬捣鼓平板,于闵专注玩俄罗斯方块,修长好看的手指点得飞快,将他的话完全当耳旁风了,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都没记住。
“哦。”
“搞得够尴尬的,真是。”周晋吐槽,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废话,回头不忘把林白辛的酒店名加房间号发给对方。
这一把玩完,于闵才仰起头,望着他,不明所以地问:“你刚讲什么?”
差点一口气活生生将自己噎死,周晋摆摆手:“得,算我多嘴,不说了。你这人简直……无可救药,人好心帮你,你还嫌弃我。”
于闵不是故意不听,玩游戏上心了,所以才忽略了这些。
“没嫌弃,别多想。”
“好心当成驴肝肺。”周晋怨念满满。
“抱歉。”
“晚上家里聚餐,去么?”
“不去。”
“好吧。”
于盛聿他们过度关心相亲的后续,一群人直到第二天才搞明白,原来于闵根本没和薛知宇见面。
对于家那边,薛知宇坦诚是他自己临时放了于闵鸽子,把责任都揽到自个儿头上。约了相亲却不去,那太不给面子,太侮辱人,于盛聿已经气疯了,气到忘了应该再问问于闵,直至过了两天,回过神的于盛聿才想起来给女儿安排下一场相亲。
然而早就迟了,于闵拉黑了他们,不回家里,过后很久都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
周晋作为中间的传话筒,他一字不漏地把于闵要讲的话带给于盛聿两人,字正腔圆,口齿清晰告知他们:
有多远滚多远。
不懂润色原话的后果就是被追着打,于盛聿气到翻白眼,周晋好心上去扶着他,没眼力见地高声惊呼:“舅舅,你没事吧,火气怎么那么大呢,消消气,快消消气,你别跟闵闵姐一般见识,千万别把自己气进医院了。”
乌鸦嘴一语成谶,当天于盛聿就气进了医院,得亏当时赵叔他们都在场,大伙儿赶紧送于盛聿到医院,不然真气出个好歹来可就恼火了。
同样原封不动把现场转述给于闵听,周晋学着于盛聿的口气,板着脸说:“我以后就当没这个女儿!”
于盛聿气傻了,竟然要挟不会再管于闵了,管她结不结婚,找不找对象,再次威胁要和她断绝关系。
周晋属实不能理解于盛聿的脑回路,傻子也应该明白这不是顺了年轻人的意么,咋还当成狠话喊上了,上一辈简直又固执又糊涂,还不如打打感情牌,说不定还有用点,威胁对他都没用,何况是对于闵用这招。
但凡于闵愿意低头服软,那些年里,她早就求他们回家去了,何必这么多年离家越来越远。
“舅舅就是岁数大了,老了,这里不好使。”周晋指指脑子,示意,“闵闵姐你别和他计较,等他病好了,我再跟你汇报。”
于闵说:“随他吧,不用太在意。”
“我也觉得,反正他的话早不顶用了。”
“嗯。”
至于郑清,当妈的比于盛聿能扛事,当得知相亲搞黄了,郑清竟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周晋来之前,郑清让周晋转达,她下周离开四平县,如果于闵有空,愿意见就去见她一面,不强求,全看于闵的意愿。
于闵的意愿是不见,没有见面的必要。
“对了,舅妈说这个给你,让我必须交你手上。”周晋摸出一纸信封,递过去。
信封里装的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卡。
钥匙是开银行保险柜的钥匙,之前于闵还回去的那些东西,不论如何,郑清不会再收回去,她不缺这些,给于闵就是给她了。
强行让于闵收下,周晋代人做事相当靠谱,坚决完成任务。
发地址的那条消息,于闵到最后都没有点开,酒店的套房宽敞,她静静趴窗台上,手机上收了很多消息,她都没点开,其中不乏X大的同学和崔真她们发消息询问,她是极少数学了医又义无反顾放弃这一行的学生,别人最起码也得干几年,实在干不下去了才会转行,她倒是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尤其崔真,崔医生惜才,之前口头上说是尊重于闵的选择,可当于闵真的放弃了,崔医生连着打了几次电话,希望于闵重新考虑,要是压力大的话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等静下心来了在来做决定,不要这么轻易就断了这条后路。
不是冲动而为之,于闵已经考虑好了,可回复崔真,她还是表示会再想想,过些天给崔真答复。
四平县的夜晚与多年前早已大相径庭,于闵站落地窗前向下看,本是远眺街上的夜景,但当视线掠过靠近酒店这边的马路边上,瞧见底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周晋的车,周晋今晚找女友去了,他不可能会在这儿,于闵的目光停在车上几秒钟,望了一会儿才挪开眼。
沙沙。
下雨了,密集的白点砸下来,原先还热闹的街上不出十分钟就空了,大部分车子纷纷开走。
只有那辆白色的宝马还停在原地,从远处依稀能瞧见里面有人,可车内的那位像是感受不到天气的忽然转变,亦或是不打算离开,一直停在逐渐变大的雨中。
大雨模糊了身影,同一时刻,路边的车里,林白辛也在望着酒店楼上,看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对方,可林白辛就是知道,那就是她。
雨下了很久,一个多小时了都还没有减弱的趋势,啪啪嗒嗒,急促,猛烈。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两次,每一次的铃响都很长。
两次于闵都没有接,任由手机响。
屏幕上的号码她熟稔于心,倒背如流,那是很早之前就被她清除掉的号码,于闵记性太好了,这么久了都还没忘。
后半夜车子才驶离,那会儿于闵早都不站窗前了,干别的事去了,不过套房里的灯没关,一直亮着。
后一天,白色宝马再次出现,上午停在酒店外一次,中午离开了一段时间,下午五点多又回来了。
于闵尽可能不去关注,直至白色宝马傍晚消失了,后面就不出现了。
顿步,杵窗前打量了外面许久,于闵唇线微抿,垂了垂眼,过后下楼买一杯冷饮,顺便买点需要的东西。
这一层的套房只有六间,于闵房间对面那一间昨晚还是空的,今晚有新的客人入住,门上的电子锁显示屏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并不是很在意这个,住不住人都不关自己的事,于闵只是随意一瞥,直到第二天一早对面房间里传出猫叫声。
条件反射性顿住,于闵停下,站对面房间门口杵了会儿。
驴打滚生病了。
同一天,周晋火急火燎地打视频,赶紧通知于闵这个事。
那时于闵正捣鼓笔记本,闻言,手下的动作瞬间滞住,抬头紧盯着镜头。
“你怎么知道?”
“我姐把它带过来了,你不知道?”周晋说,“她都不在京都,猫肯定要带过来呀,总不能丢那边不管。”
皱了皱眉,于闵问:“什么病?”
“好像是……我不太懂,叫啥来着……”周晋挠挠头,榆木脑袋不开窍,忘词儿了。
还有一件事——林白辛换了一家酒店住,周晋继续两头传,将新的酒店名告知这边。
挺巧的,很有缘分,新换的酒店正好和于闵住的是同一家,那边离驴打滚看病的宠物医院更近,所以林白辛就换到那边去了。
前脚周晋挂断视频,没多久于闵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不是周晋发的,另有其人。
置顶的聊天框里,一张猫蔫不拉几趴地上的照片加载出来,小家伙儿更圆润了,将自己卷巴成一小团,看样子真是生病了,可怜巴巴的。
林白辛:-在么?
第94章
不回那条消息,丢开手机,于闵还有别的事要做,没空搭理扰人清闲的琐碎,对其视而不见。
继续敲电脑,指尖飞快点动,啪啪嗒嗒……
过了十几分钟,终于搞定手上的活儿,于闵这才停下,重新拿起手机。
找到本地一家宠物医院的地址,线上发给周晋,那家医院是本地口碑很不错的宠物医院,里面有一位医生是于闵认识的熟人,以前的高中同班同学,县城的宠物医院稂莠不齐,那位高中同学好歹正规专业出身,怎么也比那些只会闭眼挣钱的半吊子强。
林白辛现在带驴打滚去的那家宠物医院就是后者,可惜林白辛太久没回四平县了,对这边早已不了解。
周晋一会儿回消息:-收到。
接着发来一张截图,他把新的医院地址转发给林白辛了:-闵闵姐你也别担心,不是大事,待会儿等我空下来了,我就去找我姐,带她和猫去这儿。
周晋就是个十成十的现眼包,一件小事,硬是让他搞得比联合国开大会都郑重严肃,晚些时候,他还真来接林白辛和猫了,离开时不忘敲敲于闵这边的房间门,扯着嗓门将于闵喊出去,非得没脑子地当面汇报。
“闵闵姐,那我们现在过去,有什么事再跟你讲。”
对面的房间住了人——刚入住不久的林白辛此时提着宠物航空箱,而箱里装的那个胖墩儿小黄毛正奋力咬门,驴打滚不爱待在狭小的空间里,它使劲挣扎,又抓又蹬腿,企图“越狱”,等一个不经意间仰起脑袋看见对门的于闵,驴打滚立马老实了,停下了闹腾,变得极度委屈地冲于闵叫,弱弱地“嗷啊”。
一人一猫直直对着这边,于闵这时照旧不修边幅,头发因没来得及打理而翘起乱飞,上身U型低领口短T,下面穿着宽大发皱的工装裤,脚下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仗,也就那张五官立体分明的脸还能勉强撑住气场,她半耷着眼皮子,半睡不醒的样子,很是散漫,当对上林白辛的目光,一触即分,她率先移开了视线,随后看了看驴打滚。
人和猫可没法言语沟通,仅仅看了下驴打滚,任凭之后驴打滚怎么扒拉箱子想要出来,于闵雷打不动,一声不吭,听完周晋的废话,于闵面无表情关上房间门,砰地一下,周晋毫无防备,他那张长得本就普通无奇的大众脸差一两厘米就被撞成平整的大饼脸,霎时住嘴不叨叨了,周晋机械地往后仰仰上半身,费劲地离远些,避免再来一次。
摸摸鼻头,周晋还挺乐,回身冲林白辛笑笑,眯着眼说:“估计刚午睡完,闵闵姐有起床气,应该是我们吵到她了。”
林白辛应了声,站了会儿才拎着驴打滚下楼。
换的那家宠物医院确实还行,驴打滚其实只是有点子应激,加上换新地方胃口不佳,小家伙儿打小就没出过远门,一直关在房子里长大,加上飞机托运给吓到了,所以这两天没精打采不乐意吃东西,但它今天已经开始适应,医生做了检查,小家伙儿身体目前比较健康,给开了舒缓情绪的药,让回去吃两天加观察,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应该就没事了。
这种情况只要能主动进食就是小事,驴打滚进了医院酷酷炫医生送的肉泥,看那样子状态还蛮好。
医生似乎清楚林白辛的身份,诊断结束又送了三袋肉泥,叮嘱林白辛回去后可以喂驴打滚这个。
“它这几天不爱吃粮很正常,有的小猫本来就不爱吃这个,长途颠簸有了情绪肯定就更不愿意吃了,不吃粮暂时吃点别的也没关系,只要营养能供得上就行,这就跟人一样,不舒服的时候没胃口吃正餐,那吃汉堡喝奶茶也可以了,能吃进去什么就吃什么。”
以及,医生还建议林白辛回去了煮虾和鸡胸肉什么的喂驴打滚,最好是拌着肉泥一起吃,驴打滚喜欢这个吃法。
不能白拿那么多肉泥,林白辛坚持原价付款,医生实在拗不过她,只得撒谎:“已经有人付过钱了,你再给,那我就是收了两次钱,这说不过去,我也没法跟人交代。”
医生送的肉泥网上买不到同品牌的产品,也许是四平县地方太小,这边的宠物店也找不到这个牌子。
林白辛想多买些囤着,毕竟这点肉泥都不够驴打滚吃两天,结果宠物店的员工查了又查,告诉她:“这个应该是医院自制的吧,你拿回去记得快点喂,放冰箱里保存,别放久了,最多两三天就必须吃完。”
医生也是这么嘱咐的,肉泥不能放太久,保鲜期就两天,超时必须扔掉,不能再给驴打滚吃。
驴打滚的确爱吃肉泥拌虾,而且还得将虾肉捏碎,小家伙儿不喜欢整颗的虾,喜欢弄碎了再吃。
揉揉它的脑袋瓜子,林白辛坐它面前,驴打滚边猛吃边发出咕噜响,它太爱这个口味了,小家伙儿的喜爱多年如一日不变,爱吃这些。
医生叮嘱最近别再带驴打滚外出,主人还得多陪陪它,林白辛严格遵守医嘱,坚决不再带驴打滚出去,甚至拒绝了酒店保洁的每日打扫。
然而“患者”本猫似乎与医生的意见持相反的态度,驴打滚总想往外面跑,只要门一开,它就卯足劲儿向外冲,好几次都被林白辛及时拦下,不然要是跑出去跑丢了就难搞了。
周晋不解,嘀咕:“这猫脾气还挺冲,这么倔,也不知道随谁,不是说猫不需要出门吗,一辈子待在室内都行,它这咋还反着来,总是跑出去,干嘛呢这是……”
念叨着,忽而灵光一闪,周晋朝门外瞅瞅,视线穿透门板望向另一边的房间,他一下子咂舌,抓住驴打滚的后颈,疑惑地看着它:“不是吧你,这么通人性,你又不是狗,猫还有这功能么……要不我带你出去?”
驴打滚不爱搭理周晋,更听不懂人话,它听不明白这是在和它打商量,所以当周晋要抱它的时候,它疯狂挣扎,几乎将自己拧成麻花,直到周晋把门打开,宛若被点了穴道,驴打滚瞬间就不扭了,消停下来。
再次敲对面的门,对面不开门就催命似的敲,周晋厚脸皮,直至门打开了才收手。
把猫递上去,周晋腆着大脸笑:“你好,同城快递请签收。”
“……”
“嗷~”
驴打滚配合地叫一声,被高高举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甩甩尾巴。
“你有病?”
杵原地不动,于闵不签收,太阳穴不由自主抽了抽,咬了咬后槽牙才出声。
周晋“啊”了下,反问:“咋了,有病你管治?”
两人谈话间,驴打滚扭两下终于挣脱周晋,倏地跑进对面房间,四条腿蹬出残影了都,进去就没影儿了。
房间里窗户大敞开,还没关,于闵脸色一变,没空跟周晋啰嗦,赶紧进去关窗找猫。
周晋反手关上门,也进去帮着找猫。
驴打滚跑进厕所了,小家伙儿躲洗手台底下不肯出来,仿佛清楚于闵会赶走自己,驴打滚死活不出来,谁碰它,它炸毛脾气就打谁。
不过还好不伸指甲,只是用爪子打两下,否则一爪子过来就能他们抓出血痕。
忙活半天才把猫逮出来,驴打滚玩够了,任由于闵抱着,它很乖,还会趴于闵肩头上搂住于闵。
周晋趁热打铁,打感情牌:“闵闵姐,你看这猫多好,它就是认你,刚蹲门口叫大半天了,要出来找你,我这也是怕它出事才带它来看你的,人医生不说了么,要注意它的情绪变化,不然很容易加重病情,你就让它在你这边多待会儿吧,晚点我再送它回去,不需要你去送,成不?”
猫都进来了,于闵也不能明着赶周晋出去,只能把人留下。
过后,驴打滚在这边玩累了,周晋说到做到,他送驴打滚回对面,不需要于闵送。
猫和人不一样,猫没有边界感,而且霸道强势一根筋。
自打去了于闵那边一次,驴打滚便认定了整层楼都是它的地盘,有事没事就闹着要出去转悠,它不允许房间关门,想出去了就叫,出去晃两下又要回去,回去后发现门关上了又叫个不停。
周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时伺候女友都没这么忙累,现在对一只猫却束手无策,好在他最近很闲,天天伺候猫都不成问题。
周晋成了遛猫专业户,上午遛驴打滚两趟,下午也遛,晚上还遛……驴打滚太能折腾,周晋没办法,只能把整个一层楼的套房全包了,不然小家伙儿这么烦人,也太打扰其他房间的客人了。
包房的钱掏出去不到俩小时,周晋分别找到于闵和林白辛,要求一人报销一半。
“你们的猫,你们自己负责,快给钱,我的那份工钱就算了,记个人情就成。”周晋理所当然开口,“对了,如果可以的话,餐钱也给我报了。”
于闵没给报,林白辛报了双倍。
周晋乐癫癫收了钱,对于于闵不给报销的“报复”,周晋小心眼子不嫌累,此后更加频繁带驴打滚去于闵那里。
为了方便,周晋还特意买了七条不同颜色的牵引绳,一天换一条,换满一周为止。
驴打滚这时起就开始两边待了,这边半天,那边半天,小家伙儿其实不咋怕陌生的地方,它只是不适应飞机托运,落地后多待几天就又恢复原样了。
于闵会给驴打滚煮猫饭——周晋和驴打滚待出了感情,听说小家伙儿爱吃于闵做的猫饭,周晋二话不说买来一堆食材和用具,“强迫”于闵做饭给驴打滚吃。
“咱当猫就够可怜的了,那么小一点,又不能说又不能干啥,人怎么养它就怎么活,闵闵姐,你得对它好一点,你看它多喜欢你。”周晋讲得头头是道,“我上网查了下,原来猫真的会认主,我看它对你最亲了,多黏你。2”
于闵最近挺忙的,她虽然没有进医院,不干本专业,但不代表她不干活儿,不做别的。
她往江舟的工作室投了钱,和周晋合开了一家火锅店,最近又有计划投资医美——只是计划,还停在最初的有想法阶段,她更没钱,搞医美赚头大,但风险高成本高,她不想动名下那些郑清他们给的房产。
人活着就得工作,不当医生也没法完全躺平,只不过相对没那么辛苦无趣而已。
不过再忙,于闵还是会给驴打滚做猫饭,驴打滚爱吃鲜嫩多汁的鸡胸肉,老了它不吃,于闵总能掌握火候,每次煮出来都是它最爱吃的口感。
周晋又向林白辛转达,现在“孩子”天天往另一边跑,林白辛这边被冷落了,周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口就是:“虽然离了婚,但是为了孩子……”
当他说话就是放屁,林白辛充耳不闻,一会儿发现新买的一堆猫玩具里面还有饼干,无心扫了眼。
周晋立马说:“闵闵姐买的,你吃不?”
饼干留了一半给林白辛,周晋真有病,等再去于闵那里,明知故问:“那啥,你昨天买的那个饼干,我姐挺喜欢吃的,我给了她一些,你不介意吧?”
介意也没用,给都给了,吃都吃了,总不能吐出来再收回。
周晋挺公正,绝不厚此薄彼,过后又将林白辛那边的零食带到于闵这边,等于闵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坦白,全是林白辛那里拿的。
捏捏薯片包装袋,夸擦两声响,于闵实在没憋住,将袋子团成一团砸过去。
周晋抱头乱窜,高喊:“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还跑到林白辛那边求救,大声疾呼:“姐快救我,啊啊啊啊!”
于盛聿还在发疯,精神状态不是很乐观,他和郑清已经不是一条战线了,郑清自打那次相亲落空后就再也不管这些了,也许是认命了,也许是不想一味地出头,担心这样下去会和于闵搞成前几年那样,甚至更差,郑清将这个烂摊子甩给了于盛聿,一如于盛聿当初把那些破事甩给她。
现在的社会风气虽比早些年开放包容,但耐不住还是会有各种风言风语,于盛聿试着又找过于闵很多次,可惜这下没那么好运,他找不到,于闵半个月后离开了四平县,去了锦城。
于盛聿不知情,周晋对外瞎放风,忽悠全家,说于闵还在四平县,前两天还见到了她。
于闵是周三大清早开车去的锦城,林白辛也去了锦城,周晋顺路载林白辛,照旧是将各自现在的住址发给另一方,发完还问一句:-喂喂喂,收到了吗?
林白辛在锦城没有固定住所,去了那边住的是林七她们的房子,而于闵还是继续住酒店,周晋给订的酒店,距离林七她们的房子只有几百米远。
到这时候,于盛聿是怎么找到于闵在京都租房的地方,这个事情才真相大白。
于盛聿喝多了自己透露,他是先找到林白辛那里,跟踪林白辛才找到于闵的租房,他对所有人都说了谎,压根不是有人给了他地址。
没有郑清的助力,于盛聿更不能拿于闵怎么样了,他好面儿,不敢闹大,而于闵的再次离开正好将那些风言风语暂时平息下去,正主不在四平县了,没过多久,那些长舌头渐渐便不再将这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盛聿从来都是没志气的缩头乌龟,在这件事上也是,指指点点少了,他开始自我洗脑麻痹,怕这事又翻出来,所以慢慢地就不找事了,只有偶尔脑子进水了才会继续试着找找于闵,找不到又装没事人一样缩着。
“舅舅说他要出家,在找大师了,不过这阵子暂时还没找到愿意收他的庙。”周晋摇摇头,属实不能理解,记忆中于盛聿是那种很有威严的大人,可能是他们这一辈长大了,又或是于盛聿老糊涂变异了,于盛聿简直是越来越不可理喻,越来越不正常,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幼稚。
不乐意听于盛聿的破事,于闵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很烦。”
周晋领会,立马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于闵解释:“不是说你烦,是他。”
“理解。”周晋爽快回道,“知道的,我又不烦人,舅舅才是,我都嫌他烦。”
这事也告知了林白辛,毕竟不能让人被白白冤枉,不过林白辛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她一直在意的都是这个事带来的后果,而不是其他的,既然上次就同于闵讲清楚了,相亲的事也没了,别的就不重要了。
“姐你看得真开。”周晋说,“反正这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是受不了,我得闹到天翻地覆才行。”
林白辛不是看得开,而是凡事都有排序,在她这儿,排在最前边的不是于盛聿那些人,更不是这些事,通通都不重要。
搬到锦城后,驴打滚不能再两边都待了,小家伙儿只能和林白辛一起,它还是每天都蹲房门口,妄想出去晃悠,以为新地方还是酒店那样,对门就是于闵的房间,过去就能找到另一位主人。
于闵不会到这边来,一次都没来过。
周晋经常帮忙带猫饭过来,再苦不能苦孩子,于闵还是放不下小的,一周做好多次猫饭。
锦城的分店工作量比京都的总店少,林白辛去了分店两次,那边的店面比京都的大,整个店占据整个两层小楼,前后还带有院子,二楼靠东边的最里侧是老板办公室。
办公室内,林七临走前准备了一件东西,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林七留给于闵的毕业礼物,走前落这里没能带走,希望林白辛能代自己转交给于闵。
视频通话中,林七说:“你能去不,不能,或者不想去就算了,我再找找别的人。”
林白辛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去吧,没事。”
“能行不?”
“嗯。”
“要好好的,别吵架。”
“嗯。”
林七还说:“那我约闵闵出来,先订个地方,你们喜欢法餐还是西班牙菜,不行不行,太浪漫了点,气氛不合适,要不还是中餐,订个包间,这样私密性强一点,怎么样?”
林白辛都行,不挑。
最终订的中餐,林七极其擅长相处之道,绝口不提送东西的是谁,只告诉于闵去哪儿,见面的时间,说自己要请于闵吃饭,搞得好像是她过来了。
于闵倒没起疑,那一天独自一人就去了,到了地方,不出意外仅有林白辛等在那里,林七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唯恐天下不乱,林七还拉了一个群,打群视频过来,生怕她们谈不拢,隔着网线当起了和事佬,在手机的另一边愣是监督两人吃完了这顿饭。
一顿饭结束,视频挂断,整个包间里才陷入巨大的无声漩涡中,于闵坐的位置离林白辛很远,位于林白辛的正对面,桌子不大,两人却隔得很远很远。
林白辛先打破沉默,即便于闵只听不回应。林七只让带一份毕业礼物给于闵,林白辛给出去的却是两个盒子,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张兔子形状的镂空金书签,底部的吊坠上还镶了两颗钻石。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是林七送的,于闵一下就能看出来,是谁显而易见。
“毕业快乐。”
林白辛轻声说,迟来地祝贺。
于闵没收这份礼物,放着不动。
“之前就想给你,但是一直没机会。”林白辛说,“希望你喜欢。”
于闵淡然,将盒子推回去。
她不喜欢。
“我不需要这个。”
“嗯好,那我重新换一个,下次再给你。”林白辛就像没脾气似的,一点不置气。
她那样子更让于闵生出一股无名火,莫名就堵得慌,于闵终究忍不住拉下脸,说不清楚哪里让人生气,总之就是火大。
始终坐那里不动,全程不苟言笑,于闵不着痕迹紧了紧手心,半天都无从找到能推开对方的机会。
“不用。”过了好久,于闵才又说,拒人于千里之外,明着表示,“我不想要。”
林白辛明白了,可到最后也没将东西收回去,本就是为这人定做的东西,她不要,那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要就放那里,林白辛不愿意收回。
讲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于闵终究还是忍不住,蹭地起身,要走。
可还没到门口,林白辛叫住她,对着她孤伶的背影,林白辛迟疑了半晌,随后温声挑开了讲:“对不起,又让你很难做,我太冒进了,但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第95章
返程坐的同一辆车,林白辛没开车,于是坐于闵的车。
还是林七夹在中间说情,分明相隔甚远,林七好似长了千里眼时刻监控着这边的一举一动,于闵前脚走出包间,还没到餐馆大门口,后一刻林七的号码就闪现过来,一连打了几次电话,直到于闵肯接起为止。
“替我送送你姐,刚忘了跟你说了,你姐这刚去锦城,又没地方住又没车开,我离得远过不去,要是过得去我就去接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成不?”林七同这边好言好语,一点不客气,不等于闵拒绝,转头就将房子的地址发给于闵,“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我那里离你不远,反正也是顺路,不耽搁时间。”
坐进于闵的车,林白辛坐的副驾驶座,后排空着,她没有去后边,径直打开前面的车门。
林七也给林白辛打了电话,唯恐两个人错开回去。刚还在包间里起了冲突,转而又凑到一起,车内狭小的空间使得气氛更加凝滞,依旧僵成一团搅不开的浆糊。
拉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格外突出,咔嗒一下。
侧侧身,林白辛率先打破沉寂,默认对方应该应该不知道自己的新住址,轻声说:“我发个地址给你。”
言罢,把小区名字连同楼栋单元,具体到几零几都发过去。
手机屏幕变亮,但不显示详细的内容,只有消息提示。
于闵不点开看,置若罔闻,不多时解锁手机,却不是点进和她的聊天框,而是找到林七,按林七发的定位导航。
无意间一瞥,林白辛眼尖,瞅到她的置顶。
只有一位,没有更多的人。
怔了怔,林白辛佯作什么都没看到,不会傻到刻意去问这人,转头侧开脸,不自禁抬手拂了下耳边的碎发。
回去的途中,两个人没有半句交流,于闵不吭气,林白辛不想影响她开车,一段路三公里多点,一路通畅不堵车,这边和京都差别太大了,不到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
下车,林白辛解开安全带,还是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声:“谢谢。”
一条腿都下去了,回回身,看看不动如山的于闵,思忖半晌,又加了句:“下次见。”
车门关上,人走远进了小区,车子还停在原地,似是后知后觉地回神,于闵转头望望她离去的方向,然而晚了半步,人刚好转进拐角处没了,被墙壁和茂密的树木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嘀嘀——
后方有车来了,远远就发现这儿半天不动,于是鸣笛催促。
这才重新启动车子,开往不远处的酒店。
那份被丢下的礼物,她们都不带走的金书签,没多久就转到了周晋手里——餐馆发现客人遗漏了东西,因而打电话找失主,也就是订地方的林七,林七不找林白辛求证东西究竟是谁的,直接让周晋去餐馆代拿,甭管于闵收不收,总之东西要交给她。
周晋指哪儿打哪儿,让转交就去找于闵,完整地将东西送到于闵那里。
“这玩意儿还挺别致,我都觉得挺好看,闵闵姐你看,在阳光下像不像街上的落叶子?”周晋蛮稀罕金书签,放手里左右端详,举起来对着光打量,“诶,这两颗是真钻吧,那么大,感觉比我妈的婚戒上的那个都大,这是几克拉的?”
不关心那个,于闵觉得周晋无聊,埋头又捣鼓电脑。
“你不喜欢啊?”周晋看出了她的情绪,晃晃书签,“因为是我姐送的,不想要她给的东西?”
于闵只说:“你很无聊,一天到晚来烦我,你自己找不到事做?”
“嗯啊,是有点无聊,找不到事做。”周晋说,“本来之前还挺忙的,但是现在你不是过来了吗,活儿都让你包圆了,我没什么能干的了。”
“那我分你点,省得你这么闲。”
“别呀,我也不是天天都这么轻松好吧,之前忙成什么样了,累得我都瘦了二十斤,好不容易有你来分担一下子,让我再多歇歇,等我多缓一阵子,不然非得累死我不可。”
无视他的抱怨,于闵心硬,真分工作给他做。周晋叫苦连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求饶都没用。
不惹于闵了,看出她心情不爽利,周晋自觉躲远点,临走前抓起那个金书签,顺水推舟表示:“你要是实在不想要这个,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了,这玩意儿应该值钱。”
抓起一支笔又砸过去,于闵眼刀子一飞,骂他:“滚。”
周晋还笑,丢下金书签,麻利滚了。
住酒店不是长久之计,一周后,周晋为于闵找了新的住处,本来他想让于闵去自己那里,可于闵不愿意去,一是不愿意,不爱和别人一起住,二是周晋现在和他女友住一处,于闵搬过去挺打扰他俩过二人世界,虽然他们并不介意,不认为这是打扰。
新住处位于酒店一公里外的嘉和府,高端改善小区,六层小洋房,比不上老家的别墅舒坦,但地段还有周围的配套什么都比较好,在锦城算是很不错的了。
房子是两梯两户,电梯刷卡入户,于闵住的东户,西户已经租出去了。
对新的租房挺满意,于闵当天过去看了下,当晚就搬过去了。周晋为此十分积极,生怕于闵不搬似的,忙前跑后地打下手,另外还将停车费和物业费一口气全交了,比谁都贴心周到。
等到一切搞定,周晋才试探于闵的意愿,问她要不要去跟隔壁邻居打个招呼。
“这个小区唯一的缺点就在这儿,不是独立电梯厅入户,十几年前的老房型了,设计没有现在的新房子合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要不去拜访一下?”
于闵没那闲心,不去。
周晋没事找事,不去还劝,似乎很想让她去。
最终还是没去,不过当晚于闵就知道他强烈想让自己过去的原因了,无他,隔壁那位邻居不是别人,正是林白辛。
林白辛提早一天搬进这里,住进来之前不清楚于闵也在,房子是林七代她租的,她起先不是很愿意离开之前那里,毕竟那边离于闵住的酒店更近,是周晋通风报信,说于闵很快就不住酒店了,已经在找房子,林白辛这才搬离林七的房子,换到了这边。
换到一个新城市,除了猫,别的行头几乎都没带,眼下租房生活,很多东西都需要置办,林白辛光顾着买东西去了,她也是到晚上才发现旁边住着的是于闵。
双方头一回碰面是在电梯口,一人一个电梯,一前一后抵达这一层,于闵先到,林白辛慢两步,猫叫声喊停了各回各家的两人,当眼神交汇上,林白辛猝不及防,于闵也下意识蹙眉,双双立马就猜到了可能是怎么回事。
两个房子都是周晋出面租的,林七找周晋帮忙,周晋那小子嫌麻烦,不想多跑一趟,因此干脆让中介找一个小区的房子。
偏巧,这个小区既符合周晋的要求,正好又有一层楼的两个房子同时出租,周晋对此是相当满意,别的房子一处没看,来了这儿立马就定下了。
房子租都租了,若是提早让她们知晓内情,肯定有人不愿意搬过来,周晋两头瞒,把人带过来就完事,别的一句没提。
眼下东窗事发,周晋早跑远了,拉着女友出去潇洒旅游,估计要月初才回来。
电话里,周晋硬着头皮继续忽悠:“闵闵姐你先住着,等我回来了再给你换,将就住一阵子,你就委屈点,现在房子不好找,等我回去了再说。”
同租一个楼层,受益最大的是驴打滚,这下它可以两边随便乱跑了,房子的门可以不关,出去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封闭的电梯入户厅转悠,以及过去扒拉对面的房门。
驴打滚被宠坏了,认定只要是它能到达的地方,全都是它可以自由撒野的地盘,它不乐意于闵把房门关上,一旦出去发现对面没有开门,它便扯着嗓门儿嚎叫,叫得比杀猪都凄惨。
这样实在是扰民,楼上楼下还住着其他住户呢,为此,物业都上来找了两回。
过后,于闵那边的门只要人在家就留出一条大缝,方便这位头大腿短的小霸王进入,于闵挺无奈,揪起驴打滚的腮帮子扯一扯。
“你烦不烦,一天天净事儿。”
驴打滚听不懂,往地下一倒就撒娇卖乖,它没有人的烦恼,什么都不懂。
由于住一层楼,两边都开着门,这下可不止抬头不见低头见了,简直是隔一会儿就能见到。
于闵基本在家办公,这段时间没有别的事需要出门,林白辛多数时间也在房子里待着,分店的经营有条不紊,她隔两天才过去一趟,分店的店长蛮靠谱,很多工作都是店长一手包揽,不需要老板整天监督。
很多时候,林白辛都在岛台那里坐着,台面上摆电脑,冲一杯咖啡一坐就是半天。
而对面,于闵更能坐得住,这人连咖啡都不需要,驴打滚倒她腿边趴着睡觉,为了不弄醒小家伙儿,于闵能坚持一个动作不挪动,像石头一样定在那里。
驴打滚喜欢玩逗猫棒,可林白辛很少用这个逗它,小家伙儿便叼着逗猫棒到隔壁找于闵,见到人了,将逗猫棒放地上,乖乖蹲着等于闵逗自己。
偶尔玩累了,驴打滚会在于闵那里睡觉,林白辛时不时会找它,毕竟消防通道的门还能打开,猫打不开,但保洁阿姨能打开,担心要是门开了猫会跑掉,林白辛很不放心,直至确认驴打滚是在于闵那边,她才放心。
还是叮嘱于闵一遍,即使于闵根本不主动和自己讲话,林白辛只是提醒一下,没想着于闵能搭理自己,能听进去就行。
然而话出口,转身要走,里面的于闵却回了句:“我一直看着,不会把它弄丢。”
林白辛顿步,回身看了看,半晌,应下:“好。”
其实只要驴打滚离开林白辛这边,对面的于闵从头到尾都会注意小家伙儿的动向,猫不会跑掉,至少在于闵眼皮子底下,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
何况驴打滚每次目标明确,离开这边就径直往对面去,压根不往别的地方打转。
如果晚上该睡觉了,驴打滚还没回去,通常情况下林白辛都会到这边来接猫,而驴打滚一般不反抗,它白天在于闵这里,晚上回另一边,这样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很难改变。
于闵不阻止林白辛接猫,甚至有两次,她主动将小家伙儿抱回来,那时林白辛忙昏了头,倒沙发上都睡着了,被敲门声惊醒才想起还没接猫。
进到这边,于闵不会在这里久待,放下猫就走。
林白辛叫住她,一次没话找话问:“要不要坐会儿,我做了宵夜,一起吃点?”
厨房空空,冰箱里更是只有矿泉水和冰块,哪里有宵夜的影子。于闵没有留下,已经吃过饭了,不吃宵夜。
第二次林白辛学会了委婉,借口电脑出了问题,找于闵寻求帮助。
“今天用完以后忘了把屏幕合下来,可能是驴打滚踩键盘踩中了哪个键,我弄了好久都恢复不了,不知道该怎么调回去。”她说,像是真的不会,而且挺着急用笔记本。
电脑屏幕上的所有字体都变小了,调回去很简单,显示设置里面找到缩放和布局,选择原本的分辨率就行了。
点几下鼠标就能换回去,不费吹灰之力。
于闵动作很快,林白辛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弄完了,末了,将笔记本屏幕推向她:“这样,可以不?”
“好像还是有点小。”林白辛煞有介事。
继续调大。
“又有点大了。”
再调小。
“小了。”
又调。
“大了点,看起来怪怪的,不是很顺眼,要不还是原来那样吧。”
“……”
调字体大小都能调好几分钟,搞得驴打滚都醒了,小家伙儿跳上桌子,歪着脑袋好奇盯着她们,它也来凑热闹,不由分说就上来蹭于闵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键盘又是一通踩。
够能添乱的……刚调好的屏幕字体再次变小,还得再来一次。
方才的过程又重复一回,林白辛挺挑剔,大小都不满意,调了很久才勉强看顺眼。
等屏幕调好,驴打滚已经跳到于闵腿上趴着,小家伙儿不管那么多,只要有支撑的地儿就硬挤上去,半个屁股吊半空中也要闭眼打瞌睡,推都推不开,推它它还不满意,睁眼就扒拉于闵的手,还捂住脸和耳朵,装死到底。
周六,林白辛趁空做现烤饼干,也给驴打滚做了一份烤鸡胸肉干,可惜驴打滚不买账,闻两下走开,坚决不吃。
现烤饼干送一份到隔壁,骗人说是周晋买的。
于闵尝了一块那个饼干,很难吃,糖放少了,吃着没有味道还发苦,而且很硬,嚼起来像在吃土。
林白辛的厨艺比以前还倒退了,她自己不挑食,吃着还行,其他人能吃下去她做的东西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鬼才信那是买的饼干,味觉不失灵都能吃出来,开店若是卖的这个,店估计刚开业就得倒闭。
为了圆谎,林白辛还找周晋通气,周晋特意打视频问于闵:“饼干好吃吗,我看着还不错,所以就买了些送你,咋样,要不下回我再给你买点?”
不评价饼干的口味,于闵掀起眼皮,淡淡瞄了下镜头对面:“你是不是很闲?”
“啊,是有些,怎么了?”
“……”
在外的周晋尤其关心于闵这个当姐的,除了饼干,还送了些别的过来,基本都是些吃的,有一次甚至还送了两盒草莓味的小蛋糕过来。
周晋不会买那玩意儿,他女友爱吃小蛋糕,自打谈了恋爱,为了彰显自个儿对爱情的赤诚真心,周晋曾脑子进水了一样中二地表示,这辈子他只会给他亲爱的女友买这个,别的人谁也没这待遇。
“他让顺路捎给你的,说是还可以。”林白辛扯谎不眨眼,平静地讲。
那次于闵收下了东西,低声说:“让他下次别送了。”
林白辛应声:“好。”
显然只是应和一下,没听进去。
于闵绝情,紧接着又说:“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没有任何意义。”
再迟钝也该听得懂那是对谁说的,林白辛垂垂视线,没再回应。
可那之后,东西还是照旧送,不过不再是只以周晋的名义,有时也会说是林七送的。
林七打配合天衣无缝,比周晋圆滑多了,哪怕明知是假的,但从林七口中讲出来就真假难辨了,听起来更像是真的。
不知为何,最近林七经常找于闵唠闲嗑,时而发消息,时而打视频,林七像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总是围绕着她们打转,比俩正主更在意这些。
“我不该掺和进你俩当中,挺不合适,本来不关我的事,现在搞得像在情感绑架你,是不是?”林七笑呵呵说,当着于闵的面承认她就是在帮林白辛,“你别怪你姐,不是她让我来的,是我多管闲事,不想你俩就这么像仇人似的。”
于闵否认:“我没把谁当仇人。”
“我只是类比一下,没说就是那样。”林七讲,“比如我找你聊天,你姐就不知道,我都没告诉她。”
于闵无所谓嗯声:“随便,说不说都行。”
“那不能说,不然你姐就会劝我了,让我别烦你。”
“哦。”
林七非得问:“我烦吗?”
于闵实话实说:“烦。”
“你就不能迂回点,哎呀,这可真伤我心了啊。”林七拍拍胸口,“给我留点面子,洛书还在旁边听着呢,你看看你刚说的,她都在笑我了。”
于闵不给面子,面子在她这儿不好使。
笑闹过了,林七又拉扯了一通有的没的,这些天以来,林七讲了很多事,很多于闵不知道的事,关于林白辛的过去,那些林白辛从未说出口的旧往。
林家,林白辛的父母,以及诸多远比郑清和于盛聿他俩还要狗血疯魔的烂事,于闵说得对,当初林白辛的确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对她伸出手,然而结局不同的是,郑清他们不管怎么作妖,人终究还活着,而于闵那些年里有人护着她。
林白辛没有那么幸运,如若不是当初赵叔出面,她当年一个未成年,根本不可能能从一群觊觎林家财产的豺狼虎豹中全身而退。
“没有人给她做正确的典范,她没见过,人对未知总是逃避,不是么?”林七说,“逃避就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因为不需要面对,不用面对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可以继续维持原状。”
于闵缄默,无话以应。
林七还说:“逃避不对,但那是本能,人是很难抵抗这种天性的。”
这是她们的秘密,林七要求于闵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告诉林白辛。
那些事是林白辛的秘密,林白辛骨子里是个很高傲的人,这种过去也是她不愿面对的无力现实。
林白辛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们有在联系,林七没提,于闵更不说,林白辛不知情,她还是在钻研厨房里的那点事,可惜天赋有限,试了一遍又一遍,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能吃的水平,离非常美味差远了。
因为做饭不小心,林白辛又一次把手烫了,可这次比较幸运,烫得不严重,只是起了两个小水泡。
于闵第二天才发现,一把拉起这人的手腕,下意识要多看一下,不过林白辛飞快躲开了,缩回胳膊藏在身后,不让看。
“做饭弄的?”于闵沉声问,语气难免有点重,“你没事就不能歇着,闲下来有那么难受,非得找事折腾?”
林白辛一点不往心里去,还笑,柔和回:“还好,没什么事,都不痛。”
于闵反倒生气了,转身就走,回了对面。林白辛脸上的笑意这才定住,唇角的弧度慢慢变得平直,分明不痛的烫伤忽而一抽抽的。
情绪的转变还没彻底落实,于闵又折回来了,拿着一管全新的烫伤膏,直接从对面拿过来的药,拧开盖就用棉签沾着给林白辛涂。
这人很凶,板着脸,面沉如水,抓起林白辛的手腕时挺用力,抓得林白辛都有些疼了。
林白辛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让其轻轻地抹药。
实际上已经抹过烫伤膏了,当时就抹了的,但林白辛不说出来,瞧着于闵的侧脸,等对方即将又要训自己时,林白辛抢在前面先讲:“我上次说要和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没想着还让你没名没分的……”
第96章
“那个时候找你,其实是去看看你,找你谈谈也是借口,只是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不是那个意图。”林白辛双唇翕动,嗓音比空气都轻,“你不原谅,我清楚的,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还像之前那样。”
药膏挤多了,一大坨白色好一会儿都抹不开。
急躁的训斥也在一瞬间被压下去,于闵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晦暗,听清了这两句,可抹药的动作半点不耽搁,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个。
更多的是不愿意接她的话——过来不是为了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本来是送驴打滚回这边,而她那边正好备了烫伤膏,过去拿比下楼买更方便,顺道给林白辛而已。
药膏不值钱,二三十块钱的东西,给就给了。
过犹不及,仅仅两句话见缝插针讲完最重要的点,林白辛不会长篇大论,那样更惹人烦,避免起冲突就得适可而止。
大抵是驴打滚还在旁边睁大眼睛望着的缘故,于闵这次虽然不乐意听这些,但当着驴打滚的面,抹完药,还是应了声:“这两天别碰水,尽量不要弄破皮了。”
林白辛点点头:“晓得。”
“尤其是热水。”
“行。”
这次烫到的是右手,比上次好多了,左手的伤疤颜色还没完全恢复,现在手背上的皮肤都还是两个色,这次也就两个小水泡,等几天水泡瘪下去脱完皮就没事了。
林白辛自己的烫伤膏其实就放在电视机柜上,隔了几步远,转身朝那边一瞧就能看到。
于闵没有转身,一直没注意到那里。
上前拉开抽屉,不着痕迹把药膏丢抽屉里,连同电视机柜上的其他杂物都扔进去,全都收拾干净。
身后的于闵没注意,还在清理刚刚用过的棉签,倒是驴打滚灵活地跑过来,小家伙儿喜欢钻抽屉,肥圆而不自知,快步冲上来,可惜那么小点的空间钻不进去,还被林白辛拎了把后颈赶走了。
听到动静,于闵这才往这边看了下,这时抽屉已经关上,林白辛背对站着,像是感受不到后方投来的视线。
驴打滚讨厌药膏的味道,对着林白辛的手不停闻嗅,一会儿倏地跑开,宛如撞鬼了一样上蹿下跳,调皮得要命。
来不及拦住小家伙儿,而眨眼的功夫,清脆的一声啪——岛台上的咖啡杯被撞飞出去,齐刷刷落地摔烂,陶瓷碎片四溅——驴打滚吓坏了,毛瞬间炸飞,又开始到处乱窜。
变故来得过于突兀,且让人防备不及,两个人立原地,眼神还没跟上猫的身影,等一个眨眼,满地狼藉入目。
林白辛愣了两下才有所反应,赶紧拦住吓到哈气的驴打滚,小家伙儿都飞机耳了,闯了祸却委屈巴拉的,而后还弱弱地冲她们叫,朝林白辛走两步,走到一半又往于闵那里去,似是犹豫不决该选哪边。
是于闵先把猫抱起来,摸两下它的背安抚。
林白辛紧接着就要上去清扫,不然待会儿驴打滚踩到碎片会划伤脚。
两个人都做出了下意识的本能动作,而当发现林白辛要做什么,于闵又做出了另一个条件反射性的动作。
一下拉住林白辛,拽紧她的胳膊,不让人上前,脱口而出:“别去。”
林白辛偏头看她。
“站那儿。”于闵说。
林白辛想也不想就回:“我去收……”
“我让你站那儿。”于闵忽然强势,“不要动,站好。”
她的语气挺生硬,林白辛起先没搞明白,这回被她凶到了,整个人一愣,不懂她冷不丁这么冷声冷气的做什么。
而不等林白辛弄清楚,下一刻,驴打滚被塞进她怀中,让她抱着。
于闵径自上去,戴上手套,蹲下小心清理一地的碎陶瓷渣子。
林白辛脑袋都空了一瞬,做不出该有的应对,接连两次的转变,那简直不像是原本的于闵,给她抹药都够让她意外的了,木讷望着对方,林白辛过了几秒钟才赶紧将驴打滚关进房间,戴上手套也去捡碎渣子。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于闵几下就清理干净了地上,没让她插上手。
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林白辛憋了片刻才挤出一句:“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捡碎渣子能有什么事。
于闵脱掉手套,连带着将垃圾袋都打包装起来,方才的凶巴巴没了,这会儿反而淡然了,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洗个手。”于闵说,随即转身就走向卫生间。
两边房子的布局相同,左右对称,林白辛还是一片混沌,竟然跟对方指方向:“那边。”
不愿意被关起来,驴打滚在房间里使劲抓门,嚎叫,自打见过于闵后,小家伙儿愈发容易焦躁,它前阵子还能关一关,现在不行了,特别是于闵在的时候。
被猫的叫声拉回心神,林白辛过去给猫开门,也是这个间隙,于闵已经洗完手出来,拎起垃圾朝外走了。
这一次出去后没再过来,林白辛以为她会回来,结果等了半天不见对方的踪影。驴打滚等不住,它甩开四条腿顺拐直接大摇大摆去了隔壁,才不管什么是边界,在另一边心满意足巡逻完毕了才折回来,重新巡视这边。
林白辛陪它一起巡逻,绕着全屋走一圈。
驴打滚这两年胆子小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家里太冷清,总是缺少人气儿……由于摔碎的咖啡杯,林白辛一下午都在琢磨这事,思绪乱糟糟的。
已经习惯了于闵的冷冰冰,对方多数时候都浑身带刺儿,林白辛像是有受虐倾向,对方要是继续冷着她,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一下子好起来了,她却不是很……安心,莫名忐忑起来,感到不上不下的。
下午应该去分店,林白辛出门一趟,一路都心不在焉,去了店里更是一样活儿没做,店长找她汇报工作,她听着,汇报结束了,她没有一点反应,还是店长喊她两声,她才抬抬头,没心思处理正事,搪塞道:“行,就这样,我晚点再看看。”
店长都懵了,她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店长说下午有个老顾客要过来,对方点名要分店的镇店包,上次林七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可以卖那个包,架不住老顾客开的价太高,店长于是又找林白辛,结果得到这个回答,店长不明白这是能卖还是不能,又说:“齐太太还有半个小时就过来了,您的意思是可以把包卖给她?”
“哪个包?”
“……”
差点将镇店之宝卖了,没多久远在京都的林七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那个包不是不能卖,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卖货的道理,天大的宝贝都能卖,可那个包还有挺大的升值空间,现在卖了可不行。
林七料事如神,堪比林白辛肚子里的蛔虫,问:“干嘛,你又和闵闵怎么了?”
林白辛不告诉她,保密。
保密没用,林七转头找于闵打听,打听更没用,另一位正主不透露,守口如瓶。
为这,一连好几天,林白辛心头都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占据,有一天晚上还失眠了。
对于林七的问题,她这时才有了明确的答案。
“我后悔了。”
大半夜林七困成狗,眼睛眯成缝睁不开:“哦。”对此给不了半点指导意见,林七没那经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就说吧,善变的女人。”
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直挺挺对着天花板,林白辛木头似的,近乎一整夜没合眼。
后悔什么呢?
分开,还是当初的狠心决定?
又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受,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情感,是哪一天扎根长起来的?
林白辛试着抽丝剥茧,自我剖析。
然而人性和感情都太过复杂,越往深了扒,便越难分清。
她唯一能搞清的是,分开的那三年多,痛苦和思念好像被完美无痕地掩藏起来了,如同一滩死水,所有的平静在重逢后才被打破,时间足以锈蚀当初刀枪不入的坚定,前一天分明都还好好的,依旧如常,可再次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见到人了,那些积攒的压抑才会如山倒般冲垮理智的桎梏。
起夜到客厅坐坐,林白辛揉揉眉心,驴打滚终于愿意和她睡一块儿,她轻手轻脚,尽量不弄醒它。
鬼使神差的,半夜三点多了,林白辛不由自主走向门口,开门,看看对面。
另一边的房子,门大敞开,里面的人也没睡,也在客厅。对方在看电视,从这边依稀能听到对面的声音,对面在看动物世界纪录片。
靠着门站了很久,林白辛安静听声儿,陪着一起“看”。
于闵起来了一次,倒水喝。
林白辛往里躲了躲,怕被发现,躲到一半又停下。
她站的位置对面应该是看不到的,不会被发现,两边又不是门对门,错开了,对方只要不出来就不会发现。
果不其然,于闵很快就坐回去,像是丝毫未曾察觉。
……
重新躺床上,林白辛翻翻身,迟疑一会儿还是摸起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删删改改半天只打出一句:-
早些休息。
可终究还是没点发送键,放下了手机。
对面。
于闵还在看纪录片,没睡。
手机屏幕蓦地亮起,消息弹出来。
划开解锁,看到内容。于闵往门口瞥了下,没回。
一整晚,对面的房门都开着,没有关。
等到天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林白辛才抓手机瞅时间——屏幕界面还停在微信上,多半是她无意间点错了屏幕,昨晚那条消息还是发出去了。
第97章
那条消息不应该发出去。
4:23,夜晚都过大半了,几乎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扰别人,更不会发那样的内容。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明摆着就是告诉对方自己偷看对面了。
这很越界,不合适。
消息早就不能撤回,林白辛一下子醒神,靠坐床头缓了好久才懊恼地揉了揉因熬夜而发胀的双眼。
发都发了,暂时没有挽救的措施,只能当睁眼瞎,装死。
好在白天再见到于闵,对方同样若无其事,收到了消息,可并不是在乎这个,一点不上心。
于闵的心思都在猫上,抓着逗猫棒遛驴打滚,从这边将猫引到对面去,逗得驴打滚满地疯跑。
被烫的小水泡痊愈得快,几天就好全了,林白辛没咋操心这个,反而是远在京都的邱邱偶然问起这个,林白辛没那么矫情,不至于这点小伤就满世界宣扬,是别人告诉的邱邱,为此邱邱还大老远寄来几支进口凝胶。
“没事就抹抹,这个管用。”邱邱说,凝胶是她家崔真推荐的,绝对好东西。
林白辛啼笑皆非,这属实有点夸张了。
“哪有那么严重。”
“抹吧抹吧,当是美容了。”邱邱笑道,“不然又有人要担心了。”
“有人?”
“啊……我们呀,我们都担心你。”
邱邱打哈哈,反手抱过她女儿,将孩子怼到镜头面前转移话题,小姑娘害羞,难为情地蹭一下躲邱邱背后,不过嘴上还是乖巧喊人。
“林阿姨。”
收下了那几管凝胶,两只手都抹,甭管有用没,反正林白辛心理上挺管用,抹过凝胶的皮肤好像变得更嫩滑白皙,比成天捣鼓那些各式各样的贵价护肤品都管用。
锦城的气候比四平县差远了,阴雨天多,日照少,雾霾还重。
她们的租房附近有一处公园,每逢出太阳的晴天,如果不是特别热,公园的草坪上总有一堆遛宠和搞野餐的人群。
有时于闵会带驴打滚出去遛弯儿,给它做做适当的社会化训练。
驴打滚喜欢趴在车里瞅外边,多出去几次,渐渐胆子放大了才敢下地。小家伙儿横惯了,许是觉得比自己大的宠物都有威胁,于是出门见狗就打,于闵多数时候不得不抱着它,不能撒手。
从分店步行到公园不到两公里,有两回林白辛特意走路绕到那边,去接驴打滚,回去坐于闵的车。
到锦城有些天了,林白辛至今不考虑用车问题,有需要就打车,要么借车开——借于闵那辆白色宝马。
准确来说,那其实是周晋的车,周晋换了新车,旧车用不上就给了于闵。
旧车实际还登记在周晋名下,于闵嫌麻烦,周晋也懒,车子一直没有过户。
买一辆新车比旧车过户容易,省得两个人都得跑车管所,于闵买了一辆新车,前两周就买了,现在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有空才去取车。
有了新车,旧车可以直接给林白辛一个人开了,林白辛不需要每次用车就过来借。
新车刚开回小区,还没等到林白辛下一次来借车,将这话讲给她听,却先等来了周晋。
周晋过来把旧车开走了,理所当然表示:“既然你有新车了,那旧的也用不上,我就先开走了。”
“你不是也刚买了新的?”
“嗯啊。”
“旧的拿去干嘛?”
“新的给我女朋友开了,现在我开旧的。”
“……”
周晋反问:“干嘛,旧车你还要用?”
于闵欲言又止,片刻,温声回:“不用。”
“那不就得了。”周晋说,忽然灵光一闪捕捉到重点,“不对,你原来不是没钱,现在又有了?”
那辆新车不便宜,大好几十万,于闵原本没钱买,可卖掉之前郑清给她留的那套大平层就有钱买了,不仅能买,买完还剩下不少。
周晋了然,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搬回去来着,也行,卖了也好,趁现在还能卖上价,尽早脱手总比放在那里强,这几年房价降得快,越放越亏。”
其实于闵一开始并没有动用这笔钱,全打给郑清了,可钱给不出去,郑清认定给钱就是要断绝关系,又哭又闹,车是郑清逼着让买的,既然房子卖了,那钱就得花掉,买车是必要的消费。
这事竟然都能闹成这样,周晋一个局外人听着都头大:“不是我说,你也没必要还不还的,他们给都给了,大不了你就放那儿别动,不然还有得折腾。”
于闵嗯声。
周晋吐槽:“而且本来就是该给的,以前不见他们尽责,现在倒知道使劲了。我要是你,我拿了就是我的了,哪来那么大压力,这都是补偿,你不花,他们迟早给别人花,以前舅舅给别人花少了吗,房子都送了好几套,郑姨也是,她给那个男的都多少了……”
讲到一半,自觉翻旧账过头了,讲直白了伤人,周晋强行闭嘴,憋了憋,说:“反正你道德感别那么高,而且当初他们扩建厂子的地,有一半也是你的,还有后来拆迁分钱,你也有份,以前你还小,他们把这些全投进厂子里了,可一毛钱都没给你,这事我妈都还记得,你咋那么傻,全忘了?”
于闵说:“厂子也不是我做起来的。”
“什么叫不是你做起来的,你注资了,有投入就有回报,就像咱俩现在合伙一样。”周晋说,“难不成你给我投了钱,我挣了不算你那份?”
“随你算不算。”
“你可真大方,我的好姐姐。”
“正常讲话。”受不了他的拖尾音的恶心语气,于闵万分嫌弃。
周晋碎嘴子的毛病又犯了,不让讲偏要讲,拉出一堆杂七杂八的旧事,细数那俩的罪行。
说到这个,难免又讲起林白辛,周晋什么都讲,无论于闵是否知情,比如那时候于闵没钱没带行李,他家给她的零花钱,给她买的新衣服,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事实上都是林白辛给的,全是林白辛买的,并不是其他人在帮于闵。
“我妈那个人你不是不了解,她当时都烦死舅舅了,本身她和舅舅他们就有矛盾,不和,只是没闹到明面上,她本来是不管你的,是我姐找赵叔,所以才让你留下来了。”周晋叨叨起来就没完没了,能讲的不能讲的都往外吐露,“而且那时候我姐和我妈也合不来,在你来之前,我姐早都不常回家了,我那时候还挺羡慕你,真的,我姐对我都没那么好,她都不把我当弟弟,你来了以后吧,全都不一样了。哎呀,扯远了,总之这些事应该舅舅他们来做,结果全让我姐担了,真的是……”
这一部分过往于闵全然不清楚,听周晋讲完,一怔。
“都是她?”
“不然还能是谁?”
“不是大姑?”
“当然不是,那时候我妈也觉得你可能不是亲生的,而且她和郑姨有仇。”
“……”
“舅舅最先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周晋赶紧解释,“我没那样觉得,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可没有。”
于闵不爱翻旧账,尤其是家里的破事,可得知过去的种种真相,心里难免滋生异样的复杂感受。
人回来了肯定要请两位姐姐吃饭,周晋挑了个两人都空闲的日子,顺带带他女友出来见见家人。
林白辛前两天工作辛苦,回去的路上倒头竟然睡车里了,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等林白辛睡醒,竟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小区。
“有点事,绕路去买了东西。”于闵这么解释。
林白辛信以为真:“买完了吗?”
“差不多了。”
“还有什么,我可以陪你去买。”林白辛解开安全带,低头,这才发现腿上盖了一件薄外套。
天热,车里开了空调,但一直对着冷风吹容易着凉,所以给她腿上盖了外套。
林白辛睡得太沉,对此毫无感觉,后知后觉是对方给自己盖的,那件衣服是于闵的衣服,她要拿开外套的动作变缓,停了停,余光又瞥到车后排空的,上面并没有放任何东西。
车后备箱也没有,进入地下车库,上楼,于闵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上去。
也可能是买的东西不需要拿到楼上去。林白辛不去轻易猜测,宁肯糊涂。
新车有两把车钥匙,出厂就这配置,周晋将其中一把丢林白辛那边,提醒:“姐,这是闵闵姐车的钥匙,你收着,后面要用车直接用就是了,别跟她客气。”
林白辛依然客气,过了大半个月都还是用于闵的车,每次用之前必定当面告知对方,不会直接就把对方的车开走了。
那都是借口,买辆车对林白辛来说轻而易举,比喝水都简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于闵最是明白,她不喜欢谎言,应该拒绝,应该拆穿对方拙劣的伎俩,可不知怎么了,每次面对林白辛,她开不了口,即使林白辛的话总漏洞百出。
可能是因为驴打滚吧……于闵摸摸驴打滚的脑袋,小家伙儿半眯着眼,根本没睡觉却在装睡,不多时趁机抱住她的手用两条后腿不停地踢,还玩闹地啃她的手。
“你很烦。”
抵开小家伙儿的脑袋,于闵低低说。
这一天,林白辛出去了大半天都没回家,人早上就出了门,天黑了还不见回家。
看了很多次手机,点开屏幕,锁屏,再解开……于闵等着,一开始还能沉得住气,直至晚上八点半了,她皱了皱眉,没了摸猫的心情,几次不由自主朝门口看。
第98章
自从搬到锦城后,通常情况下林白辛最晚不会超过八点回来,虽然分店打烊时间一般是晚上十点,但就算偶尔活儿比较多,她也不会加班太久,店里有员工,老板不需要干到那么晚。
分店三天前和总店一起做了周年庆活动,这几天店里客流量蛮大,活动要持续到下月初才结束,也许是忙不过来,人还在店里。
最后一次点开手机,解锁了丢茶几上,不再锁屏。
于闵起身,走两步,到窗边站定,拉开白天挡光的窗帘,这会儿才想起来开灯,随即又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镇可乐,抠开拉环。
呲——响声惊动了驴打滚,小家伙儿敏捷跳下沙发,一扭一晃跑回对面。
下午五点到现在,驴打滚比任何人都着急,已经跑过来十来次了。小家伙儿似乎知道林白辛应该哪个点到家,所以早早就过去候着,一会儿满屋子转悠,一会儿蹲电梯厅口,尾巴卷着两只前腿一动一动的。
等不到林白辛,没找着人,驴打滚几分钟后跑回来,蹭于闵的腿,冲她叫。
再看一眼手机,快到九点了。
放下那罐一口没喝的可乐,于闵转身走向房间,等拿到车钥匙,外面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人回来了。
驴打滚最先跑过去迎接,小家伙儿四条腿飞奔,屁颠屁颠又跑了。
林白辛抱着一大摞盒子出来,怕猫兴奋过度跑进电梯,只能一面搂住盒子,一面用脚挡开驴打滚。
“离远点,不要进来。”
驴打滚听不懂人话,围着她绕来绕去,尾巴竖得老高,直溜溜的。
进门,放下盒子第一件事就是摸两下猫,林白辛余光落到对面,看不见那边房子里的全部景象,只能看到玄关及周围,见亮着灯,林白辛犹豫片刻才拎起盒子最下方的晚饭,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去敲对面的门。
叩叩。
看到人在客厅,林白辛试着问:“吃饭了吗?”
于闵侧头,还站在房间门口,离门口有些远。
“我带了两份饭,要不吃点?”晃晃手上的打包袋,林白辛不需要对方的准确回答,找理由开场而已,自顾自就能把话接下去,“林七她们讲这家店还不错,今天正好从那边路过,顺便就买了几样菜,应该还可以。去我那边,还是你这儿?”
捏捏手中还攥着的车钥匙,于闵这时挺不领情,指节紧了紧,干巴巴延迟回:“吃了。”
“那在你这边。”林白辛进来,“吃了正好,现在可以吃夜宵了,我打包了一份炒蟹,还有辣卤虾。”
不止蟹和虾,还有烤肉串,一份酸辣牛蛙,一份炝炒牛肉,以及驴打滚也有份,白水煮的小河虾。
仿若料到了于闵会拒绝一起吃晚饭,故意买的这些。
驴打滚比于闵更先凑上去,小家伙儿饿了,今晚于闵可没给它做猫饭,猫粮也没放,饿了就不挑食了,闻着味儿不等她们剥虾壳,它叼走一只就开吃,三两下连身带头全啃了。
林七她们推荐的那家店生意火爆,林白辛就是为了买这些才晚归,去的时候赶上饭点,七点下班,七点半到那家店,排队打包都排了一个多小时。
把菜全摆出来了,林白辛才注意到这人手中的车钥匙,愣住,显然会错了意:“你要出去?”
于闵面无表情:“嗯。”
“现在,还是晚点,有什么事?”
“……晚点。”
“谁找你?”
“不是。”
多的不问,现在不出去,能先吃饭就行。
林白辛顺势说:“那还有时间,先吃点。”
林七她们推荐的店确实很不错,挺合两人一猫的胃口,尤其是驴打滚,小家伙儿饿坏了,埋头哼哧哼哧干饭,一会儿于闵进厨房把它的猫碗端出来,倒小半碗纯净水推过去。
林白辛剥了虾,却不是给驴打滚的,剥了放于闵碗里,之后脱下手套,打开电视,随意挑一部剧放。
有其他声音房子里才不至于那么冷清,两个人都寡言少语,过于沉寂的氛围怪怪的,林白辛有意将电视音量调大,不多时换台,改成放动画片。
整个过程中,对面的人的视线始终沉沉的,压在她身上,无形的打量都快凝结成有形的线,密密匝匝捆绑上来。
林白辛能感知到,不明白对方有意无意看自己的原因,她起先还能装作不知道,直到无法忽视那道目光,便转头也望望这人。
“我脸上有东西?”林白辛问。
于闵低声说:“没有。”
“我还以为我脸上有什么。”林白辛说,“你一直看着我,怎么了?”
“没怎么。”于闵说。
“这样。”
“嗯。”
告知今天晚归的原因,林白辛随口一说,自觉于闵多半不关心,仅仅找话聊,不料这下于闵才搭话,双唇嗫嚅半晌,挤出一句:“猫等了你很久。”
“我本来想给你……想给这边讲一下,”林白辛说,刚开口又硬生生改成后半句,顿了顿,“但是后面有点事,忙昏头没想起来,觉得应该耽搁不了多久时间,结果搞了那么久。”
其实不是没想起来,这种事哪会忘,只是这边仅有一个人在,猫又不能接电话,担心于闵厌烦,过犹不及,所以才没有打。
于闵脸上平淡,似乎不是很在乎细枝末节,默不作声拿一个蟹剥开,慢条斯理撕蟹肉吃。
“你呢,今天忙什么?”林白辛也吃蟹,和她一样。
“没做什么,就那样。”于闵讲。
“周晋说你最近想投医美,我有个高中同学做这个的,要不推荐给你认识一下?”
“不用。”
“她也在锦城。”
“算了。”
“可以多了解一下。”
“没必要,我不投这个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哪有那么多原因,于闵想说,然而大抵是避风塘炒蟹堵住了嘴,冷硬难听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轻轻嚼了嚼,那股子久久萦绕在胸口郁结烦闷在对上林白辛脸后,一下子偃旗息鼓了,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无措,还有毫不掩饰的小心和期待,于闵嘴巴翕动,一番话反复吞吐,讲出来才不那么火气直冲。
“不想做,风险有点大,而且那个朋友,想让我和他一起做这个的人,不是很靠谱。”
林白辛了然颔首:“那倒是,找对合伙人很重要。”
围绕着这方面聊了许多,林白辛给了一些见解,她在这些事上一向有经验,毕竟这么多年摸爬打滚,又接触过诸多形形色色的人,即使她不是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可也能为于闵指指路。
还是将高中同学联系方式推给了于闵,林白辛对待她的事蛮上心,甚至超过了对自己,于闵感受得出来。摸两把驴打滚,揪揪猫耳朵,于闵听着,末了,仅应了声:“好。”
这一次难得平和,回到对面房子,林白辛宛如做梦,极其不真实。
驴打滚跟着回来了,小家伙儿吃得不满意,虾不如猫饭好吃,回了对面再啃几口林白辛刚倒的猫粮,驴打滚率先上床躺着,翻翻圆滚滚的身子就要睡觉。
整整一夜,林白辛反而睡得不踏实,半天不合眼,心里砰砰地跳,跳得有些快。
一天后,驴打滚驮着一个旧手机摇摇晃晃走到于闵面前,林白辛给它买的新宠物背心,最上面的口袋原本是为了装猫咪小零食,现在装旧手机大小正合适。
于闵起先没注意到异常,以为驴打滚是不喜欢穿小衣服,当即要帮它脱掉,把猫抱起来了才发现异常。
旧手机是于闵当年没有带走的那个,林白辛至今还留着,今天还给她了。
当面给这玩意儿尴尬,指不定还不被接受,林白辛便让驴打滚来还东西,以免各自难堪。
旧手机拿回来也没什么用了,不过于闵仍然将其留下,没有丢掉。
老物件多少是个留念,何况里面还保存了很多她中学时期的回忆。
手机上绑了一根猫条,作为对驴打滚送货的奖励。于闵撕开猫条,喂给驴打滚,喂完,往口袋里塞一包自制的肉干,晚些时候让驴打滚带回去。
两个人只要不见面,相处倒还好,至少比原先温和了,于闵对猫更有耐心,毕竟也算是亲手养大的“小孩儿”,大人之间的问题存在于她们身上,不应当牵扯到一只傻猫。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直到林白辛下一次外出收货,去C城,原计划是去一天就回来,两个城市相距三百公里,上午出发,下午最晚六点前就能回来。
这次出去林白辛没通知其他人,只有远在京都的林七对此知情,出去一趟又不是大事,寻思没必要就直接去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行程不大顺利,先是到了C城卖家有事迟到了两个多小时,后面临时又去收了一次货,接着又把手机摔坏了,坏到屏幕全碎,而等到回锦城,已经晚上一点多了。
林白辛身心俱疲,手机是高速服务区摔坏的,大晚上这个点也找不到店铺买手机,她没太在意这个,想着等明天再买新手机。
上楼,依然是隔壁房子的门开着,亮了灯,但这次唯一不同的是房子里没人,凌晨半夜于闵竟然不在家。
猫还在,驴打滚被关房子里,出不来急得嗷嗷叫。
找不到人,林白辛心头噔的一下,赶忙回去打开笔记本上线微信,本来打算联系对方,可一上线,入眼的便是一连串未接来电。
回拨过去,被秒接。
林白辛解释,而后连忙问:“你去找我了?”
对面长久缄默,咬咬牙才沉声说:“没找……你去哪里,不关我的事……”
第99章
于闵出去了,去了周晋那里,也去了分店,还去了林白辛常带驴打滚洗澡的宠物店……到处都找了一遍,甚至打了几次电话给远在京都的林七。
后一天林七找上这边,林白辛才得知这些事,林七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当时于闵只是打电话问了她几句,林七觉得奇怪,于是上午忙完了才找林白辛问问。
“现在到哪个阶段了,你们不冷战了?”林七张口就胡咧咧,“咋了,这回轮到你跑路了,不然闵闵满世界到处找你干什么?”
林白辛一个头两个大,前一天奔忙,昨晚又几乎没睡过觉,这会儿脑袋像被机关枪突突过一样,用力揉两下太阳穴,避重就轻否认:“我没跑,没那回事。”
“那是怎么了,昨天我听闵闵的语气,她貌似挺着急的,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不是吵架。”
“讲讲看,我帮你分析分析。”
“用不着,我自己能搞定。”
“你确定?”林七挑挑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不帮你分忧解难,你多半要孤立无援,不要后悔。我先前给闵闵回拨过去,她可是关机了,看样子这回是气得不轻,真被你惹毛了,上次你俩分开都没见到她那么大火气。”
林白辛怔了下,昨晚到现在,她还没见到于闵,对方一直没回来,对面这会儿仍空无一人。
林七说:“你走之前没告诉她?”
林白辛摇头:“没有。”
“难怪,给急成那个样子了,天都要塌了似的。”
“我想着只去半天,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结果呢,去了可不止半天。”林七好笑,“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傻的,到外地办事都晓得告诉我,却不跟人家知会一声,你俩好不容易有了点缓和的苗子,这下好了,被掐得死得不能再死了,她才是和你住一起的,按道理你应该先跟她讲一声,不然人家多担心。”
林白辛不是傻的,她只是没想到于闵会是这个反应,毕竟她们还没和好,关系还僵着,而且于闵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讲,两人的事没有解决,她不敢轻举妄动。
“倒也是。”林七认同,琢磨一番给出结论,“算了,往好处想想,生气总比漠不关心强点,要是不管不问的,那才恼火。”
林白辛乐观不起来,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房门口,没多久再望向电梯那里,期间不断刷新微信界面。
新手机用得不是很顺手,今早去最近的手机店买的,她习惯了原来的手机,现在这个更重,她的心也沉重,等不到人回来,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我晚点再打打电话,跟闵闵说说。”林七宽慰,叹了口气,“你快去睡会儿,累了一天了,不是大事,安安心,养足精神后面再说。”
林白辛没心思休息,守着新手机等,到最后都没等到对方的回复。
不止于闵一个人找了她,前一天,周晋他们也都给她打了电话,可林白辛心里明白,那都是于闵让周晋他们打的。
周晋也打了电话过来,比林七更糊涂,周晋还以为林白辛遇到事儿了,确认她人好好的,周晋才放了心。
“闵闵姐都来我这儿了,你知道么,她从来没那样过,反正我没见过,当时给我吓惨了。你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还好林七姐她们说你是去了C城收货,不然我也得去找你。”
林白辛问:“闵闵在你那里?”
“不在。”
“她在哪儿?”
“她没回去?”
“没。”
“她昨晚就走了的,不在我这边,我还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周晋更不清楚于闵在哪里,净担心林白辛去了,压根顾不上其他人。
但于闵这会儿肯定没事,因为半个小时前她给周晋发了消息。
“她跟我讲你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你那里了。”周晋说。
看着一片绿的聊天界面,林白辛陷入沉默,等挂断电话,不多时再试着给于闵打一次视频。
可这次拨号的手按下去,外面电梯门开了,于闵这时回来了。
放下手机,林白辛快步走到门口,却没能赶上拦住对方,砰……对方头也不回进屋,关上门,似是料到林白辛会出来,上来直接就进去了,还反手将连通两边的路截断。
驴打滚也跟着出来,小家伙儿哈欠连天,边迈步子边伸懒腰,慢悠悠走到于闵房子门口,猫不懂人的冲突和烦恼,过去就是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扒门,扯开嗓门儿叫。
可惜这回老招数不管用,任凭它如何叫,门内就是不为所动,半天不开门。
林白辛站原地,一动不动,本来对驴打滚叫开门不抱期望,但当对方真的不开门,心硬到底,她不免还是跟着希望落空,有一点子失落。
但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林白辛不再干看着,很久叫不开门,驴打滚轻易放弃后,她还是上前敲敲门,不管里边人是在客厅还是进房间了,无论对方听不听得见,她酝酿半晌,隔着门板说:“我晚上再过来,你先休息……你要是不想我过来,那我就不过来,我在对面等你,这几天会一直都在。”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不知对方听见没有。
这种时候无论辩解还是道歉都晚了,无异于火上浇油,林白辛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等着被“判决”,这比现在就将人拉出来当面对峙更好得多。
等了大半天,林白辛好歹理智回笼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愣愣的,人在气头上需要冷静一下,情绪经历过大起大落需要缓缓。
讲完,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回去前再敲门,试探人还在不在。
“我随时都在,不管你想不想,我都等着你。”林白辛说。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人真的进去了,不在门口。
林白辛倒不气馁,回头又在微信上将这番话再发一遍。
消息还能发出去,于闵没有拉黑她,哪怕气得手机关机了,最后这一步还是没斩断。
见到人回来了,林白辛松了口气,这才摆正心态,林七讲得不无道理,有时生气起码比无动于衷好,证明情况还没坏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无端端的,林白辛真有受虐倾向似的,于闵越是冷着这边,她心里那股子无力感越是减轻不少,如果说之前老是忐忑,现在却像打了强心剂,哪怕晚上再次到对面,隔壁的门照旧紧闭,接下来好几天,明显故意冷着她,于闵连面都没露过,要不是偶尔驴打滚还会到那边打转,朝着门里叫,林白辛都快要怀疑人是不是还在,会不会哪个时候趁自己不注意又走了。
于闵的确还在,不曾离开。
周晋墙头草,偷摸向林白辛透露,人就在家里,他刚和于闵打了视频,于闵搁家里宅着呢,他们最近没什么活儿,就算有,这种紧要关头周晋也不会找于闵出去,周晋相当有眼力见,有事他扛着,世界末日了都不会把人叫走。
收了这次的货,林白辛非必要也不外出了,更重要的就在眼前,她故技重施,再次烤起了饼干,还找教程做甜点,做完全送到隔壁房门口。
敲门,讲两句话,即使于闵不吃这些,也都照做不误。
不单单送饼干,还有一些别的玩意儿,比如老式光碟,有于闵喜欢看的科幻片,还有动物世界的纪录片,比如典藏书,再比如兔八哥。
林白辛一直有在收集各式各样的兔八哥衍生品,吊坠,摆件,玩偶……就像是怪癖,只要她看到了,发现了,统统都会买下来,存着。
上周这些东西被打包寄到了这边,京都房子里别的东西都不重要,林白辛托林七将这堆东西寄了过来,之前没找到机会给于闵,现在才给出来。
所有送过去的东西,于闵都没收,不过也没退回来——后面是周晋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些全代收进去了。
“我姐的厨艺有进步,这次的饼干吃着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周晋当面拆开饼干包装盒,成心到于闵跟前晃一晃,“真的,不骗你,骗人我是狗,绝对不难吃,你别不信。”
于闵转开身,眼不见为净。
“你不要就算了,拿给我了,正好我带回去给我女朋友吃,不然你不吃,放几天坏了也是浪费。”周晋假意说,有意刺激人。
然而于闵不中招,激将法没用,要拿就拿,她不管。
周晋没拿,那可是林白辛专门给于闵做的饼干,周晋不至于那么手欠,想吃可以找林白辛再做,犯不着从这里拿。
而另外的那些东西,周晋无心瞥了下,当瞅见其中的兔八哥时,看到其中一样眼熟的摆件,他顺口说:“咦,那不是去年我姐托我女朋友在国外买的么,好像是吧,原来是给你买的呀,我还奇怪,以为她喜欢这个。”
原本埋头做事的于闵抬抬头,应声瞧过来,本来压根没注意那些东西,这会儿才发现短短两三天,林白辛就差把家都搬空送这边来了。
两个姐姐都顾着,不偏向谁,第二天周晋又到林白辛那边去,没事逗逗猫。
有周晋带路,驴打滚才再次进了于闵那里,小家伙儿追着逗猫棒两边跑,周晋把两边房子当操场使,两头跑,这边到那边,那边再到这边,乐此不疲。
有人在中间调和,比两个人干耗着好,尤其第三天周晋将她女朋友也带来了,情侣两个自来熟,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来了以后还在电梯厅摆桌子吃起了烤肉,非得拉着她们一块儿吃,不吃就烤好了硬送到人手里。
必须吃,不吃不行。
周晋女朋友也是活宝一个,俩疯子随时随地发病,经常三两句话没讲完,两人不知被戳中了哪个开关就开乐,做点什么事也笑,笑得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他们拉着于闵重述刚刚的笑点,可无奈笑点实在太低,经常刚讲几个字,两个人又笑得不行。
林白辛对此接受度倒挺高,于闵最先受不了,猫也受不了,驴打滚遭老罪,那俩有事没事就来蹂|躏它,动不动就照着头到屁股根摸一遍,小家伙儿不堪其扰,被摸烦了见到他们抬腿就跑,逃命似的跑到于闵身后躲起来,委屈得直叫。
“你能不能消停点,安静些。”于闵斜周晋一下,眼刀子丢过去。
周晋厚脸皮,反问:“我咋了,我也没干啥啊。”
“别摸猫,不要烦它。”
“啊。”
“它不喜欢。”
周晋挑字眼儿:“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它跟你说的?”
“……”
沉默寡言了好几天,于闵在周晋身上破了功,实在忍不了,终于明着发火,老样子,抓起纸巾扔周晋。
周晋装模作样嗷嗷直喊痛,叫他女友救命,叫林白辛过来救命,于闵都没动呢,腿都没抬一下,更没有追他,他却到处躲,还把林白辛拉到这边房子里,故意躲林白辛身后。
“姐,快救救我,杀人了杀人了,我要死了!”
对上于闵的双眼,这是她们几天来头一回正面相对,林白辛没有救周晋,径直看着于闵。
于闵也在看她,视线擦过她的脸,而后又移开了。
周晋叫着跑开了,拉上女友躲命去了,留下屋里的两人,很快就跑没影儿了。
林白辛站定,于闵没有让她离开,她便不走,驴打滚啪嗒倒地上打滚,她们谁都不看猫,双方都当起了瞎子。
能进于闵那边一次,过后就有两次,三次……很多次,周晋搅浑水天下第一,他女友打配合,多几回于闵不上当了,周晋他女友急吼吼跑到于闵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闵闵姐,旁边、旁边出事了……你、你快……”
不待人讲完,蹭地起来,于闵就过去了,可等到了隔壁,一切安好,唯一的事情就是刚驴打滚调皮跳上灶台打碎了一个碗,林白辛这会儿正在收拾。
周晋装不知情,举着扫帚明知故问:“闵闵姐,你怎么了,那么着急跑过来。”
林白辛云里雾里,当时不懂这是在唱哪一出,困惑地望向于闵。
于闵面无表情,须臾,转身回去。
再多几天,猫不适应外人的到来,她们倒习惯了,对于周晋他们的一切花招,于闵不上当了,不会再被蒙骗。
周晋不骗人了,不需要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过来就是当吉祥物的,他有事没事就和女友霸占着林白辛那边,大摇大摆将猫赶到于闵那边,之后还把林白辛也赶过去,名曰,不要打扰他和他女友约会。
于闵骂他:“你是不是不正常,有病?”
“你除了骂我有病还会什么,能不能有点新花样。”周晋油盐不进,并倒打一耙,“我姐从小就偏心你,现在让让我怎么了,我这是享受你以前的待遇,这叫补偿。”
按周晋的说法,林白辛到于闵这边来,也是对他的补偿,于闵也有责任,因为小时候她们总把他赶走,忽悠他回家打游戏,故意支开他。
简直胡搅蛮缠有一套。
被“赶”过去,最高兴的莫过于驴打滚,没有人揉自己屁股了,小家伙儿满屋子晃,尾巴竖成笔直的冲天棍,它各种冲于闵撒娇,让于闵狠不下心。
林白辛任由他们胡闹,到了于闵这边,她不去别的地方,每次坐沙发上,看看电视,或者捣鼓笔记本。
阴天乌云堆积,天色灰蒙蒙。
记不清这是来锦城后的第几个下雨天,这里的夏天总被潮湿占据,淅淅沥沥的雨点覆盖整片天空,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
驴打滚扒着窗户玻璃,好奇站起来,瞪大眼睛瞅外面。
于闵本要去拉窗帘,走到窗边,仅仅打开纱窗关上窗户,将这一方淋漓白茫留给猫。
林白辛全程旁观,直到这时才出声,打破僵局:“冷么?”
于闵没回,仿若听不见。
“我有点冷。”林白辛轻声说。
置若罔闻,于闵冷情,一丁点该有的回应都没有。
林白辛没想着她能做什么,这个样子完全在预料中,不过是找话而已。但出乎意料的是,不等她再找到别的话题,一件薄披肩搭在了沙发上,于闵放下东西就转开身,折回去,继续清理咖啡杯。
怔了半秒钟,林白辛一瞬间木讷,侧侧头,长久地看着这人。
披肩披上就不冷了,正正好。
摸着布料摩挲两下,林白辛垂垂眼,一会儿,放下笔记本,走过去,挡在于闵面前。
手下一停,原本在干活的于闵无法再忽视她的存在,不得不慢下来。
林白辛上前帮忙,指指台面上的一排杯子,柔声说:“这些都要擦?”
于闵不需要帮忙:“我自己会弄。”
偏要一起,林白辛麻利,与她并排站,擦剩下的杯子。
“你多担待点,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好,我会慢慢改正。”林白辛见缝插针缓慢讲,不让人出去,“我是怕你嫌我烦,所以走之前没告诉你,那天其实我都不想去的,走之前就预感不好,结果成了真,回来又有事了。那天收货,一开始是该员工去收,但是她家里有事,店里没人能去,已经定好了的行程,不能放客人鸽子,只能是我过去。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不去……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还在生气……”
于闵低着头,面上表情不变,可手更慢了。
林白辛说:“不敢跟你讲,还是怕和上次那样,太冒进反而会把你推更远,我不想那样,虽然我希望能早些解开我们之间的症结,但是比起推开你,我宁愿原地踏步,就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你重新接纳我,也可能是很久之后都还是抗拒我,那也没关系,我不在意,只要,只要你还在就行。”
抿一下唇,她用指腹刮蹭杯口,“其实我是最没资格这样做的,这样显得我当初做的那些事,我对你做得那些,显得更可笑,现在讲这些确实没多大意义,对你的伤害已经造成了,我现在做再多都无济于事,可是……可是自从重新找回你了,我控制不住,想更加接近你,没办法再做到像原先那样,我想要更多,不止是像现在这个样。明明一开始我觉得,能再见到你就该知足了,能和你住对门,也早都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但我太贪心了,又不能表现出来,我竟然还是……害怕面对你。”
“我总回忆那个时候,其实那时我就开始害怕了,不是现在才有的这种感觉。”放下杯子,对上于闵的双目,林白辛完完全全坦诚,彻底剖开了内心深处的秘密,“我把你当第二个自己,以为是在拉你离开那摊烂泥,我逃避,不敢承认,不敢直视,我一度觉得那样是龌龊,那天晚上,那件事不该发生,也的确是我默许,我至少有一半的责任,我……我是有感觉的,你没说错,是我不敢面对,你还小,我老认为你还小,我怕变数,怕未知,所以分不清。”
抓布的手收紧,于闵不擦了,半晌,开口:“你想说什么?”
林白辛说:“我……”
“说你喜欢我吗?”于闵抢在前面讲,已经料到了,却是不信任何一个字,“不是分不清,当时都不行,现在怎么就分清了,见一面就可以了?”将当年她的质疑还回去,“难道这次就不会又搞错了,别又是弄混了,也许只是习惯。”
“不是。”林白辛笃定。
于闵咄咄逼人:“你怎么确认?”
林白辛能确认,这次不再是言语,而是行动。
“这样就可以。”
这样……哪样?
于闵下意识蹙眉,但不等理清,湿润就盖在了唇上。
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淡香侵袭而来,她瞳孔骤然一缩,顷刻间定住,浑身僵硬。
第100章
屋内的一切都静止了。
外面细密的雨还在沙沙作响,恍然中逐渐转变成啪嗒啪嗒。雨势变大了,潮湿席卷整片天地,肆意地搅弄,久久不停息。
手上还拿着没放下的杯子,于闵维持半抬手的动作,如同石化一般,纤瘦的背打得很直,整个人始终紧绷。
林白辛彻底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后方是墙壁,早没了退路。
对方身上的气味是熟悉的木质雪松香,以前于闵用过这个味道的香水,林白辛后来将香水都换成了同一个牌子。
从很轻的触挨到重重地覆上来,唇间到齿关,灵活的滑润顺着呼吸起伏的间隙悄然间趁虚而入,卷起她的愣神,一点点吞掉已经停滞不前的迟钝。
还有清凉的薄荷味,是牙膏残留的味道,带着点淡淡的回甜。
林白辛的睫毛浓密且长,微微弯翘,她在轻颤,抖动眼皮间,睫毛都快刮到于闵的双眸。于闵跟着颤了颤,不自觉要躲开,攥住杯子的手越来越使劲,用力到骨节发白。
伸手摸她的脸,她的颈侧,林白辛生疏又不讲章法,一会儿,还小小咬了口她的唇瓣。
林白辛没有说谎,她真的冷,她的手指是凉的,轻触到于闵的皮肤上,慢慢地传给于闵感受。
可能是冰凉短暂地侵蚀了神经,于闵杵那儿,一直没动。
林白辛抚了抚她的嘴角,若即若离地碰碰,柔声说:“对不起……”
不知是在为她们的矛盾道歉,还是眼下的行为。
亦或是两者皆有。
直至这时,于闵才倏地缓过神,不敢置信地向后靠着墙,惊愕间连杯子都忘了,随后砰地一下便是满地的稀碎。
条件反射性要去收拾,但又被林白辛拉住了,后知后觉的,于闵似乎终于清醒,反手推了林白辛一把。
却一点没使力,根本动不了对方分毫。
林白辛没有退让,还是挡在她面前,依然截断去路。
唇上的麻痒还在持续,像有细脚伶仃的虫子爬过,无比危险。于闵脸色迟来地变了变,总算有了该有的反应,望着林白辛,喉间的言语仿若被上了锁,半天才讲出一句:“你、你干什么……”
林白辛直白得过分,一五一十说:“向你确认。”
“这叫什么确认?!”于闵憋了憋,语气加重。
“给你证明,确认我没有弄混,这次不是分不清,能接受……”林白辛顿了下,自觉这样的话语不够准确,片刻,郑重改口,“证明这次是喜欢,不是别的。”
“……”
“感受会比言语更直观。”林白辛说,“话可以是狡辩,但感受不是。”
“……”
似是跟不上她思维的跳跃,明明方才她们还在冷战,林白辛还在道歉求和,刚刚是在解决另一件事,而不是这个。于闵想要反驳,她应当给予合理的回应,比如质问,比如生气,可一股劲儿卡在胸口乱窜,到处冲撞,搅乱她的意志和自控,不由自主地,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了她的表面逞强。
热意的绯红漫上耳朵尖,脸上很快跟着发烫。
林白辛还在一本正经解释:“我可以肯定没有弄混,不是因为习惯,我也不是见你一面才有的这种感觉,是……是以前就有,只是我那时候没搞明白,重新见到你了,我才一遍遍确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我做了那些事,对你的伤害,现在你不信我,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是不习惯所以又来找你,这和习惯无关,你更不是习惯的附属品,你是——”
缓缓吸口气,林白辛很是认真,一字一顿。“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一连串的陈述比此时外边的雨点还密集,句句砸下来,反倒让本处于主动位的于闵招架不住,定定对上林白辛的眸光,于闵卡得不上不下,全然尽失先前的强势,一瞬间偃旗息鼓。
没有救场,没有打扰,偌大的客厅里仅有两个人干站着,连猫都进卧室溜达去了,老半天不出来。
而隔壁的周晋他们更是不能及时出现,那俩正乐滋滋看剧,哪有精力管这边,不会过来当电灯泡。
无所遁形,无可逃避。
于闵扎那里,良久,生硬冒出一句:“乱七八糟,听不懂你的逻辑。”。
这天的雨从早下到晚,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驴打滚趴于闵租房的主卧枕头上睡着了,小家伙儿安心趴睡,下巴压爪子上,乖乖的。
林白辛进来找了它一回,但没抱走它,把猫留在了这边。
“我晚点再过来。”林白辛小声说,却不是对猫讲的,朝门口的人知会。
门口的于闵不进去,本意路过,无心在意林白辛进自己房间做什么,闻言,于闵修长的双腿抬起又落下,一会儿回道:“谁管你。”
说是晚点再过来,可人还是没走,仍留在这边。
本以为她要过去了,于闵进浴室洗手,刚收拾完地上的碎陶瓷手上脏的,在浴室里磨蹭老半天,洗到手背都搓红了再出去。
到外面,以为林白辛应该不在这边了,可出去一抬眼就瞧见人还在沙发上。
林白辛回身,说:“周晋他们两个在那边,我现在回去不方便,等会儿再走。”
抽纸擦擦水,于闵不那么冲了,别开脸,低声说:“随你。”
晌午十二点半,周晋他们可算是看完剧了,情侣两个这会儿研究点什么外卖,分明走几步就能过来,周晋非得线上发微信,分别问她俩想吃什么菜。
无视周晋的微信,于闵这时没心情吃东西,只有林白辛回了他,吃中餐。
雨天外卖送得慢,过了一个小时周晋他俩才拎着中餐过来,两人一进屋子就敏锐感觉出房子里的氛围比较古怪,可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好像更拧巴了,比原先还严重。
与女友面面相觑,周晋假意干咳两声,有意吸引她们的注意力,硬着头皮提议:“要不咱们先填饱肚子,等吃完饭有了力气,你们两个再继续?”
女友应和:“我点了奶茶,一人一杯。”
草莓味的奶茶给于闵,林白辛先给她选,自己喝最后剩下没人要的那杯桑葚葡萄。
中餐还行,就是饭桌上的气氛愈发诡异,周晋哪怕就是眼瞎了都看得出来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哪里不一样了。
然而这次周晋学聪明了一回,同女友再次交换一个眼神,双双埋头干饭,谁也不吭气,不该提的绝不乱说。
林白辛给于闵夹了一次菜,小小的一块排骨。于闵起先没吃,放在碗里不动。
“这个挺好吃的,闵闵姐你别浪费。”周晋忍不住说,“而且这家外卖贵死了,这一份排骨就两百多了。”
于闵斜睨:“你很缺钱?”
“啊,你是要给报销吗?”周晋装傻充愣问。
林白辛说:“我给你报。”
周晋惊喜:“真的呀?”
“嗯,报双倍。”
“哇,还是我姐大方,姐你真好,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和腻歪的恶心语调,于闵吃掉了那块排骨,要账单,当场给报销了。
一顿外卖点了将近两千块,周晋败家子本性不改,于闵凑整转了两千块,周晋咧嘴笑,欢欢喜喜立马收了转账。
林白辛说到做到,也给转了双份,还给了一笔辛苦费。周晋和他女友两人都有,林白辛相当会照顾人。
当看到转账的数额,数清楚有几个零,周晋他女友不太好意思收,周晋不客气地接过女友的手机照单全收,不过脑子当着于闵的面张口就来:“这是我姐给的感谢费,除开外卖额外的钱,收吧收吧,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于闵耳朵不聋,听得一清二楚。
林白辛也给她转了一笔,比周晋他们加起来都多,不是微信转账,转的银行卡,微信转账有上限。
到账有短信提示,周晋瞅见了于闵的手机屏幕,嘴欠说:“哦豁,你发财了。”
于闵开口:“你不讲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能分我一半么,我缺钱。”
“……你没睡醒?”
“闵闵姐,你变了,你现在是越来越会损人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实在忍不了周晋,下午停雨的中途,于闵赶走他,让这段时间别再来碍眼。
周晋高高兴兴滚了,觉察出她情绪明显和前几天不同了,留下一句“有事再找我”,拉着女友滚得飞快。
因为中间那一出岔子,没了第三方调和,两边房子接着便陷入了长久的别扭沉静中。
兴许是天气的缘故,连驴打滚都安安静静,不叫了,下雨温度降低,小家伙儿缩床上不是闭眼打瞌睡就是老实趴着,饿了才跳下床到食盆前吃两口,吃完又折回来睡觉。
一场雨下了两天多,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都多雨,下一个晴天日还不知道哪天去了。
林白辛买了两套新的咖啡杯,一套纯白,一套兔八哥,兔八哥送到隔壁。
看在兔八哥的面子上,于闵没有拒收那套咖啡杯,可过后也没用这个,杯子放那里当摆设。
天晴后驴打滚又变得皮实,跳上台面,趁她转身用爪子扒拉咖啡杯,差一点就将杯子推地上。
于闵及时逮住小家伙儿,拍它后背:“下去。”
随后把咖啡杯换了位置,放进玻璃柜里,隔开驴打滚。
林白辛不知何时来的,目睹了全程。
看看玻璃柜,再看看于闵。
回身蓦然发现她,于闵先是一怔,接着若无其事转开脸,当起了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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