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是。”林白辛否认了,用温和的说法来包装这个事实,“只是这次的事情,我和你,我们都需要时间和空间,你知道的,这个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我们两个人都得想一下,等思考好出路再做决定。”
于闵挑开了问:“你要做什么决定,继续让我留下,当作所有的都没有发生,还是就这么放弃我?”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林白辛说不清楚,眼下她的思绪比现实的一团糟还乱不可分,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双唇艰难嗫嚅,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回:“不知道,我想好了才能告诉你。”
于闵更固执,明着说:“我要一个结果,不然不可能。”
现在无法立马给出结果,林白辛接道:“等过阵子,让我先缓缓。”
于闵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能给个期限吗?”
“不能。”林白辛摇头。
“那就是回不来了。”
“我没有那么说。”
“这不就是等于回不来了,不然呢,一直等着,等到你哪天想清楚了为止么?要是你一直想不清楚呢,又该怎么样?”
“最近半个月内还不行,你给我一点时间。”林白辛模棱两可表示,看似给了答案,却还是原地徘徊。
于闵不吃这一套:“半个月后呢?”
“到时再看。”
“所以还是这样,等于没说。”
林白辛挺狠心,闭了闭眼,不听林七的劝告,早就做好了准备,丝毫不动摇再给出另一个办法。
“如果你不想离开,打算留这儿也行,那就我搬出去,我到店里附近重新找房子。”
一下子就没声儿了,没料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她的房子,她宁肯搬出去……于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比原先更加压抑憋闷的沉默,一语不发望着她,想要从她面上看出点什么,可惜都是徒劳。
于闵同样做好了准备的,心知肚明她们回京都后得面对这些,得给昨晚的冲动一个交代,想过林白辛会生气,会躲避,可能又是像之前那样,找借口离开一些时日,后面平复下来了又可以变回原样,最坏的结果估计就是她们冷战,会更加排斥地推开自己,但眼下的局面不是于闵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结果。
不久前,林白辛一再保证过,一再在她面前主动承诺,不会赶走她,绝无可能,林白辛自己信誓旦旦讲的,不论哪种情况,即使天塌下来了都不会那么做。
可惜承诺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天一个样,转瞬就变了。
“这还不是赶我走?”于闵眸光撞进她的双眼,不是质问,而是肯定。
林白辛终究还是转开了脸,躲避与其直视,依旧是那个说辞。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些天,现在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时候,等想明白了才可以。”
于闵径直问她:“我能去哪儿?”
林白辛说:“要是你找不到合适的去处,我可以帮你找房子,到你们医院附近找会好些,这样你也不用两个地方跑了。”
“在你看来,只要是能住的地方都可以,其他无所谓是不?随便哪里都行,对我来说没区别?”于闵要听的不是这个,再次重复,“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
林白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同样回答不了,给不出正确的答案。这人只是表面柔和,实际一旦决定了就很难再改变,既然敞开了聊这些,那就没有回头路,无论于闵怎么想,是否情愿。
明天才出差,这天晚些时候林白辛就收拾东西出门了,明摆着要撇下于闵,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心软,再和于闵争论不休,林白辛十分果断坚决,这时候冷静得不像话,快刀斩乱麻不到半天就摆平了纷乱的一切。
只留于闵还在那里,不管了。
走出去,关上门。林白辛到门口时顿了片刻,回头看了下,但那一眼不足以让她改变主意,哪怕于闵同时也在望向门口的方向。
“有什么事,后面打电话,我不在这边你可以找林七她们。”
林白辛的心软用错了地方,这时她还是关心于闵,可那不是于闵想要的那种关心。
咔嗒。
门合上,偌大的房子里彻底沉静,空了。
于闵身形一滞,随着落锁的响动抖了下,那扇门就像是一道尘封的禁制,把屋里的全部都封锁在内,而上这道禁制的人没有再回头,说走就是真的走了。
彼时驴打滚还在睡觉,小家伙儿不懂吵架,它迎接完她们就跳餐椅上睡觉去了,林白辛离去的动静惊醒了它,它困惑不已,不明白人怎么才回来就又出去了,消失了,似是感应到了不详的预兆,小家伙儿围着坐下很久都不起来的于闵打转,用脑袋瓜顶她的腿,站起来扒拉她。
于闵没有反应,成了失去知觉的空壳,老半天,她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迟钝地弓起后背,胳膊肘拄膝盖上,缓慢将脸埋进双手手心里。
林白辛没有走远,下了小区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记不得过了多久她才摸起手机,约莫四个小时,可能更久,她没太注意具体的时间,反正下来前还是下午,等回过神都天黑了,身体都有些麻木没知觉。
划开屏幕,找到林七的号,拨通。
嘱托林七去隔壁看看,到底还是担心于闵独自在家会出事,林白辛不肯讲实情,甭管手机那头的林七再三追问,不懂她们这是怎么了,她都绝口不提,反正让林七过去看着。
林七吓到了,这可是头一回发生这样的情况,丢下手机跑到隔壁转一圈,确认那边的于闵没事,林七这才一颗心落回谷底。
然而于闵口中更撬不出半个字,于闵什么都不肯讲,多讲一句话能要她命似的,林七干着急,只能回拨林白辛的电话,咬咬牙,逼着说:“我不管你们究竟咋回事,今天就算了,我先让你们消化消化,等明儿去了店里,你必须跟我讲,不然……不然你就自己来整吧。那孩子看着都成啥样了,魂儿都没了一样,你对她干啥了你?”
到了店里,林白辛压根没给让林七能说上话的机会,她是真要出去出差,先林七一步出发,等林七回到店里找到她办公室,人早就去机场了,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林七不会丢下于闵不管,她就是打嘴炮,说说而已,实际上她比谁都操心于闵,林白辛撂下人走了,林七咬着牙都会管于闵,即使什么都不知情。
于闵没有出去找房子,前三天都没有。
那三天里,她每天都会打林白辛的电话,还有发消息,林白辛没说自己要去哪里收货,林七也不肯透露,全都瞒着她,她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说说看,不要憋着了,我不知道你和你姐究竟在搞哪一出,但是你姐以前从不这样,你呢,据咱们认识的这几年以来,你是个好孩子,现在你们搞成这地步,绝对不是小矛盾,肯定是出了大问题,你跟我讲讲看,也许七姐能给你出出主意,帮你俩和好。”林七循循善诱,尽力忽悠,“我和你姐的交情你是知道的,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没有了,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谈判使者,对不?”
于闵摇摇头,有气无力:“林七姐,这次你帮不了我。”
“你都不讲,怎么就知道我帮不了了,说不定呢,也许有希望。”
“没有,你别插手这些。”
“你以为我想呀,我是没办法。”林七好气,难免语气比较重,埋怨起来,“你自己数数,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你吃了几顿饭,阿姨上门做的饭你一口不动,我给你点的外卖,要不是我上门逼着你吃,你筷子都懒得拿起来。祖宗哎,你今年二十二了,还闹绝食那一套,我要不是念在咱们的交情的份上,我都放弃你了,幼稚死了,平时喊你两声小孩儿,你真把自己当长不大的孩子是不是?”
听到“放弃”两个字,于闵木然的脸这才有了变化,对上林七,她否认:“我没有绝食,不是那样。”
“那你到了饭点好歹吃点,注意健康,成吗?”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没几天你就垮了。”
“嗯,我尽量。”
自觉讲得有点过了,林七放软语气,苦口婆心地继续劝,于闵还在实习,众所周知,医学生进了医院就是当驴使的,于闵这么下去哪是办法,不饿死迟早也会累死,再年轻强壮的身体扛不住这么嚯嚯。
好在于闵听劝,明白这些事不应该让第三个人跟着闹,过了这一天,她开始正常吃饭,正常作息,还有抓紧时间找房子,如林白辛所愿。
不是她不肯坚持,不想再争取,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林白辛的性格,如若她坚持留下,林白辛回来了是真会自己搬走,把房子留给她。
这是林白辛名下的房产,不是她的,没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三天,所有的电话和消息都石沉大海,这样就足够了,于闵第四天找的房子,找了一处医院附近的电梯房,距离很近,步行就能到医院。
剩下的半周时间里,她没有立马搬离林白辛的房子,依然等待,等着林白辛的回复,会不会改变主意。
然而都没有,林白辛就像是消失了,一如当年的郑清。
她们是一样的,明明都承诺过于闵,一个说要带走于闵,一个说不会抛下她,可最终谁都做不到,都违背了她的承诺。
郑清的离开,于闵可以接受,不得不接受,习惯了就好了。
但林白辛的离开不可以。
那在预期之外的之外,于闵最不愿意的局面就是这样,她不敢赌,甚至不敢试探,任何林白辛可能会长久离开她的可能,她都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搬出房子,换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也行,她更能接受后一种,情愿按照林白辛的意思来,给彼此空间和时间,都先冷静一阵子。
林白辛回来的前一晚,于闵搬出的小区,在此之前,她找到林七确定,借由林七问林白辛后一天会不会回来,几点的飞机,得到具体的答案后才搬离。
只带走一小部分行李,几身换洗的当季衣物,还有一些平时应该会用到的证件,外加手机电脑,别的就没了。
不认为自己会离开很长的时间,也许哪一天林白辛就改变心意了,行李太多麻烦,于闵带上的所有东西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等到了临时租住的地方,她拍照发给林白辛,无论林白辛是否会回复,只要对方能收到就行。
驴打滚带不走,小家伙儿虽然名义上是她的猫,但它更适合跟着林白辛,她没空照顾小猫,而且驴打滚适应了那边的环境,带着它换到一个新的地方,跟着自己到处跑很残忍,那样对猫不好。
可驴打滚不懂这个道理,于闵收拾行李,它一屁股跳进行李箱,霸占着箱子赶都赶不走,以为它是喜欢箱子,于闵找了个它最喜欢的纸箱丢过去,但不知是对行李箱更感兴趣还是别的原因,驴打滚死活不肯腾地儿,不停冲着她叫,尤其于闵要走的时候,它上前叼住它的裤腿,急得团团转。
太聪明通人性了不是好事,傻里傻气的才能没心没肺。于闵蹲下,摸摸它的脑袋,揉两把,之后还是走了。
任凭猫在门内嗷嗷叫,叫得很大声,于闵按下电梯键,司机在小区门口等着,上车,车子没多久就驶离这里,直至回头再也看不见这一处的高楼。
租的地方是套一,于闵没有租宽敞些的房子,不长期在外面住,那住哪种房子都无所谓,她是找的中介,中介一听她是医院的实习生,看她穿着感觉还行,因而就推荐了这个小套一。
京都这个地段的小套一也要五千多,那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天价房租了,中介本想着还要再推荐两套便宜房子,或者推合租房,孰料于闵竟然价都不讲就同意了。
中介人还不错,见于闵那样子多半是第一次出来租房,还开车带于闵在周围转了一圈,怕她不了解,带她去认认周边的配套,以便后面生活能找到地方。
发给林白辛的那条消息,林白辛没回,但对面应该是看见了的,当晚,林七一个视频打过来,二话不说直接要地址。
于闵没给,知道林七多半会杀过来,租都租了,不折腾了。
林七焦急:“你们吵就吵,你搬出去干什么,你出去租哪门子的房子,你姐那里不能住,我这儿还不能住?你怎么不问问我,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知道那是哪个地方吗你就租了,就算要租房,你也该找我们帮你看看,你对这边又不了解,万一租到差的房子,遇到那种不好的人咋办?”
无法应对林七噼里啪啦的一连串话,于闵安静很久,只能回一句:“辛苦林七姐你跟着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操个屁的心。”林七脏话都急出来了,“我是管不着你俩,你们不领情,我操心没用,全白搭。行了,别跟我绕圈子,房子地址,你在那边等着,我现在过去接你。”
心领林七的好意,于闵最终没有给地址,林七恨不得穿过网线过来揪她耳朵,气不过,在对面又开始骂林白辛,说等去店里了找林白辛算账,这事必须给个合理的说法。
事实上,林七根本没等到去店里,店里哪是能谈事的地方,林七守株待兔,等着林白辛前脚进门,后脚她便不请自来,到房子里找到人。
仅仅一周的时间,离开的林白辛没比于闵好到哪儿去,甚至状态更差,这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脸色奇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打仗去了。
本来憋了一肚子问责的话,当看到林白辛的脸,林七却说不出口了,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说:“讲讲吧,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这么搞下去,我也快疯了。”
林白辛垂眸,思忖许久,坦白了一部分:“闵闵她……喜欢女的。”
林七起先没反应过来,皱眉,脱口而出:“就这个?干嘛,你还歧视同性恋呀?她喜欢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喜欢人吗,这还分三六九等不成,再说了,跟你又没有关……”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林七思维转得快,猛地意识到了关键点所在,上回和洛书的谈话乍然钻进脑子里,她后知后觉,一瞬间语塞,猛地察觉到了问题。
“你们……”林七嘴上的机关枪卡弹了,整个人结巴,不敢相信,“她对你,还是……”
林白辛不解释,可事实显而易见,无须多言。
“靠,我的天。”林七惊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别跟我开玩笑,假的吧,不可能,虽然那孩子平时是比较黏你,一天到晚只要有空就跟你影子似的,但是再怎么也不至于……是有一点苗头,可是怎么会,她对你干嘛了,要不就是你把她咋了,你们因为这个才闹的?”
只是点点头,林白辛默然,不清楚该怎么讲。
这事冲击力过大,林七人都快炸了,晕乎乎的,换成别的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儿看上林白辛,她都还能理解,毕竟林白辛的硬性条件摆在那儿,看上她的女的又不止一个两个,这么多年追她的都多少了,可于闵动这个心思,林七属实难以理解,于闵相当于是林白辛半带大的,很多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周围人或多或少都向她透露了的,她竟然明知撞南墙还不回头,不用问林七都能猜到,于闵多半是触碰到了林白辛的底线,并且不止一次两次越线才搞成这地步的,难怪林白辛会这么决绝。
林七一个头两个大,对此更加束手无措,又不好直接找于闵求证,这种事可怎么开口。被真相卡得不上不下,林七太阳穴突突跳,半晌,不讲理地各打五十大板,直冲冲说:“那你也该好好跟她讲,直接把人赶出去有什么用,她在这边原本就无依无靠,除了我们和她同学连个认识的熟人都没有,你让她后面怎么办,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吗?她才多大,还是个学生,你当跟我们一样,又不是在这儿扎根下来了,你就放心让她出去找房子自己住,你够绝情的。”
有的事不是讲道理那么简单,林白辛不能全都告诉林七,随便她念叨,不会改变想法。
林七说:“能不能改改脾气,我看你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专制|主义,她可能就是需要引导,指不定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这事可不能到处宣扬,林七闭紧嘴巴,连女友洛书都瞒着。
后面,林七两次试着去找于闵,打算当面和于闵谈谈,实在找不到对方,没法子,只好打电话直白宣判死刑。
“闵闵,你别挣扎了,你姐是坚定的单身主义,你是不明白这个的含义还是死脑筋,你不要白费劲,她谈不了这个,跟谁都不谈,你不会是例外,想都别想,懂吗?听我的,如果不想搞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最好还是现在就收手,以后还可以当作没这回事,你回来跟她低个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偏就死脑筋,于闵不听劝,听劝就不会搬出来了。
认错挽回的法子于闵知道的,面对林七的好言好语唯有哑声,不反驳,可一条不采纳。
林七心一横,干脆胡咧咧乱讲:“你要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改明儿我给你介绍其他的,咱们换一个喜欢,听话,恋爱又不是非得认准一个人,吊死在一棵树上,你还小,再过几年就懂了,天底下,没有谁的一辈子一定非谁不可。”
回应林七的是挂断视频,于闵不爱听大道理,这次后好些天都不接她的电话了。
说好的冷静一段时间,过后林白辛开始冷处理,似乎打算就这么下去。
于闵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是远远相隔,能让林白辛瞧见自己,但不过去,不招林白辛厌烦。
再一次找上来,林白辛忍心,林七看着都动容了,胳膊肘顶林白辛两下,朝店外抬抬下巴示意:“喂,别装瞎了,还不见见么,天快下雨了,你再不出去待会儿她可就成落汤鸡了。”
林白辛不见,反而把人甩给林七。
“那你想办法。”
林七一怔,随后跳脚两丈高:“你要不要听听你讲的什么,你也疯了,不正常了。”
冲着林白辛决绝转身的背影,林七晃晃头,一会儿叹气:“你就再狠点吧,有事不好好解决,跟人冷战,嘴白长了,等哪天有你后悔的。”
听清了这一句,林白辛脚下微顿,可还是没有阻止她的脚步。
林七乌鸦嘴,说啥来啥,不一会儿真下雨了,而且雨势还挺大,稀里哗啦倾盆而下,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变小的趋势。
抓起一把伞出去,林七两头奔,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待在外面,林七拉于闵进店里避雨,不管那么多了,等雨停了再说。
于闵进了店,仍然没能和林白辛说上话,甚至相处上两秒钟。
——林白辛开车走了,一声招呼不打,明显是料到林七会将人带进来,以此刻意避开。
“那么大的雨,还开车,真是疯了。”林七担忧地碎碎念。
身上被雨半淋湿,于闵垂两侧的手指骨节发白,视线放到外边街上,早已找寻不到林白辛车的踪迹。
第72章
一场大雨淅沥,断断续续,中间停了下,下了停,竟然持续了两天多才结束。
由于这场雨,林白辛接连三天都没再去店里,大雨天不上班,她待在家里照顾驴打滚,哪儿都不去。
林七当起了两面间谍,背地里跟于闵通风报信,提早告知她人不在这边,这几天都别来了,不然来了也是扑空。
而对着林白辛,林七毫不犹豫透露于闵的动向,那天是中途趁雨停她开车送于闵回的租房,不然依照于闵一根筋的死倔性子,多半店里打烊她都还守着,保不准彻夜等那儿,等第二天都不会回去。
“你知道她现在住的哪个地方不,还没去过吧,你要是有空哪天可以去转转,站远点瞅一眼就行。”林七边讲边心疼,说起来都难受,自问自答地报了个老小区名,“那破地儿差得没边了,老得都能掉渣,里面看着倒是还行,外面糟糕得没处下脚,还是步梯房,转个身也就能走两步,整个房子加起来还没你这儿客厅大。不知道她怎么租这种房子,自虐么这不是,没罪找罪受,可别是被骗了——多半就是被骗了,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咱家孩子啥时候吃过这种苦,我应该早些去看的,好歹还能帮她把把关。”
默默听着,林白辛一声不吭,摆弄花瓶里变干枯萎的花束,于闵离开了多久,家里就有多久没有换新鲜花了,这些东西长时间没人打理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
上一回于闵还说过,家里养了驴打滚摆鲜花绿植很危险,有的植物对小猫来说有剧毒,担心哪一天防不住驴打滚调皮,于闵打算将这些东西都换成仿真款来着,可行动还未实施,人就搬出去了。
林白辛已经太久没操心过这些,一直是于闵在弄,驴打滚喜欢上蹿下跳,于闵总是用各式各样的镂空罩子将家里的花花草草隔绝起来,现在轮到林白辛来打理,她竟然不太会搞这个,只能把花瓶里的花全清理了,怕驴打滚吃到其中的哪一种。
“反正我不管你们两个,等过了这段时间空下来了,我过去重新给她找房子,住那种地方哪能行,一天到晚气死沉沉的,光是走进去都憋得慌,住久了感觉生活的希望都没了。”林七还说,余光瞄向林白辛,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林白辛无动于衷,不论她说什么,好似没听见一样,完全没表示。
其实是故意在她面前这么讲,林七有心而为之,可惜林白辛不中招,半点不动摇。
长长叹口气,林七没招了,盯着她看了看,明着开口:“真不管呀?”
林白辛这才说:“不管。”
“这是把她当仇人。”
“不是一回事。”
“哪不是了,仇人待遇比这还好点,起码你不跟人翻脸。”林七说,“你呀你,就算想让她知难而退,但这也做得太绝了。”
林白辛任由评判,等花瓶清理得差不多了,收拾干净放回原位,垂眸片刻,想要应两句,可不知该如何讲,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可能是吧。”
有的事过犹不及,局外人不应当过多掺和,林七还是适可而止,她就是夹中间调和一下子,担心她们两个。
郑清相当一段时间都没联系这边了,估计是知道于闵已经搬出去住,郑清便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上一次找林白辛,还是为了口头上郑重做一下最后的感激总结,郑清擅长人情世故方面的交际,电话中,她一口一句“我女儿”,对着林白辛十分尊敬,称林白辛“林小姐”,并且着重强调,这么多年劳烦林白辛照顾于闵了,她作为母亲,毋庸置疑欠下了林白辛一个天大的情分,郑清满口承诺,将来只要林白辛开口,如果哪天林白辛遇到了难事,只要她力所能及可以做到,那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林白辛。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听在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林白辛心底里无端端感到烦躁,不乐意听,面对郑清的八面玲珑,她莫名生出一股子无名火。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就算这对旧夫妻不当人,林白辛也不至于这么憋火,她没接郑清的话,率先挂断了电话,反感和他们探讨这些没用的。
说不出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像是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又不像是,林白辛不清楚,也许是她本身就不喜欢郑清他们,以前还能忍忍,最近自个儿心情本就不顺畅,因而才会这个样。
大雨之后,于闵沉寂了一些天,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消失在林白辛的眼前了,林白辛开始见不着她。
兴许是那次雨天过于伤人,又兴许是想明白了,要让林白辛冷静一段时间,于闵不烦人了,不再来店里堵人,更不会去家里。
林白辛找货的时候走了神,梯子砸下来,差点砸中她的脑袋,好在那时旁边有员工,员工及时拉了她一把,这才及时避免受伤。
林七听说后第一时间就赶到她办公室,靠坐办公桌的一角,心里门儿清,故意问东问西关心她几句,直到她有些不耐烦了才说:“她这两天都在医院,工作很忙,抽不开身所以没过来。”
“我没问这个。”林白辛柔声回。
林七扯了扯嘴角:“装吧,你就装,在乎说出来不就好了,憋着干嘛,显得你深沉吗?”
“……”
“看不出来,你包袱这么重。”
两边都跑,林七大闲人,比街口的奶奶还热心,接连给于闵送了几天饭,雷打不动过去看于闵,林七馊主意不少,直接问于闵:“你要不去我那里住,咋样,反正我后面也不住那儿了,空着也是空着,没人住怪可惜的。”
于闵侧头:“那你住哪里?”
“住我女朋友的房子,我们同居。”
“哦。”
“去吗?”
“不去。”
“为什么?”
“不想。”
林七一语中的:“怕你姐生气?”
于闵嗯声。
“怕什么,她敢对你怎么样,你找我,我来对付她。”林七真心宽慰,“现在法治社会,她管天管地还能管你人身自由不成,再说了,又不是住的她那边,住我的房子跟她没关系。当我租给你的呗,你帮我打扫卫生就行,不然我还得定期找保洁过去。”
于闵还是不去,朽木不开窍,摇了摇头。
“算了,谢谢林七姐,但这个你就别费心了,住那儿都一样,你不要担心。”
劝不了于闵,一个都劝不好,林七尽力了,末了,该收拾保温桶离开,林七还是多嘴喊了声她,迟疑着讲:“闵闵,你应该知道的,不婚,独身主义是什么,能懂吗?”
于闵没应。
林七语重心长说:“有的时候,这和你……和我们两个是相似的,比如我,我天生就是同性恋,我从小就是异类,从小到大都喜欢女的,接受不了男的,这是天性,改变不了的事情。有的人,他们与咱俩一样,其实没差多少,那也是天性。”
道理很委婉,有的事,压根不是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就能解决的,事实上那本就无解。
正如解数学题,如果一道题从题干就是错的,那么不论费多大劲,最后都不会有准确的答案。如果人的天性就是那般,再多的努力都没用,都是徒劳。
林白辛今年快三十了,这么多年她始终单身,别说谈恋爱了,身边连个走得近的备选都没有,但凡她能谈,凭宋初当年的冲劲儿,正常愿意谈指不定早都同意了。林七了解林白辛,不希望于闵走宋初的老路,最后连普通朋友都当不成。
听不听得进去看于闵自己了,林七只是提醒一下,她把于闵当半个妹妹,林白辛肯定感情更深,于闵也许该见好就收,保持原样不行吗,非得飞蛾扑火落得一场空。
这话挺残忍,可也不失为一种以退为进的方式,爱情是情,亲情也是情,两种都是感情,何必要分那么明白。
下一次和林白辛见面是在一个月后的周六,于闵回去拿东西,有的书要用,上次没搬走。
当天,林白辛在家,提早发了消息知会,于闵不是偷偷上门,默认这天林白辛会为了躲自己不在家,结果开门对方却没走。
找书的间隙,林白辛跟着进屋了,帮着找书,双方没有半句言语上的交流,直至林白辛先打破沉静,温声说:“你对我……不能一直像原先那样吗?”
手下一滞,于闵半耷着视线,须臾,生硬回道:“不能,办不到。”
第73章
过来一趟不是为了谈这个,本就谈不到一块儿,难得回来一次,两个人都适时收住,林白辛没再接话,安静站在一边,不帮着继续找了,于闵自顾自找书,要带走的书比较多,不一会儿便找出一大摞。
房间的门虚掩着,双方一静一动,正值上午刚升起不久的时段,暖金色的曦光穿透落地玻璃窗照进这里,将她们周身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模糊光晕。
林白辛还穿着睡裙,素面朝天,由于前一天熬夜加班,脸色稍显疲惫,而于闵,这人全身上下分明干净整洁,看着却有些灰扑扑的,她的“打扮”十分随意,甚至算得上有些潦草,不修边幅,她一头浓密的乌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了,随便低绑成一团,额前的碎发也不收拾,全都乱糟糟垂着,穿一字领口紧身短袖,宽大泛白的浅青色工装裤,皮靴上沾着灰和泥,进门前她没有换鞋,而是套的鞋套。
多半是不打算在这儿久待,准备拿了东西就离开。
这几年来,早已习惯有林白辛和阿姨的照顾,显而易见搬出去后于闵的独立生活过得并不顺利,很多基本的生活技能她都不会,她现在和众多同龄的小年轻一样,生活枯燥得像一滩死水,每天的任务就是上班,吃饭靠点外卖,下班后几乎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到点往床上一躺,一天就算是混过去了。
“今天不上班?”她迟迟没有下文,林白辛张张唇,很轻地问。
于闵回:“休息,明天才上。”
“医院里面,还适应吗?”
“还行,跟之前差不多。”
“你妈前些天联系了这边,跟我打过一次电话。”
于闵一点不意外,对此知情。
“我知道,她跟我说的了。”
林白辛开口:“她找你了吗?”
“她来这边了。”
“这样。”
“嗯。”
“来找你?”
“不是。”于闵说,“她过来见一个老板,谈生意,顺路来看看。”
来看看……林白辛不由自主蹙眉,下意识听出话里的含义:“你们见面了。”
“吃了一顿饭,前两周星期五晚上。”于闵如实讲,“她订的地方,来的这边的餐厅。”
难怪郑清知道于闵已经搬出去了,原来是见过面了,郑清原以为于闵还住在这儿,所以就近选择的这边,当时于闵从医院下了班赶过来,不用问,郑清就清楚女儿不住这儿了,早就换了地方。
郑清是唯二对这事感到满意庆幸的人,另一个是于盛聿,亲女儿长期住别人家里不利于家庭和睦,于闵太依靠林白辛了,有林白辛在,郑清他们即使有心也很难靠近于闵,现在于闵搬出去了,虽然他们还是不被于闵接纳,但中间好歹没有第三方了,这样更利于修补关系。
郑清想给于闵买房子的心思还未打消,上次见面她又提了一回,她和于盛聿愿意共同出钱,只要于闵能过得好就行。
离于闵毕业还有三四年,总不能一直这么住出租屋,租房子哪有住自己的房子舒坦,住出租屋太吃苦了,本来学医实习就很辛苦了,没必要再吃这些苦头。
郑清别的不论,现在还是真心在挽回母女之情,以前就够亏欠于闵的了,因而现在尽可能更多地弥补。
再次拧紧眉头,林白辛本能地又感到不大舒坦,她自己都没察觉,脸上的神情逐渐收起,嘴角微下压,唇线不自觉变平。
“你呢,最近店里怎么样?”于闵明知故问,搞得好像她不清楚似的。
林白辛说:“也还行,没什么区别,就那样。”
“今天不去店里?”于闵反问。
林白辛面不改色接:“上午有点事,下午再过去。”
“哦。”
“也不一定过去,可能不去,今天没什么好忙的。”
“嗯。”
强行找话题聊,现在两人间有隔阂,挺难融洽地聊下去。
话不投机,聊再多都是空话。
书架上空了一大半,多数的专业书都被取下来了。几乎每本书于闵都需要,她还在找,再找下去,架子都快空了。
林白辛看着,书一本接一本地变少,直到于闵又搬下来几本,她才吭声:“要搬这么多?”
于闵似乎领会错了意思,淡声讲:“剩下的后面再来搬,目前还用不上。”
“我不是催你,没那个意思。”林白辛解释,“这么多书,你怎么搬走?”
“叫车。”
“待会儿再一趟一趟搬到地下车库?”
“应该是。”
纯靠自个儿蛮干,那么大一堆书,搬下去都得累够呛。林白辛不认同她这么折腾自己,明明可以找个人来干这个,犯不着那么累。
于闵不领情,很轴,要请人早都请了,不然也不会过来,她不需要找人,在医院又不是没搬过东西,她现在没那么讲究,不是很在意这些。
客厅里的驴打滚不知何时进来了,小家伙儿行动悄无声息,慢悠悠走到于闵脚边,它可没有人的复杂感情,见到于闵回来了便可劲儿撒欢儿,冲于闵不满意地叫,像是在抱怨她干嘛那么久才回来,一会儿又绕着圈层蹭于闵,用脑袋蹭,用身体蹭,啪地倒地上,朝于闵露肚皮。
于闵揉两把驴打滚,推开它,还在干活儿没空理会。
驴打滚就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不管于闵怎么推它,它就是不肯让开,还愈发来劲,多半认为那是于闵在和自己玩,它很兴奋,等于闵再伸手过来,它趁机用四条腿抱住于闵的手就开始兔子踢,疯上头了还一口咬于闵的胳膊上,不过没用力,只是装样子叼一口。
于闵对猫倒是耐心,而且这趟来还给小家伙儿带了零食,一大袋子自己做的肉干冻干。驴打滚给面子,给什么吃什么,不挑食。
“平时可以给它吃一些,但是别太多了,尽量隔一天给一次。”于闵交代,抱抱驴打滚,“它不喜欢吃猫粮,喜欢人做的猫饭。”
林白辛不会做猫饭,她做给人吃的厨艺都不大及格,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般,更别说给猫做了。
以前都是于闵给驴打滚做饭,现在于闵不在,她离开了多久,驴打滚就有多久没吃上猫饭。
林白辛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她的心思不在猫上,忽视了这些细节。
“好。”林白辛应道,“我让阿姨做。”
“都成。”
收书费不了几个时间,没多久就收完了,再进衣帽间收两身衣服鞋袜,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林白辛始终旁观,没有再上前帮忙,眼看着于闵不一会儿收出一个行李箱的物品,连床头柜上她给买的百合花造型的小夜灯,当初她送于闵的成人礼,这么久了于闵一直将这个带在身边,现在也要带出这里。
驴打滚跳进行李箱,小猫不懂人在干什么,净捣乱,它往空的地方趴,不让于闵放东西,一个展身就霸占了大半位置。
于闵戳它肚子:“起开,别挡道。”
驴打滚听不明白人话,扭扭腰,还冲于闵撒娇卖萌。
可惜于闵冷情,不为所动,当场把猫拎出去,丢一边。驴打滚烦人,灵活地又跑回来,知道又被扔开,小家伙儿锲而不舍,还挺高兴。
林白辛杵原地,脸上不露情绪,只是唇角的弧度愈发平直,心里隐隐有些复杂。
这天家里的阿姨也在,期间上门来干活儿了,撞见于闵刚收完东西,阿姨不清楚她俩的矛盾,当于闵是去学校住了,今天才回家,阿姨朝于闵打招呼,喊她:“于小姐,你回来了。”
于闵点点头:“曾姐。”
曾姐笑笑,立马接着问:“今天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做,还是水煮鱼和炒蟹?还有别的吗?”瞥见于闵手上的行李箱,曾姐没多想,以为她提前收拾行李,于是热情上去接过行李箱,“下午又要回学校是不是,林老板讲你们最近忙得很,当医生呀就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也是,忙得整天都不着家,没办法嘛,救死扶伤更重要,干这行没有清闲的时候。你放着,放着,放那儿就行,晚点我给你送车上去,你先休息,要做什么叫我来就成,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好好休息。”
显然是误会了,曾姐过分热切,两下将行李箱靠边放,拉于闵到客厅坐下,顺带还不忘问林白辛两句。
“还有那么多书呢,咋全散着,这样可不好搬。”曾姐笑呵呵,回头讲,“是要带走的吧,这样,晚点我用箱子给你装上,方便用推车拉下去,不然散着不好搬。”
于闵拗不过曾姐,也没打算拗,边上的林白辛更没拦着,只有驴打滚更加欢快了,小家伙儿蹦来跳去,到处晃悠,瞅准于闵坐下的时机赶紧飞奔上前,一屁股踏她腿上。
中午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这一顿的菜比平时都大,曾姐跟着她们一起吃,还提前留了菜出来,以便于闵带走。
面对面坐,桌上有第三个人在,她们不好再争论,更不能讲那些有的没的,两个人双双寡言少语,各吃各的。
一顿饭食不知味,菜色很香,吃着却不是。
曾姐现在是白天阿姨,全天都在,吃完饭她还在,继续干别的活儿,洗衣服,做做卫生。
下午四点多,曾姐才有空帮于闵搬东西,那么多东西其实并不难搬,一个推车就送下去了,推车不需要太费力。
林白辛下午也没去店里,宅家里处理线上工作,一直对着电脑敲敲点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出门前,于闵不吭声,反而是曾姐说:“林老板,那我送于小姐下去了。”
林白辛这才放下手上的工作,抬头,不冷不热应了声:“好,辛苦了。”
送于闵到地下车库,曾姐说:“于小姐,你下次要是回来,可以提前说一下,跟林老板讲,到时我早些买菜准备。”
于闵依旧不解释,顺着回:“行。”
于闵房间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搬走了这些,留下的基本就剩一些换季的衣物。坐累了,经过于闵房间门口,林白辛驻足半晌,望着里面怔神,直至驴打滚扯着嗓门叫了一下才将她拉回神。
该放饭了,猫饿了。
林白辛不会做猫饭,需要时间慢慢学,现在只能继续给小家伙儿放干巴巴的猫粮。
驴打滚屁颠屁颠上前,见她放粮以为会是好吃的,结果走近一瞅是猫粮,嗅两下转身就走,不肯吃。
于闵做的肉干冻干放在茶几上,打开袋子,丢两条肉干放猫碗里,驴打滚这才回心转意,它喜欢于闵做的零食,大口大口地啃,吃着吃着还打滚儿。
林白辛摸它,它却不像对着于闵那样时撒娇,而是叼着肉干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于闵,回来冲林白辛疑惑地叫两下,仿佛不明白于闵怎么刚回来又不见了。
这一走就又是很多天,比上一次还久。
进医院实习生也得连轴转,于闵依旧两点一线,偶尔还得回学校。
郑清又来了一次京都,又来看了于闵一次,于盛聿也来了,不过他没见到于闵,那天正巧于闵回学校了,没空见于盛聿。
林七也去看了于闵两回,带上洛书一起,去的时候跟下乡扶贫似的,大包小包的东西装了整个后备箱,电子产品、衣物鞋包、摆件,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甚至锅碗瓢盆都送去了,但凡用得上的,她们恨不得都带一份,唯恐于闵没有。
“要是下班回来了有想吃的东西,可以回来煮,少吃外卖,那个不健康,你没空就请个上门做饭的阿姨。”林七老妈子一样叮嘱,“算了,我给你请,让你自己请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
于闵拒绝,不要做饭阿姨。
“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做主,必须请,工钱你不管,让你姐付。”林七强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定下,“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再这么下去,你都快成骷髅架子了,本来就没多少肉,我看你是要成仙。”
最终还是请了一个做饭的阿姨,由林白辛出钱,林七先垫付,转头找她要,不出不行。
周晋也来了一次京都,先找于闵,接着探望林白辛。于闵最后还是投钱入伙了周晋的工作室,没指望周晋能做出名堂,只不过是周晋实在拉不到投资,他死缠烂打,于闵嫌烦了才给的钱。
毕竟于闵给了一大笔资金,周晋把这个挺当回事,他同样不知道于闵搬出林白辛的房子了,一开始还想直接去林白辛那里,好在提前打了一个电话问于闵,这才知晓于闵早就搬出去了。
不问于闵搬出去住的原因,探望林白辛时,周晋脑子缺根筋,竟然傻不愣登问林白辛:“姐,你把闵闵姐赶出去了呀?”
林白辛顿住,没有应声。
“你俩不是好好的么,怎么搞成这样了,她惹你生气了,还是咋了?”周晋说。
林白辛说:“别问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嘛,我都不敢问闵闵姐,只能来问问你。”周晋说,“闵闵姐挺好的,你别那么计较,都是一家人,姐妹俩哪有隔夜仇。”
林白辛没接了,把周晋的碎碎念当耳旁风,不理他了。
盛夏的阳光热烈,照得马路地面都发白。
于闵后面又过去了几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拿东西,每一次都会给驴打滚带她自己做的小猫零食,而每一次,偏巧曾姐都在,曾姐都会留下她吃饭,像起先那一回,会做一些吃的让她带走,给她切水果,拉着她唠唠嗑,唠医院,唠学校。
房间里越来越空,衣帽间里的衣服开始一件件变少,夏季的衣服被带走,等过三个月,长袖春秋款的也没了。
只剩零星的几套冬季衣服还在,稀散地挂着。
林白辛看得到,于闵再来两次,这个房间估计就彻底空了。
房间的床还铺着,被子被单有在定期更换,曾姐勤快,不嫌麻烦,即便于闵不在家住了,但还是给她准备着。
曾姐收拾屋子,无意从于闵房间找到几本没带走的书,还有一部旧手机,觉得那多半是于闵不要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曾姐找林白辛问,林白辛并不是很在意,回道:“放抽屉里,可能是忘了,下次你问问她要不要。”
下次曾姐忘了问,于闵也没有找这些,东西便全都放抽屉里吃灰,全都忘了这些的存在。
时光流逝总比感受到的更快,来不及衡量清楚,秋去冬来,剩下的那几件衣服也被拿走了。
房间完全空了,林白辛曾允诺过的“一段时间”,一段又一段,没有截止期。
最后来的那一次,林白辛不在,故意躲开似的,她在店里待了一天,那天轮到林七守店,她可以不过去,但还是去了。
很晚才到家,算着时间回去。
解锁密码,推门,于闵却还没离开,陷进浓稠的夜色中,在等着她,不知等了有多久了。
不开灯也能看到沙发上有人,一下就知道那是谁,林白辛没有被吓到,反手关上门,进门了都不开灯,上前,走到对方跟前,弯身坐旁边。
黑夜中,于闵的身形轮廓模糊,僵峙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动了动,借着落地窗外的微光侧头望望林白辛,主动给台阶:“你让我留下,我就不走了。”
林白辛却没下这个台阶,沉默不语。
“你想让我走吗?”于闵明着问。
林白辛过了会儿低声回:“不知道。”
“我想留下。”
“……随你。”
“要是回不到原先那样呢,也随我吗?”
不能。
林白辛没有说出口,可无声胜有声,无声就是她的回答。
于闵说:“我不能接受。”
林白辛腰身微弯,压着语调:“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于闵反问,“难道以后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事不存在,稀里糊涂自欺欺人?”
林白辛争不过她,再次默然。
于闵平和,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沉静说:“你为什么要逃避,真的是不能接受,还是别的原因,能聊聊么?”
“不清楚。”林白辛想了会儿说,同样地平静,“我不知道,一直都这样,没有想过那么多。”
“可是你对这些……对我,也是有感觉的。”于闵讲得极其直白,“那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是有反应的。”
林白辛不接。
于闵讲:“这也不代表什么吗,还不能够说明?”
张张唇,林白辛喉咙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扼住了,反驳不了,更无法解释。
“面对这些,对你来说有这么难?”于闵说,“那么久了,你还没想好?”
林白辛声音仍然压着,还是那一套:“我需要时间。”
“是需要时间,还是继续逃避。”
“……”
“还要多久,半年,一年,两三年,一直拖着,对不?”
“不知道。”
“你就是拖着,冷处理。”于闵戳破她,“算过我出去有多久了吗,如果今天我不等你回来,是不是就这么算了,宁愿我走了,这些对你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比起面对问题,你更情愿这样。”
林白辛说不出别的来,于闵一针见血,讲的是事实。
“什么叫保持原样,我不太懂。”于闵偏头,对上她的脸,“你不也是默许的吗,我们有保持原样吗,你觉得是原样是哪个原样,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还是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或者……你一直默许,哪怕知道我的心思,也装作感觉不到,这样才是原样。”
黑夜中,林白辛的侧脸温柔,她却不看于闵,转开了视线。
“那天晚上,你都跟我做了,还算是你认为的原样吗?”于闵讲得越来越过火,“既然你想保持原样,那当时抱着我干什么,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推开我,让我亲,跟我做算哪样,对你来说算什么?”
脸色一下就变了,林白辛转回头,或许是被她直白赤倮的话震住,接不住她的质问。
“我……”
“以后呢,我们算哪一种,该以哪一种关系过下去。”
林白辛答不上来。
不给她思考的余地,于闵接连问:“假如再有一次,又发生那天晚上的事,还是原样么,两次,三次……不管几次,都该按你认为的来,你觉得无所谓,只要能让你逃避就行。可是我呢,我又算什么,我一直无名无分,在你看来也是可以的吗?”
“我没有那样认为。”
“那你讲清楚。”
林白辛张不开口,于闵继续逼她。
“说话。”
艰难动唇,林白辛嗫嚅,半晌才脱口而出:“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清楚,但不应该是……”
第74章
“……不应该是。”
“那天晚上,那件事是个意外,它本来不该发生,是我的错,我可能是那几天连续熬夜搞得很累,太迟钝了,所以不够清醒才会犯下错误。”
错误。
于闵顷刻间绷住腰身,轮到她怔愣,即使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番话的杀伤力还是过于强了些,堪比硬刀子直击心口的柔软血肉。
“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没想一直逃避,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做。”林白辛缓缓讲,“前几次我都打算跟你一起坐下来谈谈,我以为能有解决的办法,可以尽量和平些,起码不弄得那么僵,伤害到你,可好像反而适得其反了,让你更难受。”
“我们现在这个样,还能有哪种和平的方法能解决,可能么。”于闵喉咙上下滑动,“你的迟钝,是不是迟得太久了。”
“半年多了。”林白辛也是算着时间过的,“从你搬出去那天起,到现在为止,有这么久了。”
“我每一次过来,都希望你能开口挽留,但是你都没有,你连我那边都没去过一次。如果今天我不等你,是不是就这么算了,让我搬出去,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再回来。”
“不是,我没那么打算,不是为了赶你出去。”
“你连电话都没打过一次。”
否认不了事实,林白辛无可辩驳,再度哑口无言。
“林七姐她们去看我,有几次是你让她们去的吧。”于闵心里门儿清,早已洞悉,“既然下不了决心,那干嘛又要给我希望呢,做那些事情,是你还在摇摆不定,确实在冷静犹豫,或者是于心不忍,可怜我。”
依然不否认,瞒不过于闵,骗不了这人。
“一开始收留我就是因为可怜我,我和你很像,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曾经的影子。”于闵说,“冷静了那么久都还没有结果,你对我,一直都是这种感情,你的不忍心,究竟是对我这个人,还是对你的过去,你还分不分得清楚。”
林白辛愈发缄默,过了会儿才摇摇头,低低讲:“不是一回事。”
“但我觉得是一回事。”于闵讲,“你说你不是同性恋,那我能理解为,你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感觉,没有那种感情,那为什么不像对宋初那样,我和她没啥区别,都是一种人,反正你不是,接受不了我们这样的,我们只会给你造成困扰,你难道不该跟我断绝关系,还关心我,继续纵容我干什么呢,这样会让我更加误会,我会误解你是舍不得我。”
“你和宋初不一样。”
“最后不都被你推开了,没差。”
“闵闵。”
“她们说得不错,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是我误会了你对的我好,我没搞对。”于闵故意讲反话,“你不是同性恋,是我误导了你,你是不情愿的,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了错。”
不愿意争论,林白辛将声音压得更低:“能好好说话吗,别这样,可不可以。”
于闵带着气,固执,一步一步追着不放:“你口中的办法,其实是准备修正错误,将一切拉回你认为的正轨上,是不?”
“不是你的错,我没那个意思。”
“为什么不早点断了我的念想?”
“……”
“之前干嘛去了,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于闵沉声讲,嗓子带着点沙哑,“你明明早就察觉到了的,可是你不阻止。”
她的质问过于咄咄逼人,林白辛又侧开了身子,不正面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错。”
“我不要你认错,那没有用,迟了。”
“抱歉。”
“我们回不到原先那样,我做不到。”于闵开门见山,“你不是同性恋,可我是,这个我改不了,如果我还是这样,以后也是,我不改,你会怎么打算?”
林白辛思绪纷乱,照实说:“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现在就给个决定。”
她给不了,更加做不了决定。
于闵不死心:“你还会不会让我留下,我能不能搬回来?”
“我……”
“能不能?”
答案是满屋的沉寂寥落,黑漆漆的环境闷燥,静得可怕。
林白辛矛盾,平常那么果决利落的一个人,这会儿却连一个准确的选择都给不了,照旧模棱两可:“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是我不想再给你时间。”于闵接道,“上一次我以为你可以很快决定,我愿意给你冷静的余地,我可以等,只要你能想清楚,等多久都行,我不介意,但是你不过是在躲着我,离我越来越远。”
林白辛愣了愣,这次没再辩解。
于闵说:“我今晚过来就是为了要一个肯定的结果,要是你做不了决定,那就我来做。”
驴打滚不知何时跑到客厅来的,也许是感受到了此时的沉闷氛围,小家伙儿离得远远的,没有过来打扰她们,乖乖跳上投影仪旁的高柜上蹲着,用尾巴卷着自个儿的两只前脚,目不转睛盯着她们。
“你现在接受不了,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我可以陪着你慢慢克服这些,那天晚上,你一开始并不排斥,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感觉到你的排斥,你说你不应该是同性恋,我不知道你是认知上有所怀疑,还是因为别的事,所以你才这么认定。”于闵轻言慢语,“是因为宋初,因为你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方面,那时候你认为自己不是,所以现在也不应该是?”
林白辛说:“跟宋初没有关系。”
“那就是认知上是这么觉得的。”于闵点点头,随后也沉默了,好半晌没吭声,过一会儿才又张口,“你喜欢过男的吗,对男的更有感觉?”
林白辛下意识想要否认,她更没有接触过男的,她没有接触过除于闵以外的任何人,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其实压根没跟这些沾过边,她对男男女女都没什么感觉,不是因为性别的问题。
然而辩解的话却怎么都讲不出口,憋了很久,像是十分使劲才打开那道开关,她摇了摇头,说:“都不是。”
“对我呢?”
“……”
“也是一样的?”
“我分不清楚。”
“我也不是例外。”
“……”
于闵了然了,她的否认是真的,犹豫、分不清楚也是真的。
分不清楚也没事,于闵全都不在乎,重点不在这儿,这些可以慢慢来,只要还有机会,前提是林白辛愿意给这个机会。
回归到最初的问题上,于闵还是那一句,坚决地同她讲:“我要留下,回这儿来,我不在意你怎么想,不是同性恋,还是哪个样,那都没关系,但你不能像对宋初那样对我,你不是对我没感觉,我不相信。”
林白辛仍旧迟疑,隔着昏沉的夜色望向跟前的人,一瞬间慌张、无力悉数涌上心头,她本能地曲起指节,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要是这一次我走了,我就不回来了。”于闵脸上没有表情,来真的,“我们之间,以后该怎么样……这些都可以后面你再决定,你一个人决定,我听你的,只要是你决定了,都行。”停了停,于闵直直看着她的侧脸,这下直接下了期限,“我给你十秒钟,你给一个准话,我就不走了。”
“十,九,八……”
七……六……
“对不起。”林白辛没给准话,没到十秒钟就给出了答案。
于闵顿住,身形半隐在昏暗中,恍然间还以为出现了幻听,不敢置信地愣愣看着,整个人错愕,定那儿一动不动。
第75章
窗外的风都停了,圆月不知何时藏进了云层里,屋里更加黑沉,一切都吞没殆尽。
“我只想正常地生活……”林白辛低声说,不再看她一眼,视线坠入无边无际的夜晚中,“不想有太多变数,那样太难了。”
“正常的生活?”
“前几年那样,最开始的样子。”
于闵直邦邦对着她,最开始的样子……那是哪个时候,她们刚认识的最初阶段,中间分开的那一段,还是她刚来京都的时期,她依旧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了。
——林白辛再一次做了选择,即使她愿意退步,也没有选她。
缓慢眨了下眼,仿佛从来都不认识面前的人,感到过于陌生了些,这和于闵记忆中的林白辛相差甚远,于闵退无可退了,以为对方会顺着台阶下,然而林白辛不仅没下,还朝着反方向再度远离。
“你还是要我走。”
“……现在是。”
“什么叫现在?”
“我不确定。”
“连这个对你来说也很难。”
“嗯。”
“所以今天晚上,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根本不愿意让我留下,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对你而言就像是负担。”
“你不是。”
“如果我今晚不过来,你也不会去找我。”于闵确信地说,颤着张张唇,声线都跟着发颤,“我以为……以为就算我不过来,不来找你,你也会去找我,可能不是今晚,可能是以后,但你肯定会去找的,早晚而已,这么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林白辛不否认,无声承认了。
“我有那么可怕?”于闵问她,一再地确认,也是变相地挽回,“你考虑清楚了,今晚要让我离开?”
林白辛半合双眼,还是那一句:“我需要时间。”
夜晚的沉寂困着两人,汹汹翻腾,一浪一浪地反复拍打。
不正面回答就是肯定,绕了半天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于闵定定望着林白辛,同样用沉默回应,等着她接下来的表示,等她会不会反悔,有没有转机。
也许刚刚只是林白辛讲的气话,正如刚刚她也在讲气话一样,不是真心的。
又或许,林白辛会不忍心,像当年那般。
……
然而都没有。
长久的、无尽的安静,如钝刀子割神经,比直接来一下更折磨。
侥幸一点点落空,直至彻底被夜色吞噬,仅剩的期待荡然无存。
十几分钟无比漫长,好似比过了一个世纪还久。
终于妥协,比对方更先接受残忍的结果。
起身,于闵走到门口,停下,开门,再转回身。
门外的光一下子劈进屋,却不足以照亮整个客厅,林白辛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感受到门口的目光了再抬抬头,望过来。
双方隔着几米远遥遥相视,于闵的身形一大半暴露在光里,由于背对着光,林白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情,人就站在那里,可现实显得虚幻,柔白的光线无端端变得很刺眼,刺得林白辛都快不能看她的眼睛。
又站了两三分钟。
于闵抓着门把手,骨节用力,仿若要将其掰断。
直到门完全合上,人走出去,砰地一下,房子里瞬间陷入浓郁的黑色里,林白辛还是扎在原地,没有起来,没有任何行动。
闭上眼睛,林白辛呼吸随之沉重,那股隐形的束缚感近乎让她窒息,她喘不过气来了,对方分明出去了,可感受并没有跟着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同样蹲着不动的驴打滚歪着脑袋,两个人并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吵,它呆愣木讷,多半是不懂现在的状况,可小家伙儿有灵性,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忽然跳到地上,灵活地两下跑到门口,两只爪子并用挠门,跳起来要扒下门把手开锁,焦躁地不停叫。
但门开了儿童锁模式,专门防它开门用的,不管小家伙儿怎样使劲努力,那道门堪比千斤重的巨物,怎么都撼动不了分毫。
跑回林白辛身边,冲林白辛叫,驴打滚急坏了,焦躁用脑袋拱她的腿,抬起爪子一直扒拉。
没有搭理驴打滚,林白辛一会儿像浑身脱力似的,倒靠着沙发,呼吸依然很重,她自己都能清晰听见,宛若被重鼓击锤,一下,两下……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极力克制,可无济于事,整个身子轻轻地颤栗。
分不清是解脱,难过,还是害怕。
她分不清楚……
星月齐明的夜晚,本该是舒适清爽的一个晚上,天气挺应景,月亮藏进云层后没再出现,后半夜气温忽降,下起了小雨。
沙沙沙,刮得人耳朵疼。
到清晨雨非但没有转停的趋势,反而愈下愈大,比盆泼还大。
落地窗外的世界一片湿泞,起了雾,到处白茫茫。林白辛离开沙发时,天已经亮了,可亮不亮没有太大的区别,外边乌沉沉的,要不是时钟指向早上八点半了,真不像是已经天亮了的样……
房间空了,每个角落都空了。
连带着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全都被带走,放眼望去四下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屋子太久没住人,也很久没人进来久待,空气中都弥漫着空无的冷清味。
东西搬空了,仿佛住在里面的人从来不曾来过,一刻都不曾属于这儿。
最先到这边的是林七和洛书,敲门的动静传来,林白辛立马回身,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不可能是于闵,慢了半拍才开的门,当看见是林七她们,林白辛依旧不自禁怔了半晌,林七喊她两声,她才回神。
林七故意掐点找到这边来,知道于闵来过了,可不知晓于闵已经走了,以为人应该还在,林七故意端着一锅她们在家煮好的皮蛋瘦肉粥过来,叫上自家女友一起来帮着圆场子来的,开门时她还乐呢,龇着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呵呵,挤开林白辛,鞋都不换就往里边去。
“赶紧赶紧,快点让开,烫得很,我先去放着。”林七成心拔高嗓子叫嚷,“都快来喝粥了,我和洛书六点多就起来熬的,你们这次可得给面子啊,全都得喝,必须每个人喝至少两碗,不然浪费我们的心意。我们可不经常做饭,这好不容易做一次粥,就想着让你们也尝尝呢,我们好吧?”
火急火燎放下砂锅,进门晃悠大半圈,没见到于闵的踪影,林七还挺疑惑人在哪儿,想当然觉得是不是刚起床在浴室洗漱,可浴室里乌漆嘛黑的,她这才注意到房子里的异样,一盏灯都没亮,这儿就是一座宽敞的牢笼。
转向林白辛,林七这会儿也有点子发懵,小声嘀咕了句“不是说了要来的么”,但不敢明着讲,只能问林白辛:“家里就你一个人?”
林白辛不吭气儿,脸上很难看,双唇没有血色。
脑子里腾地被狠狠弹了一下,笑意顷刻间就没了,林七心里一咯噔,看出这是坏事了,须臾,试探地问:“闵闵呢,她没来?”
林白辛红唇翕动,如实说:“走了。”
“什么时候?”
“昨晚。”
“你没有留她?”
“没有。”
林七瞳孔一缩,犹如听见了震天一声响,脸上一下子比林白辛的还难看,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了愣。
“你别跟我开玩笑,真让她走了……”
反复确定林白辛不是在骗人,于闵早离开了,林七后知后觉,林白辛不去追,她去,急促叮嘱洛书守这儿看着林白辛,不管不顾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林七飞快赶往地下停车场,一边给于闵打电话。
一次都没打通,拨号,视频……消息也没有人回。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漫上心头,林七开车去于闵的租房,可等赶到那里,已经晚了。
租房也是空的,比林白辛那里还空。
于闵早就搬家——准确来讲,她半个月前就退房了,不知道她现在住的哪儿,反正租房里早已换了新的住户,不再是她。
敲开租房门,面对新的住户,林七的预感成真,她急匆匆问新住户:“上一个住这儿的人呢,哪里去了?”
新的住户哪里知道,都是从中介那里租的房,谁清楚上一个住户是谁。一大早催命似的敲人门,又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新租户瞧着林七被雨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条件反射性向后退,警觉合上门,张口就骂:“神经病呀你,大早上扰民。”
于闵搬离了租房的事,谁都不知情,包括一直有在联系女儿的郑清,所有人都被瞒着了,房东倒是知道一点她搬家的原因,林七费了一番劲儿才联系上房东,房东照实讲:“她说她要回家了,要搬回去,所以不租了。”
租房押金都没要,很多行李也没要,于闵只带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房东热心,来收房的时候还挺纳闷,当时怕于闵是不是有事,或者遇到困难了,房子很干净整洁,于闵不像是那种不负责的租客,所以房东多留了个心眼儿,没把于闵的行李清空扔掉,而是留了下来,以防后面有人会找上来。
现在果然有人找,房东问林七是于闵的谁,林七说是她姐,房东报了个地址:“那你有空过来把她的东西拖回去吧,看你们还要不要,这次再不要,我可就自行处理了。”
东西肯定是还要的,林七立即找过去,期间隔十几分钟给于闵打一次电话。
行李收回来了,可电话一直打不通,甚至到了后面还是关机状态。
林七急得快跳起来,要不是微信上很快弹出一条于闵的消息,她急得都快报警了,恨不得能顺着网线找到于闵那边去-
不用担心-
谢谢林七姐。
于闵只发了这两条,过后彻底没了下文。
林七消息轰炸她,发了一长串过去,问她在哪里,哪可能不担心,然而后面再没有收到回复。
线上电话视频全打不通,林七第一时间就拨过去,可对面已经下线了。
等奔波一大圈,再载着一堆行李回去,一锅粥早就冷了。
找不到于闵,对方像是人间蒸发了。林七急性子,回去将事情转述给林白辛,让林白辛马上跟着找。
“你让她去哪儿,”林七也是那句话,“她在这儿只能依靠你,爸妈不在,家人不在,你赶走她,她能去哪儿?”
林白辛没有找于闵,要找,昨晚就不会让于闵走了。
险些闹起来,林七炸毛脾气,其他时候都算了,她可以不管,这种时候绝对不行。
林白辛任由林七指责,随她骂,许久,只有深深的一句:“你也别逼我了。”
林七滞住,一句话像是按下了消停键,林七定住,久久看着她,半天才讲:“我是怕你后悔……做得这么绝,以后你不要后悔。”。
于闵人还在京都,毕竟读书还没毕业,学业还没完成,她得留在这个城市,暂时无法完全离开。
她们两人的事,外人不应当插手——林七总爱多管闲事,可自从林白辛那一句话后,她不再干涉这些,之后两次联络于闵的导师,知道于闵回过学校,一切都好,林七就放心了,适当退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至于那些行李,林七将东西全扔回了隔壁,交给林白辛处置。
“要扔就扔,不扔你自己看着办。”
不知最终扔还是没有扔,林七没关注,朋友间也得保持适当的分寸,有的时候不应该越线。
林白辛请了一次长假,要出去个把月。
林七准了,放她换个地方躲。
林七和洛书去过一次于闵实习的医院,但过去并没有碰上于闵,不是有意过去找人,是洛书生病,她们就近去了那家医院。
于闵已经不在原来的科室轮转,换了新的科室。
一个月后,林白辛休假回来,她们绝口不提这事,也没人说起另一件事——于闵换了手机号,原来的那个号成了空号。
气候一天天上升,越来越热。
四平县那边来了一次视频,周晋他妈打的,赵叔术后恢复得还不错,自打上次回去探望过后,林白辛未曾主动联系过那边,赵叔念着她,所以趁过节打视频过来。
“快立夏了。”赵叔说,“我这岁数大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想起你们几个,现在家里空得很,小晋不在,你也不在,只有我们两个,成天都冷清。”
恍然竟快立夏了,林白辛和对面聊了几分钟,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一通电话不尴不尬,没多久只能挂断。
可能是换季的缘故,驴打滚最近不皮实了,它总是乖乖趴沙发上,多数时候,它都老实窝于闵原来的那个房间,小家伙儿不爱吃零食了,家里买的猫条它都不吃,它蔫巴如霜打的茄子,时常趴房间的床上一睡就是大半天。
不是生病了,送宠物医院做了次全身检查,宠物医生保证,小家伙儿单纯心情低落而已。
“可能是缺少陪伴,主人多注意些,情绪也会影响身体健康,长期这样不好。”医生说。
林白辛学着做猫饭,可惜厨艺水平不高,做不出驴打滚爱吃的猫饭,小家伙儿还算给面子,嚼巴了两口,实在不爱吃,剩下的死活不吃了。
这年夏天,周晋也打了几次电话过来。
林白辛以前不常和他联络,尤其是在京都开店后,生活重心被工作占据,后来又多了一个人要照顾,她顾不上其他的人和事,几次电话算比较频繁了。
前两次是周晋主动打的电话,赵叔和他妈让他多找找林白辛,周晋还像小时候那样,开朗,外向,他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期间也曾说起一回于闵。
“闵闵姐回来了,姐你知道吗?”
林白辛不知道。
周晋说:“她都没提前讲一声,突然就回来了,真的是,搞得我们都没什么准备。”
周晋还说:“舅舅很高兴,还请了客,昨天晚上请的,请全家吃饭。闵闵姐去他那里了,估计要住上一阵子了,舅舅本来以为闵闵姐不会去呢,闵闵姐明天还要来我们家,过来看我妈和赵叔叔。”
人回四平县了……后面周晋再讲了些什么,林白辛没听,直至周晋连着喊她几下,问她:“姐,要不明天我们视频吧,正好家里人都在,你看行不?”
林白辛没答应,没空视频。
周晋失落:“好吧,我以为闵闵姐在,你会愿意来着。”
夏末,这边收到了一次四平县寄来的快递,但不是寄给林白辛,而是给林七她们。
寄的四平县特产,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口头上不说那是谁寄来的,林七将所有东西分出来一半,送到林白辛那边,甭管林白辛收不收,反正给了就完事。
“不要也扔了吧,随便你。”林七说,“这次扔了,下次不分你就是了。”
东西里面有一个单独的箱子,林七也给林白辛了,自己没要。
要了也没用,吃不上使不上。猫吃的冻干,人可不能吃。
“那啥,学医的大五之后,学到第五年是叫大五吧,反正就那个意思,第六年是不是该选科室了?”林七有意问,向林白辛求证。
林白辛对这个勉强了解,拆开袋子,拿出冻干喂驴打滚。
“应该是。”
“有人选了皮肤科。”林七故作姿态说,自顾自捣鼓咖啡机,背对林白辛,“我只是听说,好像是这个,应该没记错。”
垂着双眸,林白辛摸摸驴打滚的后颈,驴打滚吃得很大口,边吃还边叫。
“皮肤科行不行?”林七问,“发展前景好吗,咋感觉跟想象中有点差别呢,比心内那些怎么样?”
不需要林白辛回答,林七压根就不是为了问她,说着还叹口气,索性不装了,惋惜讲:“这孩子,怎么最后选了这个,以前不说的要选心内么,干嘛变了。”
于闵的去向,直到这个夏天结束,依旧没有落定,谁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换哪儿租房了,或者又去了谁那里。
她在医院,在上学,学业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一如当年郑清他们离婚,她还是照常上高中,稳当可靠地参加高考。
再一次听到这人的消息,也是从周晋口中听到的。
周晋说,于闵打算毕业了回四平县,不留在京都。
已经定下了,全家都知道,除了林白辛。
同一年,两个月后,林白辛也收到了一箱四平县寄来的快递,周晋帮人代寄的,周晋不肯说是谁,但不用问林白辛也清楚是哪个。
快递箱里装的是林白辛送给于闵的物件,所有的,一件不落都寄回来了。
于闵不要了,全都还给她。
第76章
那次的快递是阿姨签收,不是林白辛,或许早已料到了里面装的东西,林白辛习惯性不正面,将快递箱放进杂物间,很久都不拆开看。
冬季来临后,腊八节前阿姨做全屋大扫除,重新收拾出纸箱,见都积出灰了,误以为那是不要的废弃品,差点就搬出去扔了,幸亏提前问了林白辛易醉,不然就坏事了。
“那我擦干净再放回去。”阿姨说,思及可能是最近通了全屋地暖,纸箱都有点发软了,又顺口一问,“要拆开吗,换成用收纳箱装?”
林白辛自己拆的纸箱,看到里边的整齐打包分装的大小玩意儿,她的预感成真,愣愣地出神半天,直到手机铃响,有电话打进来,她忽然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电话是店长古月打的,店里有状况需要请示她,大抵是手机信号差,她没太听清对面讲的话,古月一连讲了两遍她才缓过劲儿,片刻,仅仅回道:“你们看着办就行,都可以。”
她的声线像被粗砺的砂纸打磨过,透露出反常的微哑,古月敏锐感知到,关心讲:“老板,你没事吧?”
“没有。”林白辛很快恢复正常,敛起方才的失神。
所有物件都放进了于闵原来那个房间,没用收纳箱装,那些公仔玩偶拆开充气了很难在压回去,林白辛自己一一摆放,不让阿姨帮忙。
驴打滚一如既往稀罕纸箱,一个跳跃进去就不出来了,玩得不亦乐乎。
纸箱在客厅放了一两周,直至被驴打滚抓得六面稀巴烂,每天都弄得满屋子到处是纸屑,实在是快散架了才被丢掉。
驴打滚最近开始喜欢蹭客厅摄像头,小家伙儿的脑袋瓜子还不足以理解分别的意义,它只是对以前还留有印象,于闵教过它,它有事没事就走到摄像头那里绕两圈,挨着摄像头蹭痒痒,再扒拉几下,好奇地对着摄像头东瞅西看。
阿姨不懂宠物,担心小家伙儿会弄坏摄像头,于是经常驱赶它,当它是在调皮。
“由它吧,不用管。”林白辛说,“没事,坏就坏了。”
兴许是能听明白林白辛对自己的纵容,驴打滚得寸进尺,卖乖地倒下拧麻花,露肚皮转来转去,抱着摄像头撒欢儿。
快递寄到之后,于闵从林白辛的世界人间蒸发了,彻头彻尾的,像是凭空消失了。
时间是最尖锐强大的武器,日子一天天过,一天天覆盖前一天,冲淡过往遗留的痕迹。
——于闵也和林七断联了。
虽然并不像她们那样明面上说开了才能断,但毕竟长期见不着,相隔两地,不再经常见面,两边的联系越来越少,一开始林七因为担心于闵还会隔三差五找她,后面就不会了。
过度的关心和联系就是变相的困扰,林七不能总去烦人,得适可而止,再多的关心都改变不了现实。
两边上一次联系是在于闵选科室那会儿,这之后就基本断开了。
可能是医院那边过于忙累,没心力顾及这些,也可能是故意疏远,最后一次是林七主动发消息,试着当和事佬,想要约于闵出来见面吃顿饭,对方过了大半个月才回复,只有一句:-
不了,下次吧。
自此后连林七都找不到于闵了,这回是彻底分开了。
于闵人是好的,这点不需要担忧。
她们只知道这点,别的就不知情了。
林七尽力了,本来夹在中间就难做,很多事情她不该干涉太多,那是别人的事,她有自知之明,不能再去打扰于闵。
直到这一年完全结束,长达两三个月的时间,无论林白辛还是其他人,谁都没再听过于闵的动向,即便是从别的人口中听说。
这一年的除夕,万家灯火辉煌,街头巷尾都热闹喜庆,林白辛又变成了一个人过节,偌大的房子冷寂,阿姨回老家了,只有驴打滚陪着。
小猫不懂什么是过节,那对它不过是再普通寻常的一天,一样是吃了睡,睡了吃,一样是没人给它做猫饭。
最后一袋冻干吃完,破天荒的,驴打滚竟然开始接受猫粮,漫长的离别终于让它开了窍,以后,很久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弄猫饭给自己吃了,驴打滚逐渐改了挑食的毛病,似乎猫粮也不错,它大口大口地吃,不再需要林白辛费心。
与往年一致,依然有许多人发来祝福。
一条条消息,一通通电话。
周晋打的视频林白辛接了,手机的那一边,几家齐聚的团年饭圆满,唯独少了一个人。
“闵闵姐不在,她没回来。”周晋说,“不知道她哪儿去了,估计是找舅妈……找郑姨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全家那么多人,除了周晋,没人再提起于闵。
于闵已经很久不参加家里的聚会了,她不回来也可以的,所有人都习惯了,早已接受了这个情况,所以也没人会喊她回来,知道她不会来。
——于闵不在郑清那里,没去那边过年。
来年的正月底,林白辛偶然间才得知这个,郑清出国旅行去了,人已经两个多月都不在国内,于闵不可能会去投靠她。
“她不是回了四平县么?”郑清还挺疑惑,“她去她爸爸那里了呀,应该是的吧。”
不是。
于闵只是过去了一趟,待了半天就离开了,于盛聿更不知情,他不管那么多,管不了女儿的自由,于闵哪可能去他那里过年,做梦都不可能的事。
“她好像在锦城,多半找朋友去了。”
能找哪个朋友呢?
于闵的朋友就那么几个,她们也都没见过于闵,没有她的消息……
锦城的分店正式落地了,原定的计划是林白辛过去驻守,可开业后却是林七过去。
分店开业剪彩那天,X大开学,实习生们应该早都回医院了,林七不是很了解,她自个儿揽下了这个活儿,女友洛书为此还放下手头的工作过去帮忙。
分店步入正轨后,林七正儿八经问林白辛:“你到底是主管分店,还是留在京都这边?”
林白辛无所谓:“随你,我都行。”
林七说:“那你留下?”
林白辛没有应声,不知是答应,还是反对。
最后暂定的这两年由林七管理锦城的分店,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洛书也要到锦城开分店,她们这对而立之年的“大龄”情侣感情无比稳定,彼此对人生的规划总是如影随形的一致,林七将发展蓝图定在哪儿,洛书便紧跟上。
洛书的锦城分酒馆正式营业那天,很多人都过去捧场了,连同周晋在内。
周晋拎了俩花篮过去,一个是他送的,另一个不是。
从小话唠的周晋如今保守秘密比谁都厉害,他和林七她们分明不熟,去了以后却自来熟地祝福:“洛老板,好事成双,祝生意兴隆,往后我一定带朋友过来捧场。”
不知道另一个花篮是谁送的,默认是谁周晋,周晋没提,谁能想到还有另一个人。
新的一年,周晋的AI工作室搞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他没有坚持,没打持久战,搞这个太烧钱了,竞争还大,自认为不是那块料,周晋果断趁工作室冒头之际将整个工作室打包转给了愿意接手、更有实力的业内,为此竟然还狠赚了一笔。
周晋陆续又折腾了几样投资,有赔本的,有挣钱的,年轻人有干劲儿,赚不赚都是其次,重在积累经验。
作为半个家人,林白辛偶尔能从别人那里听到周晋的事迹,但她不是很关注这些,赵叔两口子挺为周晋感到骄傲,有一次说漏了嘴。
“他拉了人入伙,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搞这些。我和你阿姨本来想帮他,可他就是不让,他呀,现在太懂事了,什么都不跟家里讲,全都瞒着,这样也不好。”
林白辛有在和周晋联系,隔一两个月打一次电话,或者发发消息。
周晋很忙,电话往往持续不到五分钟就要挂断,但他还是会关切问她。
“姐,你在那边一个人还好吗?”
“还行。”林白辛总是这么回答,“挺好的。”
“那就行,那……我就放心了。”周晋说,“我怕你过不好,咱们隔那么远,你身边也没个熟人,在外面打拼很不容易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们还打了一次视频,驴打滚挤到手机面前,挡住了整个镜头,驴打滚不停冲对面叫,蹭手机,撒娇。
“这猫真可爱,好玩儿。”周晋乐道。
林白辛摸摸驴打滚的背,一会儿拎开它,想要和对面再说点什么,视频里她全程都沉默,那样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些。
可惜周晋不空了,不能再聊下去。
这次视频后,几乎大半年里周晋仿佛也失踪了。
锦城的分店开业后一直都经营得蛮可以,远超预期,林七时不时汇报那边的情况,寻常的一天,林七倏尔提起一个都快被林白辛遗忘的人。
“江舟来锦城了,昨天我遇到她了。”林七说,“我问她来这边干什么,她跟我讲,来找一个朋友。”
屏幕对面,林白辛翻书的动作变缓,不接这一句。
“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朋友吗?”林七明着问。
“不知道。”林白辛脸上平静,淡淡说。
不该提的别多提,林七只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不过后面还是憋不住,意味深长讲了句。
“八年啊……还有不到一年半了。”
林白辛低着视线,目光始终落在书上,翻了一页,慢慢又一页。
仿若听不见,又不应声了。
第77章
生活总是三平二满,稳当,不起波澜,如同细流水。
再后来,林七也几乎不再说起于闵了。
人已经走了很久了,林白辛还是那个态度,林七知趣,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手伸不了那么长,于是识相缩回她和洛书的一亩三分地,专注她们的二人世界。
国庆之后,这边换了一个新的阿姨,曾姐退休了,干不动了,要回西城老家养老。
一般这时候雇主都应该给阿姨包个大红包,林白辛不例外,但曾姐坚决不收,本来林白辛开的薪资就高于市场,这里的活儿还远比别家轻松,要不是年纪大了必须要回去和家里人团聚了,曾姐是一万个不愿意辞职,曾姐反过来送林白辛分别礼物,是一条她自己织的毛线毯子。
唯一还会提起于闵的是曾姐,也有礼物要送给于闵,同样是毛线毯子,和林白辛是同款,不过颜色不同,林白辛的是白色,于闵的是灰色,两条毯子的左下角都有一只圆润成团的金色小猫。
“唉,没赶上她回来,我原本打算等她回家就给她,可是那么久了,于小姐成天都忙,忙到人影都看不到。”曾姐惋惜,有些不舍,“我后天的票,明儿就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到这边,所以劳烦林老板您帮我送一下吧,等她回来再给她也行,给她寄过去也行。”
曾姐絮絮叨叨地念了许多,说了些林白辛不知道的事。
“于小姐人蛮好,以前我手机坏了都是她帮我修,她呀,她还帮我买票,有一次我抢不到票,她给我订的飞机咧,我活了大半辈子哪坐过这个,什么都不会,她又把我送到机场,到了那边还找人把我送进去。我这头痛老毛病了,她还从香港那边给我买药呢,去年都还又送了几瓶过来,我都让她别送了,那么远买回来,多费钱,买那么多,我都用不完。”
两张毛线毯子整齐叠放,曾姐将东西放在沙发上,她还给驴打滚织了一套小衣裳,鞋和帽都有,把驴打滚当孩子对待。
可惜驴打滚喜欢“裸|奔”,不爱穿这玩意儿,挣扎几下就给脱掉了。
新来的阿姨比较年轻,不到四十岁,比林白辛大不了多少。
新阿姨哪儿都好,做事麻利,手脚快,很有分寸边界感,可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儿,除了问林白辛的需求,别的时候新阿姨绝不跟林白辛搭话,做完事就走,所有活儿都干得干净漂亮,甚至不和林白辛同桌吃饭,都是单独留一小份在厨房吃,而且是用自己带来的碗筷,绝对不乱碰房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驴打滚成了唯一陪着林白辛吃饭的了,它起初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由于不肯去别的房间睡觉,于闵原先的房间便成了它的小屋,它的猫窝和猫碗都放那间房里,林白辛不遵守它的意愿,在家吃饭时会将它的猫碗端出来,放在饭桌旁边。
好在驴打滚心大,小家伙儿不在意这个,在哪儿吃都行。
“会做猫饭吗?”林白辛忽然问。
新阿姨不太懂这个:“什么?”
“猫吃的饭,煮鸡胸肉煮虾那些。”
“我可以学,明天试试。”
“嗯。”
想了想,低下视线看看埋头苦干粮的驴打滚,林白辛迟疑,过了会儿又改口,不让做了。
“算了,随便煮几只虾就行,它会吃那个。”
新阿姨负责,既然雇主开口了,她还是学着照顾小猫,毕竟林白辛开的工资高,多的那部分照顾一只猫绰绰有余了。
驴打滚不爱吃普通的鱼,但喜欢三文鱼皮,过了很久新阿姨才发现这一点,它尤其喜欢烤三文鱼皮鸡肉卷,新阿姨做的猫饭它会吃。
“我上次在您电脑上看到了图片,试着做了一下,竟然成功了。”新阿姨说,“我看网上讲,有的猫就这样,比较挑嘴,爱吃现做的。”
电脑上的图片,是之前林白辛拍的照片,当时为了上网找做猫饭的教程,可不知如何下手,因此将驴打滚吃过的零食那些都拍下来搜索。
“您对这猫可真上心,”新阿姨难得笑了笑,“猫吃的比人的都难做,工序太复杂了,还得弄老半天。”
有人可以教学,林白辛再次尝试做这个,然而她还是学不会,并且没多久驴打滚就对新阿姨做的猫饭失去了兴趣,小家伙儿净折腾人,每次闻几下吃两口就完事,宁肯吃猫粮都不多吃两口。
似乎它分辨出了这不是原来的那种猫饭,只是味道相似,所以又不吃了。
驴打滚总喜欢晒太阳,即使天儿热的时候。
它时常趴于闵房间的窗台上,一趴就是半天。避免它中暑,晒出问题,家里的空调从早到晚都开着。
小家伙儿竟然吹空调冻感冒了,猫咪生病是大事,感冒于它而言可不是隔天就能痊愈的小毛病。
为这,林白辛休假一周照顾它,店里交给古月打理,天天守着它。
林七远程视频聊表关心,这人嘴欠,张口又是一句:“现在知道宝贝了,早干嘛去了。”
讲这话没别的指向性,单纯是在说猫,可话出口后,连林七自个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要收回去已经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林七赶紧捂嘴,“当我没说过,我胡说八道,没过脑子。”
新阿姨勤快,等驴打滚病好了,趁机来了次全屋大扫除,着重清扫驴打滚待过的地方,担心有病毒残留,以免搞得小家伙儿又感冒。
这一次打扫不小心找出了抽屉里的书和旧手机,林白辛让曾姐问于闵还要不要的那个,曾姐忘记了,东西便一直搁抽屉里,这么久了才被发现。
“还要吗?”阿姨问,以为林白辛应该是不要的,手机款式太久了,都是好多年前的产品了,现在市面上都找不出这种的了。
“放那儿。”林白辛留下了。
手机还能用,没坏,只是没电了,需要重新充电。
鬼使神差的,林白辛买了根适配的充电线回来,将手机充满电,开机。
手机早就没有上锁了,没有密码。
除了其中的一个相册。
不由自主点进去,输入一串数字,竟然一下就解开了。
相册里存的旧照片,很多年前的,照片里的主角只有一个人,有偷偷保存的本人发出来的正面照,有偷摸拍的背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连视角中心都没有,甚至很模糊,连轮廓都十分不清晰。
林白辛随便输的密码,是她自个儿的生日日期加于闵的生日,120714,她们都是农历十二月生日,两个人生日刚好相差一周,林白辛初七生日,于闵十四。
认得出照片里的人是谁,没人会比林白辛更熟悉,木愣盯着手机看,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存的这些,究竟存了多久。
有几张正面照,林白辛记得那都是十年前的照片了,她都早把这些删了,一张都没留下,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哪个时候的照片。
旧手机又被放起来了,放进林白辛房间的床头柜里。
但之后没再充过一次电,不打开了。
周晋发了一次朋友圈,配图是他和朋友们的合照,文字是:感谢老姐和各位的陪伴,祝我生快,共庆!
周晋身边走得近的只有两位姐姐,还都不是亲的,他指代的那个老姐是哪位,不言而喻。
反正不是林白辛,隔了上千里远,不可能是她。
林七加了周晋,也刷到了那张照片,不过林七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盯着站周晋手边的一位卷发男生东瞅西看,疑惑说:“这人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琢磨大半天,终于想起那是谁,林七顿悟:“我说呢,他呀。”
洛书扭头:“他,哪个?”
“她同班同学,老跟着她一起学习那小子。”林七脱口讲,“你应该不认识,叫什么来着,薛……想不起来了,反正姓薛。他竟然和周晋认识,还是一个地方的,世界可真小。”
林七是背着林白辛讲的这个,孰料转头撞见林白辛在身后,迎面吓了一大跳。
“哎哟,你干嘛,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也不吱个声,我这好不容易回来看你,你要恩将仇报呀。”
林白辛没接话茬,不声不响走开了。
薛知宇,大一给于闵写情书的那个男生。
林白辛也还记得,认出了对方。
为周晋庆生的当天,江舟也发了朋友圈,她应该是参加了聚会,照片的背景与周晋发的一样,大合照里她特地将最边上的截掉了,对方不愿意出镜,只能这么发。
林白辛去了一趟X大,过去见一位老同学,老同学刚入职X大,从锦城那边的大学跳槽到这边。
老同学热情,本是要请她吃餐厅,最终却顺她的意去了食堂。
排队打饭,队伍最前端的一道人影与记忆中的极其相似,林白辛走了神,自己没都察觉,她当时端着餐盘干杵着不动,像被点了穴道,对方打完饭就走了,等她反应过来,人早都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应该不是对方,林白辛清楚地知道,正主还在锦城,不在这边。
但也可能是。
赵叔在电话里说:“闵闵回你们那边了,前几天就过去了,好像最近在学校,她经常都回去,两边都在跑。”
手机不小心掉地上,林白辛心口一紧,喉咙发干,莫名有种肯定的直觉。
不是相似,那个人就是于闵。
多半发现了她的,可对方不愿意见她,所以避开了,当作没有遇到。
好似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第78章
手机摔坏了,屏幕左下角破碎,蜘蛛裂纹蔓延了半个屏,倒不影响正常的功能使用,可看着不美观。
当天没有换/修手机,过后也没空顾及这个,林白辛不讲究,继续凑合着用。
反而后一天到店里,林七无意瞧见了这个破烂,嘴损直言:“干嘛,你最近很缺钱?”
林白辛没听出话外之音,径直说:“不缺。”
“那你手机都快五马分尸了还在用,我还以为你缺钱到这地步了,寻思要不要借你点来着。”林七开玩笑,看出她今天貌似状态不够好,又体贴表示,“算了,我送你一个吧,待会儿线上买个新的,你要哪种的,不挑我就直接给你选了。”
林白辛不挑,不要她买,自己会买,晚点有空就去。
不信她的托辞,她平时那么吹毛求疵的一个人,白天过来还要接待顾客呢,使这种屏幕碎成渣的烂手机简直不像样,明知这样感观很差,可她还是没来得及补救,显而易见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七强硬,虽然不刨根问底究竟怎么了,但晚些时候还是下单了一部最新款的水果机过来,收到货拆开,顺手丢她面前。
帮人帮到底,帮着将卡换到新手机上,林七随后把旧手机放盒子里,推过去,明示:“我下周三的飞机,这趟过去了最快要一个月才回来,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想聊聊随时可以找我。”
林白辛不想聊,没啥可聊的,如今总店就她一个人撑着,活儿都干不完,哪有闲心瞎唠。
去过X大,还有在那边遇到了于闵的事,林白辛全瞒着,一件不对外透露。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于闵,即便林白辛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可仍然抱有侥幸心,也许呢,也许是她搞错了。
新手机不如原来的好用,林白辛用不习惯,可买都买了,她便将就用着,老手机等两天才送去修,没丢,两个一起用。
出于同窗情分,加上老同学照顾自家店的生意,周天,林白辛回请了老同学一次,喊上林七她们一块儿,自打毕业后大家很久没聚过了,正好多见见面。
那一天,林七又叫了几位同在京都发展的同校好友,一行人凑一桌,气氛十分融洽和睦。
老同学姓邱,大家称她邱邱,当年读书时曾和林白辛一个寝室,她们还多了层舍友的关系。
邱邱结婚了,孩子两岁大了都,她是半隐婚,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竟然早就成家生女了,要不是邱邱自己交代,大家至今蒙在鼓里。
为了女儿今后的教育,邱邱才从锦城转到京都来,她家境优渥,不差钱,对于她的大变样,大家都挺惊讶,毕竟邱邱以前可是坚定的自由主义,那时候不止一次壮志豪言,这辈子绝对不会被任何世俗捆绑,她要自由自在单着过一辈子,谁都不能成为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哎呀,人的想法都是会改变的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邱邱笑道,坦荡又赤诚地任由大家打趣,“再说了,自由在心中,不在于形式,给自己设限反而不是自由,以前是我观念过于浅薄了,后面才发现那不绝对,身边的人也可以是前行的动力,有人陪着挺好的。”
三十上下的阶段了,聚会能聊的基本就那几样,事业,生活,家庭……不从事同一个领域,事业上聊不了几句,有的人也不是很想聊这个,比如林白辛就是其中之一,不乐意,更没什么好聊的。
生活就更没有能说的了,林白辛这两年的日子可谓千篇一律,乏善可陈,比白开水都寡淡。
唯一能加入进去的就是家庭了,不过仅限于别人主动随口问两句,林白辛则有一搭没一搭应两句。
邱邱最健谈,提起她的女儿,她的爱人,她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后面聚会结束,林白辛喝了酒,邱邱没喝,于是顺路捎她一段。
上了车,看到副驾驶上贴的一家三口全家福,林白辛这才发觉,邱邱口中的爱人竟是女人。
邱邱大大方方的,发车前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乐道:“这我女儿,可爱吧?”
林白辛点点头:“很可爱。”
“其实皮得很,难管得要死,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小孩子都这样。”
“是呀,过几年就解放了。”邱邱乐观说,发车后继续和林白辛唠了些有的没的,处在幸福中的人分享欲总是旺盛,过后又讲了很多事。
比如她和她爱人怎么认识的,比如她为什么决定要结婚,再比如她曾过于多虑忧愁,很傻,竟然会害怕结婚而差点弄丢她爱人。
林白辛被迫听了很多。
“后来我忽然发现,比起失去她,我宁愿失去这种自由。”邱邱说,“当结了婚了,过了好久我才体会到,这些其实并不矛盾,有她在,我反而更自由,更不会失去什么,原来根本用不着二选一。”
林白辛坐后排,靠着窗户,一大半路目光都落在外面,一会儿才低低应:“嗯,真好。”
“她最好。”邱邱笑了笑,“她比我勇敢,我那么难搞,她都没有放弃我。”
人的想法确实会变,很轻易就变了。
时间是最致命的锐器,甚至不需要任何波折,悄无声息就将很多既定的事情改变了。
“我在犹豫,还在和我家洛书讨论,以后到底要不要个女儿。”林七说,她之前最讨厌屁大点的小孩儿,现在轻飘飘就推翻了曾经的想法,而且变得还挺有担当,“但是我们怕养不好,这份责任太沉重了。”
林白辛斜她一下:“因为别人养了,你们也想养?”
“那不是,之前就有这想法,只是现在看到有人实践得还行,所以想尝试。”林七说,“这种事多私密,原先不好跟你讲而已,我们都考虑很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一年前吧,我们出去旅游那次,她打算要,可是当时我还没想好。”
“哦。”
“你觉得呢,给我点意见,帮我参考参考。”
“没有意见,那是你们的事。”
“也是,你是坚定的单身主义,你跟我们不一样,问你也是白问。”
“……嗯。”
赵叔他们最近开始频繁联系这边,没别的事,单纯关心林白辛。
他们也在改变,周晋他妈,林白辛喊她于姨,这个一贯火爆脾气的长辈竟变得和蔼可亲,总对这边嘘寒问暖。
林白辛不适应,做不到相同的亲近。
下一周,林七她们去锦城了,林白辛第二趟去X大,还是见邱邱。
邱邱要买房,初来乍到不熟悉这边,本来是准备上门找林白辛取取经,可她有些腾不出空,林白辛正好闲着,所以顺路过来转转。
还是吃的食堂,这次无需林白辛开口,邱邱直接将地点定在了那里。
她们去得早,占的食堂一楼较中间的位置,林白辛带了礼物过来,一只全新皮包,搞得邱邱都不好意思了。
“你这人真是,跟我还客气干什么,我都还没去照顾你们的生意,你倒好,一来就送这么大的。”
X大食堂的饭菜着实一般,甚至可以算得上不咋好吃,林白辛吃得少,邱邱也蛮嫌弃,但以为林白辛应当是喜欢的,所以邱邱强行跟着吃。
这回的运气比上次差些,不再那么凑巧,一盘饭吃到后面都凉了,食堂窗口都收餐了,熟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该回去了,下午学生们上课的点到了。
分别前,邱邱无意间提到,她爱人现在在某医院上班,但是最近太忙了,所以一直抽不出空,等哪天有时间了一定带她来见见林白辛。
林白辛也是顺口一问:“行,她在哪个医院,离这边近吗?”
“不是特别远,还成。”邱邱报了个医院的名字,“她皮肤科的,之前都没这么忙,这阵子不晓得怎么回事,经常加班,只有等她有空了再看了。”
邱邱爱人所在的医院,是于闵实习的那家医院。
林白辛一怔,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下,邱邱疑惑,反问:“是有什么事?”
没有,林白辛赶紧否认,回去的路堵车,经过一个红绿灯时,已经绿灯了,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开车,还是后方的车按喇叭,她才醒神,赶紧跟上前方的车流……
店长古月病倒了,这本不该归林白辛管,生病去医院,该吃药吃药,该休息就休息,店里给准假,还是带薪假。
只是古月外地人,身边没有能帮衬的亲朋,她应该是吃坏了肚子,一直在吐,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电话找老板林白辛求助。
古月住的地方就在那家附近,林白辛当时没想那么多,直接将人送往最近的三甲,怕迟了耽误病情,古月刚过去就被收下,医生要求住院吊水观察。
林白辛无奈当起了陪护,不过不能一直守着她,打算晚点给她请一个护工。
期间几次上下楼,跑来跑去办理手续那些,中途还得线上远程处理店里的工作。
刚接完一个电话,挂断,正准备回去,路过门诊部大楼门口,林白辛迈出的步子不受控地卡住,死死停下。
再一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回不再是相似,真真切切地就是对方。
记忆中的人还是原样,一张脸变化不大,唯一的改变就是头发剪短了,剪成了及肩的法式栗色微卷短发,随性利落,她穿着白大褂,戴了口罩,即便包得这么严实,林白辛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于闵没有发现这边,没有瞧见她。
应该是在等人,大中午了,刚好是午休的时段,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一边回复消息,一边望向医院正大门的方向。
只隔了五六米远,她们离得不远,林白辛站在角落,只要于闵侧偏头就能看见她。
分开太久了,以至于见到对方的那一瞬,林白辛忘记本该要做的事,双腿不听使唤,动不了了。
然而于闵始终没有朝这边看,像是感受不到这儿的目光,注意力全在等候上了,一直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于闵等的人两分钟后才姗姗来迟,也是林白辛认识的熟人。
——江舟一袭米色长裙翩然而至,特地过来送饭,走近,笑着和于闵说说话,将保温桶交给于闵后,江舟拉了于闵胳膊一把,俏皮使了个眼色冲于闵示意。
从林白辛的角度,由于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两人很亲密,从行为举止到互动,尤其是没一会儿江舟忽而凑上去抱了于闵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顾忌,而于闵没有躲开,不排斥,放任江舟的行径。
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直到两人分开了,林白辛后知后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进转角处的墙后。
没来由的,竟然怕被她们发现,不想面对这一幕。
江舟是什么时候回的京都,她不是定居锦城了吗?
等再出去,于闵已经带上饭进去了,江舟也不见身影,林白辛抿抿唇,望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走开,不看了。
最终没有请护工,林白辛亲自照顾古月,反正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干,而且古月吊完水就好多了,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肠胃炎,还不算特别严重,林白辛留下只需要偶尔看看,帮着买点病人需要的东西就行。
赶了巧了,前一天才刚和邱邱分别,后一天就在医院遇上了,邱邱的女儿也生了病,坏事简直赶一堆了,同样的拉肚子,更巧合的是她们竟在同一个病房相遇。
邱邱惊大了眼,不担心自家女儿的病情,挺乐,教小姑娘喊人:“这是林姨姨,乖宝快叫人。”
病房是三人病房,空了一个床位,古月睡靠窗的位置,邱邱女儿在中间,晚些时候,林白辛终于见到了邱邱的爱人,那位皮肤科的医生,比邱邱大出快一轮,但看外表不是很明显,现在已经是主治医生了。
邱邱夹在中间介绍:“这是我爱人,崔真。”
林白辛伸手:“崔医生你好。”
见面又是一番寒暄,这位崔医生没有待太久,过来看了一趟不多时就走了。
邱邱说:“她还要带学生,也是中间抽空来一下,还没忙完,你别介意。”
林白辛不介意,当时并未对崔真过多上心,当是寻常的一次见面,那于她无所谓,没往心里去。
接连两天都往医院跑,再去的时候还给小姑娘带了一只公仔,林白辛细致周全,总是面面俱到。
邱邱女儿的住院引来了一大波探望,时不时就有人过来看小姑娘,可惜小孩儿还不懂人情世故,她肚子不舒服呢,虽然不是很恼火,可小朋友娇气,就算已经不疼了她还是倒邱邱怀里哭唧唧的,动来动去不老实。
林白辛看着邱邱女儿,鬼使神差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于闵小时候不这样,她很乖,不会哭,不会让大人操心。
将两岁大的幼童和于闵做对比,这样的念头很荒谬,林白辛默不作声甩掉这个念头,心里失笑。
这是干嘛呢,有点不正常了都。
邱邱的女儿很喜欢林白辛,一开始总偷偷瞄她,等到混熟了,她张开胳膊要林白辛抱。林白辛对小孩子温柔有耐心,让抱就抱,抱起来了还哄哄。
崔真忙过头了,过来了两次,后面实在抽不开身,因而托手底下的学生过来,有时来送东西,有时是来帮邱邱搭把手照顾孩子。
古月该出院了,病症不厉害,检查没有大问题就该出院了,林白辛帮她收拾东西,到护士台办理出院手续。
等待的间隙,没成想还会再一次碰到江舟,医院真是太小了,到了住院部都能碰上。
林白辛没有先看到江舟,是江舟先打的招呼,靠过来站她旁边,一脸惊讶,比林白辛更加感到意外。
“林老板,你咋在这儿,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江舟拍她的肩膀,招招手,“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自是记得,哪能忘记。
躲不开,林白辛只好正面回应,同其搭话。
江舟问:“你昨天是不是也在这里,我好像在门诊部那边见到你了,但是当时你走远了,我也不确定。”
林白辛承认,是她。
江舟陪人到这儿来的,至于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不需要江舟明说,林白辛更不问,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还要到楼下办报销,没和江舟多聊,林白辛找借口远离。
看出她的躲避,江舟不拆穿,爽快表示:“行,你先忙,我也该下去了,她该过来了。”
故意到楼下绕半圈再上去,林白辛本能选择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再到楼上,没见到江舟,认为她们都走了,一颗心才落下。
同时也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空空的。
进了病房,人都还在,崔真依然派了一名学生过来。
迎面撞见那名学生,看到的第一眼,林白辛要再躲开已经迟了,来不及了。
邱邱显然和对方比较熟,这次竟特地介绍起了那人,林白辛定在病房门口,迟钝到失去了反应,她有些失态,没有像对崔真那样,礼貌地同人握手搭话。
不曾注意到她的反常,邱邱先介绍的对方,接着反过来介绍她。
但已经不需要邱邱介绍了,于闵淡定,坦然自若说:“嗯知道,认识的。”
邱邱发懵,没料到这个。
不同林白辛有多余的交际,于闵面无表情,不似她,脸上未有半分的失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遇上了,却不曾有丁点儿触动。
第79章
经过于闵的解释,邱邱才搞清楚她们的关系,不过在于闵的口中,她们成了远亲,以前是一个地方的,那些过往被掩藏了,只字不提。
“真的呀,这么巧呢。”邱邱恍然点点头,笑了笑,“那算下来,白辛应该是于同学的姐姐?”
于闵承认:“算是。”
“你姐跟我是同学,你是阿真带的学生,哎哟,这可差辈了。”邱邱怪乐的,只觉得缘分这玩意儿来了挡都挡不住,“我就是说,怪不得一见到你,总感到亲切,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你和你姐挺像的,这就说得通了,原来都是一家人。”
可能是大半心思都在自家女儿生病上,邱邱粗神经,浑然感知不到她们之间的异常,反而拉着两个人唠家常,聊了些有的没的。
基本都是邱邱夹在中间问东问西,她们一个比一个寡言少语,于闵应了几句,林白辛喉咙像被沙砾堵得满满当当,嘴巴还没张开嗓子都发疼,胸口滞胀,以至于邱邱同她讲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回应,直到邱邱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不明所以拍拍她的胳膊。
“干嘛了,你这不声不响的,是不是这两天照顾病人太累了。”邱邱把问题揽到自个儿头上,虽然不懂她反常的原因,但还是打了个圆场,“我们家小知今天太闹腾了,吵到你们了吧,好了好了,这下回去了多多休息,这样,改明儿我做东,等哪天阿真休假有空了,挑个时间请你们一块儿吃顿饭,咱们到时候再聚。”
林白辛没拒绝,对面的于闵不吭声,听到了,没任何回应,当作听不到,这人自顾自对着小知检查,看看孩子的状态,末了,冲邱邱要了最新的检查报告,看完,轻声说:“应该没什么事了,晚点我再让崔教授看一下。”
涉及到女儿,邱邱的注意力嘎巴被带着走,不再关注别的,仔细听于闵讲解。
过来待不了太久,下午还有工作,做完该做的,于闵要回去了,邱邱赶忙说:“行,那你先忙去,我都讲了让你们别来了,这次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辛苦了。”
“还好,没事,反正也是顺路过来。”于闵接道,对着其他人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出门前还同古月知会了声,唯独落下了林白辛。
这会儿林白辛已经恢复如常了,总算没那么明显,强压下心头的失措,毕竟病房里还有两个大人,她这样是个人都能看的出来问题,会给双方都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小知糯声糯气朝于闵摆手:“姐姐再见。”
于闵摸了下小知的头:“下次再见。”
林白辛是透明的局外人,她不该出现在这儿,于闵对她的冷落毫不掩饰,直白到其他人想忽视这份难堪都难。
人走了,病房里恢复如初。
原本的事进行不下去,还是古月假意干咳两声,拉回林白辛的心神,林白辛这才将办好的手续递过去。
“谢谢老板。”古月说,剩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不需要林白辛帮忙,她自己可以收,东西收完就能出院。
到楼下,古月提议:“老板,要不我们去食堂吃个饭再走,都晌午了,懒得到外面找地方吃。”
林白辛答应,医院食堂刚到放饭的点,多数是病人家属去吃,有的医护有空也会下来吃,但更多的医护忙起来都是点外卖解决,连下楼的功夫都不愿折腾。
在医院食堂没再遇到熟人,哪个都没碰上。
医院食堂的饭很难吃,清汤寡水淡得像没放盐,林白辛味同嚼蜡,吃不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倒是古月这个病人胃口不错,吃了个精光。
古月是拼命三娘,前脚出院,后脚就要回店里上班,林白辛径直送她回家,说:“多休息两天,工资照发。”
“这不好吧,都休了两天了……谢谢老板,老板你最好了。”古月欢天喜地跑下车,差点行李都忘了拿上。
连着几天没去店里,店里的一切仍有条不紊,林白辛撇下了占据她生活重心的工作,宅家里处理一些“家事”。
先是带驴打滚去宠物医院查疫苗抗体,然后送小家伙儿洗澡,接着是定期驱虫。
驴打滚现在胆子养大了,它不害怕出门,更不怕洗澡,进了宠物店比所有小猫都坚强听话,一声不吭地配合洗完吹毛。
洗完,林白辛拍了张照片发给林七,对面的林七秒回:-又胖了。
林白辛回:-那是洗完澡毛蓬起来了,没长胖,一直都是标准健康体型,刚到医院做过检查评估。
林七:-养这小玩意儿真费心,赶上养孩子了。
闲聊了几句,早就发觉了林白辛的怪异,这人通常不爱闲聊,哪会没事干发这种消息,林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装聋作哑,始终不挑明,最后才告知:-分店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们家洛书过几天要回她爸妈那里待半个月,我被抛弃了,她不让我去,到时我回京都。
林白辛:-好。
后面就不聊了,没啥可聊的。
手机界面上,置顶的聊天框还是原来那个,那么久了,林白辛还未取消,即使彼此失联已久,早都不发消息了。
她们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某天下午,对方要加班,所以提早发了消息,而林白辛腾不开手,正在接待客户,所以没回。
不能再回复那条微信,也不能发别的,林白辛往下翻了翻,没有别的消息,一会儿,她时隔很久地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驴打滚刚洗完澡后乖乖坐下用尾巴卷着前腿的照片。
这条朋友圈收获了一堆点赞评论,其中还有八百年不曾冒头的江舟的点赞,林白辛不会清理删除大客户的号,以为江舟早把自己删了,结果并没有,一直都在的。
点赞半小时后,江舟还留了一条评论:-这猫好可爱,和我家那个一样。
她家那个……猫吗?
江舟什么时候养的猫,林白辛不了解,她没回江舟的评论,出于一视同仁,谁的都不回复。
没两天,江舟也发了一条晒猫的朋友圈,竟然真的是猫,也是金渐层。
的确和驴打滚很像,体型眼珠眼色什么的都一样,乍一看跟双胞胎似的。
林白辛注意到了那张照片,盯了半晌,倒不是因为猫,而是照片的背景里,不远处的电视机柜上有两个小人摆件,其中一个穿的白大褂,再远一点的桌上,杯子等都是成对的。
江舟的房子布置得十分温馨,一看就不是独居,有人和她住在一起。
不知道那是谁,林白辛无法了解,无法触及人家的生活。
“应该是女朋友吧。”林七顺嘴一说,“你上次没刷到她发的么,她们还一起出国旅游了,去的哪儿来着,普吉岛还是哪个岛,我忘了,没记住。”
林白辛没刷到,江舟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之前那一条林白辛没关注过,可能漏掉了,也可能是被对方屏蔽了。
她不喜欢刷朋友圈,那很无聊。
“谈挺久了都,起码半年多了,半年前我都刷到过。”林七还说,“对了,貌似还是她们学校的,有次发了个什么‘学妹’来着,人俩感情好得很,经常秀恩爱,只是你忽略了。”
那就是原先屏蔽了林白辛,不然应该可以刷到。
半年多了,学妹……不清楚江舟究竟有几个相熟的学妹,林白辛只知道一个。
江舟发朋友圈其实蛮频繁,她是个很爱分享日常的人,可自从发完猫,她发的朋友圈一条都和她的女友不沾边,似是刻意不发,林白辛一次都没见到过正主是哪个,只时不时能从江舟的发的东西里面确认,江舟的确不是独居,有人和她住一处。
驴打滚一摇一晃过来蹭林白辛的腿,好一会儿,得不到她的抚摸,驴打滚不满地叫,林白辛将它抱起来,低下双眸,摸摸它的后颈和背,小家伙儿舒服得闭上眼咕噜。
小猫不会看手机,对那些都知情,它越来越习惯只和林白辛一个人的孤独生活,最近开始没有原来那样黏人了,像现在这般求抱求摸已经很少见。
像是感觉到了林白辛的情绪,驴打滚陪了她半个多小时,饿了才跑开,屁颠颠吃粮去了。
邱邱说要请吃饭不是客套话,计划周五晚上请吃私家菜,提前三天就邀请了林白辛,没说还有哪些人要去,先问林白辛的安排。
老同学的面子不能不给,林白辛应下了,推了当天的另一个饭局,让林七代替自己去。
“你去哪儿?”林七不解,一般定好了的计划林白辛不会再改,这还是头一次。
“去见邱邱,今晚她请客。”林白辛如实讲。
“就请你了啊,咋不叫我呢。”林七挑挑眉,“找你去单独说什么事?”
“不是,只是吃个饭。”
“好嘛。”
林七话多,直觉普通的饭局也犯不着把工作都给推了,今晚可是跟老客户一块儿吃饭,但她没多问,林白辛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理由。
私房菜馆离店就几公里,过去很近,林白辛只身去的,到了那边只有邱邱在,没别的人。
去得早,只有她们两个。
“阿真要下班了才过来,今天要加班,可能两得等半个小时。”邱邱说,今儿没带她女儿小知。
订的临水的河景包间,桌挺大。
扫视一周,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到其他身影,林白辛垂垂眼,有一句没一句跟邱邱说话,心不在焉。
“晚点还有几个人,阿真还要带几个学生过来。”邱邱过了分钟才说,依旧不提有哪些,反而有些歉意,“你不要介意,他们刚开完会,正好就把人都带过来了。”
林白辛不介意,这没什么。
然而等人来了,来的却不止几个学生,还有别的人。
崔真走最前边,于闵在队伍末尾,跟她一块儿进门的还有江舟。
江舟挽着于闵的左手,姿态挺亲昵。
进了门,这边还没出声,对面的江舟眼尖,最先瞧见了林白辛,不避讳她认识林白辛,遇上了依然先打招呼,江舟热情,喊她:“林老板,又见面了。”
目光掠过她们挽在一起的手上,林白辛唇线不自觉下压,不等她有所回应,江舟笑呵呵的,似乎是怕她搞不明白,立马加了句:“崔教授以前也是我的导师,今儿过去接闵闵,正好就碰到了,顺路过来蹭个饭,想不到你也在,我们俩这几天蛮有缘,哪儿都能撞上。”
当着一众人,不能冷着人家,林白辛敛起不合时宜的表现,尽量克制,也同江舟照面吱个声。
“江小姐。”
邱邱上前,站过来拉住崔真,来的实习生们都比较外向开朗,见到已经有人在了,一个个倒不见外,全都跟着江舟称呼林白辛“林老板”。
除了于闵。
和上回一样,照样是视若无睹,于闵绕过了林白辛,经过她身旁时眼神停留了半秒钟,可下一刻就挪开了。
落座有点子麻烦,实习生们打堆挤,邱邱给林白辛安排座位,正巧就排在江舟她们旁边,本是挨着江舟,可期间江舟想坐靠边的位子,所以于闵就坐在了中间,挨着林白辛。
没有别的位置能换,也没打算换,林白辛最后一个上去,拉开椅子坐下。
人齐了上菜,只是普通寻常的一次小聚,放开了不必那么拘束。邱邱和谁都能唠两句,她现在已经知道林白辛和于闵江舟都是认识的,所以便不觉着把三个人凑一堆有哪儿不对,不都是熟人么,多来两个省得冷场。
旁边的两人一直挺亲近,林白辛看在眼里,江舟以前挺大小姐矫情的一个人,现在一坐下来就帮于闵摆碗筷,全程都很照顾于闵,而于闵对此仿佛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
“林老板还是在做你原先那家店?”江舟问,没话找话。
林白辛颔首:“嗯,还在做。”
江舟举了下杯子,侧侧身:“那祝林老板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林白辛回以隔空碰杯的动作:“谢谢。”
谈话应该有来有回,她没反过来问江舟,显得有些失礼,不近人情。
身旁的那个人似乎对她待江舟的冷淡不大满意,默然许久,趁其他人没注意这儿了,终于不当哑巴了,开口第一句就是:“不知道你要来。”
林白辛放下杯子,低声回:“我也不知道。”
于闵直接,当场撇清,生怕她误会一般,又过于坦然地说:“不然我们就不来了。”
白细的指节半曲起,捻着桌布磨了磨,林白辛面上僵顿,一时接不上这话。
第80章
指尖白嫩,太用力了,几下便磨得泛红。
接不上就不接了,林白辛不争论,这种场合不适合争这个,须臾,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换个位置再放下,当作没听见这话。
“嗯。”
仅仅轻飘飘应一下,林白辛尽可能不那么外露情绪,收收手。
“上次在医院,那天是别的人都不在,只有我有空,当时顺便要出去一趟,崔老师才让我去的。”不是很在意暗涌流动的尴尬,于闵干脆,一次性全都讲清楚,以免不必要的问题遗留。
“顺便出去”,上班午休期间去见谁,林白辛心知肚明,不用猜都知晓是哪个,毕竟那天在护士台见到了人的。
不是为了别的,当时其实是为了去见江舟,而因为要代崔真去看看孩子,所以双方碰面后,江舟就跟着上住院部了。
澄清得过于明白了些,不留半分余地。林白辛半垂眸子,望着玻璃杯上歪扭变形的倒影,半晌,勉强开口回:“知道的。”
“那就行。”
“……嗯。”
她们的座位紧邻,可中间隔开的缝隙挺大,距这边都快拉出半米远,于闵离江舟更近,近得多,近到几乎只隔了一条窄缝。
于闵有意保持与这边的距离,各方面都是——记不得是对方自己拉开的椅子,成心拉远些,还是她和江舟换位置时无心间拉的,亦或是原本就那样,林白辛没太注意,现在才发现。
远离一边,靠近一边,那样坐着会不舒服,影响近的那方,抬个手都被挡着。然而两人好像都不觉得那样不自在,谈话间,江舟夹了两筷子藿香鱼肉到于闵碗里,凑近打断了她们生硬的聊天。
“尝尝这个,好吃的,口感跟咱们上次在锦城吃的那家馆子很像,肉质比较软滑。”
于闵接着了,让尝就尝。
“怎么样,还可以吧?”江舟喜爱美食,期待地等着她的反馈。
对江舟是天差地别的态度,方才的冷情疏远顷刻间粉碎,于闵夹了一小块,细细认真品味。
“不错,是蛮可以。”
“我就晓得你会喜欢,还有那个宫爆虾球,也蛮好,待会儿转过来了我给你再夹。”
“成。”
不忘照顾一下林白辛,江舟心好,只是不给夹菜了,那是于闵的独属,林白辛没这待遇。
“那个鱼味道很可以,林老板你也吃点,看看合你口味不。”江舟笑笑,“整条的那个,我们吃着都还行。”
林白辛不太招架得住这种无缘无故的热切,江舟心眼儿是好的,她心知肚明,人家没有坏意,单纯分享而已,可那样的好却比天花板上的灯光更刺眼,林白辛无法正面,抓起筷子,她都没有看旁边,有意不看。
“好。”
同样是应一声,但当那条鱼转到自己面前,硬是一筷子都不动。
刚刚两个人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只有彼此能听到,邱邱她们热场子热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开始全桌倒茶,邱邱拉着崔真站起来,带头敬大家一杯。
“辛苦各位今晚过来,上周也麻烦你们帮忙了,今天都别跟我们客气呀,放开了吃,要什么随时加。”邱邱说,顺手带上落单的林白辛,再次郑重介绍,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有想认识我们林老板的也可以赶紧来喝两杯,我可跟你们提个醒,将来你们谁不想干本专业了,可以找咱们林老板,你们一个个的平时不是喊苦喊累么,这可是现成的机会,都抓紧了啊。”
即便这群学生岁数上都二十五六了,可终归还是没有真正出社会,邱邱一发话就闹腾起来了,他们一听还真来劲了,纷纷跑上前敬林白辛茶,应和邱邱的玩笑,请林白辛以后多加照拂。
只有于闵和江舟没动,江舟不需要工作,于闵不为此发愁,更不会“求”林白辛。
突然被一群人围住,一向游刃有余的林白辛莫名接不住招,还是邱邱拯救她于水火,好笑:“你们悠着点,看把我们林老板吓得……好了,快坐下吃东西了,不然待会儿菜都要凉了。”
其实和一群年轻人吃饭远比交际应酬轻松很多,大抵是林白辛的错觉,她竟然感觉比跟很多朋友吃饭都更好。
三十出头没多少的年纪,林白辛也算是年轻人,然而到了她这个阶段,大部分年纪相近的朋友基本都进入生活的稳定期了,要么已经结婚有孩子了,要么就是成双成对,或者正在找寻另一方的路上,像她这种正儿八经的孤家寡人是极少数,之前的很多次和朋友们的饭局,她都融入不进去,朋友们聊家常,聊生活,各种她都格格不入,反而是今晚的饭局,哪怕暗潮翻涌,可也比之前好受很多。
坐在这儿竟比和相熟的朋友们更舒坦,那太奇怪了。
说不上来原因,林白辛低头,小小喝了口茶。
一盘白灼菜心停在了林白辛面前,她更喜欢这个,这时转桌子的是于闵,下意识望向对方。
可惜于闵并不是为了将菜转到她跟前,而是江舟够不着另一盘炒蟹,因而才将菜转到江舟面前。
餐桌实际上是自动转的,在场的学生们听进去了邱邱不要客气的话,真挺不客气,边吃边闹,一点不讲究。
不着痕迹瞥了边上一眼,林白辛尽量不多看,专注自己面前。
邱邱对江舟印象很好,虽然早就认识江舟了,但不是很熟悉,之后又和江舟聊了会儿有的没的。
旁听她们的对话,林白辛从她们的交谈中得知了很多事情,比如江舟毕业后没当医生,她放弃医学选择自己创业,如今名下经营了一家服装设计工作室,还有几个餐饮店,工作室和店都在锦城。
比如江舟这趟是特地为了于闵回京都,但不会在这边待太久,她的工作室现今正处于上升期,她打算把握时机,尽快打出自己的品牌名头。
再比如,江舟已经带女朋友见过家长了,她羡慕邱邱和崔真,希望将来可以向她们看齐。还有,江舟最近是和于闵住在一起,为了创业资金,江舟早把京都的房产处理了,她每次回京都都是住于闵那里。
“以前我还说,让她住我那儿,结果现在多打脸,还得闵闵收留我,话还是说太早了。”江舟自我调侃,“看吧,风水轮流转,人真的不能太狂妄了。”
没有明说女友是谁,更没有公开挑明自己和于闵的关系,可在场的都能猜到,不需要明讲。
邱邱乐道:“你们感情真好。”
江舟抬抬头,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搂一下于闵的肩膀,歪头靠着于闵,乐呵回:“是呀,一直都这么好,前两年可是我罩着她,她跟着我住,现在我没地儿去了,该她表现了。”
她们聊别的,林白辛都尽可能不去多听,这一段想不去在意都难。
前两年……应该是于闵退租后,搬去她那里了吗?
不自觉偏头,林白辛望向于闵,要从对方的脸上求证。
很可惜,于闵没有否认,江舟靠上去时她更没有躲开,甚至反手又端起江舟喜欢的果汁反手递给江舟,柔声说:“刚倒的,喝这个。”
“加糖了没,我不要加糖的,不然热量爆炸,容易长胖,我好不容易才减了两斤,跳操可累死人了。”
“没有加糖。”
“我就知道,你肯定记得我的习惯。”
邱邱最先看不下去,连连叫停:“你们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人还在呢,腻死了,我们都吃得够饱的了。”
她们现在住的是于闵租的房子,还是医院附近的电梯小区,不过这次租房不再是最初那样自虐式的随便凑合,租的大平层,江舟喜欢大房子,绝对不住小面积的鸽子笼,小区是她选的,于闵只负责出钱,住哪儿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毕竟毕业了不留在这边,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留念。
“那正好,你们俩都是去锦城,到了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就是呀,我就这么想的,本来还犹豫去哪里,后面还是跟着她选了。”江舟说。
菜心放碗里,直到冷掉都没有吃掉,林白辛吃不下了。
一顿饭的时间太长了,捱到散场,林白辛走在前头,车子停在地面停车场,拉开车门,刚要弯身进去,同路的江舟上来叫住她,晃晃手机界面给她看。
“这儿好像不是很容易打车,林老板,能劳烦你捎我们一程不?”江舟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再等等也行。”
理论上林白辛是不愿意的,不喜欢揽事,可张开嘴,言语却与她心里想的相反,可能是江舟脸上的神情真诚,她的友善使得人没法儿直言拒绝,林白辛一开口就变成了:“可以,没事。”
“我记得这边回去,到你那儿应该是顺路,我们在中间段,不会绕太远。”江舟说,“那就辛苦你了,我把地址发你微信上?”
林白辛点头:“好。”
江舟动作快,三两下就把位置发过来,确实是中间路段上的一个小区,真的顺路,林白辛点进那个地址,导航一看不到十公里。
于闵和其他学生晚两步出来,他们在等崔真,和崔真边走边聊,师生几个应当是在讨论什么,聊得挺起劲。
征得林白辛的同意了,江舟望望一行人,回头对林白辛说了句“林老板你等两下,我过去两分钟,很快就过来”,然后过去找于闵,应该是没和于闵提前商量要坐林白辛的车这事,江舟拉住于闵,半是耳语地同于闵讲话。
于闵皱了皱眉,明显不情愿,不想坐林白辛的车。
可不知江舟后边怎么劝的,出人意料的是这人竟然松了口,可能是在外面不想拂江舟的面子,这人一向如此,没变过,即使违背本心也不会让其他人为难。
林白辛刚答应江舟的请求就后悔了,远远观察于闵的反应,当发现于闵不愿意过来,她心里并没有松一口气,而当于闵又答应了,江舟转身冲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矛盾的是林白辛反而缓和了不少,没那么绷着了。
车子前一天刚洗过,车里干净,后座宽敞,林白辛先坐驾驶座等着,江舟挽着于闵过来,习惯性要拉开副驾驶座,拉了一半才发觉有点子不对劲,她们是两个人呢,江舟也是心大,反而神经大条问于闵:“你要不要坐这儿?”
于闵肯定不坐副驾驶座,江舟这才关上车门,顺势说:“那我们一起坐后排,别影响林老板开车。”
十公里路晚上开车快一些也要二十分钟,林白辛的车速不快,较均匀安全,全程都不超过六十码。
“不好意思啊林老板,我们今天出来得比较急,没有开车。”江舟说,丝毫不拿林白辛当外人,“对了,你能在半路上停一下不,待会儿我想买点东西,三公里外有一家店,现在应该还没有打烊,正好我明天省得再出来跑一趟。”
林白辛说:“行,快到了讲一下就是了。”
“谢谢林老板,你真好。”
“不客气。”
江舟想去的店是一家网红手工编织店,她在那儿预订了一个包,刚和店长联系了说现在可以过去拿,买一个那家的包比买奢侈品都难,排队大半年才有货,江舟迫不及待收到她等待已久的文艺品,恨不得立马长翅膀飞过去。
三公里路挺短,网红店门口不方便停车,过去了只能将车停在路边,江舟自己走路过去拿货。
不让于闵跟着,江舟一把将人摁回车里:“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不要老是撵路,你和林老板等我几分钟,我去去就回。”
一去就是十几分钟,老半天不见人回来。
刚进店一会儿江舟就给两个人都发消息,说还有点事,让多等等。
林老板能等,耐得住性子。
后排的于闵始终在翻手机,头也不抬。
车子熄火了,不开灯,整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林白辛坐前排,起初看向窗外的街道,直到对方打开游戏,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游戏的提示音在昏暗中格外突兀,咚,咚……
余光掉后边去,林白辛双唇微抿,良久,趁这人再一次得分时轻轻问:“你和江舟……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不回答这个,于闵置若罔闻,修长分明的手指飞快点着屏幕。
林白辛径直说:“你们在交往?”
对方还是低头玩手机,故意冷着,直至游戏渐渐进入死局,缓慢低了低眼睫,仍不抬头看人,只不为所动地反过来问:“怎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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