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章[VIP]


    这颗震天火雷将廊下的一箱火药引燃了, 巨大的威力使得正厅门槛处全塌了。


    门扉被炸得倒了下来,匾额碎成了两半,下落的砖石瓦砾更是掀起滚滚砂尘。


    楼灵泽瘫坐在地, 已经被埋了半个身子,肩头的伤再次裂开,殷红从衣衫里浸了出来。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耳鸣下也什么都听不见, 只木讷的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季清禾与楼天宇已消失在原地。


    “清禾兄!季……季清……兄长!!!”


    不过一顿, 他已然扑了上去。


    呛鼻的灰尘令他什么也看不清, 被地上的断木碎砖绊了好几下。


    膝盖破了,掌心也被割出好几道口子。可他根本管不了,只一遍遍叫着季清禾的名字, 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刨土。


    可正厅门前一片几乎全垮了, 头上还有不断下落的琉璃瓦,砸在四周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当心!”


    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拉开, 少年后脑勺撞进一片坚硬的胸膛。


    “砰”的一声,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梁掉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茫然回头,身后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穆昊安!


    对方身着光鲜亮丽的盔甲,黑发高高竖起, 退却了平日里顽劣公子的痞态,多了几分戎装在身的稳重与潇洒。


    楼灵泽怔了怔, 才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对方。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着滚烫的沙子, 嘴里压根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下面……埋了…没了!清…清禾……没了——”


    他吚吚呜呜的,似乎连哭都快不会了。一口气憋得自己脸色发紫唇齿发白, 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穆昊安却听懂了。


    看着满目尘土飞扬,连刚进门的穆家二哥也跟着白了脸色。


    穆昊安这回还算带了脑子出门, 将人拿斗篷裹了一把抱开,回头便朝身后的侍卫大吼。


    “愣着作甚!快过来挖!”


    楼灵泽不愿走,不住挣扎着还想继续。


    可穆昊安紧紧箍着小小的身躯不许他乱动,将人抱到一旁荷花池边安全的地方,按在石墩上坐好才松开。


    随队的军医紧急被他招来治伤。


    少年肩头的血很快止住,又去处理那双血淋淋的手。


    老大夫是穆言持的人,将穆三少当小辈看,不由多叮嘱了两句。


    “小公子年纪小,骨头还没发育好。回头这手定得精细养好,若是落下病根,以后怕握笔都难。”


    穆昊安嘴唇动了动,虽只点了点头到底重重搁在了心上。


    他就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离开半日,怎么好好府院连同里面的人都成了这样!


    擦净手上的脏污,军医又用烈酒冲洗伤口。


    光看着白皙指尖上流出的血水,都叫穆昊安在一旁跟着龇牙咧嘴。


    抱着怀里不住发抖的少年,穆昊安一颗心快被揪成一块一块了,眼泪滚得比对方还厉害,偏嘴上却还装样似的保持淡定。


    “一会儿就去给你买一口酥吃,咱吃了就不疼了。”


    “雪糖球也一并给你买,还有你馋了许久的芙蓉烤鸭,咱去酒楼吃个够,把身上掉的肉全都补回来。”


    “不哭了啊!我的小苏西……怎么这么可怜啊!呜呜——”


    ……


    听着对方软糯的轻哄,闻着对方带着腥气的硝烟味,坚持到这个时候的少年,挺直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下巴靠在熟悉的肩头,温热的泪水终于决堤,大滴大滴的滚入穆昊安肩头的盔甲。


    楼灵泽像只受伤的幼兽,在这片刻的安稳中,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都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穆昊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心口好似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他真无比后悔,自己之前不该跟着兄长走。偏若守着他们,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余光里,眼前的废墟仍冒着青烟,侍卫们正不断搬开石块,找寻着下面的生机。


    可满院尸横遍野,无不在提醒着众人,方才战斗发生的惨烈。


    穆昊安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苏西没事,还好季清禾护住了他!


    这几日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生命转瞬即逝。


    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可屠刀落下的那刻,其实又没有什么不同。


    当看到东城上空亮起信号之时,他一眼就认出是季府的方向。


    在奔来的路上他差点几度坠马,就怕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穆昊安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连他都没察觉自己发抖的厉害。


    浑身好似退却了温度,只能感觉到对方顺着领口滚入泪水是那般滚烫。


    夜风吹过,带来火药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也吹动了远处金鳞卫旗帜的不住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变故无声哀悼。


    有侍卫突然嚷了起来。


    “这里!这儿有个活的!”


    穆昊安猛然回神,转头已经先喊了出来。


    “阿禾!”


    可那人不是,是英王楼云津。


    穆昊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三天,他们将盛京翻来覆去找了无数遍,没想到人居然在这儿???


    楼灵泽耳语几句来龙去脉,穆昊安听后直想破口大骂。


    要不是这人到处流窜,他家阿禾怎么会被连累,小苏西也不会被搞成这副模样。


    不得不说一句,狗东西真命大,这样都还没死!


    看到对方胸口如此大一个刀口,忍了忍,他还是将咒骂的话咽了回去。


    哼!


    就当积点德,等他家阿禾平安了再骂。


    穆言持上前确认了身份,让侍卫赶紧抬走医治。


    不过想来应该是等不到面圣问罪了。


    侍卫撬开几根木梁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太子。斓笙


    对方身体还是温的,不过已经没了气息。


    楼灵泽不放心般跑去看了一眼。


    楼天宇的胸膛被火雷炸得一片焦黑,散发着一股肉烤熟的焦味,几步开外都能闻见。


    两条腿全断了,心口处还留着半截残箭,模样好不凄惨。


    穆言持看着那半截残箭一怔,扭头狠狠瞪了穆昊安一眼。


    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快步上前亲自取了箭,匆匆藏于衣袖中。


    楼灵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不敢相信的回望身旁的穆昊安,这人竟为了救他朝太子射箭!


    后者心虚摸摸鼻子。


    刚隔了两道门房,只远远看见一人举剑朝楼灵泽扑过去。


    他想也没多想,挽弓便射,哪知道这人会是太子?


    穆昊安气儿还不顺呢!


    先前将幼弟推出去当活靶子,眼下在这儿对人又打又杀的,哪里有半点储君的样子?


    死了好、死了妙!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帝,百姓还有个屁的活头!


    迎着兄长吃人的目光,小少爷明显气弱。


    可对上楼灵泽担忧的视线,他内心又变得无比平静。


    “放心!到时候就推说是英王干的,陛下怪不到我头上。”


    楼灵泽一噎。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啊!


    莫不是这家伙什么时候被清禾兄给点通了任督二脉,脑子一下子变得灵光了?


    一旁还没死透的楼云津都抬头无语的看了穆家小少爷一眼。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人跟季清禾那厮简直一路货色!


    不过无所谓了,推就推吧,他还真想大方认下。


    楼玉叶被楼天宇杀了,自己又杀楼天宇,算起来他才是笑到最后的人,够本了!


    “找到了!在这儿!”


    “在底下!快来人搭把手!”


    ……


    那头刚将太子的尸首抬出来,废墟堆里便又传来呼唤声。


    穆昊安冲了上去,身后紧跟着楼灵泽,连在一旁与幕僚商量如何应对的慕言持,也迅速围了上去。


    门板上的砂石被清出了,厚重的门板由五六人才艰难抬开。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季清禾被压成烂泥的身体,而一副精美刻饰的山纹将军铠!


    瑞兽花纹繁复只是一个装饰作用,但底下黑色的甲片互相咬合、错落有致,是防御力与灵活性的完美结合。


    这副铠甲寻常人别说穿上,根本见都没见过。


    穆家二少履职金鳞卫,倒是有些耳闻。


    “这是……‘黑龙脊’?”


    大巍帝国的锻造技术是列国中最优异的。


    可在无数盔甲中也其中断层第一,它便是庆王自己着人打造的最强战甲,名为“黑龙脊”。


    无人知道其工艺如何繁琐,造价如何不菲,光看庆王穿着它成为了大巍王朝战无不胜的军神,就知道有多了不得。


    黑甲的背部同样也是一片焦痕,有些甲片明显变形,却完好的护住了人体绝大部分的重要脏器。


    可震天火雷的威力惊人,爆炸时候不但会产生高温并且冲击力极强,先前断手断脚的太子卫早已领教过了。


    黑袍的人动了,双手撑地竟自己爬了起来。


    他的头盔滚落在一旁,束发的带子被暴起的烈焰燎断,一头长发披在脑后,与血红色的战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单膝跪地,艰难挪开身子,底下赫然出现一道素白的人影!


    那人衣衫被尘土掩得快看不出本色,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各种刀剑的伤痕。


    最严重的是那条腿,蜷缩的拖着,骨头明显变形,血迹斑斑的模样十分瘆人。


    男人庞大的躯体几乎将少年整个揽入身下,小小的一团竟并未被火雷波及多少。


    少年灰头土脸,只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此时正双眼怔愕的望着上方之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对方救了。


    “楼……楼雁回?”


    季清禾不确定一般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热的,黏的,鼻息间有气息呼在指腹。


    夹杂在火药与腥气里,还有一股熟悉得有些陌生的沉香龙麝……


    季清禾的手被对方猛地捉住,死死攥在掌心。指节上的伤痕似乎又裂开的,有血流出,连指骨都被握得生疼,可对方没有松开,甚至还越发用力。


    男人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像是濒临绝境的困兽,终于寻到了丢失的珍宝;又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灼热的岩浆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全都点燃!


    男人死死盯着季清禾,仿佛要将眼前这张可恶的脸刻进骨子里。


    沉重的呼吸声好似不是人声,更像一种被可怕的远古巨兽。


    它被不速之客惊了梦境,他发现自己的珍宝被盗走,他从无尽深潭中一跃而起,死死将罪魁祸首按在了利爪之下!


    “季清禾!”


    咆哮连名带姓,嘶吼震耳欲聋。


    季清禾被对方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竟想丢下本王独、自、赴、死?!”


    第42章  四十二章[VIP]


    城内流匪不断, 外头叛军围困,朝臣各怀鬼胎,边关急报频传。


    这几日疲于处理各种军机要务, 楼雁回可谓心力交瘁。


    大局将定,他才终于可以在摄政王的位置上松一口气。


    虽然每日外头的消息传来,都会附上一句“季公子安”,可没见到人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穆家小少爷进宫, 左右也是个无所事事的主。


    楼雁回扯了御案上的宣纸, 提笔写下了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可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他便觉得牙酸。叹了口气, 东拼西凑又写了新的。


    楼雁回满意吹干了墨, 将宣纸卷好塞在竹筒里,托对方捎了过去。


    小少爷也不负所望。


    看着掌心中季清禾日日佩戴的青檀手串, 楼雁回十分满意的反复拈了拈,紧绷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不过一同捎来的,还有位精通苗医的杏林圣手。


    虽是以十七皇子的名义以表孝心,可楼雁回瞬间明白了季清禾的意思。


    他早有猜测陛下是中毒所致, 如今也算变相印证。


    楼雁回眼睛微眯,当真佩服。


    别看他家清禾整日里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 猫爪子厉害得很, 满皇城谁都比不上他的谋算本事。


    再后来, 他出宫平乱被人埋伏,困在武华门一时进退两难, 险些丧命于此。


    没想到本该守在季清禾身旁的樊郁,竟带着三十万大军前来营救!


    楼雁回一时间五味杂陈, 心脏被高高抛起,生生塞满了各种情绪。


    脱险后他率先策马离开,留下樊郁断后。


    他想见季清禾,他疯狂想见他!


    皇城上方一道又一道信号升空,爆炸、火光几乎将城东的天空染透。


    离季府越近,街面上的惨状越发可怕。沿路上的尸体有平民,有流匪,三王、五王的人马,甚至雪地上还留有太子卫战马所用驭冰铁蹄的特殊纹印。


    楼雁回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马鞭越甩越重。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终于在烈焰中,他看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现实远比他预想中的画面更加可怕!


    那人从未如此狼狈,腿骨断了,脸也花了。


    寒芒狠厉劈下,在少年瘦弱纤细的后背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穆家少爷挽弓搭救,可根本来不及。


    熟悉的霹雳火雷被季清禾点燃了,似乎三丈开外都能听见引线上火星四溅的噼里啪啦声。


    阎罗殿大门开启了。


    那是自己送给他防身之用的,如今却在吞噬少年的生命。


    楼雁回踏马腾空,内力几乎全灌于足下。


    几十斤重的“黑龙脊”压身,可红袍亦如辕门射戟而去的利箭,势如破竹!


    火雷炸开的瞬间,一道身躯猛然扑了上来。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光全被一片阴影遮住,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一切退却,季清禾从混沌中醒来。


    他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却温暖的身躯下。


    男人额上被割了很大一道口子,腥红顺着刀削斧凿般冷峻的下颌往下滴落。


    烈火灼过的空气呼进肺里都是烫的,盔甲上冒着滚滚热气。


    有水一点一点砸碎在季清禾的衣襟上,他甚至不知那是对方的血还是汗。


    明明是令他朝思暮想的怀抱,可迎上楼雁回阴鸷的目光,季清禾不由打了个寒颤。


    落入眼睛的黑眸赤红一片,里面的光很深、很沉,如同藏着恶鬼猛兽,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吞噬!


    男人出口的质问无情撕开了季清禾最后的伪装。


    若放在平日里,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遮掩过去。可此时此地,他不能,也不敢。


    紧随而来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季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愣是没发出一个字。


    从表面看,他单枪匹马挑战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往深了讲,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本事不俗,只是那些周密计划都没用上。一切努力全白瞎,到最后确实在找死。


    季清禾百口莫辩。


    少年无声的沉默叫楼雁回眼中的猩红几乎凝成实质。


    混杂着滔天怒火以及某种不敢深思的情绪风暴,将季清禾整个人裹挟的动弹不得。


    手腕被用力握住,下颌被猛地掐着。


    季清禾吃疼,只能被迫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张熟悉的脸与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了。


    往日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楼雁回从未对他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如现在这般发了大火。


    俊朗的脸即使染血也美得惊心动魄的,对方眼底的伤却比自己身上的痛还要难忍。


    他这次是真的惹恼了至高无上的庆王殿下。


    那个总用冰冷外壳包裹着炙热内心的男人,对他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而他……


    烈火如赤蛇不断着吞噬小院,周围的空气好似都被点燃,将满院残荷化为了一滩碎裂的琉璃镜。


    男人的手指在发抖,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身下的人。


    “季清禾你…你怎能这么狠心……”


    话音未落,一滴晶莹的液体猝不及防砸在季清禾的脸上——


    那不是血,是男人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泪!


    楼雁回哭了。


    长睫上凝着水光,坠落如碎裂的星辰,瞬间洇湿了少年的眼。


    季清禾浑身一震,泪水很凉,好像混着天空飘零的雪花一并落下。


    寒意跌落成冰,好似浸穿他的皮囊直入骨髓,将跳动的心脏一片片撕了个粉碎。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素来杀伐果断、冷峻如冰的庆王,原来也会害怕?


    会哭、会闹、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难以置信的再次抚上男人的脸,指尖拭去那眼角无助的泪滴。


    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是他!


    楼雁回真的来救他了!


    季清禾不知对方是如何十万火急般赶来,可这人真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救他于水火,挡下所有苦难……


    这就是有人保护的感觉吗?


    心里酸酸麻麻,像上万只虫子在咬;又像是冬日里饮下一碗热米汤,浑身上下都无比满足。


    看着男人眼中的痛苦与自责,季清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错了,输了,一败涂地。


    内心深处传来冰湖消融的声音,泪水在眼眶了转了无数圈,他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少年双臂伸出,死死环住男人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里。


    “楼雁回你……你怎么才来啊!”


    哽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少年扑在男人肩头嚎啕大哭。


    楼雁回身体一僵,紧蹙的眉心深拧。


    明明是气急了,却将人在怀中拥得更紧。


    很神奇,方才心口缺失的那块一下子被补全。


    听到对方声嘶力竭的控诉,竟有种莫名的心安。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遍的道歉是季清禾卸下所有武装的示弱。


    他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的剖开,把那唯一一丝的柔软全给了对方……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人抱起,艰难步出废墟。


    旁人想搭把手他都不许,仿佛两人周围有道屏障,将所有人隔开。


    楼灵泽脚下跌跌撞撞,眼珠子都快钉在季清禾脑后。“兄长……”


    穆少爷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背上人也跟了上去。


    季清禾伏在楼雁回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可这怀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的断腿被男人小心避开,只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疼得他倒抽冷气,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出声,失而复得的温暖就会像泡沫般消散掉。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周不断传来木梁坍塌的声音,只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樊郁领着大部队清了叛军终于杀到,在门口正好与拖着伤躯赶来的谢今撞上。


    眼神交汇,一触即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彼此却好像说了很多的话。


    有了三十万驻军压阵,乱军迅速被肃清,城外可谓一片血腥,好长一段时间吹来的雪风里都混着腥气。


    季府在这场大火中被烧了半个院子,一直到后半夜才被浇灭。


    他被楼雁回被抱上马车后便昏死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下的床榻烧得暖烘烘的。


    月朦纱幔帐透光不透人,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的蠡壳窗射入,在地上映出一片琉璃似的光圈。


    季清禾被带回了庆王府。


    他受了不小的内伤,后背的刀伤也是十分严重。


    腿骨被重新接上,抹了上好的接骨续筋膏,用夹板固定着,一个月不能轻易活动。


    楼雁回不在府上。听丫鬟说,王爷卸甲疗伤后便又去了宫中,早前匆匆回来了一趟。


    见他还未醒,将宫里带的药材交予太医,换了身衣衫又走了。


    没一会儿,听到信儿的穆昊安赶来看他。


    进门扑在床边就是一阵哭天抢地,一会儿摸摸季清禾包成粽子的手,一会儿摸摸腿上的夹板,简直闹腾个没完。


    听到熟悉的吵闹声,季清禾不觉得的烦,反而多了几分实感。


    原来自己真活了下来。


    有穆少爷的情报网,季清禾足不出户也将外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后续工作由金鳞卫与衙门共同,皇城逐渐恢复了安定,不过宫里却是乱糟糟的。


    陛下一连失了三位皇子,中毒刚解又被打击的厥了过去。


    太医忙活了好一阵才将人救回来,如今身子中风是彻底动不了。


    楼雁回在宫中主持大局,铁血手腕让朝臣敢怒不敢言。毕竟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未退,就算是此时拨乱反正来个灵前继位,底下这些人也只有干看着的份儿。


    至于那只丢了的玉玺,他们在受伤的暗卫那里找到了。


    当时太子急于追击季清禾,没来得及抢下。玉玺没伤没碰的,被楼灵泽又带回了宫中。


    季清禾愣了下,才想起之前自己救人的事。


    “他没事吧?”


    穆昊安收起嬉皮笑脸,难得落寞。


    “打他回宫后,我便不曾见过了。有解毒和玉玺的功劳,苏…十七皇子自然今时不同往日。听二哥说太医院去了好些人,连住处都被挪去了敞亮的宫殿。”


    穆昊安又说了好些人,最后还是绕回了庆王身上。


    “我之前就说王爷心悦你,你偏还说我想多了。”


    这次季清禾身上背了好几条死罪,没有庆王一力护着早下狱了。


    如今好端端躺在庆王府的大床上,无数珍贵药材养着,若说再怀疑那人的心,实在是不应该。


    就是如此,季清禾才更加不安。


    当时的楼雁回眼中似有一万把刀,都快将他凌迟了。这顿板子躲不过的。不落在身上前,他总觉亏欠。


    季清禾等啊等,以为晚些时候就能见到对方。


    可这一等又是足足半个月。


    第43章  四十三章[VIP]


    白天见了几波暗卫, 季清禾费了些精神,晚间睡得早了些。


    午夜时,回廊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猛地睁眼,那人正推门而入。玄色袍角拂过门槛,带着不容错拒的气势逼近。


    门外挂在半空的满月亮堂堂, 好似背景板一般为他的墨发洒上了一层珠光。


    季清禾喉头一紧, 一肚子的话全卡在嗓子眼, 只余下灼烧般的热意漫延至指尖。


    他不由攥紧了身下的被子,心跳加剧。


    “怎么还未睡?腿又疼了?”楼雁回脚下略顿,步伐随即加快。


    原只是打算看一眼就走, 见对方坐起身, 他忙招了丫鬟进来点灯。


    男人从外头来,身上带着些许冬日寒冷的湿意。


    他将外袍挂在架子上, 净了手才在床边坐下。


    丫鬟端水出去合上门扉,房中又只剩二人。


    瞬间,一片寂静。


    楼雁回端起手边的参茶押了一口,似乎想要缓解尴尬。


    季清禾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多日未见, 居然莫名有些紧张。


    烛光下,楼雁回额头光洁饱满, 几根碎发垂在眼前, 男人味十足。


    仰起的下颌棱角分明, 浓眉高鼻,薄唇水润, 冷硬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感。


    许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他的眼角多了好些倦意。


    眼神倒是柔软的, 眉间还有些慵懒的松弛感,呼吸也轻缓不少。


    季清禾忍不住想伸手摸摸,总觉得自己还未睡醒。


    少年手上的裹帘已经拆了,雪白的指头上留了大大小小的疤。


    太医每日都拿地钱草熬水给他泡手,还涂了一层僵蚕与珠粉等药材特制的雪膏。


    素手上泛着好闻的淡淡药香,楼雁回禁不住握了握。


    回府路上还告诉自己要铁石心肠不能轻饶了对方,结果在跨入屋内那刻又全浑忘了。


    男人力道不大,摸过茶杯的指尖很烫。比体温略高的热度游走在掌心,一遍遍流连过敏感的指缝。映着此时周围忽明忽暗的烛光,两人间多了几分不可名状的欲。


    十指相扣,季清禾不由被拉了过去。


    倾身而来是股久违的沉香,灵巧的舌尖撬开他小巧的贝齿,参茶与不容拒绝的强势就这样入侵了少年的口腔。


    季清禾一惊,只能拼命吞咽,可男人宽大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不容他往后躲。


    涎液顺着嘴角淌过少年白皙的脖颈,被薄茧的指腹摩挲开,男人体内难耐的燥热不断加剧。


    楼雁回率先放开,远离的唇瓣牵出一条暧昧的银线。


    季清禾喘着粗气,睫毛上也噙着泪,愤懑的推了这人一把。


    后者挑眉,回味的舔过尖尖虎牙,难得多了一分不正经。


    “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


    看来,自己在府上的一举一动这人是一清二楚了。


    将他比作后宅里等待主君恩宠临幸的妾,现在反而还来这般取笑他?


    少年莫名委屈,含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没忍住。


    他赶紧扭脸拿掌心抹了一把,仰起脑袋死咬着下唇,倔强的不准让自己再哭。


    楼雁回轻笑,倒是乐于见着对方吃味模样。


    嘴角扬得更深,凑近少年眼前。“犯那么大错,还有脸哭?”


    “你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够认真,还是觉得我不配参与你的未来?”


    “季清禾,你真的爱我吗?”


    楼雁回是故意惩罚他。


    来了几天没见着人,季清禾就明白过来。


    可明白是一回事,要让自己不动如山是另一回事。


    很显然,季清禾失败了。


    恶趣味的看自己着急忐忑,喜怒哀乐都在对方的掌控下。


    季清禾什么反抗也没有,自虐似得由着这人晾着他,欺负他,只是想让对方能够稍稍消气。


    哼笑一声,男人没再说什么。


    只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子便再度起身。


    这是又要走?


    看来这人还要继续下去。


    季清禾眼睛微眯,哪容对方溜了?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要让狗男人再这般熬着他,他可能会真发疯。


    季清禾猛地扑去,终于在对方离开前拽住了一缕衣摆。


    动作太猛,后背才结痂的伤疤有些渗血,受伤的腿更是传来一阵钝痛。


    “你……!”


    楼雁回瞳仁猛缩,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别走……”季清禾顶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一片衣料,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楼雁回脚步顿住,周身的寒气似乎在这声低唤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眸色复杂难辨。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情绪。


    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别走,雁回……”


    少年又唤了一次,尾音带着莫名的示弱。


    楼雁回深吸一口气,出口的话音略沉。


    “季清禾,本王还在生气。”


    少年点点头,眼巴巴望着对方。


    “我知道。那你…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所以,你以为装可怜就能让本王消气?先前在季府大火里那般决绝,如今倒学会用眼泪博同情了?”


    话虽刻薄,楼雁回却终究没再挪动半步,只是垂眸看着少年攥着自己衣摆的手。


    有大内上好的圣药养着,上头的疤痕肯定会淡下去不少,但想要一点都没有是不行的。


    明明稍一用力指节还会发疼,此时倒像是真怕他走了,半点感觉不到呢。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的轮廓在寂静中无声拉扯。


    他喉结微动,终是缓缓坐回床边,只是别过脸不去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松开,仔细手疼。”


    少年脸上霎时多了分胜利的笑容,赶紧将身子朝里挪了挪。


    他掀起暖烘烘的被子拍拍床,眼珠子望着对方,竟得寸进尺的邀他同睡。


    楼雁回自然不愿,喜欢的人在身旁躺着,他睡觉怎么可能老实?


    可小小的人儿一身的伤,一会儿碰了腰,一会儿挨了腿,再伤了哪可如何是好!


    季清禾不管,他今儿还非把人留下了。


    手一直抬着,任被子里的热气全跑光,只着寝衣的身子就这般晾着,只直勾勾的望着对方。


    楼雁回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人。


    无奈地叹了叹,只能褪了鞋,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合衣躺下。


    少年立刻像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间满是依赖。


    楼雁回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揉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安分些,别碰到伤口。”


    声音里的怒意早已消散大半,还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宠溺。


    季清禾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得到满足的猫,嘴角扬起奸计得逞的笑意。


    这会儿也不觉困了,素手贪婪的摸摸脸、摸摸腰,还时不时抬头去看对方反应,好似不断确定男人的底线在哪里。


    再这般点火下去,楼雁回就得叫冷水泡澡了。


    他拽过身旁的被子,将少年整个盖住,身后拢紧免得进风。“好好睡觉!”


    少年确实没再冒头。


    季清禾缩在被子里,却一点点向下挪。


    楼雁回本由着他闹,可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裤腰的束带被解,一双灵巧的小手蓦地钻了进去!


    “季清禾!”


    楼雁回猛然掀被,谁知里面竟藏了一只偷吃的“小老鼠”。


    少年双手捧着他的软肋,正颤颤巍巍伸出自己红扑扑的舌尖,目光灼热、跃跃欲试。


    “你敢!”


    男人当即变了脸色。


    怕被对方阻止,少年忙不迭一口塞进嘴里。


    肩头上的手掌立马重了许多,想要推开也不是,想收紧又不敢。


    先前醉酒的时候,季清禾也被迫吃过一回。


    大抵调情意味多些,楼雁回总怕他噎着,不敢进太深。


    这回轮到季清禾在上位,国子监第一人立马发挥主观能动性,化被动为主动。


    刻苦求学、努力实践。


    被紧致的喉咙包裹,吞咽伴随着湿润的潮热。楼雁回舒服的不自觉挺腰,连带扶着肩头的手也移到了少年的头顶。


    他还没禽兽到对一个重伤未愈的小孩儿下手。


    可偏这人要自己作死。


    楼雁回顶了顶腮,感觉舌根越发痒了。


    力道不由大了些,多了几分凌虐的狠意。


    季清禾小鹿似得黑眸,被逼得又红了眼眶。一双手原想去抱着楼雁回的腰,却被对方锁了手腕死死按在胸膛。只能无助的大睁着好看的眼睛,呜呜咽咽求饶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少年委屈的眼泪简直是在助兴。


    男人那点腌臜的心思疯涨,邪火在体内乱窜,更加肆无忌惮了。


    季清禾只觉嘴角都快破了,腮帮子绷得好疼,喉头里的血管也跳得厉害,气道似乎要被挤压到没法呼吸了。


    就这般的酷刑受了一阵,猛然感觉对方不太一样。


    脑袋上的手掌挣扎要将他推开,身下的人在试图坐起身。


    季清禾眼神立时清明了许多,强忍着不适竟衔得更深,


    一道灼热迸发终于浇在脘管里,来不及吞咽的腥咸还跟着唇边溢出,男人浅色的里裤处湿了好大一滩。


    这回轮到季清禾嘲笑了。


    那日这人可没这么没用。


    “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庆王殿下,居然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瞧瞧,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这种情况还敢与他拱火?


    真要将他逼急不管不顾起来,能叫这家伙在床上多躺半年!


    楼雁回不由在想——


    自己平日里到底是多正人君子,才叫这家伙觉得他是个坐怀不乱吃素的?


    “季清禾,继续作死吧!”


    对比男人的咬牙切齿,季清禾勾起嘴角满不在乎。


    徐徐图之也是一法,可何时能见成效?


    小小的脑袋重新枕回男人的颈窝,大肆拉过对方的手放进自己的亵裤里。


    “当然,全拜王爷你疼我才有的胆子。”


    少年鼻尖蹭了蹭那快滴出血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灌入对方敏感的耳蜗。


    “我好想你啊!雁回……”


    堂堂西北王,真被一个少年逼得来气笑了。


    “你就仗着本王喜欢你!”


    嘴上虽这般说,可直白的话语却叫楼雁回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等季清禾泄了身子,躺在怀中安稳的沉沉睡去,他此刻又是无比满足的。


    少年恬静的睡颜与方才满腹诡计的样子,当真变化万千。


    可好的坏的竟都一样,将他迷了神魂颠倒。


    楼雁回眸色愈发柔和,心中那点残存的火气,终究是化作了绕指柔。


    “真是个坏东西!”


    第44章  四十四章[VIP]


    翌日季清禾醒来的时候, 楼雁回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串熟悉青檀手串,正是他原先的那个。


    东西被退回来了。


    这是没哄好,气性更大了?季清禾觉得不太像。


    放在掌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他发现了些许端倪。


    珠子颜色更沉,光泽更润了。


    他习惯将手串套在腕上,只是思索事情时候才会取下,不会将青檀盘成这般油亮的模样。


    定是被人放在掌心无时不刻把玩摩挲所致。


    季清禾指尖微顿, 仿佛看见楼雁回深夜灯下, 一遍遍捻过珠子的侧影——


    指腹温热, 动作轻缓,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以沉静之色, 压躁动之心。


    以温润之光, 照未言之意。


    少年不由浅笑。


    某人还真是口是心非。


    哄不好便不哄了。


    想不到好办法不如先晾一晾,说不定某人比他更心急。


    待腿伤稍好一些, 季清禾在太医的建议下开始适量运动。


    开筋,拉腿,推拿,每一样都叫他疼得脸色发白。


    有时候只是在屋内走上一圈, 后背上的衣衫都能被冷汗泡得全湿透。


    饶是如此,少年也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庆王忙于政务, 归家的时候并不多。


    若是在府上, 总会在一旁陪着他。好几次心疼的红了眼, 又别扭的做了借口跑去一旁偷偷抹眼泪。


    后来,季清禾干脆搬回了小院。


    虽然庆王府宽敞舒适, 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本就在一条长街上,只不过他的位置偏了些, 巷道窄了些,院落小了些。有心想见很容易,何况某人翻墙夜探的事儿先前也没少干。


    季清禾在小院呆惯了,实在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在眼前伺候。


    再则,看着对方掉眼泪,他也心疼。


    总一遍遍复盘当初有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反思自己应该如何更强大。


    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各自安好,免得彼此生出怨怼。


    季清禾很理智,但楼雁回不乐意了。


    为他特地去买的果酥被克扣了一半儿下来。


    季清禾摇摇头,没见过这般小气的男人。


    叫厨娘做了笼羊肉包子,大大方方添了一倍回去,倒没听说这人再发癫,连食盒也没见被退回来。


    哼,真是属狗的。


    哪有连盆都叼走的坏狗狗!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因为诸王谋乱之事,开年后的春闱被生生挪到了如今。


    季清禾想去试试。


    他几年前便参加过秋闱,有了举人身份。


    上一轮的会试被宋先生拦了,说他心性不定,不适合入仕。原还以为这回也要因伤错过,不想运气不错,倒还赶上了。


    闻言,穆昊安也想去。


    自打那一箭射了太子心口,他回家后被老爷子吊起来一顿好打,屁股直接开花,胳膊都抬不起来。


    虽然事情最终没有爆出来,但小少爷还是被家里禁了足。


    每回来见季清禾他都是翻墙出去的,回来挨打、抄书、跪祠堂,一条龙流程走得不要太熟。


    终于有个理由可以正大光明溜出去,他哪管是劳什子的科举,全当是犯人放风了。


    “要在坝子里呆三天,你这腿吃得消吗?”


    大夫正给季清禾针灸通穴,穆昊安盘腿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


    这是对方每日都得做的事,可光瞧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就叫小少爷牙疼不已。


    纤细的腿上竟扎了二三十根,好似刺猬一般戳在经脉上,脚踝那处是最疼的,还能看到前一日的针眼。


    季清禾已经挨了三个月,倒也习惯了。


    这才哪到哪?拉筋那阵才是最疼的,他不也挺过来了嘛。


    可这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穆昊安觉得若换了他,肯定早当叛徒招供了。


    不过成效很是显著。


    除了小腿上留下的那一道难看的伤疤,走路时候竟已与常人无异。


    但毕竟是伤成那般严重的腿,不能走太久,也不能站太久,还要注意变天和沾水,反正得养的很精细。


    贡院那种地方一是带不了太多东西进去,二是又逢这个鬼时节。


    刮风、下雨、积水、暴晒……六月天孩儿脸,遇上哪一样都有可能。穆昊安是真担心他家阿禾吃不消。


    一旁的楼灵泽连连点头,“兄长,你要不还是等下一轮算了?这轮杨大人为主考官,听说可凶了,早年还有过把考生拖出去,一顿板子差点将人打死的事呢!”


    因为之前的事,朝中牵连了不少人,有人下狱,有人高升,自然多了空缺。


    走一人不单单是一个位置的空缺,下面的人想上去,下下面的又盯着旁人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不少缺失还是得从底下的新人中挑选补上,机遇多了,这轮恩科也就格外的严苛。


    论学识,季清禾自是不怕的。可正如楼灵泽说的一样,之前的事影响了很多人。


    没有背景的季清禾,又与诸王多少占点关系,很容易就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英王兵变,之后紧接恒王造反,两人厮杀来到凤凰长街附近,这才引发大火。


    太子虽下毒,到底旁人是不知的,连偷盗玉玺之事也被瞒了下来,自然中间便没了季清禾的事。


    储君一身清廉,只是运气差了些,出外平乱才不幸遇袭的,庆王将所有罪责全推到英王身上。


    至于英王,在被送回宫的路上失血过多而死了,死前已经认下了所有罪责。


    如此,陛下的名誉可保,谋逆之事画上句点,对天下人也有了交代。


    陛下听闻庆王的奏报,哪怕再伤心再不甘,也知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于季清禾为何受伤?楼灵泽作证是乱军所为。他被季清禾所救,十分感激,已备了厚礼亲自谢过。


    至于许太君,当时太乱,走散了,小皇子不知情。


    清雅公主也是这番说辞。


    所以季清禾无过反而有功,还收到宫中不少赏赐。


    多少人信,多少人不信,反正已经无从考证。


    至于楼雁回,他要参加会试的事这人是最先知道的。


    没说同不同意,只是抚着季清禾的长发道了一句,“你想去便去,我答应过不干涉你的决定。”


    听听,多怨啊!


    这人明明就不想他去,偏还不承认,口是心非真讨厌!


    季清禾心中也有气。


    本只是试探一句,后来当真下定了决心。


    “别乱动,后腰这处还没上好药呢!”


    “痒,你别乱摸我屁股!”


    双眸猛地聚焦,季清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面前两人又开始鸡飞狗跳了。


    说来也怪,自打那日跟着去了庆王府后,两人关系似乎反了过来。


    以前每每都是穆昊安一口一个“小苏西”的离不得,如今偏还寻了理由各种避着,翻墙入院前得扫上一圈,就是先看看对方在不在。


    问,就是嫌人啰嗦,嫌人烦。


    可人真不在,又开始走神,坐立难安,还对他叫错过几回名字。


    真是奇怪!


    季清禾要去科考,暗卫那边也得提前安排。


    免得三日有什么情况,他们寻不到主心骨,误了时辰。


    春雪受伤不轻,跟着在庆王府养了一个月便活蹦乱跳了。


    大仇得报,父亲母亲这些旧部按理该发笔抚恤金都遣散了,可春雪觉得凑起如今的实力不容易,如此真真可惜了。


    与各部头目一番商议下来,暗卫们干脆成立了一个叫风雨楼的组织。主要经营打探情报的买卖,也为养家糊口自给自足。


    按春雪的话说,总不能全靠季清禾一人养着。


    他们这些人有手有脚的,岁数上还比公子大那么多,实在没脸伸手白食。


    季清禾拗不过,也觉得将他们拘泥在盛京实在委屈。


    天大地大,这些人乐意去哪便去哪,总会有新人补上。


    没错,他一直就是这般薄情薄幸的人。


    会试当天天气不错,无日也无雨,蓝天白云还透着一丝风。


    季清禾难得赞一句:看来司天监里也有能人。


    路过季府时候,季清禾掀帘特地看了一眼。


    被烧毁的门房已经修好,两扇乌头门半开着,能瞧见里面的工匠在叮叮咚咚的,在铺地上的青石板。


    季府修缮的事,养病中的季清禾没能插上手,一应都是楼雁回在安排。


    听说秦伯说机关的地方被复原的和十几年前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当年的院子。


    他安排从密道里送走那群人,除了半路跑回来的楼灵泽,其余都好好的。


    看着一旁穆府的马车,听着两小只在里面笑声不断,他心里不由暖暖。


    大家都在,真好。


    三天会试除了最后一日是个大晴天,日头辣辣的,其余倒比预想中的好多了。


    一出贡院,穆少爷看着提着冰镇糖水来接他俩的楼灵泽,感动坏了。


    直言这辈子再也不来考试了,可没注意一旁跟来的两位兄长,结果又换来一顿好打。


    晚上开了宴,就他们仨在【百花楼】包了一桌。


    穆少爷美美吃了一顿,表示自己要将饿瘦的几斤肉全补回来。


    知道他是与穆家小少爷吃酒,楼灵泽也得了恩准,今夜可以不回宫。


    因为参与谋逆,独孤家、梁家等明里暗里被一一清算,而参与勤王的穆家等自然水涨船高。


    穆家老爷子稳坐刑部尚书,他爹在兵部混的风生水起,大哥二哥更是再度叙迁,穆家风头无二。


    连同穆昊安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家伙,都被好些高门相中,闹着要与穆家攀亲。


    小少爷跑出来也有这个原因,他都快被那些人给闹腾死了。


    “阿禾啊!阿禾啊!你说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娶亲!我就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动不动就哭,可烦人了!”


    穆昊安大着舌头在那嚎叫,显然喝多了。


    季清禾翻了个白眼,你之前心悦人家国公家的林四小姐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带春气三分,秋气三分,宜喜宜嗔,笑替娇花图侠骨。??】


    季清禾现在都记得小少爷当时摇头晃脑的嘴脸。


    “不想娶就不娶吧,总会遇上你喜欢的。”


    没遇上楼雁回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喜欢的人。但碰到了便顺其自然,缘分来了是挡不住的。


    “说得轻巧,你以为我是你啊,上头没人压着!我那个要命的娘……”


    “穆哥哥!”一听穆昊安冒出这话,楼灵泽连忙捂了对方的嘴。


    转头赶紧朝季清禾道歉,“抱歉阿禾兄,他…他吃醉了,不是有意的。”


    季清禾自然知道,也没在意对方失言。


    他倒没什么。就是穆昊安这脾性,以后进官场非惹祸不可。


    季清禾见外头天色已晚,摆摆手还是叫散了。


    本说送二人回去,结果一出【百花楼】的门,一辆豪华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停了多时。


    楼雁回来接他了!


    将穆昊安交给一旁的小厮,季清禾自然走上前去。


    “怎么不上去?”


    楼雁回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刚到一会儿。”


    瞧着少年脸颊绯红,莫名有种别样风情,楼雁回将脸凑近少年脖颈处闻了闻。


    “喝了不少呢。季公子,你还能站稳吗?”


    这是在外头,这人怎么没脸没皮!


    季清禾只觉一股热气直往耳尖冲,“别闹!都是人呢!”


    “回吧。”某人脸皮薄,楼雁回也不再逗他。


    说着,就要扶人上车。


    瞧着男人眼中赤裸裸的光,季清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还得送他们回去。”


    楼雁回眼睑微眯,转头看去的目光好像两把剑。


    穆昊安还在那儿耍酒疯,楼灵泽已经先替人答了。


    “不必了!阿禾兄且与皇叔回去吧,我自送穆哥回去就好。今夜应是住在他府上,没关系的。”


    楼雁回满意点点头,已经朝一旁吩咐了下去。


    “樊郁,叫人好生护送回去。”


    等再转头看向季清禾的眼神已经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似在说看你还有什么招。


    少年几乎是被男人连拖带拽的推上车,还没想好旁的推辞就被按在了凉爽的软垫上,一个侵略性十足的吻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


    季清禾闷哼一声,慌得不成样子。


    别看他挑逗对方时候放得很开,骨子里克己复礼到一种古板的地步。


    没有旁人还好,这可是长街上,外头还有那么多侍卫,这人怎么敢!


    可楼雁回不管,他已经忍了好几个月。


    顾着人腿伤未愈,顾着人身子虚弱,顾着人科考劳神,眼下好不容易都熬过了。


    心尖尖的人醉眼朦胧,如海棠春睡、玉山频倒自怀里,他还能忍下去就是活菩萨!


    等马车开到庆王府门口,季清禾已经软成了一滩水,被楼雁回抱在怀中下的马车。


    虽然一夜不过两次,可男人骚话不断,各种羞人的姿势让他摆了个遍,叫“哥哥”、“夫君”这样求饶的话都没用,反而被欺负的更凶,好几日都没能走出房。


    第45章  四十五章[VIP]


    一月余, 会试终于有结果了。


    贡院东墙前,密密麻麻站了好多人。


    穆昊安一早便派了小厮前去站位,以他对自己的了解, 那肯定没戏。


    可他的好兄弟季清禾必能拔得头筹。


    一阵敲锣打鼓后,礼部前来放榜,长街上已经没处下脚了。


    待人一走,乌泱泱全围了上去。


    有人大喊大叫, 显然是看到自己名字高悬。有人哭天喊地, 将榜上三百人从头到尾再三确认, 最终依旧名落孙山。


    “中了中了!”


    小厮嚷嚷着冲出人群,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的茶楼上,他家小少爷正翘首以盼。


    “中了便中了, 瞧你那副样子, 阿禾不中才又猫腻。多少名?前三都有谁啊?”


    穆昊安端起茶吹了吹,虽然也亢奋, 可心态比较稳。


    他家阿禾国子监第一人的名头且不是虚的,一准会元!


    “三百名!”


    小厮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和激动的眼泪,直接嚷了出来。


    “多少?你说多少!阿禾考了最后一名???”


    穆昊安猛然站起身,身前的茶桌更被撞得砰一声响, 上面的茶碗全翻了。


    小厮连连摆头,将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不是不是, 是公子你中了!”


    “!!!”


    一桌人全惊了, 连陪着出来瞧榜的楼灵泽也是一脸震惊。


    不是说穆昊安的成绩有多差, 能进国子监的生徒再差也有底线,不然会被劝退的。


    可小少爷平日里又是逗猫又是招狗的, 前段时间还跟着金鳞卫满城逮逃犯,他心思根本不在课业上。


    连穆府听说他要去会试都没抱多少期望, 全当是让他下场感受一下气氛,别真考的时候怯场了。


    虽然家里有些底子,未来随便给他安排个差事也是使得,可自己考的总有所不同,可叫外头不误了一句真材实料!


    “当真!?”穆昊安不敢相信,直接冲下来了楼。


    紧接着,楼灵泽也跑了去。“穆哥哥,等等我!”


    季清禾忙叫一旁的侍卫快跟上。


    小皇子身份矜贵,街上人多眼杂,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穆昊安细细看了,三百名,最后一个竟真是他,他是贡士了!


    怎么可能?不对,他中也是应该的!


    阿禾给他补了那么多么课,重点全让背过;考的水患那些,阿禾都给他讲过施要。


    他全都写上去了,没道理一个果子也没有的。


    对了,他家阿禾呢?


    小少爷又从后头倒着往前跑,终于在杏榜前排看到了季清禾的名字。


    第一!


    哇喔!哇喔!哇喔!!!


    穆昊安同那些惊喜不能自已的人一样,当场就嚎了起来,比自己中了都要高兴。


    紧跟他而来的楼灵泽也开心的跳了起来。


    “兄长是会元!是会元啊!天——”


    周围羡慕的人不少,可论嫉妒已经没那番心思了。


    差距实在太大了。


    看着两只激动的抱在一起,好些跟着起哄,叫他们给赏钱。


    大少爷开心极了,钱袋子一松就开始不要命的撒。


    四周看热闹的人更乱了。


    侍卫眼见不对,在两人要被踩死前,赶紧将人带出来。


    可出来寻了几眼却没瞧见季清禾,穆昊安还以为对方走散了,要叫小厮赶紧找。


    楼灵泽眼神挺好,已经看到街角那辆熟悉马车的车屁股了。


    他朝远处指了指。


    “兄长应是回了,几日后该要殿试了。”


    瞬间,穆昊安冷静了。


    他是没有下文了,可季清禾还有重中之重呢。


    没事。殿试放榜很快的,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走走走!小爷带你吃酒好好庆祝庆祝!”


    穆昊安吩咐小厮回府报一声,转头拉上楼灵泽就朝【百花楼】走去。


    殿试在三日后,季清禾依旧坐着他那辆小马车。


    昨夜庆王在他院中睡的,也没有打扰他,就只是陪着在一旁侍茶。晚上搂着他安眠,晨起目送他离开,活脱脱一个持家有方的好妻子。


    多年没进的皇宫还是当初的模样,似乎一切都未改变。


    当跪在大殿中参拜天子,依稀扫过他老态龙钟,由内官搀扶才能坐稳的模样,他又觉得好多事物已经时移世易了。


    季清禾被点为金科状元。


    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路过一处花楼时,他忽然感觉有道灼热视线袭来。


    仰头望去,那人坐在二楼廊下的僻静处,手握茶盏正含笑望着楼下游行的队伍。


    见季清禾看过来,他举杯遥敬,似与底下那个披红簪金的翩翩少年郎同庆。


    季清禾缓缓笑开,朝男人招招手。借着满街鲜花遍洒的掩护下,他将头上插着的丹桂绢花簪掷了出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状元郎继续游街。


    而楼上的冷峻男人握着还带着一股幽香的发簪,放在鼻间痴痴轻嗅,魂已经丢得找不着北了。


    打马游街后的季清禾格外忙碌,新科进士须要参加各种礼节与仪式活动。


    比如临轩唱名、朝谢皇帝等,以及同年进士之间的各种宴集。


    等稍稍得空了一些,季清禾邀楼雁回吃酒,算是两人单独庆祝。


    地点被定在了【望月楼】,自然是王爷选的,他实在受不了被人打扰了。


    没错,自打季清禾高中后,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人天不亮便来敲门,吵吵个没完。


    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什么仰慕仁恩公,什么切磋学识……


    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姑娘上门,说要相看与他做小,各种各样的都有,吓得季清禾前一晚的醉酒都醒了。


    小院自是没法再住了,还好季府已经修缮完毕,他干脆搬了回去。


    【望月楼】一早得了消息,管事娘子在楼下候着了。


    下了马车季清禾让宁伯先回去,他今夜有楼雁回守着,就算酒死了也有人管。


    盛夏的【望月楼】与冬日里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明是炎热的时节,楼顶上的风却不错。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带走了不少的暑气。


    季清禾宴客,自然比对方早到一些。


    瞧着一应陈设,他挑不出哪里不好,只将商船才带回来的【青山醉】提了两坛,与楼雁回一同尝一尝。


    七夕的时候,会试还未放榜,两人是去郊外的别院一同过的。


    明日是七月二十二,财神诞,此时能看到不少人在街上游神祈愿,河面上也飘着一排排的荷花灯。


    季清禾刚将一旁的香炉点燃,便被身后一双手抱紧。


    燃香的手一颤,指头被烫了一下。


    季清禾眉眼轻挑,转头埋怨的嗔了来人一眼。


    这家伙走路不带声儿,不就是故意吓他嘛!


    “想什么那么出神?”


    素手被握,微疼的指尖被檀口衔住。


    灵巧的舌尖在指腹上勾了勾,酥麻伴着隐隐的痛处不住蔓延。十指连心,季清禾只觉有根羽毛在心窝处扫来扫去。


    肩头好似趴上来一只大藏獒,沉香伴着温热的体温在季清禾脖颈处碾了碾。


    季清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僵,指尖的灼痛感被那湿热的触感轻易覆盖,只余下一阵麻痒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


    他偏过头,试图躲开颈间的呼吸,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我猜猜。你在想那日满城的烟火……还是在想那坛【蒲陶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季清禾耳廓泛起薄红,轻咳一声:“不过是看天边月色正好,哪在想那些旧事,王爷还请自重。”


    楼雁回低笑一声,指尖划过他手腕上青檀手串,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我怎么记得你小院,凌霜寒梅下的月色也是不错。唔…你在季府映着月色的荷花池前,红着脸求亲亲的风采更别具一格。”


    季清禾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伸手推他:“胡说什么,谁红着脸了!”


    男人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转了个身,面对面圈在怀里,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楼雁回凝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那谁现在又红着脸到处躲?季大状元如今风光无限,我这小小庆王一亲芳泽怕是都得排队了。”


    季清禾被他堵得语塞,又气又笑。


    “胡搅蛮缠的家伙。你再这般,我就真走了!唔……”


    话来没说完,楼雁回已经低头吻住了怀中的少年。


    不同于之前的急切、热烈,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夏日晚风的舒爽与手边香炉里的清甜,将季清禾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比起满眼佳肴,楼雁回更爱吃上一口秀色可餐。


    可发乎情、止乎礼,他不想驳了对方一番心意。浅尝辄止后,他终于松开了怀里的人。


    月光如水,佳人在侧,这一餐吃得宾主尽兴。


    就连峨眉雪山处得来的【青山醉】都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季清禾枕在楼雁回肩头,似有话想说。


    谁知,身旁的男人先叫了他的名字。


    “清禾。”


    “不久后,我就要回西北了。”


    平地惊雷,季清禾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软椅上坐起身。


    连带回头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身体大不如前,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我作为诸位藩王之首,堪为表率,常驻京中不合规矩。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驻守,满朝文武连同上头那位也是无法心安的。”


    “那你可以……”


    季清禾一愣,张口便想为他寻些理由。只是脑中过了几圈,除了回封地,继续做他的西北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时这人就该将地上那枚玉玺夺了,自己做皇帝就没这么多事的!


    可对方看也没看那东西,只顾着抱着他送回王府医治。


    他何德何能,比得上一张龙椅重要?


    可楼雁回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皇位。


    “本来早就该走的,但你想要科考,我也总得看你金榜题名才行,不然你该怨我的……”


    楼雁回将人拉回来,重新按在怀中。


    宽大的手掌拂过季清禾光洁的额头,又理了理他歪掉的发髻,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季清禾不行了,扛不住了。


    明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理解,可情绪却不听使唤。


    鼻子发痒眼眶发酸,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第一粒滚落后,越来越多的热泪盈眶,最后眼前糊成了一片。


    纵使楼雁回安慰的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可依旧无果。


    压抑的呜咽在紧咬的唇瓣里溢出,怀里的人在发抖,拽着男人的衣摆死死不松。


    楼雁回原本还有几分伤感,可感觉到对方这般心悦他,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以前的季清禾不会这样,他会垂眸恭送自己离开,即使再不舍也不会表现出来,一切如常的告别这段感情,祝他一路顺风,甚至还能说上一句“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那才是季清禾,而不是眼前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楼雁回低头吻上那双泛红的眼眸,一点点吻干淌出的泪花,只心疼将人抱在怀里,安慰的说上一句“别哭”。


    这一夜,季清禾差点真醉死在楼雁回怀里。


    带去的酒喝完了,又叫侍女拿了几坛新的,至始至终楼雁回都在旁一直陪着,无比珍惜与对方在一起仅剩的时光。


    翌日午后季清禾是在自己府上醒来的,身旁已经没了楼雁回的身影。


    第一时间他没起身,只是将手背搭在了宿醉发烫的额上,只想醒一醒神,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腕上的东西不见了。


    惊坐赶紧寻了一圈,床榻上没有,桌上没有,四周都没有。


    应是被楼雁回带走了。


    季清禾重新倒了回去,止住的眼泪再度滚落。


    昨晚的【青山醉】回口好苦,他以后再也不要喝了!


    第46章  四十六章[VIP]


    楼雁回是在八月十四那天走的。


    隔日便是中秋, 可陛下御旨,多一刻都不许。


    走时天未亮,青灰的云压得极低, 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车马出了东城门,一直来到缯溪坡外的官道上,送行的队伍才回去复命。


    早前季清禾问过,楼雁回不愿他送。


    季清禾又问了一遍, 对方拒绝的很明确。说是不想难过, 让他允自己可以走得潇洒一回。


    季清禾答应了。


    因有礼部的官员到场, 他连王府都不方便呆,只能在长亭处远远望着。


    可楼雁回没下车,樊郁与属下交代了一些事务。不过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行人便再次启程。


    这回走的不单有庆王, 穆家小少爷居然也在里头。


    明明高中,他却不愿走仕途, 说什么要去军队里历练历练。


    待他功成名就,一呼百应,定要在兵部比他老子的职位还风光。


    家里上下愣是没劝住,府上的娘几个已经哭了好几回了。


    季清禾嫌弃的纠正了一句:兵部郎中是文官, 你就算当了大将军也进不了兵部。


    可某人硬是铁了心,压根听不进。


    季清禾又看了小少爷一眼。这人从经历三王谋逆之后, 行为真是越来越古怪。


    楼灵泽是跟着礼部的人一道来的, 几个里头唯他一人送行。


    此时正坠在队伍后头, 看着纵马远去的穆昊安,早已泪流满面。


    季清禾面色如常, 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抹玄色的马车越走越远,连马蹄声越发不真切, 他的心好似缺了一块儿,也随着被人带走。


    季清禾袖中的拳头收紧,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那人总说要他洒脱,可那夜的【望月楼】上,拥着他却紧得像要嵌进骨血里。


    此刻车辕滚动,带走的何止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更是他心尖上那一点不肯示人的柔软。


    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露出腕间空荡荡的痕迹。


    从不离身的青檀珠子终究是被一并带走,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想。


    庆王财大气粗,更是将京郊的别院送与了他。


    突然,车马的帘子撩了一下。


    有人从里探出头出来,飞快朝外头望了一眼。


    季清禾的泪水瞬间绷不住了,袖中攥着平安玉。


    不是之前调兵遣将的那枚令牌,而是月夜撕扯间崩断的腰佩。落在指尖仿佛还带着那人体温,此时却比霜刃更割人。


    楼雁回再没问上一句:是否还愿随他去封地?


    如果他问,季清禾定会回一句:自己是愿的。可那人没有开口,仿佛从未曾提及过一般。


    季清禾眼泪滚滚而流,一时竟觉快要喘不上气。


    楼雁回是在惩罚他!


    那人还在生他的气!


    混蛋……


    季清禾不敢再看,抹了把脸狼狈转身,却不防撞入一双同样泛红的眼眸。


    谢今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应是特地来寻他的。


    谢今、樊郁,樊郁、谢今。


    呵,季清禾有时候也觉得这世界挺造化弄人的。


    听闻谢今被押天牢时候,樊郁几近失控。


    而知道樊郁要再度离京,一向独善其身的谢今破天荒的跑来求助,一见季清禾便直接跪下了,拽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自己如若不是冷心冷情之人,或许早该看出谢今的心思。


    这人与樊郁亦师亦友,明明孤高自傲,双手染血,可恶鬼的心尖也是暖的,最柔软的地方也可以装人。


    这个道理是季清禾在自己身上验证了,他才明白过来。


    人总有自己的执念,无人可以逃脱定律。


    金鳞卫明是相送,实则是监视。


    太医院本事不俗,龙座上那位眼见自己又能动了,死灰般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季清禾眼眸微沉,再度恢复成之前那副淡然模样。要不是脸上的泪水未干,真半点看不出他情绪波动。少年只仰了下下巴,示意对方路上说。


    “兄长!”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脆生生的呼唤,飞快来到眼前。


    楼灵泽跑得急,身后七八个侍卫紧紧跟着,深怕小主子出了意外。


    没了三王的皇城,唯这位风头正盛,如今有传言说十七皇子将为新的太子人选。


    底下的人自然上心,哪还能见当初的怠慢。


    哪怕他的出身再不显,再背地里酸言涩语骂上一句“不过好运”,但无可厚非是他确实再无对手。


    当你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你会发现自己身边全是好人。


    楼灵泽切身体会,才更加珍惜几人间的感情。


    因为他现在身边已经全是对他有利可图的人了。


    他刚才便看到季清禾来送了。


    可庆王没有下车,季清禾也没有过来。两人不过遥遥相望,仿佛“无缘得见还不如不见”的既视感。


    楼灵泽不行。他学不了这两人的云淡风轻。


    一想到再见不到穆昊安,他整个人都不好,已经好几日睡不好觉了。


    “兄长,可…可不可以让他们留在京城啊!”


    明知是圣旨,可楼灵泽觉得季清禾一定有办法。


    季清禾看了眼跟来侍卫,谢今立马会意将人拦在外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而是掏出手绢替小孩擦了把脸。


    “我说过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这般宣之于口,岂不让旁人很好掌控你的脾性?”


    楼灵泽主动结果手绢,将自己的脸擦干。


    一遍一遍深呼吸,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我知道。可是……兄长,我还是好难过。”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圈又溢出了泪珠。


    季清禾鼻子也难免发酸。


    可侍卫看着,礼部的官员也还没走远,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也难过。眼泪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但也是唯一能破除一切的武器。”


    季清禾声音略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每个人脚下的路皆是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穆昊安去西北历练成长,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困在京城这一方天地里,并不是对他最好的抉择。


    你是皇子,肩上扛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稳。你眼下能要做的事,便是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只有足够强大,有朝一日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而我,也一样。”


    楼灵泽瞳仁骤然紧缩,他已经明白季清禾是什么意思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成为储君,觉得他会是下一任皇帝。


    所有人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才多番示好,投注以筹码。


    只有季清禾一人告诉他,爬上去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必须拥有不屈一切的勇气。


    少年眼眸里渐渐褪去了迷茫,他抬起衣袖狠狠抹了把脸,眼神里满是不屈的坚韧。


    事到如今,再说不争那才是假话。他想要,他必须得到!


    谢今神色已恢复如初,而春雪早已等候多时。


    在调查各位藩王动向时,他们发现其中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密辛。


    季清禾扶着小小少年的肩头,同他一道往前走。


    众人跟随在他身后,一股新的势力在无形中疯狂增长。


    “回吧。等着我们的事还有很多……”


    *


    楼雁回回到西北后,便投入忙碌的军务之中。


    梁氏余孽伙同邻国摩多勾结,在边关肆意作乱。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威胁,但若无法连根拔起,未来必定良成大祸。


    平淡的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略有不同的是,楼雁回几乎每月都会收到几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有旁人的,也有那人写予他的。情爱琐事、黏黏糊糊,都不像是状元公的手笔,絮絮叨叨反而像是情郎间的耳语。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安插在各处的探子定期会传回京中朝臣与禁宫的动向,其中一大部分关于季清禾的消息。


    季大人铺子新出了哪样糕点,又进了什么货船,买了什么东西,写了什么书。


    楼雁回始终放心不下他的少年,还留了不少人手监视着一举一动,生怕某人又将自己置于险地。


    可……出乎他意料,对方似乎越来越好了。


    季清禾生意做得大,仕途更是亨通。


    季大人放官了。


    大巍门阀强势,虽季清禾身后无人,可因仁恩公门生天下的关系,他不似普通寒门子弟,必须从低品官职开始做起,如今已在为国子博士,正五品。


    隔了两个月,楼灵泽被封为太子,点御史大夫韩石为太子太师,晋位正二品。


    点季清禾为太子少师,晋位正四品。


    同年,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贪墨案,太子也被牵涉其中。


    楼灵泽禁足东宫,眼看要被废除储君之位。


    可在一系列证人、证据面前,季清禾抽丝剥茧迅速破案,终为太子洗刷冤屈。


    鲁国公下狱,牵连了一干人等,后宫还处死了一位有子的妃子。


    季清禾从此一战成名。


    而他的功绩远不止这些。


    天子抱恙,储君监国。


    巡视抚军、礼仪祭典、接见使臣……事务繁多,可有季清禾从旁协助,年幼的太子将一应事务打理的很好。


    他修书编著的《务水论》,更为太子治理江南水患,起到不小作用。百姓曾因年纪而对储君有所非议,可顶着灾年依旧秋收颇丰,议论声随之变为恭赞。


    新的一轮恩科后,太子的势力更是如虎添翼。


    楼灵泽的储君之位,已无朝臣再敢质疑。


    陛下是殿试后半月驾崩的。


    早在半年前宫里便准备好了寿材,殿试时候楼先极已经水米不进,硬是被太医多保了一些时间。


    季清禾希望楼灵泽继位可以更顺畅一些,而且他也不希望对方死得那么安逸。


    任职东宫,季清禾能触碰到的密辛更多了。


    在春雪的调查中,季清禾父母之死,楼雁回生母云善见之死,甚至太子生母洪美人之死,都与之有关!


    中毒又中风,顶着那副残破的身子硬生生被拖了三年。


    楼先极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季清禾从来不是好人。


    十六的少帝继位了。


    可这并不代表一切的圆满结束,反而是艰难征程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各位宝!愿你们平安喜乐,天天开心


    ?? 2026.2.17 我还在。


    第47章  四十七章[VIP]


    季清禾被封太傅, 录尚书事。


    或许是因为职位升的太快,又是天子近臣,朝中一些未被重用的派系竟联合起来对付他!


    之前只是风言风语传着, 天子不予理会。


    可这回是实打实的参了季清禾一本,什么擅自专权,结党营私,心怀不轨, 势必要趁新帝未站稳脚跟, 给他一个下马威。


    言辞凿凿间, 也是笃定新帝年幼,不愿被权臣管束。


    离间二人,可为自己的派系谋夺更多的机会, 秉雷霆之势而下, 是针对季清禾的死局。


    楼雁回收到京城暗线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已经是三日后了。


    看着纸上墨迹略微潦草, 显然是传信人仓促间手抖所致。


    楼雁回指尖划过“季清禾”三字,瞳仁紧缩,唇齿翕动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等了半晌不见对方发话,穆昊安上前一把抢过。原以为是楼灵泽出事了, 却不想还有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自相残杀!


    “小苏西他…他不会的!”


    穆昊安第一时间是不愿信的,但脑中又有个声音在不断让他面对现实。


    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并不可怕, 可怕是最大的威胁往往来自内部。


    即使身处边关, 这三年里穆昊安也听过太多有关好友的丰功伟绩。


    从龙之功, 进臣新贵,还多了一重越不过的身份。


    原先, 楼灵泽称呼季清禾一声“兄长”;如今,少帝唤他一声“师长”。尊贵如天子, 也得在他面前执晚辈礼。


    两人虽一起经历过许多,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从古至今,这样的例子更多。


    穆昊安不愿相信楼灵泽会做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


    但,万一呢?


    毕竟三年时间过去,皇位能养大任何人的野心。


    在无上的权利面前,怎样改变都有万般可能。


    楼雁回无意识摩挲过腕上的手串,青檀珠早已化为如墨玉一般的深色。


    他垂眸望着烛台,一时没有说话。


    无声的沉默叫穆昊安逐渐坐立难安。


    “王爷,您想想办法啊!苏…陛下尚且年幼,对付不了那些狡猾的家伙。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逼他杀了阿禾兄的!!!”


    楼雁回将皱成一团的密信拾回,重新将纸张叠好。


    “不用了。”


    “你是说,阿禾他已经……”


    穆昊安一惊,还以为为时晚矣。


    楼雁回白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个子高了,身体壮了,可三年过去,怎么唯独不长脑仁啊?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青烟袅袅升腾。灰烬尽数落于地上的炭盆,仿佛纸页上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太小看季清禾,也太小看楼灵泽了。”


    狐狸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该是只小狐狸,没道理这么不堪一击。


    几日后,果然又传来了事件的下半阙。


    朝臣发难,季清禾站在殿前恍若未闻。


    龙座上的帝君面无表情,半晌后才问了一句。


    “可有证据?”


    对方呈了上去,楼灵泽看也没看,只让掌事内官当场宣读。


    不说子虚乌有,但不少都是无稽之谈。


    唯一几个有用的,是在季清禾身边伺候的人。


    不知是收买还是被拿捏了把柄,拼着脑袋不要,竟在殿上哭天抢地的污蔑起了当朝太傅。


    小皇帝将几个简单问题颠来倒去繁复问了几遍,对方背来背去晕了头,最后竟无法自圆其说了。


    再将谢今招上来恐吓一通,金鳞卫恶名远播,没有人不怕的。


    那些人胆都快碎了一地,当场将老底全撂了。


    根本用不着季清禾出手,楼灵泽弹指间解决的非常完美。


    诬告者被拖到殿外,被赏了一通板子,打的那叫一个血肉模糊。


    转头,楼灵泽还煞有其事的问了一句更不合礼数的话。


    “老师,朕这般应对可还行?”


    满朝文武无不一身冷汗。


    天子这是在当众敲打对方吗?!


    季清禾要是答了,便是越俎代庖,来作陛下的主。


    可他要是不答,更是抗旨不遵的罪名,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季清禾眉目微垂,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回陛下。有本参奏微臣,应将臣羁押天牢,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联合审理此案。若情况属实,可按律法将微臣处死。当然,也应许得微臣自辩。勿用这般疾言厉色,还请保重龙体。”


    不是!陛下让你说,你还真敢说?


    一群人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望着殿上的青年。


    后者完全不带怕的,好似真在给徒弟传道受业解惑也。


    更无语的是,这家伙出的主意居然是叫陛下杀了他???


    楼灵泽略顿,点点头表示受教。


    两人好似仍在学堂上,正以此为题练手一般!


    接着,少帝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老师可有自辩?”


    众人竖起了耳朵。


    只听青年贝齿轻启,掷地有声。


    “若微臣真如奏折所言,犯下如此罪状。以微臣的手段,怎会让这些蠢货抓到证据,更别说有机会出现在御前了。”


    话锋一转,季清禾嘴角微扬,转头看向列位在前的御史韩石。


    “韩大人,你说我说对吗?”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但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想对付才智近妖的季清禾,这些手段也太嫩了。


    众人还在惊叹对方的狂妄,突然又隐隐觉出味儿来,纷纷看向被他点名之人。


    韩石,当今太师。


    两人都为今上登基做出不小贡献。


    按说他与季清禾是最亲近的同僚,的确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但季清禾却在这种时候点了太师的名,其中意味不可言说。


    呵,原来是他啊?


    难道因为嫉妒季大人受宠,所以急于铲除异己?


    能在奉磬殿听宣的,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立马反应过来,谁是这回告发的始作俑者了。


    韩太师脸色大变,可还没来得及反驳,一旁的老臣杨司拯已然看穿一切。


    他最烦朝堂内斗,做官几十年,身边好些老伙计就是被这些佞臣给诬死的。


    老家伙抄着笏板照着对方脑门上狠狠砸去,嘴里还大骂了一句。


    “你这老匹夫,竟干腌臜下作的事!”


    不多时,朝上乱作一团,而少帝由着他们闹,带着季清禾直接走了,连罢朝都是后知后觉的内官匆匆喊的。


    再之后,太师被革职查办。


    金鳞卫又顺藤摸瓜,揪出来一批朝廷蛀虫。


    季清禾冷血无情,做事总有股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


    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在帝君心中更拥有极重的份量。谁想造次,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重的骨头。


    看着不过三页纸的密信,楼雁回眼尾含笑,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家季大人的官位更稳了。


    隔年,大巍发生了一件大事。


    邻国摩多举兵来犯。


    这是楼灵泽继位以来的首战,自是十分重视。


    庆王挂帅,穆昊安为检校虎军副将,三十万大军北伐摩多。


    原还好好的,可开战一月后突然传来急报——


    庆王中伏,身受重伤。穆副将被俘,下落不明。


    季清禾脸色大变,少帝更是险些当场跌下龙椅。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群臣惶恐。边关战事急转直下,让刚刚稳定的朝局再次陷入动荡。


    少帝连夜召见诸位内阁重臣商议。


    几番讨论后,很快定下方案。


    被吵闹许久,楼灵泽感觉头疼得厉害,转头却发现季清禾仍在看那张舆图。


    “老师,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青年声音压低了许多,纤细的指尖快速划过西北边境的关隘。


    “摩多此次来势汹汹,绝非临时起意。庆王经验老道,怎会轻易中伏?穆昊安被俘之事,其中也必有蹊跷。微臣建议:明面上依旧按计划派出援军前往,同时也应传令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细作身份才是。”


    楼灵泽一默,迅速招来谢今下了密旨。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季清禾紧锁的眉头。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有祈祷菩萨,可以保佑那人平安而已。


    半月后,终于传来了喜讯。


    穆副将深入敌营,斩杀主帅。如今全军突击,直抵摩多皇城脚下!


    原来他们也察觉到了军中被安插了细作,于是干脆将计就计。


    穆副将与庆王等人里应外合,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战争的胜利。


    等再传回消息,庆王已率领虎军攻入皇城,摩多王战死,太子率宗亲归降。


    少帝大喜,犒赏三军,并令前方押解摩多皇室即刻返京。


    季清禾心头一跳,难道他就要见到楼雁回了吗?


    可高兴不过一瞬,随即自己又否定了。


    庆王是藩王,不可能轻易离开封地。


    随军回来的可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他……


    果然,带人回来的是穆昊安。


    少帝封摩多太子为顺国公,常住盛京。余下宗族皆被一一安置,并未生乱。


    摩多国划入大巍版图后,有天山为界,未来数十年北部不会再有战乱发生,大巍可得以休养生息。


    季清禾主理后续事宜。他将摩多族人打散后,东至幽州、西至灵州,分别安置在广大边境一带,部分贵族被吸纳所用,意图“授以生业,教之礼义,互为通婚,数年之后,悉为吾民”。??


    诏令天下那日,举国欢庆,宫里也为有功之臣设了宴。


    唯独季清禾早早告退。


    回了季府,望着满月独坐庭院,季清禾灌了自己一壶酒。


    他想楼雁回了。


    这几年无数的书信寄出,一箱箱东西送去西北,可那人终是不在眼前。


    他伤好了吗?


    身边是不是有别的如花美眷了?


    难道还在烦军中的事?不会又通宵达旦,不爱惜自己了吗?


    会不会想他的时候,也喝了很多酒?


    会不会同他此时一样,也在看月亮?


    ……


    那人每回的书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只为不叫他担心。


    瞧瞧,今日才到的亲笔居然是恭喜他正式入阁。


    狗东西,探子安的可真多!


    宫里都他的眼线,当真放肆。


    可放都放肆了,怎么不更放肆的偷偷回来看他一回?


    季清禾盯着满池荷花,不由想起之前少帝同他说的话。


    【老师,我要撤藩。】


    不是“朕”,是“我”。不是“想”,而是“要”。


    小皇帝终于下定决心。


    这个问题,季清禾在楼灵泽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与他讨论过。


    只是那时候还太久远,时机也未成熟。


    如今,似乎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48章  四十八章[VIP]


    撤藩并非一时兴起。


    仁恩公季慈很早前就在朝堂上提过。


    藩王割据一方, 庞大的军费开支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连年灾害,税收艰难,如此还被各地以各种理由索要军饷, 千疮百孔的王朝根本负担不起。


    季慈曾想过办法,当初对付北宸侯就是撤藩前的试炼。


    虽然最终萧烈伏法,可牵一发动全身,伤筋动骨后劲太大, 提议也被搁置。


    楼灵泽还为储君时, 便在清算各地军需。


    有些老藩王已去世多年, 承继爵位的新藩王成不了气候。有些则不但养寇自重,还与邻国勾结颇深,根本不将少帝放在眼中。


    他只能提前布局, 等待时机成熟。


    坐稳皇位, 朝臣换新,格局重塑, 百姓安定,钱粮富足……


    如今摩多国危机已解,民心所向,终于也轮到藩王这个老大难问题。


    撤藩, 各地藩王肯定是不乐意的。


    但不乐意也不行,圣意已决。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打”是最下策,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为上。哪怕到最后不得不开战,天子也须将姿态做足。


    撤藩是少帝与太傅间私下商议后的事, 但在召集各部阁臣讨论的时候,他的撤藩意见却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原因也很简单。


    藩王势力庞大,且拥兵自重。


    若是诸王联合起兵,整个大巍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


    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战无不胜的西北王楼雁回。


    若是他反了,到时候能派谁出征?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季清禾是一群重臣里年纪最轻的,可此时,众人不由都在观察他的神色。


    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仿佛置身事外。


    等一个个吵得差不多了,少帝才唤了一句,“老师。”


    季清禾出列,恭敬听旨。


    楼灵泽钦点太傅大人为钦差大臣,赐双花金锏,全权负责撤藩的和谈事宜。内阁众人听令调配,万事以其为先。


    众人哗然。


    可想了想,却又觉得确实选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


    安置摩多旧部之事上,季清禾表现出了他无比成熟的手腕,一应安排挑不出错处。


    再则,季清禾与庆王既有幼年相识的情分,又与之同出仁恩公一门,满朝文武没有谁有这份亲近了。


    之后,季清禾带着使团挨着拜访了各位藩王。


    有哭爹喊娘装疯卖傻的,有明面答应翻脸不认的,有装病不见三顾不遇的……更有厉害的,还冒充山匪在半路骚扰偷袭的。


    这一路险之又险,一行人好比去西天取经,遇上的状况堪比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所以当踏入庆王的地盘,看着全副武装的重骑正站在峡谷处堵住他们去路,众人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季清禾纵马上前,扫了一眼来人喊到。


    “钦差办案,尔等速速退开!”


    领头那人同样出列,竟也朝他们吼了一声。


    “末将卫晨枢,奉庆王之命,前来迎接太傅大人!”


    一行人被高规格接待了。


    庆王亲兵一路护送他们来到王府,里面早摆上美酒为其接风洗尘,与之前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但唯独很奇怪的是,楼雁回并不在府上。


    副将说:庆王去大营了,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众人等啊等啊,天亮等到天黑,依旧不见人回来。一直到晚饭后,庆王才打发了个下人回报,说是营中军务并未忙完,许是要等明日才能来见各位大人了。


    旁人原以为庆王见到季清禾,多少会卖个好,不想居然这般不给面。


    可这些日子的经历已叫他们接受现实,此时也不过敢怒不敢言。


    众人风餐露宿的也累了,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


    只是等一个个房中灯火全灭,一道人影从廊下闪过,很快遛去了花园。


    方才来人是谢今,季清禾认出来了。


    虽然易了容,但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是不同的。


    之前调查细作一事,他被秘密派来西北,之后便没再回宫。


    谢今压低声音,“公子,使团里有藩王的人!”


    季清禾自然知道,但他不确定是谁,或者都有谁。


    他们一路的行程被人了如指掌,能活到庆王地盘,只能说不是每一位都想要他们的命。


    见对方并不意外,谢今朝一旁的凉亭看了一眼。


    “王爷在那边。”


    原以为楼雁回避而不见,是碍于两人身份。他虽理解,却也不免遗憾。


    不想,这人居然一直在府中!


    季清禾心口重重一跳,莫名有些紧张。


    新月当空,竹影婆娑。一身玄衣的人立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墨发被夜风吹得微扬,月光洒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沉凝。


    他瘦了。


    身上的伤不知道好全没有。


    季清禾走近时,那人恰好转过身。


    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蕴着西北草原的星火。


    “本王有失远迎,还望太傅大人……恕罪。”


    楼雁回的声音比书信里低哑许多,带着久居边关的风霜凌冽,却奇异在季清禾紧绷的心弦上拨了拨。


    听听,多哀怨!


    青年眼皮抽了抽,目光不由扫过一旁的石桌。


    上面摆着不少漠北的特色点心,可里面却明晃晃放着一小碟季清禾从前爱吃的杏仁糖。


    两盏酒杯中的一个,不知饮过多少酒,显然某人等在此处许久了。


    季清禾面上不动神色,衣袖中指尖微蜷。他真忍得很辛苦,才没立马破功。


    “王爷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里赏月。”


    他故意端起钦差的架子,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楼雁回低笑一声,伸手为他斟满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红。


    “尝尝?”


    贪婪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锁着季清禾,仿佛要将这几年的空白都补回来似的。


    季清禾只觉被盯的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借着饮酒来掩饰胸口越来越澎湃的心跳声。


    甜酿滑过喉咙,似乎比【望月楼】上的味道更纯。


    季清禾耳垂发热,酒意弥漫,竟烧得他眼底涩意更甚。


    “王爷的【蒲陶酒】还是这般可口。”


    酒杯放下,留恋的抿过唇角的残香,季清禾无比怀念般感叹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余光里一道阴影蓦地靠近。


    青年疑惑抬头,接着唇上就被一团柔软给压实了。


    红唇被对方蛮力撬开,牙齿被撞得生疼,所有缝隙被堵得严严实实,那条能说会道的舌头更被强行卷回了自己口中,不住的吮吸欺压。


    久别重逢的吻格外烫,也格外猛烈。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个暴虐的吻给榨光了,生生将季清禾逼出了几滴热泪。


    明明很难受,可季清禾却反手攀过男人结实的后背,将对方抱得更紧。


    等蹂躏到红肿的唇瓣被松开,青年嘴角湿漉漉一片,口中更是泛起了一丝血味。


    喘着粗气,控诉一般瞪着眼前这张脸,双腿已然站不稳了。


    季清禾全靠着腰后强有力的手臂托着,整个人几乎栽在这人身上。


    可还未发难,头顶再次幽幽传出一声满是嘲讽的轻笑。


    “还以为贵不可攀的季大人,已经将本王忘诸脑后了。”


    最近半年里,季清禾辗转于各地,有时连当夜睡哪都不知道。与对方的书信少了许多,也简短了许多。


    他努力腾出时间,想着或许可以在西北多呆两日。


    不成想,竟还得了一通埋怨。


    季清禾舌头不雅的顶了顶口腔,人快气笑了。


    正想骂句什么回去,突然感觉腰上的手下移到了身后两团手感不错的臀上,还极为放肆的搓圆捏扁。


    可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或许是连日劳累,加之又饮了急酒。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抱着他,两人还接了个黏腻的吻。


    男人无边的欲念正隔着锦缎紧贴他的小腹。


    而情绪使然,他亦如回应一般,跟着有了变化。


    楼雁回比他先察觉,正将人不停往身上按。


    这里是外头,就算没有旁人盯着,他也有种如芒在背的羞耻感。


    听到对方意有所指,季清禾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一把推开他。


    怀抱还未退出,又被拉了回去。


    这回男人温柔了许多,也老实了许多,连声音都软下来不少。


    “不许再推。清禾,我想你想到快疯了……”


    如何描述楼雁回此时的目光?


    温和的,却又凝重的。哪怕在光线不明的月下,依旧炙热有神。


    里面依稀倒映出季清禾自己的身影,墨黑的瞳仁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深邃与欲念。


    含笑的眸子带着三分悲凉,浅淡又铺散开,化作此时那抹跳跃的光点。


    季清禾喉结微动,指尖陷进他肩头衣料,却终究没再用力。


    窗外西北的风卷着沙粒叩打在琉璃瓦的缝隙,竹叶娑娑声又将一切都盖过。


    亭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双唇再次触上就要细致许多。


    像是穿过岁月轰轰烈烈的长河,浓情蜜意化为了最初的欢喜。


    寒风消融,轻飘飘的升上天,随之又变成月辉穿透云层,洒在拥吻厮磨的二人身上。


    等再次分开,桌上的烛台只剩垫底的一小节了。


    楼雁回揽着季清禾坐在石凳上,垂眸盯着对方锁骨处那颗旧痣,忽然低声道:“真不想放你走。”


    “庆王殿下走时多干脆,为何当初不愿开口?”


    不说心结吧,但季清禾却是记到如今。


    像是没察觉青年态度冷了下来,男人将鼻尖埋入对方颈窝用力嗅着,似乎想将这身清冽的香味刻入自己的骨髓里。


    “……不……”


    声音朦胧,季清禾没听清。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汹涌、坚定。


    “舍不得……”


    他的少年想要飞的更高,自己为何要编织出金丝笼将人锁在里面?


    雄鹰本就属于天空。


    他爱他,爱他的明媚,爱他的灿烂,爱他的轻狂,爱他的自由……


    他爱得热烈!所以在不在身边,都一样的深爱。


    他是自己残酷生活里的一道光。


    他的爱里甚至怀着一丝敬畏!


    从惊愕到不解再到释怀。


    季清禾望着眼前这张脸,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或许旁人难以理解,可季清禾却很快明白。


    剩下只很轻的笑了一声,像是无语又无奈的骂人。


    “所以,季大人还是快逃吧。”


    楼雁回讪笑的望着季清禾,眼神示意他去看墙上那一道道黑影。


    弓箭手早埋伏在那里,或许此时院外也被大军围困,季清禾等人已是瓮中之鳖。


    季清禾一震,声音难以置信的拔高。


    “你真要这般?楼雁回,我才来,你过分了!!!”


    楼雁回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塞入他怀中,随即执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再次满了一杯。


    “各地藩王都盯着你,我若对你太好,指不定他们不容你回京。这杯酒既作接风,也算我为你践行。”


    楼雁回一饮而下,动作十分干脆。


    “祝季大人……一路顺风。”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季清禾望着他仰头决绝背影,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人总是这样,用最伤人的方式做着最周全的打算。


    他猛地抄起桌上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仰头直接倒入口中。


    甘甜化为一道辛辣与苦涩烧过喉咙,连眼眶都不受控制的泛红。


    “楼雁回,你这话我记你一辈子。你给我等着!”他将酒杯重重掼在石桌上转身便走。


    衣袍在夜风中划出冷硬的弧度,连一个回眸都吝于给予对方。


    楼雁回脚步未动,寒风吹涩,他的双眸不知何时赤红一片。


    “清禾,一定要平安。”声音很轻,与夜风一并被吹散了。


    回到房中,季清禾很快换好衣衫。然后悄摸溜入诸位同僚房中,小声将人叫醒。


    “大人,醒醒神。庆王要杀咱们!”


    等使团众人跑出几里开外,还能望见王府上窜起的火光。


    他们方才住的西厢已经被大火吞噬,要是再晚一些,说不定真死在睡梦里了!


    一个个满是后怕,只能趁着夜色赶紧跑路。庆王心狠手辣,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西北封地是使团最后一程,如今也该回京复命了。这一路艰难坎坷,众人也实在想家了。


    谢今不动声色混进队伍中,此时已经上了季清禾的马车。


    瞧着他借着火折子,面色凝重的看信,不由小声宽慰了一句。


    “公子,庆王他……也是不得已才如此。”


    季清禾知道。


    手中这份正是庆王给陛下的撤藩请折子。


    楼雁回细数了藩王重权对朝廷的弊端。


    大权旁落,各地割据,财政负担……这份折子是庆王对大巍一统的良苦用心。


    季清禾却知这份折子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否则庆王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像这次使团首次劝藩,也是在试探诸位藩王的意图,一切都需周密部署,从长计议。


    楼雁回心系天下,曾与祖父密谋撤藩,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季清禾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


    但……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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