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章[VIP]


    一夜过去, 皇城中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偶尔传出一两声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回荡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恐怖。


    季清禾忙前忙后,又被雪风两夜, 风寒的症状越发严重,


    喝过大夫熬的药,守着楼灵泽他稍稍合了会儿眼,此时外头的天已经翻鱼肚白了。


    天大亮时候, 街上终于迎来了衙役敲锣。


    今日没有再叫人出来收拾长街, 只挨家挨户在排查可疑人士, 告诫百姓不可窝藏罪犯。


    这几日人心惶惶,谁敢有私心啊?要是将贼人招进门来,全家都得掉脑袋。


    一个个巴不得赶紧将叛军抓完, 他们可以早日安身。


    季府上也来人问过, 看着外头满墙刀斧痕迹,门房还有不少烧焦的痕迹, 看起来府上也是损失惨重。


    管家开了角门出去交涉,衙役顺着半开的缝看了一眼。


    里头有些虎背熊腰的仆子,虽有不少地方受了害,但昨夜却救助了许多逃难的百姓。


    不愧是前首辅的门第, 可谓有大功劳,衙役们一个个肃然起敬。


    待验明正身后, 衙役帮着将受伤的人妥善安置。


    将门重新锁死, 眼下终于可以清静了。


    管家吩咐后厨多备些吃食, 伙食必须得继续上大油,不然一个个怎么熬得住?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厮杀。


    又是对付趁乱打劫的宵小, 又得防着落下的火苗,再加上许太君的背后捅刀, 一晚上没人敢合眼。


    快中午时分,一队疾驰的马蹄声打长街上来。人数不少,装备精良,远不是昨夜那些叛军可比。


    墙头上望风的暗卫远远认出是金鳞卫的人,领头的正是穆府家的二少爷。


    闻言,管家将季清禾叫了起来。


    “当心,有油!”


    头顶上莫名传来一声喊。


    穆言持勒马才发现,湿润的地上并非雪水而是桐油。


    这陷阱设得可半点不普通。要是没有防备,肯定人仰马翻落了下乘!


    穆言持原地踱步,转头快速锁定声音的来处。


    岁寒青松遮了墙头一角,一颗披着厚厚毛皮的脑袋在树下露了出来。


    小小的巴掌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瞅着他。好似丛林里好奇的雪豹幼崽,又像冬日里喜欢吃枝头柿子的银喉小雀儿。


    穆言持怔了怔,目光扫过一旁的门匾又移了回来。


    “季清禾?”


    小肥啾点点脑袋,斗篷的风毛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巨大的帽檐一下子将他的脸埋了进去。


    穆言持有些想笑又觉时机不太对,清了清喉咙全当没看见。


    “府上无事吧?”


    墙头上的脑袋左右晃了晃,穆言持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事发突然,要不是季清禾洞察秋毫,让小弟赶回来做了多手准备,穆府上下一众妇孺仆子,可不会如现在这般全须全尾了。


    穆言持还有公务在身,无法多说什么,只抱拳道了声谢,打算尘埃落定后再与父亲兄长亲自登门。


    “昊安在后面,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一拉缰绳,他带着手下换了条巷子继续赶路。


    季清禾目送对方离去,正想感叹一声穆二哥真是骏马长枪、潇洒俊朗,后头远远传来一声“狼嚎”。


    “阿禾——”


    墙头上的脑袋急急转了回来,朝对方狠狠招了招手。


    “停下,有油!有油!”


    穆昊安哪里有金鳞卫使的反应,还在亢奋看见好友,马鞭甩得更利索了。


    见此情形,春雪赶紧带着暗卫飞身下墙去拦。


    险之又险,还好在对方摔个大马趴前,帮着拉住了缰绳。


    穆昊安下了马都没发现地上湿润的是几滩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墙头就开始朝门口跑。


    季清禾无法,叫管事把门打开。


    扶着暗卫的手季清禾小心下着梯子,小少爷已经将人挤开亲自来接了。


    “阿禾,阿禾,那些人好可怕,呜呜呜——”


    刚才还策马扬鞭、疾驰向前的家伙,这会儿扑在少年怀里直哭,反差感简直不要拉得太满。


    季清禾满头黑线,本就头昏脑涨,更觉得耳朵疼了。


    将人从身上扒下来,按在廊下坐好。小少爷激动的想起身,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就被季清禾的眼神又钉了回去。


    小少爷这回学乖了,规规矩矩坐那儿,讲述起这两日的经历,总算让季清禾摸到些许头绪。


    之前没有禁宫的消息,不想穆昊安这里却不少。


    穆昊安挺过了叛乱当夜后,派小厮锦泰过来报信。后头便被他大哥穆行简带走了。


    去了哪?竟然是被带进宫了。


    他莫名其妙在朝房的圈椅上坐了半天,腰坐硬了,屁股坐疼了,茶水也喝了一肚子,正想去茅房,内官进来说天子召见。


    陛下没有如传闻中那般卧病昏迷,人靠在床头起不来,却还能说话。


    父亲,庆王,还有几位尚书大人都在,太医全在耳房里候着。


    穆昊安也是心大,旁人早畏惧天威腿脚发软脑子发憷。他倒好,跟着站在一旁,居然努力听墙角。


    他给自己定位很准确。


    御书房这辈子自己是不可能过来议事的,但他家清禾肯定要。


    现在记牢了,回去讲给对方听。以他家阿禾的脑子,肯定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


    季清禾都无语笑了。


    要是穆老爷子知道自己不孝孙得了如此难得的机会,第一时间居然是顶了这般掉脑袋的想法,在眼皮子底下当细作,肯定当场大义灭亲!


    言归正传。


    还真让季清禾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英王谋反在陛下的预料之中,金鳞卫一早锁定对方的动向,英王插翅难飞。


    恒王兵变确实出乎这些人的意料,所以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还好庆王反应迅速,干掉了对方在宫里的内应,火速接管禁宫门户,不然现在龙椅已经易主了。


    庆王只能率军死守内城,等着大军来救。


    可盛京的城门却在恒王把持中,如今消息根本传不出去。金鳞卫只能在城里击杀叛军,试图拿下外城的掌控权。


    季清禾不由担心起楼雁回,皇城里可还有个太子在呢。


    时刻得防备着身后一条毒蛇伺机下口,楼雁回的状况可谓十分凶险。


    如果能早一点得到宫内的情况,或许自己就能早一点帮上忙。


    季清禾不由握紧拳头,暗恨自己还是太弱小,只愿对方能够再坚持一些时候。


    “有你穆家在兵部的势力,恒王撑不了多久。好好跟着你哥他们,这是建功立业最好的时机,但你也一定要小心恒王狗急跳墙,兽穷则啮拉人垫背。”


    穆昊安点点头,谨记在心


    虽然父亲也大概是这意思,但从季清禾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还有一事。”


    季清禾避着人,将穆昊安带到后院。


    “十七皇子和清雅公主在我这里。”


    “什么?!”


    穆昊安一惊,季清禾一把捂住他的嘴。


    待进了厢房,季清禾已经将之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苏西是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叫楼灵泽,楼灵泽就是苏西,穆昊安的脑袋还在努力读条。


    “穆哥哥……”


    可看着对方一身伤还试图起身接他,穆昊安瞬间将所有问题都抛诸脑后了。


    这家伙可是自己罩得小弟,老东西怎么敢!!!


    “小苏西!快别动!”


    “……怎么搞成这样呀!啊啊啊,天啊,伤口这么多!”


    “痛不痛?不对,肯定好痛!呜呜呜……大夫呢!我给你找御医!”


    怕惹了楼灵泽跟着激动,季清禾再次瞪了过去。


    床上和床边两人,同时乖乖坐好。


    平日里小少爷不着调,可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


    听到季清禾讲述如今政局关系,当下该如何如何做,两人头如捣蒜,恨不得拿笔记。


    没多久穆昊安走了,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不能多耽搁。


    楼灵泽身受重伤不易挪动,外面放哪穆昊安都不放心,还不如将人留在季清禾身边,


    他只带走了府上的大夫,随他一共进宫面圣。


    陛下的病情目前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若有能解毒一二的大夫,便还能多拖些时候。


    相对于某些人,也是一种震慑。


    等人走后,楼灵泽才问。“怎么不直接让穆昊安将玉玺带回去?”


    刚才他想提起玉玺,都被对方打断了话头。


    季清禾看了他一眼,轻轻摇摇头。


    难道让穆昊安将玉玺带回去吗?那才真是害了他。


    太子偷盗玉玺之事那不就东窗事发了吗?


    太子大可将事情全栽到恒王身上,反告穆昊安一个同谋之罪,即使陛下知道是他干的,也无可奈何。


    因为陛下身边仅有太子一位成年皇子可以依仗,他若不糊涂来个兄终弟及,把皇位传给庆王,最终的坐上龙椅的只会是太子。


    楼先极没这个胆气,不然也不会造成三龙夺嫡的这副局面。


    所以,穆昊安只会生生背了这口锅。


    但若陛下死不了呢?


    有庆王在,太子没法再次动手。等恒王战败又会是另一副场景,而季清禾和楼灵泽也会更安全。


    穆昊安脸上藏不住事,还不如不让他知道。


    让他防备着太子,保重自己,便已叫季清禾宽心不少了。


    安置好楼灵泽,季清禾走出厢房老远才将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穆昊安离开时,偷偷塞他袖子里的。挤眉弄眼那副小表情,季清禾不想猜到是谁。


    现在是什么时候,楼雁回怎么能给他信笺。


    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成了什么物证,那家伙可是会被定上谋逆之罪的!


    季清禾又气又急又担心,生怕是出了什么变故,竟让楼雁回不惜冒险让穆昊安传信出来。


    本以为是嘱托自己传军调令,结果打开一看却不是。


    【锦衾寒不暖,孤枕夜何长】。


    熟悉的字迹,没有半点遮掩自己身份的痕迹。


    强劲的笔锋落在上用的藏金云龙纹凤纸上,满布帝君般挥毫生杀、封官加爵的气势。却被楼雁回小家子气一般的,滥做儿女私情之用了。


    不知从哪东拼西凑的句子,愣是把季清禾看得呼吸骤停。深吸了好几口空气,他才把肺里这口浊气吐出。


    若是人在跟前,季清禾铁定狠狠一脚踹上去,问上楼雁回一句:你发什么失心疯!


    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外面,也就没见面几日而已。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儿也是让他遇上一回“御纸传情”了!


    潮红从季清禾纤细的脖子一直爬到白皙的耳骨,本来昏昏沉沉的脑袋这会儿赶紧更不够用了。


    一双眼睛被热气熏得直发酸。


    “混蛋!”


    身后紧跟的春雪见季清禾突然不走,拿信的手还一直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赶紧把脑袋又缩了回来。


    什么意思?


    被子里冷,没人暖床?


    好家伙!


    他家主子这是被王爷调戏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忽略,我输入法有毒……


    第32章  三十二章[VIP]


    季清禾将信纸一揉就想丢入廊下的火盆里, 可在掌心捏了捏,又没了下步动作。


    后头的春雪莫名感觉脖子处凉飕飕的,一股雪风一个劲往里钻。借口去查看门房, 他赶紧撤了。


    空隙也就那么一会儿,季清禾从午后到傍晚都在与各处据点负责人梳理局势。


    从穆昊安的话不难看出,他们每一方人马手里得到的信息是不对等的。


    政变除了武力之争,也是情报之战。


    中间自然不排除有心之人放出假消息来迷惑对手, 季清禾亦是如此。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谁占先机, 谁误判,一子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下午时候雪停了会儿, 还能在云层里隐约瞧见些日头。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温度, 倒把地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映得格外阴森。


    季清禾毫无觉察,或许是没有精力放在旁的地方。


    穆昊安带走大夫不久, 将自家的府医送了过来。季清禾认识,上次脑袋开瓢,还是托对方包扎的伤口。


    府医常在各府行走,比上前一位大夫态度就要客气许多。


    礼数周全, 用药沉稳,典型权贵身边的太平医。


    楼灵泽已过最凶险的时候, 现在由他照料也是稳妥, 晚饭时候已经能自己吃东西了。


    季清禾都暗叹一句:小孩真皮实!


    送大夫进宫季清禾用的是楼灵泽的名义, 也得让天子知道自己无辜的儿子差点没命。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听话、最乖巧的尚且遭这些人暗害, 那自己被人算计,必定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


    当然, 季清禾也得防着某人昏庸,至死不信是挚爱之子所为。


    毫无容人之量的人,如何担起下任帝君的身份?


    当那层薄薄的遮羞布被揭开,这场闹剧才会真正的百事休止。


    季清禾不经意间布上了一步险之又险的棋。


    或许永远用不上,又或许真会有意外收获,但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府医细心,看出季清禾状态不好。亲自熬了一大锅风寒的汤药分下去,说是让大伙儿都喝些避一避雪气,又单单拿了薄荷油给他。


    里面加了龙脑香,浓郁的薄荷味很是提神,季清禾谢过。


    就这般,终于撑到了晚上。


    比起前一夜烧杀的惨状,今日从白天开始,外头莫名安静了许多。


    别说什么小孩啼哭,似乎各府门房前的狗都不怎么叫了。堂堂王朝都城上空仿佛时间停歇,整个陷入一片死寂里。


    一阵振翅声突然破空,一只健硕的灰鸽借着夜色落在院墙一角。


    暗卫取下爪上挂着竹桶,将信纸递到季清禾面前。


    宫里的消息,谢今那边来的。


    恒王攻城失败,英王不知所踪,京城全数在金鳞卫的控制中,庆王领命出宫捉拿恒王。


    大局已定。


    季清禾早料到的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楼雁回一直以来都是保皇派,只要陛下不死,皇城乱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有外患,就只剩内忧。庆王手握驻军,身处禁宫内院,此时没有人比他更具危险。


    陛下一连折了两位成年皇子,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储君身份的太子。


    楼先极没得选。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谢今很心急。


    不过能有消息送出来,证明谢今眼下已经安全。


    这是近三日来季清禾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今晚过后,自己应该就能睡个安稳觉。


    楼雁回还得对付城外的叛贼,一时过不来。


    外头的樊郁应该会在半路与他碰上。


    他做的那些后手,对方也能用上。


    季清禾明白,只要楼雁回的实力越强,他就会越安全。


    至于玉玺一事……


    他打算等楼雁回来时,亲自问一问。


    两人在一起的这些天,他似乎从未问过一句——


    楼雁回,你想不想当皇帝?


    情感上,他是不想楼雁回去争那把龙椅。


    余生太累、结局太惨。看看楼先极,妻亡子逆,何必去自讨苦吃?


    可理智又在问季清禾:不当皇帝,楼雁回又该如何自保?


    他不争,他那些手下允许吗?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已经到了不得不争的时候。


    那把龙椅就在眼前,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何况他本就姓楼,正统先皇血脉,为何不去争?凭什么不能争?


    楼雁回的回答是什么?


    季清禾不确定。即使这么多年的调查重,庆王都没有表现出对大位的觊觎,但不代表对方心底真的不想。


    任何人都没法抵抗坐拥天下执掌生杀的诱惑。


    楼雁回也是人,也会有欲望。执着起来简直堪比疯子,这一点他切身体会。


    夜已深,风雪割喉。


    季清禾坐在廊下的火炉边发呆,手里捧着的茶水都凉了。


    “我看外头已经没什么了,小公子操劳多日,今夜还是睡会儿吧。”秦伯看着心疼死了。


    这几日诸王叛乱,偌大的府上全靠他家小主子一个人撑着。


    紧闭门户躲着还算好,可外头乱军的又是撞门又是烧杀,连老弱妇孺都没放过,仿佛一夜回到了“奉安之乱”。


    当年长街满地没有一处不溅血,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白幡,棺材铺供不应求,纸钱都卖断了货。


    三月后的长街还能依稀闻见腥气,谈之色变,是京城人人不愿回想的噩梦。


    那一回,他们府上没了少将军和少夫人,只剩下季清禾懵懂无知的一根独苗。


    而这回,他们府上或许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一切全靠小公子指挥得当才有如今的局面。


    可能是太疲惫了,季清禾反而有些睡不着。


    “无事,我坐会儿再去。有小的们在,秦伯你别跟着我熬了。”


    秦伯还想再劝,突然听见后身不远处的门扉声。


    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赶紧冲上去。“哎哟,小苏公子,你怎么能下地啊!”


    楼灵泽扶着门框,穿着薄薄的玉烟暖绒里衣,身上披着季清禾给他备的雪狐氅衣,赤脚踩在了门后的芙蓉邛羊地毯上。


    秦伯先到跟前,忙将他那虚虚挂着的氅衣系好。


    季清禾落后两步,但手底下半点不慢。大开的下摆一抄合拢,弯腰便将对方整个抱了起来!


    少年很轻,长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养得并不好。


    季清禾快步来到床前,小心将人塞回被子里,生怕他再受一点凉。


    如玉公子表情未有愠怒,可楼灵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降了不少。


    他唇齿动了动,有些怕,只弱弱解释了一句。“我醒来不见你,所以……”


    季清禾没有说话,少年声音更轻。


    “阿禾兄,别恼我。”


    软软的嗓音,似有些许撒娇。


    季清禾依旧没说话,只帮他将被角拢好。


    少年经不住用受伤的手指牵了牵他的衣袖。


    “兄长,别走……”


    堂堂皇子,这一声称呼太子也不为过。


    但他从未这般叫过太子,也从未对其他皇子表现过亲昵。


    穆昊安得他一声“穆哥哥”,那是让着对方。


    而这声“兄长”,却是敬重颇多。


    季清禾眼眸颤了下,嘴唇抿了抿,只微不可闻长出一口气。


    “我守着你,再睡会儿吧。”


    楼灵泽乖乖躺下合眼,而季清禾则在床边的躺椅上和衣而卧。


    烛台熄了几盏,只留了起夜用了两盏,秦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的沉水香起了作用,季清禾嗅着楼雁回身上的味道竟入眠地很快。


    等外头闹起来,他是被楼灵泽叫醒的。一睁眼,更觉得脑袋笨重了。


    “主子,城中心燃起来了。”


    春雪轻叩了两下房门。


    季清禾头重脚轻,撑着从躺椅上坐起。


    “什么?”


    春雪推门而入,瞥了一旁床榻上的小皇子低声道。


    “属下瞧着方向…像是樵楼。”


    季清禾:?


    三日前不是已经烧完了吗?现在又燃……


    季清禾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这可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号!


    季清禾站在廊下,身后的春雪正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


    就算外头再乱也有他们顶着,主子身子弱,万不可再受冻了。


    具体方位是没错,的确是城中的樵楼又燃了。


    难道恒王的叛乱还为结束,他还备有后手?


    楼雁回正在城中,不会出事了吧!


    季清禾不由朝前走了两步,一时没注意脚下,差点从廊上栽下去。


    春雪眼疾手快,环腰一把将人捞回来。


    “主子莫急,当心脚下。属下已派了探子前去,很快就会有确切消息。”


    季清禾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墙头侦查外面的暗卫突然翻身下梯。


    “主子,有队人马奔过来了,最前头的好像是……”


    春雪还未听完,已经感受到了逼近的杀气。


    他立马扬手,“暗卫!”


    随着话音落下,数道黑影跃过夜空。


    伴随着兵刃碰撞出的铮鸣,几身重甲从天而降,落在了季府的庭院中!


    “砰!”


    “砰!”


    “砰!砰!”


    ……


    院中的青石板被战靴踏碎溅起飞石,风雪都被这些人的无尽气势击散。


    盔甲上满布刀痕,一身戎装不住的滴血。


    手中兵刃在地上拖出尖锐刺耳的划声,森森寒气仿若外释。


    最前头的男子身形高大,身上的金甲格外华丽。


    他抬起头,视线快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廊前的少年身上。


    那双眼睛透着狼的野心,鹰的凌冽,虎的野性,却在对上季清禾的瞬间,全化为了蛇的冰冷。


    男人笑了,笑容不带一丝温度。


    季清禾似乎看到了当年的楚霸王,正隔着一条乌江传来的恨意。


    他临死也想拉刘沛公一同陪葬。


    可他不是刘邦,步不了一手十面埋伏的棋局。


    季清禾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狐假虎威的普通人,身后没有三十万大军来救他的命。


    似乎早料到对方不会这么容易失败,季清禾表情震惊,却没多少意外。


    能被对方找来,只能说明汪先生被拆穿身份,他暴露了。


    少年微微颔首,态度亦如往日的恭敬。


    “见过英王殿下。”


    楼云津发髻歪斜,目眦欲裂。


    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他提着长枪便朝廊下的季清禾冲了过去。


    “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点卡,要准备收尾了,让我缓一缓


    第33章  三十三章[VIP]


    “迎敌!”


    春雪飞身挡在季清禾身前, 腰间的佩刀立时格挡。


    楼云津比不上楼雁回的英武,但也绝非浪得虚名。


    春雪架不住攻击,立马用巧劲散力。身形如风, 避得相当漂亮。


    对方的横枪劈在了地上,春雪紧接后招,身姿如折柳,回复又去。


    左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近身贴过, 电光石火间, 他竟将楼云津的云鳞护臂给卸了下来!


    楼云津震怒, 反手再攻,力劈华山的气势照着春雪后背猛砍。


    可突然从旁边横插一手过来,刀锋直抵他咽喉, 逼得楼云津只能后退防御。


    暗卫一个接着一个上前, 攻击凌厉异常。


    他们都是季清禾最核心的战力,不比英王的死士的本事弱。何况人数优势上, 暗卫还有阵法加成。


    楼云津想再寻机会,但更多暗卫已经他围在了中间。


    死士人不多,不敢一换一与暗卫搏命,他们还得保护自家主子。倒是春雪这边几个回合下来, 很快占了上风。


    季清禾站在廊下,冷眼看着院中的厮杀。英王已是强弩之末, 不敌暗卫是迟早的事。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出现在这里?找上门的时机实在太巧。


    樵楼的火光烧红了半面天, 惨白的飞雪为冬夜烘托出一片肃杀的气氛。


    血肉横飞,一个个死士倒在刀下, 也有暗卫不敌被伤,场面十分血腥。


    一层层鲜血染红青石砖, 溅在廊下的台阶上。


    季清禾被屋檐下的阴影笼罩着,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春雪变幻手势,暗卫配合默契,飞锁联动,很快将楼云津困在中央。


    勾魂爪死死抠在他的重甲上,楼云津想要反抗,却被勒的动弹不得。


    光明铠是他的保护,也是他致命弱点。本就负伤,四肢被负,光消耗体力便落了下乘。


    以多打少,暗卫们获得了绝对胜利。


    英王终于被俘,暗卫将他拖到了季清禾跟前。


    后者一双眼睛杀得血红,深深瞪着台阶上的少年。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化作厉鬼,一口一口撕碎季清禾的喉咙!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我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个腌臜小人给算计!季清禾,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夺嫡之战,整个大巍王朝都被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耍的团团转,真是可笑!可悲!


    输在如此阴险小人手里,他楼云津不服!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季清禾脚边,身后的暗卫急急将人拉开,死死按住脑袋伏低,铺霜的青石砖上被拖出几道殷红的痕迹。


    季清禾嘴角凉凉的勾着,倒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正如对方所言,成王败寇,古今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很后悔?不该信了汪先生的话?”


    男人想要起身,又被按在地上。


    无声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少年摇摇头。


    楼云津这把输得不冤。


    包括现在,他还蒙在鼓里。


    “汪先生是我送到你身边,我承认。但你也得承认,他是你身边最好的军师,无人能及。”


    “若你听他的话,吃不了这么多亏,也不会被楼玉叶败得这么惨。”


    楼云津一噎,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回怼。


    他不想承认,即使季清禾说得对。


    “假仁假义!”


    可季清禾没工夫与他复盘这些。


    “楼玉叶处心积虑想要夺得皇位,即使有对付你的实力也刻意藏拙。你可曾想过为何自己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还能有本事从他手上逃掉?”


    “他掌控京城布防,篡夺你的兵权,收归你的势力。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为何还能让你有机会跑来找我?英王殿下可曾想过这些?”


    楼云津不动了,他确实没有想过。


    他只在拷问汪先生后,逼出其背后主使是季清禾,才将一切事情串到一起。


    楼云津只想到一个理由:这人知道当年之事了。


    他们季家从来不甘心,一直在伺机报复!


    他恨楼玉叶,更恨季清禾。


    这家伙居然想坐山观虎斗,区区黄口小儿也敢造次!


    季清禾摇摇头,没心情再说话。


    所以他讨厌和蠢货打交道。


    聪明人你能知道他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会做什么,可你无法理解一个蠢货干出逆天的事,到底是为什么,又意义何在。


    “探子立刻侦查东西大营动向,放出信号叫各处即刻转移。暗卫护送府上的人先出去,楼灵泽呢?去把他叫起来,我们要马上撤了。”


    他半点不怪英王连累,只是自责自己太蠢。


    是他高看了这家伙,手握这般多的胜算,连谋反都不会。


    楼云津被捆在院中,看着四周的人来来回回。


    刚才还打作一片,这会儿竟没人管他了。


    披着狐裘的少年是暗夜里唯一一抹纯白,仿佛与周围的飞雪都融为了一体。


    即使再恨,楼云津也不得不承认,这副模样的季清禾太吸引人了。


    他在那里平静的发号施令,周围的人无条件遵从。


    好比一尊定海神针,有他在,季府就不会倒。


    一瞬间,楼云津脑子里还是留着一丝遗憾。


    若是起事时有这人助阵,他何至于一败涂地?


    但追述到季临沉与萧姮身上,他又知道季清禾不会与他一个阵营。


    他不可能真放心用一个与他有杀父杀母深仇大恨的人为心腹,可当年之事也不全是他们庄氏一族所为啊!


    “阿禾兄,出什么事了?”


    一声稚嫩的声音拉回了楼云津的注意。


    暗卫扶着一个小小少年来到季清禾身前。


    那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是谁?楼云津想不起,但对方转头先将他认了出来。


    “三…三皇兄?”


    这个称谓叫楼云津一愣,冻僵的脑子终于运转了。


    “你是小十五…十七?”


    楼云津每次出行前后都是乌泱泱一群人围着,自然是记不住底下这些还未成年又不受宠的兄弟。


    只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眼,楼家人的模样多少总有些许相似之处。


    为什么一个皇子会在季府上?季清禾要拿他作什么?


    楼云津瞬间淡定不了,谁知楼灵泽比他更慌。


    “他…他也是来杀我的?!”


    楼云津:……


    季清禾:……


    英王连他这号人都想不起,怎么会是来杀人的?


    虽然真话有些伤人,可这家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一出口,少年也反应过来。


    只是茫然又望向季清禾,不知他要被带去何处。


    可来不及多作解释,又一名暗卫从房顶落下。


    “主子,恒王朝这边来了!”


    楼云津此时才反应过来。


    他被人当诱饵了!


    “轰轰轰轰——”晓峤


    是马蹄踏过长街的声音。


    动静很大,又急又戾。


    人马不算多,但明显装备要比疲于奔命的英王好上不少。


    季清禾眼皮子抽了抽,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来得这么快!


    走不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季清禾就不懂了,这些家伙兵败了不赶紧跑路,一个个来找他干什么!


    春雪也无语了。


    “金鳞卫吃白饭的吗?居然让这些逆贼在京城里到处乱窜!”


    季清禾扬手,让他们赶紧护着楼灵泽藏起来。


    一声“列阵”,众人准备迎敌。


    几队马蹄声很快停在了季府门口。


    英王行事霸道,直接翻墙入院。恒王虽没他这般豪横,却也是一副强势做派。


    撞木照着季府乌头门重重一击,要不是有霸王杠顶着,当场就得倒在地上。


    士兵也没想到这府门如此结实,抬着木头又狠狠来了几下。


    顶门杠没碎,倒是地上的青石板承不住了。


    最终门栓断成几节,杠也掉在地上滚到一旁。


    乱军蜂拥而入,手中寒芒铮铮。


    楼玉叶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看着院中几人不由笑了起来。


    “季公子,好久不见。”


    季清禾撤了人手,空荡荡的院中只留了几名暗卫守着楼云津。


    见恒王出现,他抱拳揖礼,亦如刚刚拜见英王那般。


    “清禾见过恒王殿下。”


    楼云津三十出头,楼玉叶只比他小两岁。没有在外行军打仗经历风霜,瞧着似乎比对方小上很多,只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楼玉叶很白,肖像梁贵妃多些。


    眉眼自带几分女子的阴柔,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明明都是战败,偏他还能端出一副雍容自若的神态,和英王完全是两个极端。


    若是不知他身份的,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公子哥上门截亲呢。


    环顾了一圈周围,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像是才看到楼云津一般,打趣的打了个招呼。


    “哟,三哥也在?好巧!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楼云津被迫跪着,见楼玉叶出现走近,他挣扎起身。


    平日里自己真是小瞧了这家伙,才会让对方在自己面前演了这么久。


    楼云津许是输得来魔障了,朝着楼玉叶破口大骂。


    “小人无耻!阴险毒辣!你也配觊觎帝位?”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坐上那个位置!父皇尚在,你我皆是丧家之犬!”


    “居然敢算计我,当真和你那不要脸皮只知道发骚的娘一样,都是蛇蝎心肠的货色!”


    “……”


    污言秽语听得季清禾皱眉,而楼玉叶却面不改色。


    突然,他一把拔出身旁副官的佩刀,毫无征兆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啊——”


    春雪立马收紧锁链,在刀刺穿英王之前将人拽了回来。


    饶是如此,伤口也直达肺腑。他连点对方几处大穴止血,但伤势实在太重,出气多进气少了。


    春雪抬头看了季清禾一眼,摇摇头。


    少年目光沉了下去。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至亲间这般互戕的行为,他都一样觉得恶心。


    手中的猎物脱逃,让楼玉叶有那么一丝丝的意外,可他并不在意,脸上满布疯狂下的平静。


    “吵死了,以前就最烦你说教!三哥,你怎么总是那么天真?”


    他再次执刀,这回是对准了廊下那一抹清秀的白色身影。


    楼玉叶在笑,几点血迹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为这张狰狞的脸添了几分妖冶感。


    他原还在忌惮英王背后到底有何高人,没想到居然是季慈家的不孝孙啊?


    一个老不死的总算死了,没想到还剩下一个小的在京城搅动风云!


    “说起来还要多谢三哥,若没有你带路,五弟我可一辈子猜不到玉玺被你藏在这里了。”


    季清禾眼眸紧缩,好一手引蛇出洞。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恒王一开始不杀了英王。


    他差点忘了。


    这家伙一直以为玉玺真被英王带走了!


    即使此时楼云津和季清禾说上一万遍“没见过”,对方也一定不信。


    他不得不佩服太子一句,“栽赃嫁祸”玩得甚妙。


    过程全错,但答案对了。


    季清禾百口莫辩。


    “交出玉玺,留你全尸。”


    乱军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朝季清禾等人杀来。


    后者自然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


    这回不用季清禾下令,春雪掏出身后的烟筒,率先朝着院中丢去。


    “动手!”


    “砰”一声重响,季府的门居然重新关上!


    第34章  三十四章[VIP]


    小院中所有灯笼全熄, 特质的迷烟顷刻间笼罩。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连被火光烧红的夜空都看不清。


    无法辨别方向,自然也无法分清敌我。


    当寒光悄无声息划过一人咽喉, 这场血腥杀戮的序幕随即拉开。


    恒王人数众多,可季府并非战场,没有能给他大展拳脚冲锋陷阵的机会。


    关门打狗,又在自己熟悉的地盘, 夜幕好比天然屏障, 双方交战起来竟比对上英王死士时还顺手。


    恒王武力不行, 但手下大将不少。


    副官上前压阵,立马指挥士兵防御,一面面盾甲很快将恒王护在中间, 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天元阵。


    暗卫攻不进去, 试图继续用钩索破坏。


    士兵却从缝隙中刺出长枪,将春雪他们的阵法全部打乱。


    僵持不下间, 迷雾中的一道清冷嗓音飘出。


    “火攻。”


    闻言春雪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狠戾。


    墙边两只木桶被暗卫挑起,应声碎在盾甲上,刺鼻的味道立时弥漫。


    黏腻的桐油顺着盾甲上的兽纹血槽流下, 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滑滑的根本握不住。


    突然一道火星溅了上来, 立时身上变得滚烫!


    “啊啊啊——”


    “啊啊!!!火——”


    “救命——”


    ……


    惨叫不绝于耳, 天元阵瞬间四分五裂。


    高耸的扇形盾阵好似着火的谷堆, 将整个小院都照亮。


    人群四散,慌不择路, 被暗卫立马逐个击破,才扳回的局面又倒向了暗卫这边。


    季清禾的手段太狠, 当真叫恒王身边的人心有余悸。


    他们不敢让自家主子再呆在院中了,生怕一个不好全折在这里。


    他们一边护着恒王,一边朝门边退。可府门不知被用了什么手段,门扉叩得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呼救,试图将乌头门撞开,却忽略了自己身后。


    一支队伍绕后摸了上去。


    暗卫趁他们自乱阵脚时,又是一场围堵截杀。


    外头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多作反应,就被这群专司暗杀的家伙抹了脖子。


    等府门终于被撞开,恒王带来的人已经去了一半儿。


    余下的这些不少负伤,实力大打削弱。


    此番谋逆他原备有后手,城外不但有大军接应,恒王的舅父也与邻国谈好,待他举旗便会以勤王之名起兵相助。


    他只需从城中出逃,带上兵马与援军汇合,即可卷土重来。


    到时候西北战火再起,庆王自顾不暇,只能拥立他为新皇。


    人都说穷寇莫追,他那废物三皇兄早已是强弩之末。


    金鳞卫还在城中到处搜捕他们,楼玉叶不想节外生枝,本想拿到玉玺就走,岂料竟会陷在这里。


    楼云津失血过多只剩一口气,斜靠在廊下,一时居然没人有空去对付他。


    看着楼玉叶也在季清禾手里吃了亏,变得灰头土脸不成样子,他只觉得大快人心!


    “哈哈哈……你们梁氏杀了他父母,现在他杀你,真是风水轮流转——”


    “哈哈!!楼玉叶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也有如此下场!咳咳……”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啊!哈哈哈……”


    ……


    伤了肺腑,英王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好似乌鸦啼血格外难听。


    放在眼前如此惨状之下,更如鬼魅索命,忘川招魂。


    被楼云津如此嘲讽,楼玉叶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甘心。


    母妃宠冠后宫,位同副后,他是父皇最信任的皇子。玉玺早该属于他,那尊贵无比的太子之位也合该是他的!


    都怪季慈那个老匹夫,不知给父皇说了什么鬼话,居然使得父皇圣心偏颇,让楼天宇有机可乘。


    一个没娘养的牛鼻子道士也配封王?也配当储君?他何德何能!


    如今季家小子手握玉玺,又拦他夺嫡之路,其心更是可诛。


    当初舅父就该彻底让季家断子绝孙,不留后患才对!


    虽然一时不敌,可到底是恒王的精锐部队。


    重新列阵再战,暗卫这边想要出其不意,却再难找到机会。双方再次陷入僵局,但明显季清禾处于劣势了。


    “砰!”又是一记响箭射向天空。


    橙红色的穿云箭比京城各处冒起的火光都要亮堂,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


    这是季清禾今晚放的第二枚信号。


    上一支恒王看见了,可他不以为意。


    但此时无疑成了一道催命符。


    对方是在告诉帝都所有人,他的位置所在。


    理智不断地提醒他:即使拿不到玉玺也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脑中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告诫:下次要想再杀这人就不容易了,万不能纵虎归山!


    一旁楼云津的嘲讽笑声刺耳挠心,对面季清禾的面不改色更如火上浇油。


    血液一个劲往头顶上涌,心中的怒意席卷,楼玉叶一双眼被逼得通红。


    身旁的副将看出自家主子理智尽失,赶紧劝道。


    “王爷,此子甚邪,明显在拖延时间,我等不可与他多耗。一会儿金鳞卫该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这三个字彻底将楼玉叶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来不及那就都别留!你们,把这里全给我砸了!烧了!”


    这人不是喜欢“火攻”嘛,自然得原样还回去。


    楼玉叶一声令下,士兵竟开始四处点火。回廊,门房,垂花门、耳室……


    点不燃的地方就推倒、砸碎,连院中那棵季临沉与萧姮定亲时,亲手合种的白玉兰都没放过。


    府院是生养季清禾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八个年头,到处是他至亲留下的痕迹。


    不想如今却在这伙人手里被一一毁灭……


    这哪里是堂堂王爷所为,简直比土匪还土匪!


    可恒王依旧觉得不够痛快,扬扬手,居然叫人将季府门上的匾额直接摘了下来!


    那是季慈任太傅时,先皇赐予的。


    挂在门头已经三十年。


    它经历过季慈时任首辅的荣光,也见证过他离世时的悲凉。


    如今却在季清禾眼前,被楼玉叶的人拿刀劈碎,成为一堆废柴……


    季清禾终于绷不住了,一对好看的眉眼蹙在一起,满脸愠怒。


    一旁的春雪更是不要命一般提剑冲上去,誓要与对方搏命。


    “尔敢!”


    副将横刀护胸,春雪的剑在刀身上劈出一阵火花。副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力量。


    若不是肩头上的护甲,此时已然见血。


    他咬牙奋起,顺势推刀向前,想与之拼力气。


    可春雪骤然收力,反手竟掏出一把迷药,直接洒在了对方脸上!


    “啊!”


    副将捂眼急退,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可就不讲武德了。


    但暗卫又何须同活人讲武德?


    春雪长剑背身,照着对方咽喉而去。


    而副将身经百战,突发状况遇到不少。此时生生凭着本能避开要害,脸颊却难免挂彩。


    春雪见一击不中,回身再攻。


    副将到底也不是单打独斗,立马七八人同时围上来。


    武乃杀人技。


    电光石火间,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眼见春雪怒火中烧,居然掏出了掌心雷,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季清禾终于朝前迈了一步。


    “住手!”


    暗卫一愣,听令退到季清禾身旁。


    春雪脚下没动,双臂染血,剑锋上一片红,死死指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春雪,回来。”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他终于不甘的回到自家主子身边。


    楼玉叶梗着脖子,虽然面上不显,到底松了口气。


    要是再拖个几息时间,他就真得夹着尾巴跑路了。


    季清禾终于从廊下走了出来,飞雪拂襟,鬓染薄霜。


    小小的一团站在台阶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织,与周围的一切都那般格格不入。


    “想要玉玺…我给你。”


    话音出口,恒王眼前一亮。


    其实他也怕自己错了。毕竟刚才那副场景,季清禾似乎真要与他同归于尽。


    一只布袋从季清禾怀中被掏出。


    为了印证真假,他主动打开束绳,露出里面明黄锦帕包裹的一角。


    “这……”真是玉玺?


    恒王向来多疑,没看到全貌,他还是不敢断定。


    倒是离得近的英王先炸了毛。


    “为…为什么玉玺会在你这儿!!!”


    恒王一顿,有些不懂了。


    难道不是季清禾先与对方虚以委蛇,之后再出其不意抢夺得手?


    “咳咳……是十七给你的?”


    楼云津依旧天真。


    恒王已经将自己这位兄长排除,立马想到另一种可能。


    “是庆王?不对,若有玉玺在手,他在御前便可登基了。季清禾,你到底是谁的人?”


    “不,该问你们季家……到底想捧谁当皇帝!”


    这个问题,夺嫡的几人都想知道。


    而季清禾也是此时才想明白。


    祖父其实早知道都有谁害死了爹娘,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复仇。


    他等啊等啊,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不错,就是之前陛下召祖父入宫那次。


    楼先极问祖父:谁可承继大统。


    这话不是表面的意思。


    楼先极是在问他是否愿意放下恩怨,在问他是否愿意以大巍为重,重新任职首辅为自己效力。


    因为所有人都在逼他,希望他可以让位、可以立储。


    陛下对如今朝堂的掌控,已力不从心。


    祖父听懂了,可他谁也没选。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话糊弄过去。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祖父旧事重提,两人不欢而散。


    祖父不是那般忍不住脾气的人,他早看穿了帝王薄性,不可能无故与对方大吵一架。


    所以大吵一架只是他与帝君演给外人看的。


    这是祖父等候多年的机会,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楼雁回也说过,祖父交给了天子一件东西。


    就是这件东西惹得外面腥风血雨,几位皇子忌惮,还试图从自己身上寻找答案。


    既然有这样的东西,那为何祖父当初不拿出来给他,或是大白于天下?


    只能说,这样没有用。


    祖父一早将季清禾排除在外。他不想自己的孙子牵扯其中,希望他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祖父桃李满天下,有他的势力与底蕴。堂堂首辅又为何必要畏首畏尾、顾虑重重?


    季清禾一怔。


    因为祖父压根没有证据!


    可他不想看到当初杀了儿子的几人逍遥法外,他想要这些人都死。


    所以……祖父给陛下的一张白纸!


    季慈与楼先极赌了一场戏。


    但最后两人都中了毒,一个伤,一个死。


    如今,答案再清楚不过。


    “陛下算到您会借助谋逆起事,但他没算到自己同最心爱女人的儿子竟真想要他死!”


    季清禾是谁的人?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只是现在,仇人都到齐了。


    “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后面随榜更,因为快完结了,我顺便想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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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三十五章[VIP]


    一队仪甲裹身的侍卫出现在门前, 衣饰红白相间,肩头还挂着三条漂亮的锦带。


    虎背熊腰螳螂腿,身量比金鳞卫还高半个个儿, 正气凛凛,威严肃穆。


    男子一手拢袖,一手扶着侍卫的胳膊,正踩着内官的背脊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着掐金绣腾龙驾云纹白袍, 银色回字纹靴履地, 一头乌发高高束起, 松月玉簪穿发而过,一丝不苟。


    长街覆雪印着熊熊火光,更衬得他出尘般清俊泠然。


    如山巅仙鹤拂云, 似观里被人供奉的仙。


    院内的人刚正战得火热, 丝毫没注意到外头的情况。


    隔着两道门槛,四目相对, 不知两人望了多久。


    火焰吞噬下的门坊咯咯直响,一股股涌起的热浪冲得檐角铜铃不住摇摆。


    所有人惊讶看向来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楼天宇。


    独孤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即使天子再次立后,所出之子都越不过他的尊贵身份, 何况大巍并没有继后。


    满朝上下所言的正统嫡子,仅他一人。


    英王大惊, 濒死的脸庞看起来更加狰狞。


    恒王神情莫辨, 那双眼睛阴鸷的可怕, 被身旁的士兵强拖着不住后退。


    整个小院瞬间空了一片。


    太子只带了自己的仪仗,瞧着毫无战力。


    但这些人却是天子特地为他准备的贴身护卫队, 都是金鳞卫中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


    从他授封安王开始,盛京局势波谲云诡。


    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天子可谓是用心良苦。


    硝烟弥漫的皇城,近乎血色般的火光将小院照得通亮。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热浪化开,一层层水汽不断升腾,越发烤得人眼睛疼。


    看着一步步走入小院的人,季清禾恍惚间还有些唏嘘。


    他初次见到楼天宇是在当年的一回宫宴上。


    宫人斟酒不小心弄脏了殿下的衣摆,换过后他穿过偏殿前的抄手回廊,与躲懒说教偷跑出的季清禾正好碰上。


    对方身前只有一个宫人跟着,引路的灯笼也不怎么亮。比上屁股后面坠了四名宫人的季清禾,排场小不少。


    季清禾衣衫喜庆,身上环佩叮当。而楼天宇一身月白,头上梳着道士的发髻,瞧着身量单薄,眉眼也没长开,半点不似对方的精致。


    那时的季慈仍官居要职,身为唯一的亲孙,京城权贵大多数都听过季清禾的名字。


    反之被祖父盯着功课的季清禾,对外头知之甚少,更别提知晓陛下有个养在道观里的皇子。


    还是宫人提点,他才忙不迭的行礼。


    可楼天宇避开了,还同他唱了句“福生无量天尊”,一言一行似乎真是个道士。


    季清禾不解的回望身旁的宫人,仿佛在问有没有弄错。


    这人真真好奇怪。


    很快,金鳞卫找了来。季清禾让一群人围在中间,又被重新送回了宫宴。


    他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对方站在原地注视他的眼神。


    竹笼中烛火摇曳,楼天宇整个人罩在一片暗色中,衣衫也变得灰沉沉的。


    看不清那人的脸,眼睛的位置却好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幽暗、冰冷。


    如今,两人仿佛对换了位置。


    楼天宇每一缕头发,每一处皮肉都不同往日。


    皎然明光,贵不可攀


    唯那双眼睛——


    更加深邃了。


    男人已缓步踏入院中,在莲花池前站定。


    当年自己所见的小孩正在不远处,被一群暗卫护在身后。


    从他入主东宫开始,身边的人便急急替他物色着不少正妻人选。


    自荐枕席的更多,一个个讨好赞他是京都名门贵女朝思暮想的宋玉潘郎。


    可若他不是太子,这话恐是一辈子都听不到耳朵里。


    如今对方什么都不是了,可单凭这张脸,帝都待嫁的贵女也能从皇城墙根底下排到崇安门。


    少年明媚皓齿,乌发白肤,眉目如画,身上只简单一身素袍都极为惹眼。


    身旁的暗卫各个本事不俗,偏弱不禁风似的少年却诡谲般能令他们俯首帖耳卑恭顺从。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季清禾率先拱手朝人拜了拜。


    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地上的英王挪了挪屁股,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都这般地步了,还执什么礼?


    一旁的恒王倒是从惧到喜,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与人在这里遇上。


    他原以为自己得攻入禁宫才行。


    如果太子死了,大巍便没有储君。


    父皇的毒就算解了也伤了根本,到底活不了多久。


    或许都不用邻国起兵助阵,他就能坐稳江山。


    太子护卫固然可怕,但他也不是单打独斗。


    只要……


    太子死了!


    楼玉叶双目微眯,果决异常。一旁的士兵得了示意,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富贵险中求,谁不想一飞冲天?


    兵戈声倏起,数柄寒芒瞬间出鞘——


    “锵!锵!锵!!!”……太子卫拔刀回击,顿时院中又陷入一片纷争。


    几乎同一时间,暗卫护着季清禾急急退回廊下。


    春雪推着他赶紧进屋,低声道。“主子,可趁机从暗道走!”


    季清禾摇头。


    楼天宇身边可不只太子卫,不然活不到这么大。


    楼天宇未动,依旧站在院中。几道飞索由他身后横出,亦如盘丝阵一般将他围在中间。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伴着飞雪,还落了一院子红梅,香粉味扑鼻。


    早些见情报里说太子身边有两个厉害的护法,业内称为“黑白无常”。


    一个善百步外取人首级,一个善曲瑶琴控人心智,两人都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


    黑衣人带着大大的帷帽,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遮了去。


    身形略瘦,穿着箭袖,腰身勒得很细。这般数九寒天的,领口处却大大开着,露出一片白皙香肩。


    季清禾蹙眉,眼前这位应是“黑无常”鄢无霜。


    江湖上的女杀手并不多见,没想到对方竟还是这般浮夸的人物。


    鄢无霜使着两把月牙形的巨大铁扇子,人在飞索上来去无阻。


    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数柄宽刀齐齐劈了上去。


    却听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响起,女子秀足点过飞索,整个人高高跃起。


    蔻丹指尖的素手一翻,巨扇竟化为一排串联的月牙刀,如蜈蚣一般快速爬过几人脖颈!


    火光如画,刀芒如霜。


    寒刃过处掀起一阵轻风。


    鄢无霜一个鹞子翻身,再次稳稳落在飞索上。


    香肩上的衣衫往下又垮了三分,饱满的雪乳漏出大半,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轻晃着。


    围着的几人立时倒在地上,脖子上皮肤像被虎爪子伤了死的被割得稀烂,瞧着愣是没有一块好肉。


    受伤的士兵捂着伤一个劲儿的哀嚎,叫声十分惨痛。


    可没几声就没了动静,血如泉涌淌了一地。


    见周围的兵士吓得连连后退,鄢无霜目光一冷,手中的扇子再次旋出。


    这一回月牙刀盘成满月的形状,一前一后落在两名兵士头上。


    两人脖子被灌出的刀口锁住,简直动弹不得。


    原还想试图解开,谁知下一秒,脑袋竟最直接飞了出去!


    鄢无霜收刀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十分潇洒。


    衣襟里的红梅铺到脚边,与满地鲜血几乎融为一片。


    女子摇曳衣摆收回飞索,微微欠身退回太子身后。好似刚刚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只为博主子一笑罢了。


    季清禾此时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个人,一身白衣束着长长的红腰带。


    想来这位就是“黑白无常”的另一位,但他没瞧见琴放在哪儿了。


    恒王一时间损失不少人手,看向楼天宇的眼神已不敢狂妄。


    后者微微偏头,目光总算从季清禾身上移开。


    “五皇兄还是这般急不可耐。”


    楼天宇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般直刺人心。


    恒王被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再答。


    他现在清楚了,楼天宇既然敢孤身至此,必然还留有后手。


    刚才鄢无霜那鬼神莫测的身手便是明证。


    英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望着楼天宇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看不上的这些兄弟,背后竟一个比一个厉害。正如汪先生所言那般,现在并不是他起事最有利的时机,他应该听劝的……


    太子卫与恒王残部的厮杀仍在继续。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与院墙上仍在燃烧的火光相映,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楼天宇立于一片混乱之中,衣袍不染纤尘,仿佛世间一切污秽都与他无关。


    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院内众人,最终又落回到季清禾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季清禾迎着那道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宫宴上懵懂好奇的少年。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祖父开启的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眼前这些人为了权力,又会展露何种丑态。


    季清禾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与楼天宇对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立场。


    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被眼前的局势左右。


    坐在楼天宇跟前与之对弈的人——


    至始至终是他。


    楼天宇的眼神孤傲,仿若山巅古松下等着顿悟的尊者。


    季清禾不过机缘巧合误入仙地,以为手执一子,就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


    楼天宇在跨入这座院门前,根本连府上大门往哪开都不知。


    一介凡人,竟妄想搅动皇权?


    楼天宇望着季清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讥诮。


    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在胜负,而在掌控。


    季清禾的横插一手,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丝毫动摇不了半点大局。


    对方甚至都激不起他心中半点胜负欲,踩死一只蚂蚁都嫌累。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略勾,朝季清禾扬了扬。


    “交出玉玺。”


    季清禾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重新步出廊下,目光扫过院中狼藉与楼天宇身后肃杀的护卫。


    他声音平静,似乎带着些许莞尔。


    “殿下说笑了。玉玺在谁手中,殿下不是最清楚?许太君已经带着玉玺离开,草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说罢,再次将怀中的锦帕取出。


    身旁的暗卫送去,太子卫接过捧到楼天宇跟前。


    的确是玉的,还是一枚印鉴。


    只是整体比玉玺小些,底下是鸟虫纂印刻着“季慈”二字。


    这是前首辅大人的私印。


    恐是寻常玩乐鉴赏书画用的品鉴章子。


    楼云津还在状况外,怎么一会儿是玉玺一会儿又不是的,压根还没想通其中关窍。


    楼玉叶倒是看懂了,但他难以接受。


    明明说好的玉玺,怎么这会儿又变假的了,那他跑来争什么?他把自己陷入这步田地到底又是为什么!


    楼玉叶推开侍卫,冲上前一把抢过。


    这回太子由着他,只无语的望着季清禾,显然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楼玉叶也不愿信,可玉玺确实是假的。


    他愤怒将私印挥到池子里,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季清禾。


    “真的在哪?你把它藏哪了!”


    季清禾摊手。


    “众位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搜府。天家之物,草民留着又有何用?”


    这话出口那定是玉玺真不在府上了。


    楼玉叶信,却不敢去信,不然自己真就白费功夫折腾一番了。


    说着他一边叫底下的兵士搜府,势必掘地三尺要将东西翻出来。


    一边又喊人去外头追人,务必寻回玉玺。他还嚷嚷着要季清禾偿命,说什么也不让对方好过。


    院子里一通乱,连太子都被晾到了一旁。


    楼天宇嘴角的笑终于沉了下去。


    少年眼神真挚,确实没在说谎。


    但他却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楼天宇立于烈焰燃烧的小院,素白的衣袍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池中被私印搅碎的涟漪,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那抹讥诮早已凝固成冰。


    这盘棋不知不觉竟被季清禾引向如此境地——


    玉玺是假的,许太君是饵,连自己起复的情绪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上的扳指,指节泛白:原以为季清禾只是季慈留下的暗棋,却不想这枚棋子还生出些许自己的棋路。


    “太吵了。”楼天宇扬起手,对面的暗卫立马戒备。


    清冷嗓音压抑着一丝薄怒,太子朝后招了招手。“楚尧。”


    门房前,等待许久白衣人终于动了。缓步从燃烧的门廊走出,好似浴火而来。


    面纱盖住下半张脸,印堂点着极为夸张的牡丹花钿,瞧着妖里妖气的。


    季清禾没看见的琴也显出了真身,居然一直在男子的后背上。


    似乎是寒冰做的,透明晶亮,映着跳动的火焰才看得出来。琴弦非寻常蚕丝所制,似某种金属弦线。


    七弦琴很长,在火光下泛着一抹萤绿的幽光。一端搁在地上,另一端被男子屈膝放在腿上。


    他指尖轻挑,泠泠琴音如碎玉落盘。


    楼玉叶身旁的兵士忽觉心口滞涩,手中宽刀刀哐当坠地。


    琴音陡转金戈之调,三枚银甲音气破风而出,精准朝着楼玉叶袭去。


    楼玉叶脸色一凝,连忙拉过身后的兵士挡在跟前。


    可无用。


    血珠未溅,人已跪在地上。


    身体好似不受控制,手中的刀居然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啊啊啊——”


    周围的人看着他要亲手抹了自己脖子,连忙上去救。


    琴弦震颤间又有数人七窍溢血,倒地时犹自保持着挥刀的姿态。


    楼玉叶手中的刀终于见红,悲鸣着却又无可奈何。


    僵仆在地时,他眼珠子依旧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随着一曲终,兵士全军覆没。


    而太子身边不损一人,获得了全数胜利。


    季清禾眼底骇然。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级别的江湖高手。


    地上的英王不自觉朝廊下挪了挪,居然泛起了一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没想到对方居然走在了他前头。


    楼天宇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挂起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血腥杀戮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朝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骗骗这两个蠢货或许有用,可你骗不了孤。”


    他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季清禾,你杀了许太君。”


    第36章  三十六章[VIP]


    此话一出, 最先回神的是地上的英王。


    敢情…季清禾真有玉玺!


    他原还不懂怎么回事,这下是全明白了——


    太子偷了玉玺,然后栽赃到他的头上!


    这手玩得真溜, 将他和老五耍得团团转,自己却在背后坐享其成。


    只可惜不小心玩脱手,东西真丢了。


    和季清禾交手后,他深知对方着实是个狠角色。


    只是没想到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这人将许太君杀了!


    那可是许太君, 大巍的镇国大将军。


    以勇猛著称, 掌管独孤家的话语权, 受举国上下爱戴,连父皇都对她礼让三分,最后竟死于一少年之手。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想不到自己死前还能看上这么一出大戏。


    楼云津冷笑。


    别看现在是太子占上风, 以他对季清禾的了解,定然还备有后手。


    满院火光映在少年脸色, 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他未曾料到许太君之死竟会这么快被揭破。


    空气凝滞如铁,廊外风声骤起,卷着血腥扑上衣襟。


    只不过一瞬,眨眼间又恢复了清明。


    地上的尸首横七竖八, 血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腥气被烈焰炙烤出一股涩味, 四处烟熏火燎十分呛鼻子。


    素白裹身的少年, 纤腰盈盈一握, 与周围强壮的兵革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拳抵唇,柔弱的咳了几声。睫羽染过湿润, 眼尾带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 半点没有认下的意思。


    “太君遇险,草民好心搭救。早间特地派了信出去,待安全了又将人送走。若草民真起了歹心,何必叫旁人知晓?”


    话锋一转,他又道。


    “陛下抱恙,殿下您不在御前侍疾,反而带着一群私军以及这些江湖人士满京城的跑。不但擅闯我仁恩公府邸,还指使手下杀了玉牒在册的亲王!”


    “要知道皇族宗室做错了事,有三司调查,且一应罪证该呈于御前,是杀是囚,最终都需‘取自上裁’。您虽为太子,可也不能罔顾国法。如此种种,实非储君所为!”


    “再则,英王与恒王自相残杀,而殿下却‘恰好’带着护卫现身。这戏码若是传扬出去,不知朝野上下会如何揣测太子殿下的‘深谋远虑’呢?”


    这顶帽子扣下来,完全是将太子陷入不仁不义、不慈不孝的地步。


    就差指着鼻子骂楼天宇个忤逆杀亲的白眼狼,是谋逆的最终祸首了。


    季清禾缓缓笑开,仿若将一切看穿。


    “殿下要治草民一个杀人罪……是想随意寻了理由灭口吗?”


    常言:“文死谏、武死战。”


    无怪连父皇都怕御史台那群老学究,骂人真带劲儿。


    若不是楼云津躺在地上起不来,他都想为季清禾鼓掌了。


    不愧是季慈的根儿,怼人半分情面都不给,自己早些年没少领教。


    楼天宇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指节在袖中悄然蜷缩成拳。


    他垂眸望着阶前被血浸染的花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将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掩去。


    再抬眼时,那双曾淬着寒冰的眸子已复归平静,只余一丝淡漠的讥诮挂在唇角,仿佛方才的诘问不过是蚊蚋嗡鸣。


    他缓缓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朝服。


    唯有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绯色,泄露了片刻的失态。


    “好个牙尖嘴利的东西。”


    话音未落,楼天宇身后陡然寒光一闪。


    三枚淬毒的银针朝着季清禾面门射去!


    “当心!”


    英王虽大限将至但眼力还在,瞬间察觉到太子身后杀手的偷袭。


    出言提醒几乎是下意识,却也不齿对方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春雪早有防备,随意旋身上前,用兵刃利落替自家主子挡开。


    银针擦着季清禾领口的风毛钉入廊柱,徒留三个细小的针孔。


    鄢无双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庭院中央。


    春雪早想与对方会一会,右手执剑,腰间短刀跟着横出,直接迎头而上。


    两人兵器相击,火星四溅,院落中瞬间又添一股肃杀之气。


    鄢无霜的月牙刀盘旋转如轮,刀风凌厉,逼得春雪连连后退;春雪则以短刃格挡,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楼天宇立于廊下,冷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却始终未曾离开季清禾半步,仿佛这场打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未占得好处。


    突然一道白影飘过,紧跟着也加入了战局。


    楚尧手持七弦琴,指尖在琴弦上疾点数下,琴音顿转急促如骤雨,数道肉眼难辨的音刃破空而出,直袭春雪周身要害。


    春雪腹背受敌,招式渐显慌乱却仍咬牙支撑。短刀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试图抵挡来自前后两方的夹击。


    鄢无霜见状攻势更猛,月牙刀裹挟着呼啸风声,刀势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叠起,誓要将春雪逼入绝境。


    庭院中,兵器碰撞声、琴音锐啸声与衣袂破风声交织,战况愈发激烈凶险。


    以二打一,胜之不武。


    季清禾当然也不会让对方欺负自己人的道理。


    “连珠阵。”


    观察了几个回合下来,季清禾大体掌握了两位杀手的本事。


    结合先前搜集到的情报,他迅速做出判断。


    黑白无常是两人,彼此相互配合。


    楚尧的琴音并非单纯的攻击手段,更像是阵眼,以音波扰乱对手心神,同时为鄢无霜的刀势指引方向,调节节奏。


    鄢无霜的刀法则如阵中利刃,借琴音之势,每一刀都攻向春雪防御的薄弱节点。两人一虚一实,一远一近,恰好构成了“双生呼应”之局。


    而【连珠阵】讲究的是多人之间的默契配合。


    招式衔接如水银泻地,毫无破绽。


    一人主攻,多人辅攻,锁链与刀剑相互呼应,总能在对手格挡一处时,另一处的攻击接踵而至。以快攻慢,瓦解防御。


    暗卫是一个整体,也可拆解为不同个体。


    灵活度更高,攻势更变幻莫测。


    “九星连珠”是以春雪为核心,暗卫们依据星位分布于四周,形成相互策应的连锁阵法。


    它可以如尖刀一般化解对方的招式,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便能逐一攻破。


    当楚尧的琴音试图控制春雪心神时,东侧暗卫立即以袖中短笛吹奏出清越之音,声波对冲之下,琴音的滞涩感顿时消散大半。


    鄢无霜的月牙刀刚劈向春雪左肩,西侧暗卫已如鬼魅般闪至其侧后方。


    短刃直刺其腰侧空门,逼得她不得不回刀自救。


    如此一来,黑白无常的“双生呼应”之局就被破坏,连珠阵的攻势也越来越快。


    春雪踩着暗卫的肩膀,直接翻上对方的锁链。


    长剑挽出朵朵剑花,与暗卫们配合得愈发默契,反倒让楚尧与鄢无霜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黑白无常越战越心惊,再这般下去他们肯定会输。


    看着不远处自家主子暗沉的脸色,两人对视一眼,手中招式再起变化。


    这回楚尧手中的琴音四散,一举挡在众多暗卫前面。


    而鄢无霜操控着两把巨扇,转头竟朝着季清禾扑了上去。


    大部分暗卫被调开,季清禾身边的人不多。


    扇叶化为月牙,好比一条银色的毒蛇,终于朝少年露出了獠牙!


    春雪虽武艺不俗,但在这种情况下到底回守不及。


    眼见自家主子身旁的两名暗卫倒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


    “主子!”


    连地上的楼云津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季清禾凶多吉少。


    下一瞬,一道爆鸣声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季清禾手中握着一支黑漆漆的铁管,管口不断冒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焦味。


    铁管造型古怪,既非刀枪也非弩箭,方才那声巨响竟似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鄢无霜的巨扇距季清禾不过三尺,扇风已扫得少年鬓发微扬,却在爆鸣声中硬生生顿住身形,眼中全是错愕。


    她刚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硝烟的味道。


    下意识想躲,可来势太快了。


    那股热浪从铁管迸发,好似一头能吞噬一切的猛兽,一息间就从她身体里穿过了。


    宛如被鬼怪叼了魂魄,全身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过全身。


    鄢无霜动不了,手中的月牙刃掉在地上。


    剧痛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叫她呼吸一口气都困难。


    鄢无霜倒下了,当即失了战力。


    周围一群人茫然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又看向少年手中的武器,已吓得静若寒蝉。


    “这是……突火枪?”


    最先认出此物的,是常出入战场的英王。


    在场这些人别提见过,怕是大巍许多人连这东西的名字都没听过。


    有些军中也设有火器营,但工艺不高,用得较少,只为远程时候突袭所用。


    他们所使突火枪多是巨竹为管身,内填火药与子窠,根本不是眼前季清禾手中这样的金属材质。


    这这这……


    季清禾到底是哪来的东西!


    眼见同伴受伤,楚尧返身欲救。


    可季清禾手中握着的黑管又朝对方送了送,大有再来一发,连他一并收的架势。


    楚尧吓得提着琴连滚带爬往后退,地上的鄢无霜抓了他的足踝,都被狠心的一脚踢开。


    等回到侍卫跟前,他才长出一口气。且又后怕看向身旁的太子,生怕被对方责罚。


    楼天宇也不由后退了一步,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书上云:此等火器每次用完,便会废一回竹管。就算你用铁器所制作,想要再次使用,也得重新填装上新的弹丸。”


    “季清禾,你休想唬人!”


    听到太子见多识广,身旁的楚尧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这会儿哪里还会怯场,手中琴弦一拨,随即又迎了上去。


    刚出了意外,险些害死主子,此时暗卫哪里敢擅离。


    春雪刚与对方周旋,身上负伤不少。眼见对方又攻了上来,横刀在前,准备就此迎敌。


    岂料身旁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居然与方才一模一样!


    季清禾手握铁管,管口一阵白烟。


    这回众人清楚的看到那管中吐出了可怕的火蛇,看不见的东西飞出,生生将敌人掀翻在地!


    少年的腿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开盖的箱子。


    里面各式各样的武器不少,绝大多数连英王也没见过。


    脚尖随意踢了踢木箱,季清禾扬起嘴角一脸无辜。


    “谁说我只有一支?”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七章[VIP]


    受祖父的影响, 季清禾从小就爱看书。


    但与季慈不同的是,季清禾什么书都看。


    江湖志怪、风土杂谈、列国传记……


    季临沉常年在外,每次归家总会带一摞的书与他。


    其中《天机墨攻》是季清禾最感兴趣的一类。


    早年也就看看, 自己寻些材料照葫芦画瓢制些小巧。


    后头走南闯北见识宽了,便不拘泥于书本上的学问。不但从民间采集各种不同的机巧,自己还会改良工艺,并且一一记录在册。


    上回同庆王的别院里谈论的武器库就有这些, 庆王后来又从库里挑捡了两箱送来。


    叛乱开始时他防着异变, 专门让春雪将箱子搬出来丢在一旁的角落, 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箱中火器寒光凛凛,造型怪异却不容小觑。


    季清禾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一旁的暗卫,又从里面拾起两枚黑乎乎的铜球掂了掂。


    “太子殿下, 草民一条贱命, 只想自保。您金尊玉贵之躯,真要与草民废在这里?”


    这话已然明晃晃的威胁, 无疑是将太子的威严放在地上踩。


    放眼整个大巍也没这么嚣张的人物,敢对储君说这话。


    可季清禾就说了。好比一只被逼急眼的兔子,他头铁一般,真要与对方碰一碰。


    不远处树影倏然晃动一下。


    潜伏在墙边太子卫原准备伺机而动, 可被突火枪的声音镇住,不小心暴露了踪迹。


    季清禾二话不说, 将手中的两枚铜壳弹丸掷了过去。


    弹丸炸裂, 声音比方才还响!


    硝烟弥漫, 铁珠如雨倾泻,三人从树上摔下。


    即使穿了铠甲护住脏腑, 下半截的腿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楼天宇终于色变。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季清禾那令英王都惧怕的狠劲。


    楼云津张着嘴,更是半个字都发不出。


    他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庆王的飞龙军使得最新改良出的火器——震天火雷。


    他在军机处见过一次, 楼雁回带来给父皇看了看,转头又带走没留半枚。


    所以……


    季清禾背后的人是庆王?!


    不对,他早该知道的。


    庆王回京逗留数日,有不少人见过庆王与季家小公子来往密切。


    可他们皆以为是因为前首辅季慈的缘故,从无人将二人联系到一处。


    当然,也有对方素日里伪装很好的缘故。


    纯良人畜无害,不想背地里却干着惊天大事。


    但两人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啊?


    瞧瞧,又是突火枪,又是震天雷,这些全是飞龙军里的珍品,轻易不得见。


    光这几大口箱子,他那好皇叔快把家底掏与人家了!


    这哪里是毫无关系?


    分明是信任至极。


    庆王。


    原来这才是季清禾真正的后手。


    楼天宇紧绷着一张脸,眼神越来越冷。


    按理他的确该按季清禾所言,带着护卫离开,等尘埃落地大权在握,再来与对方秋后算账。


    可是能在一堆皇子中,无灾无难爬到储君之位的人,想法不会只是表面。


    正如恒王逃亡之前,想方设法要弄死季清禾一般。


    楼天宇也感受到了对方带来巨大的威胁,甚至是从更早以前就知道。


    季清禾没见过几次楼天宇,他却是见过多回。


    那个跟在季慈身后随意进出宫闱,还能被父皇抱在怀里逗耍的孩子,总叫他记忆犹新。


    一个皎洁如旭受众人宠爱,一个只配在阴暗角落偷偷摸摸苟活。


    明明他才是皇子,他才是大巍王朝正宫所出,却得被人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美其名曰保护,不过是被丢在一旁不管不顾罢了。


    幸好都已经过去,如今他终于成了太子。


    可一切似乎并没有改变。


    当年有首辅护着,连父皇为数不多的慈爱也能分上一些。季家倒台后,又莫名其妙冒出个庆王撑腰。


    他那脚下累累白骨的皇叔不知从哪跑来,将少年视若珍宝。哪怕违反律法也由着任着,为的不过博其一笑。


    凭什么!


    凭他季家嫡孙的身份?还是凭他那副能蛊惑人心的皮囊?


    楼天宇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意。像极了陈年的醋坛被打翻,酸涩之气直冲天灵盖。


    楼天宇不禁想起自己幼时住在宫角的偏殿,远远隔着窗棂看到父皇将季清禾举过头顶。


    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整个大巍都围着他转。


    而自己呢?只能缩在乳母身后,连一声“父皇”都不敢大声喊,生怕惊扰了那片刻的温馨,惹来父皇不耐烦的蹙眉。


    有人……当真好命啊!


    他眼眸映着火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转。


    明明是恨到了极致,偏这些年的过往却叫他面不改色,甚至此时此刻时,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体面与冷静。


    “你想要什么?”


    楼天宇终于低头。


    这种时候再与之硬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季清禾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抬手挥了挥,示意暗卫将箱子拖在一旁别挡了他的道。


    石阶上凝结的薄霜被狐裘扫落,簌簌落在青砖缝里。


    他停在荷花池前的拱桥上,少年身形尚不及对方肩头,却仰头直视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凤眸,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有趣。我想要的,一开始便说明了。季家满门如今唯我一人,不过是想要个活命的机会。只求殿下开恩,放我离开罢了。”


    季清禾身后,不远处的暗卫正戒备望着太子,随时准备再次攻上。


    唯有季清禾一人毫无惧意立在那里,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答案。


    楼天宇指尖轻叩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的清脆声响,混在不断下落的残瓦声中更让人心头发紧。


    不过略微思虑,他答应了。


    “交出玉玺,孤可以放你离开。”


    “他说谎!”


    太子话音未落,地上的英王已率先吼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胸口处陡然涌出一大股,牙齿,嘴角全是咳出的鲜血,一双眼睛却只死死瞪着不远处的楼天宇。


    “咳咳……当年杀了你父母的,还有……他们独孤家的人!咳咳……季清禾别天真了,他怎会让你活!”


    楼云津早看不惯他这个养在观里的弟弟,如今自己与大宝失之交臂,就更不可能轻易便宜了别人。


    英王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将肺腑咳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季清禾,仿佛要将真相刻进对方的脑子里。


    “玉玺乃是大巍的国本,咳咳,他……怎会允许一个外人拿玉玺威胁自己?那厮不过是缓兵之计,待你交出玉玺,便是咳咳……便是你的死期!”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向楼天宇,声音因失血过多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不是想报仇吗?咳咳……他可姓‘楼’,和本王骨子里流着一样残暴的血。高高在上的皇族哪一个手上没有人命?当年……当年就是他们独孤家先挑的头!”


    季清禾瞳仁剧烈一缩,方还胜券在握的笑容瞬间凝结。


    宛如蛇信般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英王的话在脑中愈发刺疼。


    他眼神锐利,转头再次盯上对方。


    一言未发,可楼天宇却知,对方这是在要个说法。


    季临沉。


    在“奉安之乱”中战死的首将,被陛下追封为“安龙侯”,以国礼下葬。


    那时候的楼天宇还小,并不如楼云津一般,参与过那场战役。


    但后来他也无意听过一些其中秘辛。


    如今旧事重提,楼天宇目光略沉,竟没多大反应。


    原从他跨入季府那时,仿佛就已经知道会有眼下这刻了。


    “虽然多年前的事,孤并未知晓太多,但也听外祖母说过一些。我独孤家敢作敢当,没什么好不认。”


    楼天宇昂着头站在远处,没有半分心虚。


    “当年北宸侯叛乱,季将军与夫人为先锋,在午昭门将其擒获。可押解途中,季将军被策反,竟要将北宸侯放了。


    当时,季将军身旁只有梁氏一族的梁斌父子在场。当即出手拦截,并放出信号求援。谁知季将军不但不停手,反而将梁斌父子斩杀。


    我独孤一族与其他人赶到时,北宸侯正被季将军掩护逃离。被众人再次擒获后,季将军竟大肆为北宸侯喊冤,还要动用自己战功换回的丹书铁券保他一命!”


    楼天宇话音略顿随即反问。


    “季清禾,若你是我独孤将领,该怎么办?”


    “你胡说!”季清禾自是不信。


    当年发生的事连金鳞卫都找不到线索,楼天宇又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可对方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再次开口。


    “将季将军斩杀后为防生变,众人遂也将北宸侯就地伏法,呈与御前的奏折中也将此事阐明的。父皇顾念老大人的名声,这才将文书全部销毁,对外称少将军为战死。”


    “皇宫中的内阁的确查不到,但我独孤家的藏书楼是有记档的。若你不信,孤大可叫人将卷宗送来。


    不过也不必这般麻烦。你且问问孤这位皇兄,当年是否亲耳听见季将军说要动用丹书铁券,还闹着要到御前去替逆贼求情!”


    季清禾愣住原地,下意识回头去看英王。


    对方瘫倒在地,满是血污的嘴张合,可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当时的楼云津离得较远,赶到时头波已经打完了。季临沉负伤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的在和众人争执着什么。


    他来时的确听到对方说要用丹书铁券,原话同楼天宇说的不一样,但大致的确是那个意思。


    众人一时不知该拿他如何,还是独孤一族的当家先动的手。


    斩了人后他又杀了北宸侯,然后少夫人萧姮赶到。


    看见夫君被杀,她整个人发了疯一般见人就砍,还扬言要带领龙岩十万兵前来复仇。


    于是独孤的当家人道:“天子被北宸侯裹挟多时,如今好不容易将贼子清除。难道尔等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再陷入水火,让我大巍再掀战乱吗?众位身负皇命,绝不可妇人之仁。”


    对方说的大气凛然,很有几分道理,且当时的楼云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反正人已经死了,又不是他动得手,追究不到他头上。若是虎炎夫人也死了,到时候龙岩军自然是归他所有。


    况且萧姮那话也是可怕的威胁,兵部尚书张灼之一听坏事了,便也果断动了手。


    楼云津紧跟而上,众人战了数十回合,终于将其斩杀。


    英王的沉默无疑是默认了太子的话。


    季清禾一张脸飞快退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楼天宇似乎还嫌不够,哼笑一声淡淡总结道。


    “季清禾,论起来你才是乱臣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章[VIP]


    季清禾喉头一甜, 血珠自唇角溢出,却仍死死咬住下唇,怒目圆睁。


    他不信!这些家伙说的每一个字, 他都不信!


    “你胡说!!!”


    “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你竟敢侮他清誉!!!”


    或是气狠了,季清禾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好似灌了铅,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力气, 身上还不住犯软。


    可楼天宇却在此时再次开口。


    “不信?好。孤可用储君之位发誓, 可用我独孤一族起誓, 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如此毒誓,别说季清禾, 连地上的英王也被怔在原地。


    储君之位乃国本所系, 独孤一族更是独霸一方的世家大族。


    楼天宇竟用这两样来立誓,足见其话语中不容置疑的重量。


    楼云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或是想提醒对方有诈,但话到嘴边,又被如此狠戾誓言堵了回去。


    季清禾如遭雷击,方才仅存的一点期望, 此刻竟僵硬得如同石雕一般。


    他直勾勾盯着楼天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对方眼神坚定, 语气沉稳, 仿佛所言句句属实。


    毒誓宛如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了他的心头,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噗通一声,少年跪在了青石板上。


    地上尖锐的碎石立马将季清禾膝盖磕出了血, 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比起身上的疼,心脏处来的寒意更叫他痛不欲生。


    见状,春雪赶紧上前将季清禾一把扶起。


    身后的暗卫也紧跟过来,将两人围在中央。


    “走!”春雪连拖带拽,将已经失了力气的少年架在肩头。


    再耽搁下去他们肯定全都玩完,还不如趁着对方松口先离开再说。


    可刚走出几步,周围的太子卫动了。


    春雪步子一滞,戒备看向对方。楼天宇垂眸,眼中的意图毫无掩饰。


    春雪懂了。


    思绪在心头转了两圈,却是没有破局之法。


    他咬牙朝身后的正房仰了下下巴。


    “玉玺乃天家之物,公子不敢妄动,且放在堂中‘松鹤延年’图下供着的。”


    闻言,楼天宇忙望向不远处。


    果真能在正房的桌上看到黄帛盖着一物,面前摆了香案与瓜果,显然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见对方没在阻拦,春雪二话不说扶着季清禾赶紧撤。


    暗卫开路、断后,动作迅速,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太子卫很快进入正房,将堂中供奉之物取下。


    入手沉甸甸的,形状大小,连同手感都是不差了。


    领头的侍卫只开了一角看了看,里面是蓝田玉制,边缘饰双龙戏珠纹。


    他朝焦急等待的太子点了点头。


    楼天宇满眼惊喜快步上前,而对方也将玉玺送了出来。


    只是令所有人吃惊的是,当楼天宇打开锦帛束袋,里面的玉玺却是无字的!


    无论边饰花纹,模样份量,连上面的穗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偏底下什么也没有,一个字都未刻。


    这是假的!


    但……什么时候刻的?这刀工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季家处心积虑,备了一枚假玉玺在家里放着?


    难道是想造反不成!他们何时起了这番歹心?


    “季清禾,尔敢盗刻玉玺!”


    楼天宇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倒是地上的楼云津非快从震惊中找回几分理智。


    “这难道是之前的……影玺?”


    当年陛下初登至尊,玉玺曾丢过一次。


    被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空空韩湘子摸进宫中,将玉玺盗出搁在了城门楼子上。


    此事传扬出去,别说大巍上下,连邻国都能笑话好多年。


    虽封了消息,但贼子却没能落网。


    当时不记得是内阁哪位大臣,提出造个假的放在外头,偷梁换柱迷惑对方。


    于是尚方监便以最快速度,秘密造出了一枚“影玺”。


    后来抓住了韩湘子,影玺随即消失。


    如今出现在季府,只能说明天子令首辅大人妥善保存,并没有将其销毁。


    可这到底还是假的。


    玉玺还是假的!!!


    “季清禾!”


    几次三番被如此戏弄,就算是圣人也忍不了。


    因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的头脑,此时已被彻骨的愤怒与羞辱占据。


    楼天宇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可身后空空荡荡。


    季清禾等人早逃到府门前,马上就要跑出院子了。


    春雪眼见败露也顾不得旁的,一把将季清禾架上肩头,提膝运气就想带人逃跑。


    可太子卫中也不乏高手,金刚手祭出,飞索缠住春雪绕了两圈,利爪竟死死扣在了他的腰身上。


    春雪眼中大骇,赶紧将季清禾推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整个人就被飞索拖了回来。还好他反应迅速用剑锋抵住了刀刃,要不此时已经肠穿肚烂了。


    “快带公子走!”


    春雪被困,分身乏术,只能吩咐其他人先撤。


    季清禾也回过神来,连忙掏出怀中的震天火雷帮着一起对付。


    也不用再寻火把了,旁边的门房此时还在不断掉落着火星。引线嗤嗤冒着白烟,他扬手将火雷掷向围拢的太子卫。


    轰然巨响中,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炸开一道缺口。


    暗卫们趁机护着他向角门疾冲,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与追兵的怒喝交织成一片混乱。


    季清禾踉跄着奔逃,右手死死攥着袖中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鞘上的花式几乎陷进肉里。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时竟不知该去何方。


    眼中的精明尽数退却,只余下仅属于少年的无助与彷徨。


    突然,一阵疾风逼近。


    身后的暗卫猛地侧身,一道劲力朝着他们面门径直袭来。


    带起的风卷着周围的火星,不由刮得人脖颈生疼,袭来的力道显然是下了死手。


    暗卫大惊,全力抵挡,竟完全不是对手。


    护在季清禾身旁的暗卫眼疾手快,一掌推在他的后腰,试图用掌风将他送出去。


    少年连回头都不急,双脚便离了地。


    身后传来断骨声,暗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可季清禾还没落地,小腿上又传来一股劲力,竟生生将飞出的他又拽了回来!


    那力道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回地面。


    碎石硌得他五脏六腑都好似错了位,喉头腥甜翻涌,一时差点没喘上气来。


    五道指痕正深深陷进少年小腿的皮肉里,血珠顺着裤腿渗出,在锦缎上洇开暗红。


    精致华服的太子离他仅几步之远,几缕破布被随手抛开,此时正朝他快步走来。


    宽大的手掌形如鹰爪,手背上还遍布着青紫色的血管。


    拇指上的扳指显然受不住陡涨的力度,竟碎成了几块落在了地上。


    太子垂眸,唇角微扬,声音冷如寒潭。


    “逃?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话音未落,银色锦缎的回纹靴履抬起踩在了那只受伤的腿上。


    “呃啊——”


    少年的惨叫声响彻小院,听得人不住胆寒。


    季清禾捧着对方的鞋履,挣扎着想要移开。可对方脚下力度越来越大,骨节发出细微脆响——那截小腿分明已经错位变形。


    待楼天宇把脚移开,季清禾的小腿处已经一片青紫,鲜血横流。


    他终于知道怕了,满眼惊恐的朝院子里头爬去。


    受伤不轻的春雪艰难搀起他,两人狼狈的不住后退。


    “你……你居然会武!?”


    不光季清禾,连满院的太子卫无人见过太子动武。


    可楼天宇不但会武,甚至武艺造诣还不低。


    季清禾额上的冷汗浸了出来,嘴唇也疼得发白。


    “这是一阳大师的慈悲掌。你杀了他!”


    一阳大师是云游过天竺的高僧,几年前带领徒弟及随从到京郊的安法寺挂单,与住持悟虚禅师交流佛法。


    一阳大师行万里路,佛法渊博,期间还被陛下设宴款待。只是后来离京后,一行二十一人便不知所踪。


    有说他去了蓬莱仙岛,也有说他去南疆传道,更有甚者说他已经顿悟涅槃,修成正果,去西方极乐仙境了。


    传言五花八门,但确实没人再见过他们。


    但其本就行踪不定,众人也没有太过在意,不成想竟然是被人暗害了!


    楼天宇哼笑一声,并未否认。


    “眼力不错。”


    若换个场合,他还挺欣赏对方这份聪慧。


    “念他是高僧,孤即使身份不易,也特地前去拜访。哪知老秃驴见面便说孤心术不正,还将孤赶出寺来。他以为他是谁?父皇给他几分面子,他还真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什么东西!”


    话锋一转,楼天宇随即又笑了起来。


    “不过他确实有几些本事,黑白无常联手都对付不了他,折了孤不少人手。还好有外祖母给的药粉,发作起来全都跑不掉。”


    一阳大师贴身带了几本秘籍,也尽数归了楼天宇。


    他让人将一行全烧成了灰,然后埋去了乱葬岗,又散播了大师南下的消息。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越传越诡异,还当真有几分好笑。


    躺在地上楼云津都以为自己死前出现幻觉了,怎么听到的一句比一句离谱。


    父皇中了毒中毒,季府私藏军火,影玺,他这个好弟弟会武,现在连一阳大师死亡真相也翻了出来!


    楼天宇从门廊下步出,烈火好似成了他浴火重生的背景。


    如果要问夺嫡中谁隐藏的最深,这一刻,楼天宇给出了他隐忍多年后的答卷。


    春雪眼见对方逼近,忙不迭射出腕上的袖箭。


    楼天宇此时也不再隐藏实力,翻手劲气迸发,直接将暗箭掀了回去。


    “唔……”


    春雪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还挣扎着去抱住对方的脚。


    “公子…快,快跑!”


    可……


    季清禾又能跑去哪?


    整个院子被太子卫包围,而季清禾身边已经无人可用。


    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他能躲去哪?


    抬脚将春雪踢开,楼天宇劲力一吸,直接将季清禾抓在了手中。


    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少年白皙的脖颈,尖利的指甲陷入娇嫩的肌肤,掌下稍一用力就能将其喉骨捏碎。


    季清禾被扼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脖颈处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挣扎。


    可对方却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楼天宇指尖传来的力道,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围太子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将他牢牢锁定。好似在观刑一般,平静注视着他的死亡。


    楼天宇低头看着掌下脸色涨红、眼神中充满惊惧与不甘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捏碎的玩物。


    “我…我把玉玺……给你!放开……我……”


    季清禾不住敲打着扼住他的手腕,可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妥协。


    楼天宇冷笑道,满眼尽显贪婪。


    “玉玺孤当然要,但你也必须死。”


    看着季清禾眼中的惊恐与诧异,楼天宇缓缓笑开,竟还带着嘲讽一般的反问道。


    “你和你那死不瞑目的爹一样天真,为什么总是喜欢与人讨价还价呢?”


    季清禾眸子紧缩,一脸难以置信。


    “什……什么?”


    楼天宇即将获得最终的胜利,若是此时无人欣赏,好比锦衣夜行,毫无乐趣可言。


    他凑近了些,唇瓣贴在少年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我说,我随便发个誓你怎就信了?天真的同你那父亲一样,当真好骗!”


    原来,当年北宸侯并非自己独自造反。


    独孤家在他身上也压了宝!


    独孤皇后病逝后,独孤一族虽满门荣耀,却从此走上衰败之路。


    北宸侯是一个机会。


    他们当年能扶持天子登基,同样也能在扶上去第二位。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尝过甜头的独孤一族更是如此。


    他们一面撺掇了北宸侯造反,一面又接下围剿对方的圣旨,左右都不吃亏。


    计划很周详,只是最后出了点意外。


    北宸侯在攻入禁宫前,被季少将军拦住了。


    眼见对方惜败,独孤一族立马开启另一番计划。


    他们本想提着萧烈的脑袋邀功,可季临沉却想要活捉,必须让对方接受三司审判,公开处刑。


    独孤一族哪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万一在牢中供出他们,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萧烈也看出独孤家想要卸磨杀驴的狠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街就将对方的罪行喊了出来。


    如此,季临沉当然不能放过如此狼子野心的世家。


    他必须让萧烈活下来,甚至不惜动用丹书铁券作保。


    独孤家主见软硬不通,急得跳脚。见援军赶来,他干脆心一横,直接颠倒黑白污蔑季临沉通敌,连地上被灭口的梁斌父子也一同栽到了对方身上去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独孤藏书阁的卷宗并没有如实记录。


    就像楼天宇说的那般,他们独孤家“清清白白”,只为让后世子孙记住自己的丰功伟绩……


    暗藏十年的真相在此刻,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只是这份真相也即将随着季清禾的身死,再次带到到墓里去。


    季清禾一双好看的眼睛被浸得模糊一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跌碎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不知是为父亲的冤屈,还是为自己的执念。


    原来父亲毕生守护的家国,在这些权欲熏心之人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真相,在对方看来,竟也是如此可笑。


    他望着楼天宇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火光依旧跳跃,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尸体,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竟成了他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只是下一瞬,少年的眸子猛然一收,眼中的恐惧顷刻间全敛入眼底。


    狐裘落地,袖中短刃出鞘,直刺对方心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榜单写的我好难,怎么还没写完,呜呜呜——


    你们还在吗?我的宝们……


    第39章  三十九章[VIP]


    素手翻腕, 银芒如霜。


    没有任何一丝技巧,动作出其不意且干净果决。


    两人离得这般近,楼天宇根本无处可躲。


    利刃破风而来, 他只觉胸口一疼。


    男人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选择侧身急避。


    短刃划过胸前衣襟,擦着他的肋下带起一片血花。


    楼天宇吃痛闷哼,扼住季清禾脖颈的手劲陡然松开。


    少年只觉身子一轻, 整个人栽在地上。手中短刃钉入青石板, 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险些脱手。


    季清禾眼前虽模糊的厉害, 却动作敏捷的顺势滚了半圈卸力。


    他翻身而起,脚尖点地,没有任何迟疑再次急攻袭去。


    短刃在火光中划出冷冽弧线, 直取楼天宇咽喉。


    楼天宇虽受了伤, 反应却不慢。左臂格挡,生生受了对方一刀, 右掌随后凝聚内力,一掌重重拍向季清禾胸口。


    少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气血翻涌间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喉头腥甜再次涌上。


    他咳着血抬头,只见楼天宇肋下伤口不断渗出血迹, 染红了白色锦袍。


    小臂上的伤可见骨, 却并不致命。


    楼天宇立在那里, 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血,又看看正挣扎起身的季清禾, 短促哼笑了一声。


    “原来你会武啊……”


    也是,季临沉与萧姮之子又怎不会武?


    季慈虽为文官之首, 年轻时候是个曾手持笏板血战朝堂的主,被天下学子赞誉。身为他的亲孙,自然不可能是那般手无缚鸡之力。


    当年季慈初入官场时,正是内官当道,常与金鳞卫相互勾结把持朝政。


    先帝听信佞臣贼子,冤了不少人。等悔悟时,已养出一群庞大的势力。


    当时的金鳞卫统领陈巍仗着先帝宠爱,大肆残害忠良,买官卖官,贪赃枉法。


    可因牵涉甚广,查办屡屡受阻。


    季慈状元出身任太子太傅,名头听起来唬人,实则不过虚职。


    可干起事来,手段狠辣,脾气火爆,又非世家子弟,还真没几人能制住他。


    当时陈巍抓了宁相之子,紧接着又将宁相下狱。听闻此事,朝臣急急来御前,哪怕死谏也要将人救出。


    可陈巍动作更快,竟直接将人刑讯灭口,还推说对方已经招供,是在狱中畏罪自裁的。


    看着那份模糊不清的手书,朝堂上那是一片哭天抢地,一个个替宁相同先帝喊冤。


    季慈抢出,笏板指着陈巍脑门大骂“狗贼”,砸上去的力道不带半点犹豫的。


    见有好人出手,愤怒的朝臣紧跟而上。当时整个宣政殿乱作一团,连先帝都躲在了龙椅后头避祸。


    等一个个罢手,陈巍已被踩成一团烂泥。


    偏季慈步出跪地,还一副大义凛然的向天子请旨彻查。


    先帝“骑虎难下”,只得“半推半就”同意处置佞臣宦党。雷霆手腕很快将朝堂不正之风肃清,这才让江山社稷更加稳固。


    季清禾失了双亲后,一直与季慈两人相依为命。


    老大人似乎是个不会带小孩儿的,将人养得文弱不堪,三天两头生病不说,脾气也是软团子一般好拿捏,还沾染上了一身商贾铜臭。


    原来整个盛京都被他欺骗了!


    这家伙不但会武,还养了非常多的暗卫,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他。


    少年满眼血红,好似感觉不到身上的痛处。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之人,眼神格外凌厉,再也不见刚才的无措。


    楼天宇破开的衣襟处漏出最里面一片黑色护甲,非金非帛,极为贴身。


    刀刃在上面留下一刀略深的划痕,伤口只在护甲并未遮挡的地方。


    “龙鳞软衣?”季清禾蹙眉,却有几分恍然大悟。


    怪不得方才入手的感觉不对,原来是它。


    三年前玖合国战败称臣,遣使臣送来的贡品里便有此物。


    说是采用玖合境内,一种独有的蛛丝所制。纺物为不起眼的黑色,唯有日光下有龙鳞一般的五彩霞光,亦如龙鳞绝美又坚硬无比。


    玖合将其制衣衫,穿在身上轻薄如无物,却可刀枪不入、金刚不坏,宛如少林绝学“金钟罩”“铁布衫”。


    如此秘宝,陛下竟赐予了太子?


    当真是无上盛宠啊!


    季清禾后槽牙几乎咬碎。


    天要亡我!


    现在麻烦了。


    可季清禾要放弃吗?他等了多少年才查到如今,终于将当年的真相翻出来。


    仇人就在眼前,他如何甘心?


    少年撑地再起,一旁的太子卫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围攻上前。


    季清禾大喝一声,“春雪!”


    受伤的春雪不知何时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此时正贴在墙角严阵以待。


    听到公子唤他,春雪伸手探向一块石灯柱,毫不迟疑拉动了里面的灯芯。


    “咔咔——”


    几声关卡合拢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几十支重型弩箭没有任何征兆飞射而出。


    每一支快有木棍粗细,几乎是攻城弩箭的程度。


    寒铁箭头由四周的红墙穿出,亦如密不透风的渔网一般覆盖了整个小院。


    在一双子女逝去后,季慈对季清禾的溺爱已近乎到一种放任的程度。


    季清禾要进国子监,他在书册上圈要点;


    季清禾想掌家,他主动交出账册;


    季清禾喜欢机巧,他搬去书斋给他腾了府院;


    连府上多出个暗道,他也无问不问。


    能有如今季清禾自保的杀招,不得不说里面有对方的一份功劳。


    陛下爱子,季家也不遑多让。


    这弩箭威力极大,寻常甲胄根本抵挡不住,弩箭遇人也不会停下。被其射中不是整个胳膊整个腿没了,就是其他部件缺了一块,有些箭羽还不止射中一人。


    太子卫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楼天宇脸色骤变,没想到一个小小季府看似普通的宅院,竟暗藏如此杀机。


    他急忙运起内力护住周身,同时拉过一旁的侍卫挡在身前。


    “噗嗤”几声,弩箭穿透侍卫的身体却力道不减,擦着楼天宇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没法抵御,只能踩着侍卫的脑袋腾空,至于被他垫脚的家伙就惨了。


    一箭过去一箭过来,对方胸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身上都没几块好肉,倒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太子卫的危机瞬间解除,但弩箭阵也只能用这一次。


    季清禾趁机欺身而上,短刃再次挥出,目标直指楼天宇受伤的肋下。


    楼天宇忍痛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春雪瘫坐在地上,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然用完。


    看着眼前的混乱,他硬爬了几步。


    可眼前越来越黑,最终彻底晕死在一片血堆里。


    季清禾与楼天宇的打斗愈发激烈,少年虽武艺不高,招式却狠辣异常,招招直取要害。


    他的武功多是龙岩旧部教习的战场上那些,日常更有春雪精炼而出的杀人技磨炼。此时赴命一局,他怎会留手?


    楼天宇心中焦躁,他自己带了这么多人来,居然起不了半点作用。


    不但优势尽失,一个不好还可能栽在这里。


    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这般不要命的狠劲,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肋下和小臂的伤口不断流血,体力也在快速消耗。久战之下,渐渐力不从心。


    地上的楼云津满眼亢奋的盯着楼天宇,好似等着同他一起下地狱。


    楼天宇走神的厉害,心脏更是慌得乱蹦,他的气息越发乱了。


    季清禾咬紧牙关,短刃在手中旋了个刀花。尽管身形摇晃,眼神却如困兽般不肯屈服。


    十来个回合下来,虽然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且终于被他逮了机会。


    素手化掌一探,楼天宇顺势避开,如此正中少年下怀。


    收起了短刃居然出现在左手,没有一丝犹豫,寒芒被送入了楼天宇的腰腹。


    有龙鳞软衣护身,楼天宇重要脏器伤不了,可下腹位置却是没有守护的。


    季清禾凭着刚才交手时候的试探,推算出护甲的大小,终于刺出了这一刀。


    “嗬啊!”


    楼天宇闷哼一声,急急按住腰侧。


    伤口有些偏,却刺得很深。他只感觉一道又凉又麻的东西灌入,剧痛随后传遍了全身。


    “找死!”


    他怒喝一声,另一只手成拳,带着劲风直捣季清禾心口。


    季清禾避无可避,只能交臂挡在胸口。饶是如此,五脏六腑也被对方的内力震得移了位。


    一口鲜血喷溅在楼天宇华贵的锦袍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少年倒飞出去,摔在了几步开外的地上。


    他软软瘫倒,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却仍回头死死盯着楼天宇。


    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近乎疯魔般的恨意。


    季清禾知道自己要死了,不过楼天宇也跑不掉。


    匕首上是淬了毒的。


    他原怕刺入肋下那些不够用,这会儿是全送进了对方身体。


    季府上没有毒药,他的暗卫也只不过带些迷烟罢了。


    这一点毒药是春雪在许太君身上搜到的,被对方藏在食指上的绞丝莲花戒指里。


    害人者终害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就当是借花献佛,让他替那些死者伸冤了。


    楼天宇捂着腰,短刃还插在他的伤口里。


    他不敢取出,只是死死压住,还想着回去且让太医医治。


    他一步步朝着季清禾走去,居高临下望着地上苟延残喘的家伙,仿佛最后的胜利者般,等待着收割对方最后一口气。


    季清禾咳了几声,呛出一口淤血。


    躺在尸堆血水里的感觉不好受,鼻息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腥气。


    季清禾抬起头,望着楼天宇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和他的计划是压根不一样。


    棋局下到这里,简直烂透了。


    祖父在地下怕是已经快将他骂死——


    哪有见过军师在战场前线拼杀的?


    不过这样也好。


    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家伙一个也没逃掉,真应了那句血债血偿。


    只是……


    他唯对不起一人。


    当时楼雁回问自己要不要跟他回西北的时候,自己应该答应的。


    就当是哄一哄那人,博他一时高兴也是好的。也不知道,晚些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他会伤心成什么样……


    季清禾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襟里还贴身揣着对方那张字条。


    他托穆昊安带去的青檀手串,那人该收到了吧?


    呵,他这样的恶人其实不值那般用情的。


    楼天宇挑起脚边的一柄宽刀,一双眼睛在季清禾的轻笑中越来越阴鸷,似乎下一瞬便要将这抹不合时宜的笑意,连同少年的性命一同碾碎。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刀身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空气中无声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季清禾却像是没看见那悬在头顶的利刃,依旧望着楼天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只是那在平静下,藏着对某个人深深的歉疚与不舍。


    他想,若有来生,或许……


    不,这世间哪有什么来生,他与那人的缘分,大抵就止于此了。


    “住手!”突然身后一声厉吼,伴随一道暗器的破风声。


    楼天宇的刀锋被迫换了个方向。


    季清禾几乎都快闭上的眼,顿时瞪如铜铃。


    他惊恐回头,竟看见本该被他送走的少年亦如鬼魅一般,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廊下!


    第40章  四十章[VIP]


    楼灵泽被暗卫搀扶着, 正站在廊下季清禾方才站过的位置。


    虽然身上受伤不轻,可那双眼雪亮,在满院火光中不住的跳动。


    看着庭院中满地狼藉与血泊, 他的视线掠过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春雪,最终落在季清禾染血的衣襟上。


    他喉结剧烈滚了滚,眼眶酸涩的厉害。


    自己才离开多久,阿禾兄怎么就被他们伤成这样!


    他是为了护着自己才留下断后的, 若不然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季清禾脑子空了一瞬, 瞳孔骤然缩了一个孔。


    像是再次被楼天宇扼住了脖颈般, 他急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谁…谁让你回来的!”


    “咳咳——快!快把他带走!”


    他明明让暗卫将人送走,为何偏偏在此时折返?


    这种时候还回来干什么!还管他死活干什么啊!!!


    重伤在身,光这般站着都令楼灵泽十分艰难。


    明知会令对方生气, 可此时他却无比庆幸自己回来了。


    “皇兄…你住手!”


    楼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目光阴鸷地扫向廊下的不速之客。


    虽点了自己几处穴位止血,可伤口处依旧疼得钻心, 连带着暴怒的情绪也跟着不断上涌。


    他恶狠狠地将宽刀插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少年。


    比起自大狂妄的楼云津,站在暗处观察多年的楼天宇一眼就认出了这副模样的楼灵泽。更何况几天前,两人还在东宫说过话。


    “十七弟, 孤护你出宫避祸,你怎么同这些反贼搅在一起?”


    楼灵泽脸色苍白如纸, 唇瓣却抿得紧紧的, 全然不顾暗卫的阻拦, 硬是往前挪了半步。


    他肩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额角渗出冷汗, 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禾他不是反贼,皇兄您休得污蔑!”他说着, 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倒是您深夜带人闯府,还滥杀无辜,又该当何罪?我可亲眼看见殿下您伤了三皇兄,还杀了五皇兄!”


    地上的楼云津眯着眼嫌弃的扫了眼小家伙,想笑又笑不出。


    你哪去看见?明显就在胡扯。


    楼天宇也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真是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里满是不解。


    “十七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一介草民设下杀局,意图行刺储君。还串通反贼,私藏玉玺,哪一样不是该凌迟的死罪!你与孤同姓‘楼’,你为他说话?”


    楼灵泽一口气堵在胸口,感觉肝儿快要气疼了。


    堂堂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居然还能说的这般义正言辞。


    “明明是你先让许太君想杀我!”


    楼天宇一怔,嘴角上的笑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季清禾已经告诉了对方。


    他不想再浪费口舌,只冷着一张脸朝少年伸出手。


    “废话少说,交出玉玺。”


    楼灵泽自是不干。


    “你先放了他!”


    双人互不相让,尽管楼灵泽想拖延时间,可楼天宇并没多少耐心。


    他再度踩在季清禾受伤的腿骨上。


    断骨声在小院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寒毛直竖!


    季清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倔强地瞪着楼天宇,眼神仿佛能将对方剜去一坨肉。


    楼灵泽见状,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想要冲上前,几番被暗卫拉了回来。


    “放开我!”他声音沙哑,眼圈更是红的厉害,“楼天宇,你若敢再伤他分毫,我定让你…让你……”


    楼天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让孤如何?就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生母早逝的皇子,拿什么跟孤斗!”


    他顿了顿,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地上的季清禾,又笑着问道。


    “还是说,你以为凭你身后这点微不足道的势力,就能绊住孤通天之路?”


    楼灵泽气得浑身发抖,偏无力反驳。


    自己在宫中多年,活着都实属不易。在权势滔天的太子面前,他亦如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认识季清禾,他或许就这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可对方却一次次无条件的帮助他,将他当作朋友交好,当后辈教习,当幼弟庇护。


    自己万不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苟且求生!


    楼灵泽额上青筋鼓涌,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每一帧都是季清禾微笑望着他的宽慰。


    【没关系,有我。】


    【别怕,我在。】


    ……


    季清禾一遍遍冲在前头为他遮风挡雨,却让人忽略这人自己也还未及冠,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


    坚强的让人心疼!


    季清禾说的没错。


    他也姓楼,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楼灵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放了他,我给你玉玺。”


    楼天宇眯起眼睛,终于认真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已经上当了两回,他可不想再有第三次。


    楼灵泽自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从怀中将锦帕包着的一物取了出来。


    剥开束袋,完完全全露出里面的真容——方圆四寸,以玉螭虎纽,底部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不是影玺这种唬人的东西,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会被其吸引。


    它所散发出的威慑与诱惑没有人能抵挡。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在它出现的那刻凝滞,只剩下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砰砰!!!


    “别给他!唔——”


    季清禾死咬着唇瓣,却换来腿上越发用力的狠劲。


    楼天宇终于满意自己听到的惨叫,眼神轻蔑且自负。


    见太子还敢动手,楼灵泽亦如自证似得,将玉玺高高举起。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马砸了它!要是没这东西,我看你能不能坐稳皇位!”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还是个没尝过权利滋味的小屁孩儿。


    楼灵泽受伤的一只手根本握不住,只能艰难的举起两手一并捧着。光这般看着都觉得好悬,似乎随时会脱手一般。


    一旁的楼云津自知无缘,可看着如此珍宝即将毁于一旦,还是跟着胆战心惊。


    “十七!别胡来!”


    楼天宇浑身一颤,捂伤的手也下意识一抬。


    季清禾匆匆叫停,少年才乖巧放下。


    一院人纷纷松了口气。


    楼天宇无法,万般不愿的松开踩在季清禾腿上的脚。


    “好,孤就信你一次。”


    明明是楼天宇吃亏退步,他却露出了一抹仿佛胜利者的笑容。


    笑意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甚至可谓残忍。


    “季清禾你当真好命,总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瞧瞧,我弟弟竟不惜拿玉玺来换你活下去。”


    他缓缓弯下腰凑近对方,声音压得极低。


    “呵,不过你别想逃出孤的五指山。孤很快会将你抓回来锁在地牢里,将你琵琶骨穿上锁链高高吊起。孤会疼惜你每一寸肌肤,让你在孤身下谄喘乞媚,让太子卫每个人都尝尝你味道,叫你一身风骨只能摆出各种低贱的姿态……”


    楼天宇的话越说越露骨,越说越龌龊,哪里是能从一个储君嘴里出来的东西。


    楼灵泽气得生生逼红了眼,可他只是努力咬着牙,全当自己没听见。


    他扯出一抹让季清禾安心的笑,努力朝对方招手。


    “清禾兄,你快过来!”


    季清禾回头又看了楼天宇一眼,后者满脸高傲,依旧胜券在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情绪都藏于了眸底寒潭。


    起身已然无法,他只能咬着牙朝前爬。


    路过楼云津时,两人视线对上。后者目光复杂,有恨、有赞、有惜、有怕,甚至还有一抹为他能够活下去的喜悦。


    季清禾暗叹,这家伙还是太傻太天真。


    他真半点不了解楼天宇。


    暗卫上前扶他,架起季清禾终于回到了楼灵泽身旁。


    看着那一身刀伤,还有血肉模糊的腿,少年再也坚持不住,呜呜咽咽泪如雨下。


    与方才的狠厉截然不同,迎着对方的目光,季清禾竟还牵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不疼的……”


    怎会不疼?都是骗人的安慰的话,可楼灵泽不敢驳他。


    死死咬着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一个劲应着,全当这人说的都对。


    “嗯…唔嗯!”


    楼天宇可没工夫在那围观什么手足情深。


    “现在可以将玉玺交出了吧?”


    楼灵泽一愣,又小心翼翼看了季清禾一眼。


    如果可以,他真宁愿将东西砸碎,也不愿便宜对方。


    季清禾一双染血的眼眸泛着冷意,但并没有责怪对方。


    他轻轻拍了拍楼灵泽的手背,极大的安抚对方慌乱的心。


    “给他。”


    季清禾取过他怀中的玉玺交一旁的暗卫。


    暗卫捧着玉玺缓缓走向太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气氛格外紧张。


    楼天宇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


    就在他即将触到玉玺的前一刻,暗卫骤然收回,换作了一道迅雷般的寒光。


    不过楼天宇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伸出的手顷刻化掌为爪。


    几乎同一时间迎了上去。


    “走!”


    季清禾拉过楼灵泽飞快进入屋中。


    可身后的战斗并没能拖延多久,怒意冲顶的楼天宇两招就逼退了暗卫,运起轻功转瞬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如鹰爪一般的掌风带着破空声,直取两人后心。


    季清禾仿佛后脑长着眼睛似的,身体竟灵巧的翻了过来。


    一掌猛然将楼灵泽往旁边一推,他的手上竟多了一支黑漆漆的筒管。


    楼天宇眼眸紧缩,强行变幻身形。


    巨响紧跟而来!


    这一枪中了,却依旧被对方躲了要害。


    楼天宇的肩头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甚至还可以从中间看到门房上燃起的火光。


    楼天宇浑身抖了一下,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攻势未停。


    季清禾摔在地上,眼见无法再战,手探向了怀中。


    他身上还有最后一枚震天火雷。


    方才原本是等对方走近时找寻机会,可被折返回来的楼灵泽打断了。


    他强忍着腿骨处传来剧痛,准备再次引爆。


    可楼天宇不知怎的,目光居然落在了一旁的楼灵泽身上。


    “苏西!”


    季清禾瞳孔骤缩,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楼天宇那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足尖挑起地上的长剑执于手中,朝着毫无抵抗能力的楼灵泽当头劈下。


    楼灵泽惊恐的不住往后躲,可他哪里快得过杀红了眼的家伙。


    眼见对方就要身首异处,季清禾几乎想都没想,整个人一跃,竟直接扑到了少年身上!


    周围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刀锋划开季清禾背心的衣衫,一直到右侧的肋下。


    利刃入肉的声音似乎还没衣衫的裂帛声大,鲜血顿了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从身体里涌出,很快便将季清禾衣衫上四溅的血迹融为一片……


    楼灵泽吓傻了,要不是季清禾还能动,他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可下一瞬,季清禾竟抓起楼灵泽的衣衫,忍着剧痛将他一把掀到了门外头。


    火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季清禾手中。


    楼天宇也看见了。


    和刚才被偷袭时候,同样的距离、同样的状况,但这次即使有龙鳞软衣护身的他,也没机会可以躲了。


    引燃的火雷朝他面门径直飞来,他看见火星中少年一脸无畏的朝他笑开,竟然还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摆……


    楼天宇终于慌了,转身想跑。


    “放开!”


    可季清禾只是看着他,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被拖了好长一大截也没松手。


    指节用力的发白,好看的指甲劈开,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此时,楼天宇终于明白季清禾就是个疯的!


    他今夜就不该出现在小院,不该踏入季府的门,不该陪着对方一起发疯!


    的确,真正与他博弈的从不是落在棋盘上的那枚“子”。


    季清禾算的是人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执念与破绽。他才是哪个布局的人……


    楼天宇终于想明白,可一切为时已晚。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映照下,金鳞卫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两人谁也没有听见。


    楼天宇只听见一道箭羽从远处而来的破风声。


    季清禾恍惚间似乎听见那人在唤他的名字。


    “清禾!!!”


    撕心裂肺。


    “轰隆——”


    巨大的火球伴随滚滚浓烟,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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