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章[VIP]


    小院院墙低矮, 又在偏僻的小巷里,非常不安全。


    季清禾直奔季府而去,并且已经在路上做出应对安排。


    他一边派人前去核实信号情况, 一边吩咐人赶去小院将密道封死。


    想了想他又着人赶去庆王府一趟。支会一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楼雁回那里会有事发生。


    一路上行人依旧,人人都在讨论樵楼失火的可怕。


    似乎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季清禾敏锐的在人群中瞧出了异样。


    京兆尹的人增多了, 主街口都有设岗排查, 似乎在找什么人。


    金鳞卫也在路面上现身,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黑杀”,悄无声息将一些人拖入小巷中。


    被处理掉的人和普通百姓无异,但他们并不像旁人那般注意力被火灾吸引, 只是隐藏人群中伺机而动, 不经意间与季清禾的视线对上,立马便会消失在人堆里。


    季清禾眉心一凝, 他已经反应过来。


    那些人虽然穿着他们中土的服饰,可行为举止是不一样的。


    他们站立时候,虽两手垂着,但遇事下意识先动左手。蹲姿是一条腿在前, 呈现出跨步状态。


    季清禾在西北地区见过,那里的人习惯左手敬酒, 而草原多狼, 以至于他们蹲下饮水, 会时刻保持防御姿态。


    相貌、说话或许能与他们相似,可这些人改不了刻入骨子里保命的习惯。


    几位皇子里, 英王母族庄氏一族是一藿川郡为郡望的名门望族,祖上乃是草原游牧民族。


    藿川郡临近庆王封地。他记得楼雁回说过, 庄氏倨傲,屡次犯界,是最令他不齿的一拨人。


    快到家门口时,消息还没传回。


    季清禾深觉事情不对,又让人再发一遍消息出去,将所有能召集的暗卫都调回府中后援。


    马车驶入后院时,一波波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关门的老管家吓了个激灵,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清禾将他扶起,吩咐跟在他身侧的秦徽去把府上的人都叫过来。


    见季清禾表情严肃,老管家也意识到不好。


    秦伯:“公…公子,可出了什么事?”


    “英王反了。”


    只四个字,道尽满城腥风血雨。


    老管家惊惧捂嘴,赶紧顺着门缝朝外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人跟着。


    不过即使有人跟上,也会被季清禾的暗卫处理干净。


    “现在…怎么办,京城要乱了吗?可陛下还在啊,英王怎么敢!”


    但凡经历过【奉安之乱】的人,都不想回忆起当年京城的惨状。


    季清禾也说不好。


    虽然他涉身棋局,并不是所有都能料事如神。


    不怕对手有多厉害,他只怕对方会很愚蠢。


    你可以分析得出一个聪明人的做法,可你无法预料一个傻子作死的下限。


    季清禾原以为可以利用楼云津逼迫楼玉叶下场参战,没想到那家伙自己先沉不住气。


    狗东西多半又没听汪先生的话,真是白白将大好的形势丢掉。


    如果他是英王,是断不会选择此时谋反的。


    但现在该怎么办?


    盛京有楼雁回在,即使楼云津集庄氏全族兵力,也是斗不过对方的虎军。


    英王这颗棋子是没用了。眼下只剩一个为情所困的太子,与拿捏软肋的恒王在对垒。


    不,他不该这样想。


    楼云津对付不了庆王,可他也不是想象中那般没用。


    也许在退场之前,能像当初那个落子宠妃,也为他助力一把呢?


    想明白这里,季清禾反而不急了。


    叫人关好门窗,连顶门杠都用上。他又在围墙各处都备了装满水大缸,以防贼人趁乱放火。


    家里各种铁器棍棒被翻了出来,就竖在墙边放着。


    一个个暗卫长剑出鞘,势必将府上守成铁桶一般。


    一众下人瞧得心惊胆战,见小主子气定神闲也渐渐定下心来。


    季清禾其实没遇过这样的事。可慌乱无用,只会自乱阵脚。


    眼下,他需要护住小命,先让外头的人斗一波。


    等人死的差不多,事情自然就分明了。


    似乎还是不放心,季清禾将楼雁回送他那箱东西,连同之前自己做的奇门兵器都翻出来。


    这些东西大多是禁品,还有两把突火枪,但对付不怕死的足够震慑。


    众人严阵以待,季清禾拿了本书坐在廊下压阵。


    不多时天边的黑烟散尽,应是樵楼的火灭了。


    外头依旧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季清禾说的那么严重。


    季清禾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认真看书。


    约摸天快暗下来时,外头的消息终于传回来:英王偷了传国玉玺,起兵了!


    京兆尹的衙役正全城搜捕,势必夺回国玺。


    但有关陛下的消息,谢今那里至今没有任何音信。


    季清禾让秦伯放了鸽子出去。


    那是之前给码头以及邻城布行传信用的。


    除了飞去铺子的,他给几家有些交道的都去了个信。


    铺子上当然是令他们关门歇业,注意安全。而去往几家的信笺上,他只留了一个字。


    【狗】。


    狗在十二生肖里是家宅守护者。


    戌时正好对应关门休息时间,而狗遇异动会吠叫示警。


    季清禾只能做到这样的提醒。


    若是不小心流出,也不会落人口实。


    入夜后居然下雨了。


    早春醉寒,风雨扑面,路上行人匆匆,竟比前些天少了大半。


    季清禾反而觉得这样的天气不错。


    如遇火攻,势头也燃不大。


    等路上彻底没人,危机才真正降临。


    城内各处陆续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季清禾一早便让他们熄灯,装作府上早已歇下的模样,而在一旁备了不少浸过桐油的火把。


    只要外头撞门突袭,他们可立刻将四处点燃,不会叫贼人有机可乘。


    发现里面没人应,来人又断断续续敲了一阵。


    暗卫上了月梁,借着墙内的大树隐藏身形,趴在门楣上观察情况。


    那两人看不清脸,鬼鬼祟祟的一直猫着腰。


    暗卫不说话,死死盯着他们,却听底下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


    哭腔吚吚呜呜的,当真可怜。


    像是未满月的小家伙受了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院中好些婆子心尖一颤,跟着就红了眼。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季清禾冷眼扫过,目光阴郁。


    一干人如梦初醒,忙将自己的嘴捂得死死的,生怕发出半点声音惊扰了。


    门内无人答话,仿佛一座死宅。


    全府装作里面无人,硬靠如此蒙混过关了。


    隔了片刻,门楣上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两人走了。往长街外头走的,脚步很轻,中间没有半分停留。


    季清禾仰了下下巴,立马有暗卫悄无声息跟上去。


    隔了一会儿,众人竟依稀又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这回街口传来了几声老妪的惨叫,似乎在试图求救。


    随后呼声戛然而止,婴儿的啼哭声也跟着没了……


    院中的几个婆子吓得腿都站不稳,她们不敢想象刚要是出声,会把什么恶鬼给招进来。


    早先还疑惑小主子危言耸听,此时真恨不得能立马找个柜子将自己藏起来。


    季清禾表情也不大好。


    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府的老大人死了,整个盛京都知道的事。


    自己常在小院那边呆着,按说这些人没道理跑到府上来打杀一群仆子。刚才那一出分明是在试探!


    今夜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正想着,跟出去的暗卫回来了。


    落地后表情不大好,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作为季清禾的暗卫,一个个手上不算干净。


    可被吓成这副模样,不应该。


    暗卫压低声音道。


    “主子,谢大人一家没了。”


    卫尉寺卿谢知是离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家大户,街角那处正是他家老宅。


    一群婆子闻言眼泪唰唰直落,却把嘴捂得更紧了。


    谢知是三朝元老,与季慈相交近三十年。


    平日里左邻右舍,仆子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甚好。骤闻噩耗,全都懵了。


    季清禾更为不解了。


    卫尉寺掌管宫门宿卫屯兵,巡行宫外,纠察不法,管理武器库藏等差事。


    他常年在宫中当值,这会儿不可能在家。


    英王如果起事,他不抓谢知的家眷要挟,反而把人全杀了作甚?


    季清禾愣了一阵,才再次开口确认。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暗卫摇头。


    “两人敲开门先向管家婆子动刀。属下正想出手,突然从街角暗处涌好些蒙脸裹身的家伙。一进去,二话不说便直接开杀。捂嘴抹喉,动作干净,一看就是练家子。”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只杀人并不处理现场。搜索了一圈没活口,就那般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连门都只虚虚掩着。”


    季清禾眼睑微眯,视线如冰。


    如此行径,太过古怪。要不,是真不在意旁人发现,要不……就是希望被人发现!


    “那些人用的什么凶器?”


    “匕首居多,剩下拿着刀剑。”


    “中原的?”


    “对,就寻常兵刃。那些人武功不弱,属下没敢离太近,但未见使用别的什么暗器。”


    难道不是藿川人?


    季清禾脑子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他不确定。


    外头又有一两声啼哭划破夜空,但这回再也听不见惨叫了。


    突然墙上观望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门前又有了动静!


    这回又换了新的一拨,同府上的暗卫一样黑巾蒙面。


    他们搬了梯子过来,俨然准备强攻。


    季清禾深吸两口气,怒火蹭蹭上涌。


    不用他多说,暗卫立马上前。


    贼人脚尖刚落地,就被捂了口鼻割喉毙命。


    全程没发出一丝声响,比刚才那些人更为专业。


    等将爬进院墙的歹人全处理了,暗卫又快速消灭了院外的痕迹。


    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暗夜如旧。


    季清禾小心翻看起一具具尸体,身上果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些人一个个口中藏金,原也不会让他人有拷问的机会。


    这些人不是反贼!


    暗卫首领检查过满地兵刃,表情分外严肃。


    “公子,感觉不太对。这些刀可是京货,瞧着是统一置办的!”


    “他们……是世家养的死士!”


    季清禾不语。


    他已经在怀疑对方是恒王的人马。


    英王一直以为自己胜利在望,却不知早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引入陷阱。


    里面有季清禾的一笔,更多却是恒王在推波助澜。


    或许明面上是英王背后的庄氏一族渗入京中,可不排除恒王也在借机清理敌对党羽,事后还将一切都扣在对方的头上。


    目前这些只是季清禾的猜想。


    在正式开战前,一切都不能把话说太死。


    季清禾摆手让他们将尸体先拖下去。


    “今晚上你们轮流值守,都警醒一些。接下来,怕还有得耗呢。”


    盛京仿若一夜突然进了不少夜枭,到处都是啼哭声。


    时不时从墙外还来几声怪叫,听得人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虽说换岗守夜,可历经死士翻墙入院又遇谢大人一家被杀,府上仆子没有一个不怕的。


    他们裹着厚厚的衣衫就坐在墙根,手里的武器攥得死死的,生怕从哪又冒出来歹人来。


    直到东面的天擦亮,外头才渐渐平静下来。


    街面上陆续有了出行的百姓,隐约还夹杂着惊呼,似乎是发现昨晚的惨状。


    那些死士对付的大多是世家高门,对底下的百姓影响不大。


    有些睡得死沉,可能压根没听见动静。


    隔了一阵,巡防营的人打马经过街角,正满城搜捕罪犯。


    他们能出动灭凶夜意味着并没有军队攻城,天下还是当今圣上的天下。


    季清禾人微言轻,拿不到最前线的情报。


    不知道英王起事起到哪一步了。


    操心没有意义。


    再等等就能知晓结果了。


    第22章  二十二章[VIP]


    季清禾起身活动了下腰, 将上头盯守的暗卫叫了下来。


    “先歇会儿,对付一口东西再说。”


    秦伯年纪大了扛不住,昨夜让儿子在前院盯着, 自己在门房旁靠了靠。


    眼下瞅见空当,赶紧吩咐婆子们去厨房弄些吃食,可以的话抓紧时间多备些干粮。


    此时院子终于燃起了灯烛,一夜凝寒逐渐驱散。


    昨夜的雨在寅时停了, 空气格外阴冷。


    繁茂的庭院沾上一层晶莹的水汽, 四周像是加深了颜色, 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味。


    秦微忍着犯呕,领着几个小厮泼洗院子。


    之前太黑了没注意,此时地上好几片猩红的血迹, 在朦胧的黎明中尤为扎眼。


    至于后院那些尸体, 他们暂时还不敢报官。


    此时衙门怕是正忙,分不出人手过来不说, 指不定招进门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天大亮,长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


    大多是做工或者下户的平民,还有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昨夜的事并未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季清禾放的鸽子回来了。


    点了点, 居然少了三只。


    穆府、陆府在城北,鸽子有可能折在半道了。


    但庆王府的鸽子也没能飞回来。


    季清禾眼眸抖了抖, 手指不由攥紧。


    刚还觉得自己有时间耗得起, 立马又感受到处于被动的不利。


    或许是没收到, 也有可能飞回来路上被人拦下了。


    但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庆王府出事了。


    秦伯点了三遍,也发现了, 脸色骤然大变。


    庆王回京后与他家小公子关系甚好,满京城都知道对方对他们的袒护。


    如果庆王出事, 他们府上未必不会受到牵连。


    秦伯立马叫来秦徽,让他悄摸过去看看情况。


    虽说十分担心儿子的安全,但秦徽会武,比旁的小厮要伶俐许多。


    季清禾抿唇片刻,没有允。


    秦徽再有本事也只是普通人,万一遇上叛军突袭或者进城的流匪,根本跑不掉。


    不但白白连累一条性命,还有可能暴露他们所在。吃力比讨好。


    季清禾搅动一方风云,到底只是谋士。


    他不是楼雁回手握重兵掌控大局,一些事上到底力不从心。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这些手段还是太弱了。


    如果他也能招权弄獐,就不会在探查父母遇害之事上,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心力。


    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连楼雁回到底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季清禾从来是个有野心的人。


    假以时日,他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没遇到楼雁回之前,季清禾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差。


    如今经历了才发现,他需要办到的事难比登天!


    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未来可以,但现在就无比需要。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首领春雪请缨,由他带人从府上的密道出去,偷偷去外面探查情况。


    昨日烧了樵楼,他们很多情报线被强行斩断。如今得重新接上,才能做好最佳应对。


    季清禾想了想,让秦伯找来几套旧衣衫,令婆子们赶紧改了改。


    这些人跟着他不容易,季清禾不想折了任何一个。


    探子几人弄乱了头发,又换了鞋,装作是庙里跑出来的乞丐。


    万一遇上敌人,对方也不至于跟他们这些低贱的家伙动手,相对会安全一点。


    去得远的从暗道出去,剩下由府后头走,从一处枯树掩住的狗洞爬出去。


    几人分头行动,约定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要是遇上情况绝不恋战,更不能将人引回来。


    最先回来是去探查铺子的,由于季清禾吩咐及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只有靠城中心的一家药铺,大火烧了个门脸,被守院的管事、伙计们及时扑灭,没有太大的损伤。


    主要丢的是些治疗外伤用的金疮药,季清禾觉得那些人别有目的,是在做攻城前的打算。


    还好药柜里量少,库房又在别处,他还有所保留。


    探子又道。


    “长街上好些富庶人家挂起了白幡,还有几家门庭大敞,地上到处是血,全家都被杀了。属下瞧着衙卫的人刚将尸体拖走,口径一致说是有一伙儿流匪窜到盛京来了。晚些时候衙门会张榜帖告,让大家晚上都关好门窗小心些。”


    这么说,英王还未正式举旗?那他在干什么!


    昨夜那么大动静,光靠恒王一人可搞不出来。


    季清禾不语,事情越发奇怪了。


    等了一会儿,去穆府的小厮从狗洞爬回来了。


    他在半道上撞上穆府前来报信的小厮。


    许是衣着讲究,被地痞溜子趁火打劫,一脸血的倒在路边。


    暗卫认出是穆少爷身边的锦泰,搞紧将人扛回来。


    季清禾瞧着他伤得不清,忙让秦伯找药。


    血止住了,又灌了热米汤,搓手搓脚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


    看清季清禾的脸,冻僵的家伙一下子哭了出来。


    顾不得身上疼,锦泰扑上来抱住着他的大腿直嚎。“季公子!季公子……呜呜呜——”


    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仆,怎么德性都一样。


    季清禾被他嚷得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瞬间站了起来。


    “府上怎么了!穆昊安出事了?”


    不应该啊!


    自己昨日那般叮嘱,以穆昊安的脾气肯定是照办的。


    锦泰赶紧摇头,他就是见到熟人太激动。


    刚被狠吓了一场,惊魂未定有些懵。


    “没有没有,府上无事……”


    昨日听了季清禾的话后,穆昊安远比他想的还要重视。


    不但让人去关了城内的所有铺子,支会各家旁支,半道上还去了趟最近的镖局,把里面的镖师们全请回了府!


    穆府的院子可不小,光仆人杂役的府上便有上百人,再加上带回来的镖师,勉强能围着墙根排一圈。


    这还是得稀了站才行。


    穆少爷可不管。


    将府上的家伙事儿翻出来备着,连两位兄长私库里的兵刃都没放过。


    全分了下去,还让人熬了好些热油。


    见最宠的小儿子好似犯了失心疯,吓得穆夫人眼泪都出来了。


    “儿啊!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娘啊——”


    穆昊安没功夫解释,只道让腿脚快的小厮去家里几位爷公干的地方送信。旁的什么都别说,让他们快些回府。


    等小厮出去后,他便令人锁紧府门,让仆子们将各处点的通亮。


    穆昊安等啊等,等到天快黑了,等到季清禾都来了鸽子,可送信出去的小厮还没回来!


    老爷子、父亲、两位兄长一个没见着,家中的女眷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果然半夜里出怪事了。


    一会儿恶鬼敲门,一会儿厉婴哭魂,搞得人心惶惶。


    他们不开门,那些家伙见院墙太高竟直接撞门,甚至还企图纵火将人逼出去!


    各种恶劣手段一波接着一波,可把府上的女眷吓得不清。


    还好穆少爷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迎敌、灭火、施救,叫一头乱的他们找到了主心骨。


    就这般坚持到天亮,撑到大公子带着人赶回来。


    总的来说,府上伤亡不大。比起旁的府上被灭满门,他们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穆行简安顿好府上又留了人手,然后带着穆昊安一起走了。


    小少爷只来得及吩咐小厮过来报信,但没说去哪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季清禾陡然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才觉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刚将小厮带下去安顿好,其他几府也陆续差人过来了。


    有季清禾的提醒,一个个都还好。


    只陆思追那边的人,说府上的大人也没回来。六神无主,问他该怎么办。


    “等。”


    季清禾只有这一个字。


    远离权利中心,这才是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


    探子陆续回来也带了城里的情况。


    盛京稳固多年,百姓根本不信这里会发生战乱。


    不少胆子大的百姓,还在出事的门前看热闹。


    东家被烧,西家被杀,似乎成了他们茶语饭后最时新的话题。


    还说城外来了好几波人,不知是哪家的兵,为争个驴车起了冲突。


    零零碎碎各种道听途说,季清禾努力在脑子里筛选消息。


    但有用的并不多。


    暗卫们在接头点收到了联络信号。


    晚些时候,最近的云城、海城、雷城的人手都能赶到盛京。到时他再想做些什么,也不会如这般捉襟见肘。


    快到时限的最后关头,去王府探查的人回来了。


    听到是季府上过来的,管家虚虚开了条缝。暗卫亮了手牌,对方才放松警惕。


    府上一切安好。


    昨夜没人打扰王府的安宁。


    季清禾抬眸,表情有些许茫然。


    自己担心了一阵,竟压根没人去庆王府生事?


    那些人是惧怕西北王的威严,所以不敢招惹?


    季清禾闻言,心中稍安。


    虽不知道楼雁回去哪了,但没消息也算一种好消息,至少人现在应是安全的。


    下午时候盯着外头探子来报,说是金鳞卫开始满城搜捕叛贼了。让百姓们赶紧回家,不要随意出门。


    这就意味着盛京的形势更加严峻,已下达禁令打算戒严了。


    人手还没赶到,或许会被挡在城外。


    一切似乎又回了原点,无力感叫季清禾莫名烦躁。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情绪没对,明明再坏的情况也遇到过,可为何会这么不安?


    从什么时候他变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了?


    他的心好像变柔软了。


    “公子,有一队人朝这边过来了。”


    在墙头盯梢的探子突然传来消息。


    季清禾也听见了。


    来人不少,应是披甲重骑,脚步半点不轻。


    一队人马在府前竟停了。


    领头的翻身下马,直奔门前。


    “季公子。”


    腰牌被从门缝递进来,的确是庆王府的纹样。


    季清禾表情不由一滞,这人说话的声音他听过。


    “樊统领?”


    对方摘下帷帽,露出季清禾分外熟悉的脸。


    来人正是贴身跟随楼雁回的近身侍卫樊郁。


    赶紧开门将人放进来,季清禾又探头朝外望了望。


    “你怎么来了?王爷呢?!”


    樊郁抱拳往季清禾面前一跪,表情十分严肃。


    “王爷还在宫中,吩咐我等前来护佑公子周全。”


    说罢,他还从怀里掏出一物举到季清禾面前。


    那是楼雁回贴身的环龙玉佩!


    这种时候给他什么意思,季清禾哪会不知?


    庆王从未提过,但以季清禾对大巍权利架构的了解,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即使之前从未接触过。


    看着院子里装备精良的五十人,他可以猜到这些是楼雁回身边精锐中的精锐。


    可那人却在这种时候把人派给了他!


    一种强烈的被信任感灌满季清禾的胸腔,莫名有种捧着对方一颗心的既视感。


    少年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黑色。方才烦躁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瞬间灌满,胸口很沉很沉,却不再感到慌张了。


    季清禾轻轻应了一声,“他…还好吗?”


    这话其实有些多余。如果不好,樊郁是不会离开的。


    果然,对方点点头。


    “金鳞卫现在归王爷指挥,已经控制住了内廷。”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起。


    “宫里情况很严重?”


    樊郁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


    “陛下…不行了。”


    第23章  二十三章[VIP]


    多了这么多张嘴, 晌午备下的吃食肯定是不够的。


    趁着天还没暗下来,厨娘赶紧生火,又狠狠做了一堆。


    不但烙了不少葱油香酥大饼, 就在炉边煨着。


    大骨汤还烧了满满一锅,随时都能舀一碗暖暖身。


    对付流匪是力气活,吃不饱怎么行?


    府上人少,冬日备得粮多, 这些最是不缺。


    临城的人手已经进入盛京, 正有各据点待命。有樊郁帮忙盯着, 护院之事春雪可与之商议,季清禾终于可以得空歇一歇。


    被老管家催了三次,他后背终于挨了床。这一合眼,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梦。


    有小时候给楼雁回写信的认真模样, 也有在祖父院里折腾小池塘的画面。


    最先还算开心,可后面遇上外面下雨。


    雨声淅沥, 梦境中画面也开始七扯八扯,变得十分诡异。


    父亲坠马,身上连中数刀。母亲头颅被敌军割下,尸身在马蹄下被踩来踩去。


    周围一群人扬起屠刀, 好似胜利者一般在狂笑。


    一转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祖父扶灵,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而季清禾明明没有经历过这些, 却好似一个无声的看客。小小的一只站在灵前, 不知自己该作些什么。


    【要不是为了你, 他们夫妇不会从边关回来!】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该死是你!!!】


    【我的儿啊——】


    ……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季清禾无措的站在棺木前, 当年那些人捂着他的眼睛,不准他靠近, 连“死”都是一个模糊的词。


    如今身处梦中,他就想眼一看父母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可棺材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一步步走近,明明触手可及,距离却没有改变。


    正当他指尖马上要碰到盖子,突然棺材底下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死死握住他的脚踝,尖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猛然将他拖了下去!


    季清禾瞬间睁眼,后背上被冷汗泡透。


    他还躺在床上,还在自己的卧房里,雨声滴滴答答,明窗外烛火摇曳。


    天已经黑透了。


    他明明只打算睡上半个时辰,怎么这个时候了?


    季清禾忙趿着鞋,一把推开房门跑出来。


    “秦伯!秦伯!”


    说好戌时起的,怎么不叫他!


    相较昨日院中的漆黑一片,外头简直灯火通明。


    今日来来回回进出这么多人,没法再唱空城计。于是樊郁叫人点了很多火把,将四周照得亮亮堂堂。


    一袭白衣的少年出现在廊上。


    他脸色煞白,眼下还泛着乌青,仓皇的模样在一众暗卫中是那么瘦弱纤细。


    秦伯匆匆奔去,忙拿过门旁衣架上的狐裘将人裹住。


    “公子,当心着凉!您…怎么不再睡会儿啊……”


    厚厚的狐裘压在肩头,显得他身量更加单薄。


    巴掌脸小小的一片,半点看不出之前那般狠厉模样。


    季清禾微微摇头,脸上难掩忧虑之色。


    “外头如何?”


    春雪见季清禾醒了,缓步上前回话。


    “府上都安顿好了,小公子不必担心。樊统领已派人出去探查,稍后便能知道情况。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季清禾小小站在廊下,像是随时会被寒风吹散一般。


    他不由裹紧狐裘,又回了一旁的炉火前坐下。


    “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很。”他声音带着点沙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手中的茶盏微微冒着热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却飘向屋檐外此时纷扬的落雨。


    整个天际灰蒙蒙的,风从廊外卷过来,吹得帘子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众人站在一旁,心头一紧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扰了对方本就紧绷的思绪。


    季清禾闭了闭眼,努力压制内心的烦躁。


    也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突然炉火“噼啪”一声爆开,惊得他猛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又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府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不少喧嚣叫骂。


    季清禾眼神一凌,樊郁朝一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门房旁的人盯了一会儿过来回报,说是外头冒出来一伙兵卒,瞧着依稀还有穿内廷服制的人。他们分别在敲各府的门,有府上开门,没有打杀声,里面的人还跟着出去了。


    几辆马车陆续驶过门前,看家徽应是少府监李大人的家眷。


    往凤凰长街去了,那些兵卒在负责押车。


    不多时,有人来到季府门前。


    对方有礼的敲了敲门,态度温驯。


    “有没有人应门?府上季清禾公子可在?”


    对方声音又尖又细,明显是个太监。


    隔了几息,秦伯才装作起夜的模样,慢悠悠答话。


    “这么晚了,门外何人?”


    那人态度未变,依旧垂手站在一侧,很是恭敬的又回了一遍。


    “奴婢奉庆王之命,前来请季公子入宫。麻烦管家快快通传一声,别耽误了时辰。”


    对方亮出手令,秦伯从门缝里看了眼,他们使的是内廷的金云牌。


    众人不由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樊郁。


    对方摇摇头,明显不知情。


    秦伯又回头望向自家小主子。


    后者蹙眉,朝他仰了下下巴。


    秦伯有底了。


    “原来是内官大人!抱歉,我家公子昨日出去后便没再回来,可能去坞衣巷的小院了,烦您去那边寻寻看。”


    闻言,外头的人立马换了副嘴脸,二话不说又开始拍门。


    “胡说,咱家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季公子,季公子,您开开门!王爷怕您有危险,特命奴婢前来接您的。再耽搁下去,英王就要攻城了,到时就来不及了!”


    要不是樊郁就在一旁,季清禾说不定真信了。


    但一个深宫禁苑的内官,又怎么会知晓城外的情况呢?


    如此,季清禾更加确信宫内情况胶着了。


    秦伯早年跟着首辅已经见惯大风大浪,压根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吓到。


    他立马提高音量反问回去。


    “你们怎么回事!昨日下午就是王府的车来接的我家公子。人没给府上送回来不说,现在还跑来找我们要人?王爷不可能不知!你们到底是不是庆王爷派来的?再不走,小心我报官了!”


    外面的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瞬间不敲了。


    秦伯听了听,感觉那人离开了。


    他回头朝季清禾压低声音道,“似乎走了。”


    话音未落,大门上“砰”的一声巨响!


    老管家被震飞出去,整个人倒栽着差点摔在青石砖上。


    一旁暗卫眼疾手快忙托了一把,秦徽也赶来扶住自己父亲。


    后者脑袋被砸蒙了,鼻下立时两行鲜血。


    原来对方玩了一手“先礼后兵”,叫门不开便立马换了手段——


    兵卒扛着“长从”,二话不说直接撞门了!


    手段这么狠?


    来者不善!


    季府顶门用的霸王杠足有一尺多粗,要不是他们人多,先前都搬不动。


    这些人想撞开根本不可能,除非对方把门给卸下来。


    季清禾可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这些家伙坏了他们府的门脸。


    一挥手,暗卫立马按计划行事。


    几人飞身上樯,一堆石头照着使坏的家伙头上砸下去。


    那些兵卒用刀剑回击,可季清禾这边也不手软,顺着墙头直接倒油倒滚水,外头一时惨叫连连。


    有两个武艺不错的,仗着轻功试图翻墙入院。


    昨晚也有这般自作聪明的家伙,现在还躺在后院柴房没来得及埋。


    春雪手起刀落,动作利落。


    “新人”随后被拖到与之前的尸体一处,暗卫熟练的将门前染血的地儿打扫干净。


    季清禾这边热闹非凡,外面也没闲着。


    其他府上也察觉到这伙人有问题,街面上传来厮杀声,似乎两边打起来了。


    暗卫查探后回报,有两辆车在侍卫的保护下拼死逃跑。兵卒虽然不知是哪方势力,但的确是皇城的正规军。他们装备精良,府里的普通侍卫自是不敌。


    樊郁认出马车上的家徽是独孤家特有的双鹤绕松纹样。


    仅剩的侍卫一边驾车,一边抵抗,身上的刀伤十分可怖,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门兵卒飞身上了车顶,照着驾车的侍卫就要劈去。


    突然从车厢里探出一人,手中的一击重击,照着那人狠狠捶下去!


    樊郁:“车上是许太君。”


    巾帼不让须眉。


    当年这词便是形容许晴阳的。


    一柄丈八关刀大杀四方,劈到拔硕国主谈之色变,悬赏十万金要取许晴阳项上人头。


    只要她在,独孤家就不会倒。独孤家不倒,皇后之位便只能出自独孤。


    老妇人提着凤拐,一捶就将对方从车顶掀飞。


    兵卒落地,口吐鲜血,里面还夹杂着碎肉,这一击着实厉害!


    可许晴阳已年过七十,到底力不从心。


    很快肉眼可见落入下风,兵卒攻击更加猛烈,势必要将其拦下。


    后车一名女眷滚下了车,丫鬟扑在她身上替自家小姐挡住致命一击,自己反而丢了性命。


    但落下马车哪里有好的?立马被兵卒抓了头发,像拖条死狗一般又抛给了另一人。


    娇滴滴的名门贵女竟被陌生男人在手里又搂又抱,实在太过侮辱。


    听到樊郁回话,季清禾眸底漆黑一片。


    车上另一年纪小的女娃也没逃过,被从车里拽了下来。


    那些人眼见得手,立马驾马过来将人丢到车上。


    突然几罐油从天而降砸到马车前!


    马蹄一阵打滑,连赶回支援的兵卒也一个个摔得来站不起身。


    “谁!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凭空冒出。


    他们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绝不留下一个活口。


    兵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还手已经晚了。


    黑衣人干净利落解决掉所有兵卒,检查过后头没有尾巴坠着,裹了尸体又飞速隐入暗处。


    原地就剩了三辆孤零零的马车,老妇人跌跌撞撞被人搀下来,府上的小姐也被人车上救下。


    仅剩的侍卫举着刀,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去哪。


    “嘘嘘——这里!”


    季府的角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朝他们招了招。


    许晴阳抬头望了一眼,光线太暗看不出是门匾上写的什么字。


    不远处再次传来了马蹄声。她们顾不得,领着众人赶紧奔过去。


    负伤的侍卫没留,驾马驶离继续引开追兵。


    刚关门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又是一群兵卒打街面上过。


    待人走远,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许晴阳回头,整个人又愣了。


    院中竟然站着不少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手里寒光铮铮,一个个本事不俗。


    “哎呀……”小姐们害怕的朝一旁的婆子身后躲。


    众人莫名有种才出虎穴又进狼窝的既视感。


    季清禾摆摆手,暗卫们一个个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上前朝老妇人拱手揖礼,“晚辈季清禾,见过太君。”


    视线快速扫过眼前的少年,一身淡雅如风,除了腰间的玉佩便再没别的东西。


    瞧着是个面善的。


    原来她是进了季府?季慈府上的?


    真是天不亡我!


    许晴阳很是激动,领着众人赶紧回了一礼。


    “仁恩公慈悲!多谢季公子出手相助,老身感激不尽啊!”


    虽然身上狼狈,可老妇人依旧一身风骨,手臂上的伤根本没放在眼里。


    季清禾侧身避了礼,连忙上前扶她。


    原来他们这些人是打宫里出来的,回府路上遭了阻拦。


    怕沿路埋伏更多,才换道走了其他路,没想到险些连命都丢了。


    季清禾连忙问起宫里的情况,当得知内廷依旧在庆王的掌握下,不由松了口气。


    可许晴阳却不是这般想。


    她与庆王大吵一架,指责对方把持朝政,控制内廷独断专权,结果一出宫门就遇上了袭击。


    许晴阳很难不怀疑是庆王安排的。


    一旁的樊郁蒙着脸,没被老太君认出来。


    季清禾不动声色朝他使了个颜色,才按住对方想动手的心。


    “秦伯,带老夫人和小姐们下去梳洗一番。”


    许晴阳还想说些什么,可两位小姐刚经险事正惊魂未定,忙不迭的点头。


    她们只想要换身衣衫,身上的伤还不住的淌血。


    秦伯领着几位往后院走,正经过季清禾身侧,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娃突然朝门口望了一眼,目光有些晦涩难辨。


    她经不住拉了拉许晴阳的衣袖,很小声的问了一句。


    “咱真不管十七哥了吗?”


    许晴阳戒备的望了一旁的季清禾一眼,低声呵斥道。


    “闭嘴!”


    女娃被吼,眼圈立时红了。


    似乎不甘心,又鼓起勇气辩了一句。


    “可…他是为了我们才留下断后的。”


    凤拐重重戳在地上,许太君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


    “我叫你闭嘴。你难道还想出去送死吗?”


    这一下把女娃真吓到了。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眼泪唰唰直流。


    本是独孤府的事,季清禾不欲多管。


    只是女娃可怜,让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


    “等下!”


    季清禾回身,一把抓住对方。


    他想起来了。


    皇族楼氏的人大多都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楼雁回亦是如此。


    这女娃不是独孤家的种!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块,眼神格外凶狠。


    “你说的十七哥……可是楼灵泽?”


    第24章  二十四章[VIP]


    先前季清禾只觉她毕竟是独孤家的小姐, 穿什么都不为过。


    可现在再瞧,却发现一些端倪。


    女娃不过十岁左右,脸上被眼泪与灰尘染污, 却依旧能看出日常精养很好。


    玉烟锦不算名贵,但入手生暖,女儿家冬日里很是喜欢。


    这身衣衫裁剪合身,材质极好。


    细看袖口, 翻花图案半点不简单。


    样式是蜂蝶双飞, 采用织造司独有的盘金天麒绣法。


    外头的比甲虽为素色, 可内里的毛皮是北衡进贡的蓝狐皮做的,保暖又轻盈,不会闷汗。


    这些东西不是说独孤家买不起, 但宫内宫外到底不一样。


    哪怕独孤家再受宠, 皇族上用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女娃被季清禾骇人表情吓得愣在原地,赶紧抬头去看前面的许太君。


    后者紧绷着一张脸, 眼睛戒备的眯了起来。


    季清禾背过身,直接挡住了对方骇人目光。


    “别怕,我不是坏人。”


    季清禾在女娃面前蹲下,腰间的玉佩晃了晃。


    他轻轻拾开乌发上一根不小心被沾上杂草, 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我与十七皇子是很要好的同窗,在国子监里我唤他‘苏西’, 他叫我一声‘清禾’。刚听你说起, 我十分担忧。不知小殿下是哪位公主?口中所说的十七哥, 可是我那好友?”


    少年声音轻柔,笑容更是春风如煦。


    明媚的眼珠是寒冷雨夜中难得一丝的温暖。


    季清禾想要俘获一个人, 没人能拒绝。


    区别,只在乎他想不想。


    “你能救他?”


    女娃眼睛瞬间亮了三分, 可又疑惑的看了眼一旁的老妇人。


    光这四个字,足够季清禾笃定自己的猜想。


    顺着女娃的目光,季清禾也跟着转头。


    刚那些话虽是对女娃说的,可该听的人却是一旁的许晴阳。


    季清禾不知道她为何要带小公主出宫,身上又是领了什么命,但涉及好友的安危,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季清禾半蹲在地,撑在膝上的手背青筋爆起,无不诉说着他此时的心境。


    好比一条盘踞于此的毒蛇,蛰伏多时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毒牙!


    他在笑,笑容凉薄。恭敬与温驯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目光冰冷且专注,就这般毫无遮掩的落在了对方脸上。


    许晴阳虽被对方所救,但她觉得这人不过是看上她家门楣,和那些挟恩攀附之辈没什么两样。


    只是先前脸上还能颇为倨傲,现在却只剩戒备与隐忍。


    许晴阳的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少年,从腰间又移回那张稚嫩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少年看似柔软可欺,清俊如月的容貌却是极具冲击性的。


    只是一直被他表现出的这副沉稳和温顺掩住了。


    自下而上的目光毫无卑微,相反更是压力十足。


    他身后站着无数手握带血寒刃的侍卫,那是一种任何人没法忽视的威慑力。


    他可以对敌人雷霆出击,同样也能对自己毫不手软。


    只需对方一声令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们彻底消失。


    即使许晴阳曾统御一方,如今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


    腹背受敌,寄人篱下。


    被这样的目光打在眼底,不过几个呼吸她便做出了选择。


    无谓权衡利弊,她只是没得选。


    “原来季公子与十七殿下是好友。方才情况不明,老身不敢轻易言说,实在是怕连累公主,浪费了殿下一片苦心……”


    原来内廷情况不佳,太子怕护佑不好弟妹,便托许太君将十七皇子与最小的清雅公主送出宫,藏于独孤府中看护。


    若是宫中发生事变,那些人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两位个孩子,相对会安全许多。


    太子的想法是好的,奈何那些人却连许太君也不打算放过。


    一出宫门他们就被盯上了,路上派了不少人前来围堵。


    眼见寡不敌众,十七皇子的车辇主动将人引开。就在前面不远的路口,他们才刚分开不久。


    闻言,季清禾哪里还坐得住,立马派人去寻。


    之后与樊郁点兵,挑了二十名好手。带上弓箭、暗器,揣了不少烟球由暗道出发,与外面据点的人一起救援。


    季清禾叮嘱完接应的暗卫,突然腰间不知被勾住了。


    一低头,一个小女娃正拉着他的玉佩。


    公主终于鼓起勇气,又担忧又期盼的问他。


    “你……你真能将我十七哥救回来?”


    一旁的许晴阳不动声色,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要知道围堵截杀刺客里,不但有乱军,还有其他势力的人马。


    浑水摸鱼的家伙不再少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想要将人带回来,难如登天。


    季清禾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执着。


    也许在长街上第一次出手相助,他便无法抽身了。


    “在下不知。”季清禾如实道,“但……我不能不管他。”


    又或许,他是在救当初的自己。


    小公主低头,顿了顿小声道了句谢。


    季清禾依旧没承情,“不必。他是您兄长,亦是我朋友。”


    秦伯领着几人去往后院,季清禾自顾自坐在廊下等着。


    许是雨里夹雪的缘故,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城中的狗叫得非常凶,远处的马蹄声也格外刺耳。


    季清禾翻烤着炉上的橘子,望着火堆静静的陷入沉思。


    如若不是楼雁回借了五十精锐,或许他此时还在纠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营救。


    他理解许太君为何不愿多管楼灵泽的死活。


    独孤家已有储君,别的皇子在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已尽力护了一个,另一个保不住也没办法。


    但季清禾不理解的是,太子为何要冒险将他俩送出宫?


    如今并非国破山河、外族入侵,楼云津和楼玉叶也没到丧心病狂到,连一个公主都不放过的地步。


    何况深宫内院,哪处不能藏人?


    季府都备有暗道,他不信那么大个皇宫会没有。


    最主要的是,太子竟没有让金鳞卫跟着。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要么,宫里真的情况危机,已经抽不出多余人手。


    要么……就是许太君在说谎。


    季清禾眼底只剩一片沉默的漆黑。


    今夜的雨在某些人眼里,未尝不是一次肃清一切的洗礼。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收拾妥当从后院回来。


    府上没有女主子,秦伯用了季清禾布行的样衣。


    许晴阳很久没穿得这般艳了,整个人年轻不少。


    颜色是鲜了一些,但大抵是合身的。


    两位小姑娘一人穿粉衣一人穿青衣,蹦蹦跳跳,对如此时新的样式很是满意。


    只是鞋子实在没有合适的。仆子擦了擦,又原样穿了回去。


    三人同季清禾一道坐廊下。


    许晴阳不放心眼前这个伪善的家伙,防备着他在背后捅刀。两个小的则是被外头的狗叫吵得睡不着,只能相互靠着强撑。


    季清禾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文弱有礼的模样,不疾不徐为对方斟茶递水,态度谦和有礼。


    两位小姑娘面前放着热好的牛乳,仆子们正将几碟茶糕依次摆好。


    许晴阳缓了一会儿,似乎又找回了心气。


    一面品茶,一面与季清禾闲聊,看似平淡的话题里却字字珠玑。


    她在试图摸清季清禾的底细。


    不过季清禾给不了她时间,连再坐会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外头喊打喊杀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在与官兵们反抗。


    他们陆续又救了几车人,死的死,伤的伤,情况非常危急。


    幸而府上的一处库房之前被季清禾腾出来放了药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季府的仆子比较少,连带许太君跟着伺候那些人都被征用了。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伤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得两位小姐直捂眼。


    仆子们想将小主子带到后院去,可小公主等不到自己兄长,说什么都不肯走。


    许晴阳不再管她,好似从季清禾插手开始,小公主就成了季清禾的责任,自己乐于在一旁看戏。


    季清禾哪里看不穿对方的心思,只是没功夫搭理罢了。


    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面色如常。


    平日里给一些高门显贵的子弟补课,季清禾遇上的顽劣孩童不少。再闹腾的皮猴到他手里,都能教调的听话乖觉。


    像小公主这般简直是知书达理,顾念手足的小孩,季清禾只需一句话。


    “前院混乱,伤者甚多。如果殿下愿意出一份力,清禾感激不尽。”


    说着,季清禾指了指一旁案桌上的纸笔。


    府上需要记录下被救者的名字、伤势,以及紧急处理的情况,以便后续接诊的大夫能够更好治疗。季府不少仆子们都是识字的,但多一人出力总是好的。


    十岁的孩子已然会写字了,何况宫中还有文书不错的师傅教习。


    小公主拿起笔,第一个写下了自己名字。


    季清禾赞许的点点头,让她放心大胆去做。小公主受到表扬,终于肯笑了。


    独孤府家的小姐瞧着有意思,也帮着在一旁核对。许晴阳瘪瘪嘴,只能独自一旁生闷气。


    季清禾站在院中,看着忙碌人群以及外面摇曳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一夜,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他必须每一步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暗道那边终于有动静。


    他们回来了!


    二十人去,回来了二十一人。


    全须全尾,没有折损一个。


    他们一身黑衣仿佛浴血而来,扑鼻的腥气彷如浸入了骨髓,杀气都快凝成实质。


    身后留下一排排湿漉漉的脚印,比院中的落雨颜色还要深。


    季清禾手中青檀手串滑落回原位,整个人陡然松了一口气。


    都还好,都还在……


    楼灵泽趴在樊郁背上,眼睛闭着,脑袋垂着,一张俊雅的脸上全是血污。


    身上裹着一件侍卫的衣衫,里面华服破破烂烂,早没了原来的颜色。


    季清禾不过帮着接了一把,不想竟捏了一手的血。


    衣服是湿的,从手缝濡润进去,不知是雨还是血。


    但无论哪一种,眼下情况都不妙。


    季清禾二话不说,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将人裹住。


    他一把抱起少年,快步奔回厢房。


    “再来几个炭盆来!热水,衣服,还有金疮药,拿之前太医院送来最好的那些!快!”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章[VIP]


    仆子们被季清禾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赶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炭盆很快被搬进厢房,暖和的屋子顿时被烧得更热。火红的光亮映照着少年冷浸的脸庞,一双眼眸全是压抑的厉色。


    热水源源不断地送来, 在冬日严寒中冒着腾腾热气。


    季清禾亲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翼翼地将楼灵泽身上的湿衣褪去,擦拭起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没有伤及要害,刀痕大多是在双手掌心和手臂。


    看来少年原是会些防御功夫的, 知道护住脑袋和胸口, 才能拖到樊统领去救。


    最危险的一刀落在肩头。若不是脑袋偏了几分, 脖子怕是留不住了。


    伤口很深,不赶紧止血会出大事。


    季清禾迅速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金疮药, 仔细地敷在伤口上。


    一旁的仆子们替楼灵泽更换了干净的衣物, 又熬了参汤给他赶紧灌下。


    他们每个动作都尽量轻缓,深怕给少年带来更多痛苦。


    可饶是如此, 少年的眉心也蹙在一起,一双唇白到发灰。


    “苏西,苏西!醒醒,苏西!”


    也不知是昏的不深还是疼醒了, 止疼药服下后有用。


    身体暖了过来,楼灵泽竟悠悠转醒。


    看到季清禾的第一眼, 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 又捏了捏对方热乎乎的手, 这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阿禾……”


    那眼神充满疑惑与不解又含着一抹安心,直叫季清禾心里五味杂糅。


    明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却对他莫名充满信任,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季清禾忙漠然点点头, 目光却不由柔和许多。


    “还很疼?药效怕是要再等一等。”


    倔强如楼灵泽,这会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受伤过无数次,可为何对方突如其来一句关心,叫他心口猛然抽疼……


    许太君和两位小姐刚在门口看了一阵,男女有别,加之一身血淋淋的,没人敢让他们进。


    见人醒了,也再拦不住小公主。


    她一把推开仆子就往里钻。


    “十七哥!”


    瞧着小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楼灵泽忍了忍又把泪咽了回去,伤口处渐渐只剩钝麻。


    他哽了哽,艰难吐出几个字,“可…可有受伤?”


    小公主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死死咬着唇不住摇头。


    断断续续说起被救经过,还试图安慰对方不要担心。


    一瞬间,小公主似乎长大了不少。


    不再是温室里的娇花,懂得隐忍与坚强。


    楼灵泽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努力撑着坐起身。


    摸了摸小妹的头顶,又朝一旁的许太君颔首谢过,这才看向默不作声的季清禾。


    “多谢…阿禾兄救我一命,也多谢你…护佑小妹。如此大恩,当真无以为报……”


    纵有满腹感谢的话,可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自己能承诺些什么。


    两人交情其实不深。


    说起来,他与穆昊安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两位兄长手握大权,还想试图拉拢对方,而他无权无势,身上压根没有对方可图的东西。


    能够在那般险境拼死出手,出于同窗之情却早已超出了同窗的范畴。


    而这,已经是对方帮他的第二次了。


    “言重了,你好生休息,我去外头盯着。”季清禾摆摆手,并不需要对方回报什么。


    他眼下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何况一旁还有只随时可能作妖的老狐狸。


    “老夫人,夜已深,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秦伯,送太君回房。”


    季清禾俨然装都不想装了,几乎是将人撵出去一般。


    许晴阳后槽牙紧咬,眼神瞥了眼对方,愤懑拂袖。


    她本想叮嘱十七皇子一声“慎言”,眼下已无机会。


    季清禾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依旧恭敬送她出去。


    楼灵泽目送二人离去,虽不解为何气氛不对,抿了抿唇并未问出口。


    一夜风雨不断,兵刃声不断。


    依旧同前一日一般,等到天边擦亮外头才逐渐没了动静。


    衙役在寻街。


    准确的说,是在收拾残局。


    京兆尹的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应是在核对昨夜的伤亡情况。


    轮到季府跟前,衙役态度收敛不少。


    秦伯装作昨夜早睡并未出门,一一回了对方的话。


    那些人从门缝朝里看了一眼,确实没瞧见有凌乱的地方。衙役点点头又去了下一家,他们今天的事儿根本忙不完。


    街面上安排了洒扫的人,昨夜长街上的血陆续被冲散。


    宅邸门前的地方不归他们管,敲了门跟里面说了一声,又赶紧去往其他地方。


    外面有伤员被陆续送走,秦伯回来报了一声。


    季清禾趁着这会儿外头还算平静,赶紧差人给昨日躲难的各家送信。


    陆续有家眷哭哭啼啼上门将人接走,也有结伴一道离开的,身上窘迫的,府上也帮着给雇了车,每一个都一再谢过季府收留之恩。


    季清禾亲自送人出门,只道了声“不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从后院走来的许太君身上。


    睡了一觉起来,许晴阳精神不少。


    听到仆子回话,她跟着出来看看。


    季清禾拱手,又变回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猫。


    “给老夫人请安。可用过早饭了?府上备了些粥……”


    “吃过了。外面情况如何?”


    明显,想了一晚,老夫人也不准备和他再周旋下去,这会儿连基本的应付都懒了。


    季清禾态度未改,似乎丝毫不觉被冒犯。


    他直接拉开大门,让对方自己看。“瞧着平静不少,衙役刚来报了安。”


    经此一役,独孤府的众人早想回去了。


    下人赶紧跑去收拾东西,只等老夫人开口说走。


    “先前晚辈已经差人去府上支会了,想来一会儿应是有人过来的。”


    许晴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此情景,几家认识老夫人的女眷忙指挥底下的仆子拾掇东西。


    比起讨好,他们更想保命。


    偏许太君站在廊下冷眼瞧着,脚下动也不动。


    几家人渐渐觉出味儿来。


    老夫人这是不想走?


    但,为什么?


    有熟识些的上前攀谈,老太君不答反笑。


    “昨晚那么大动静,你们可有谁瞧见衙役的人出面了?”


    那…是没有。


    但他们白天却出来了……


    嘶——


    听见许太君这句,众人收拾包袱的手突然不动了。


    是啊,他们只看到门前平静,到家还有好几条街,难道每条都很平静?


    他们就是被歹人从家里接出来了!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衙门的人都不管。一直熬到天亮,人才出来善后。


    那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是出来打扫战场的,还是又作为哪位亲王的眼线?


    没有一个人说得准。


    而许晴阳还有另一层顾虑。


    他们在季府住着,众人都看见了。


    可踏出这个门口,便说不定了。


    蛇蝎一般的小鬼有各种办法能对付她们,说不定拐个弯的功夫,便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抹了脖子。


    许晴阳看了眼身旁心腹手里提着的包袱。


    她可以死,但里面的东西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有两户住得近的,只隔了两条街。


    他们原本是打算跟着许太君一道走的,可见人不动也无法,只能跑去找季清禾拿主意。


    见他们人少,季清禾想了想,让几人正午再走。


    现在目标太大了,普通人都关门闭户。几人穿金戴银的走在路上太打眼,万一遇上地痞流子趁火打劫怎么办?


    还有一句他没说。万一落单被反贼截住,几番恐吓下供出皇子和公主来怎么办?


    之前放出去那些人不知十七皇子与清雅公主的身份,但这几家可是往许太君跟前凑的,怕是隐约知晓知晓身份了。


    何况,内院中还有暗卫与楼雁回的人。


    他不得不防。


    一直坚持到快中午,两家人终于忍不住。


    结果才出门不远,他们便看见有人被杀了。


    当街杀人还是白天,盛京已然乱了!


    几人吓得一把捂嘴,赶紧顺着墙根跑。可拐了弯眼见就要到家门口了,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条街外的季清禾又看到狼烟了。


    这回是从城外传来的信号——


    恒王兵变。


    没有听错也没有弄错,不是英王而是恒王。


    或许英王起兵过,但恒王比他更狠、更绝。


    踩着英王搭好的梯子,将他所有势力收于囊中,最终站到了明面上。


    府里已经不安全了,或许盛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梁贵妃一定把持了皇宫作为内应,而楼雁回的处境应该也岌岌可危。


    他们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反而是在府邸里相对安全一些。


    毕竟仁恩公已死,他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季清禾想了想,将还留在院中没有离开的众人召集到一起,让秦伯将府上闲置的衣服通通分发下去。


    兵匪进城,总是富人先遭殃。


    他们穿着普通点,装作府中的仆从或许会更安全,万一出事也方便躲藏。


    那些宽大的华服不便行动,对上只会死得更快。


    秦伯还给他们找了几把刀防身,真动手起来也有反抗力。


    季清禾将他们几人分为一队,不按身份高低矜贵与否,只让其中最有本事的作为领头,由这些人来看护自己同队的人。这样不但减轻了暗卫的压力,也能更方便的管理,相互之间也能监督与牵制。


    府内处理完毕,就轮到外部防御。


    侍卫趁着空闲将外头的长街上泼了不少油,又在院墙上插上削尖的柴火。


    众人抱团守好府门不久,就听城门那边传来震天的厮杀声。


    叛军进城了!


    那些人一来就是各种烧杀抢掠,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大白天遍地滚滚黑烟,整个盛京上方几乎看不见天空本来的颜色。


    满府上下心惊胆战,好些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们不敢哭出声,连手里的小孩都被死死捂了嘴,生怕将那些反贼招来。


    事实上,他们这条主路被进城的兵卒光顾了好几次。


    只是周围地上到处是油,还躺着好几具死尸,血流了一地。一个个都以为这段路已经查过,竟然没多少往这处来。


    有落单的都是小部分,暗卫乘其不备直接击杀,随即很快打扫现场,没留下蛛丝马迹。


    可谓运气很好了。


    如此坚持到入夜,可院内不敢燃灯。落雨在傍晚时候成了雪,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还冻得人瑟瑟发抖。


    所有人高度紧张,啃了些干粮果腹,只能期望着这场祸事能早点结束。


    众人避在廊下,围着小小的炉子,却总感觉烤不暖和。


    周围人不说话,都死死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


    独孤府家的小姐左看看右看看,经不住小声开口。


    “祖母……我们会不会死?”


    这话真晦气!


    但这种时候不得不早做打算。


    许太君定了定心神,从仆从手里讨来匕首直接丢给她们。


    “若是歹人冲进来,自当留个清白身。”


    季清禾刚放了信鸽回来,经过时正好听见这句,直接无语了。


    见两个女娃听进去了,还真想捡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太婆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这么大岁数,思想如此迂腐!


    季清禾上前将匕首一把夺过,青玉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晃了晃,格外惹眼。


    “刀可不是这么用的。”


    “世间之事,除了生死,皆是小事。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女儿家从不输男子!”他直接一人手里塞了根木棍。“真冲进来,拿棍子照脑袋招呼。人可以死,但不能怂!”


    一群女眷全惊了,望着季清禾一脸难以置信。


    她们从小被礼数压着,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名节”二字为天,无人告诉她们可以这般活着。


    连一旁的许晴阳都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的脸依旧消瘦,身量也单薄,身上却莫名聚集着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让人不自觉被其吸引。


    曾经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不服输的心气。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她遗忘了。


    少年虽然大多时候都是进退得宜的,可总是在不自觉间,会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锋锐。


    他懂得如何下放权利,知道怎么把控人心,能人善用,杀伐果决。


    明明手中握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明明可以不折手段改变时局,他却坚持着这是世间的平等与尊重


    明明褪去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衣,他随时会切换成一头青面獠牙的野兽。


    可正是这样的野兽,却怀着一颗慈悲心。


    许晴阳发现自己半点也看不懂这人,甚至打从心底里开始有几分敬畏。


    而她身旁的人亦是如此。


    老妇人眼底的狠厉飞快划过。


    这可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秦伯快步从后院过来,小声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苏西公子醒了,说有要事告知。


    第26章  二十六章[VIP]


    早晨时候, 季清禾让暗卫从临街请了位大夫过来。


    对方年轻时上过战场,对于刀剑伤较为擅长。


    外头乱成那样,对方巴不得能在高门大户里躲难。


    季清禾将他一家老小都弄进府, 统共没几人,全安置在了后院。


    有大夫照应着,楼灵泽的伤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控制。


    下午叛贼闹腾最凶的时候,人突然发起高热。喝了药后缓了缓, 谁知傍晚时候又烧了起来。


    这会儿骤听人醒了, 季清禾愣了下。


    视线下意识扫过眼前的许晴阳, 而后又看向身后不远的院门。


    少年没有错过老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在与之对上之前,他已悄然移开没被对方察觉。


    院门有人守着,到处堵得死死的, 目前来说府上还很安全。


    “知道了。”季清禾应了一声, 随后朝老妇人拱手道。“烦劳老夫人在前院盯着些,晚辈去去就来。”


    旁人只当季清禾有事要忙, 毕竟府上只有他一个主子。


    从昨儿到如今一直在连轴转,着实辛苦。


    可许太君不是旁人,习武之人耳力十足,俨然是听见了。


    看着季清禾离去的背影, 她眼中的厉色再也隐不住,目光更是随着对方腰间玉佩的晃动, 越发深寒。


    回廊微光, 灯火摇曳, 无尽的飞雪好似一片金粉莹落。


    季清禾走在廊上,离他两个身位跟着春雪与樊郁, 一众黑衣紧随其后。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气场却截然不同。


    一种肃杀气势在他身上无形漫延, 无人可轻视少年的存在。


    暗卫戒备守在屋外,当他进门时大夫正替小皇子换伤口处的裹帘。


    一盆血水端了出去,味道很是刺鼻。


    大夫见伤口太深,一来便赶紧止血。


    战场上耽搁一瞬都是要命的,他自然是怎么有效怎么来。缝被子一般,想用棉线拉两针!


    小皇子身份尊贵,怎能损伤玉体?


    但你得有命先活下来,才能有机会计较旁的。


    季清禾唇齿动了动,看着那遍布一身的新旧伤,到底没阻止。


    楼灵泽脸色比早先好了许多,伤口处也有愈上之兆。


    季清禾长出一口气。幸而这是在冬日里,要是天热,毒脓才是最致命的。


    小厮拿过衣衫一件件为小少年穿好,伤处为他搭了条轻薄的兔毛围脖。


    轻手轻脚退出前不忘把门带上,只剩季清禾、首领与樊郁四人说话。


    手边的参茶这会儿不太烫了,季清禾端着喂给楼灵泽一些。


    后者一整日未进水米,喝得几近狼吞虎咽。


    不敢让他一次饮太多,季清禾喂了些便拿开了。


    “慢些,别呛着。我让人煨了鳢鱼粥,等下就端来。”


    楼灵泽不舍的看了眼茶碗,听话点点头。


    季清禾替他擦了擦嘴,又帮他拢了拢衣衫,这才细问起出宫的经过。


    说来也怪,楼灵泽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份。


    包括几乎日日黏在一起的穆小少爷,他也是没说过一句。


    穆昊安不知道,可对上季清禾,竟有心照不宣之感。


    他甚至觉得以这家伙的聪慧机敏,猜不到才是奇怪的。


    自从上一次被救后,他对季清禾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从穆昊安那里听到不少关于季清禾的事迹,一种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如今看着身旁这般多的人护着,就知道他绝非简单。


    昨日被救后看到是季清禾,他心神一松陡然晕了过去。


    今日稍好一些,脑子也恢复运转,赶紧找来季清禾商议。


    “前线来报说…三皇兄反了。”


    这是宫中秘闻,外面好些人都不知盛京为何戒严。


    季清禾顿了一下,才想起对方说的是英王。


    他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外头现在已经是恒王的天下了。”


    楼灵泽不受宠,这种时候无人想起他。


    他偷偷跑到寝殿想探望父皇,结果看到庆王从身后快步而来。


    庆王还以为是兄长召他,路上同他说了几句话。


    而门前守卫错以为他是庆王带来的,站在一旁没拦着,就这般阴差阳错的将人放了进去。


    殿内焚着浓浓的药草,太医们在榻前来来回回很是匆忙,楼灵泽跟在庆王身侧来到榻前。


    洪总管虽然奇怪,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多问。


    楼先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全靠着一口汤药吊着。


    庆王将收到的密信展开,一一读给他听。


    “三皇兄以父皇被妖妃梁氏所惑,说她囚禁储君,想立五哥为帝,连庆王殿下都是妖妃的帮凶。三皇兄联络了藿川郡的母家与一众旧部,于西郊斩白虎为誓,起兵勤王!”


    季清禾点点头,他收到的消息也是这般说的。


    不管怎样的兵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英王编出这套扯淡说辞,无非是怕赢了江山后被人诟病。


    只是这样正好也给了恒王出手的借口。


    楼灵泽没经历过这些,平日里几位兄长压根不搭理他。遇上也不过瞥一眼,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就更谈不上对付。在他印象里,甚至对方他们有分好感。


    庆王问父皇意思,两人说话声比较小,他没听清。


    但庆王的回复他听见了,父皇是要庆王出兵平乱。


    楼灵泽左望望右望望,终于知道害怕了。洪总管总算看出不对劲,将人拉到一旁细问。


    知道人是自己跑进来的,整个头皮发麻。


    害怕节外生枝,洪总管没惊动旁人,赶紧将他带出去。


    楼灵泽又不知该去哪了,想了想跑去找太子哥哥拿主意。


    但他路上遇到了一些人,气氛十分不对。


    楼灵泽见势不妙赶紧大哭,将周围不远的人都招了过去。


    此时恒王受命领兵守卫内廷,与庆王一起保卫帝君的安全。


    那些人不认识他,比划着竟准备动刀。恒王身旁的副将过来看了一眼,只当小皇子贪玩才将他放走。


    他跑到东宫时候,就看到了许太君。


    虽然奇怪过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想到太君的威名,再加上是先皇后的母家,便没有过多在意。


    对于楼灵泽的到来,楼天宇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


    东宫早前也收到消息,已然知晓英王谋反的事。


    他谢过十七弟的通风报信,还将他请进内间,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被储君如此重视,楼灵泽受宠若惊,可又不乏担忧。


    他早前听穆昊安分析过当今时局,太子并非大宝之位的有力人选。


    如果没有兵权在手,父皇又出了意外,恐怕真要被三皇兄抢了位置。


    谁会当皇帝,楼灵泽不知。他只知父皇还在世,皇子们不该这般谋逆。


    弑父弑君,天理难容。至少在楼灵泽所读的书本里面是这般写的。


    如果真要在众多皇子里选一个出来,楼灵泽还是希望可以是太子哥哥继位。


    因为他是父皇亲立的储君,顺天应命,理应如此。毕竟只有储君继位,天下才不会乱。


    太子表示自己正联合庆王一同剿灭叛贼,一定亲手逮捕三皇兄,交于父皇发落。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因为五皇兄也脱不了干系!


    五皇兄与三皇兄里应外合,现在宫闱外院实则已被五皇兄把持控制。


    他们被困在宫里哪里都不去了!


    看似牢不可破的皇城其实岌岌可危,腹背受敌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必须赶往城外传令庆王的虎军前来支援,可他们找不到机会。


    一个接一个炸裂的消息,楼灵泽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旁沉默半晌的许太君突然开口。


    “不打草惊蛇的法子…或许有一个。”


    众人抬头,老妇人的目光却紧紧盯在楼灵泽身上。


    “眼下破局之法只有十七殿下可解!”


    “太子殿下可以内廷不稳为由,将十七皇子送到我独孤府暂且避难。”


    这样,许太君便可名正言顺出宫求援。没有会奇怪他们离开,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太子觉得不妥,外边这般乱,要发生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可楼灵泽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是皇子,正当出行,宵小之辈拦他作甚?


    宫中人人都在奔波忙碌,偏只有他无所事事。如果能帮上忙出一分力,他乐意为之。


    何况大敌当前,他身为皇子本应如此。


    到这里,季清禾已经能够猜到后面了。


    只是楼灵泽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被人作了筏子,差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英王、恒王皆是狼子野心,但我们这位储君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人。


    之前自己倒是多有忽略。


    楼灵泽此时也将事情串起来。


    “你是说她是故意将我支开,好让那些人来杀我?”


    季清禾脑子里突然有些什么东西逐渐清晰,眼神也越发锐利。


    “许太君只带了你与清雅公主出来?”


    楼灵泽一张脸煞白,明显还没震惊中缓过来。


    “光带上我太过点眼,所以许太君又要了清雅妹妹一起。”


    左右都是没有娘亲看顾的孩子,将两人送出去避难也说得过去。


    为何英王那般急头白脸,为何恒王行事作风如此古怪,似乎能理解了。


    就连皇城之中那一点格格不入,季清禾好像也解释通了。


    原来太子隐藏的不可谓不深啊!


    自己之前只当他根基不稳,却不想藏的最深的便是他。


    皇权帝位是用白骨堆砌而成,可眼下又不是什么万不得已之境,这般毫无顾忌拿自己手足兄弟作筏子,实在可耻。


    好歹是个无辜的孩子,太子的做法未免太过难看,实非储君的做派。


    但有些事还是说不通。


    他是储君。


    为何要这么做?


    有庆王扶持,有独孤家,如果天子驾崩,定是会留下遗诏的。


    庆王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巍毁在夺嫡中。英王、恒王就是知晓这点,才不得不背水一战。


    他是储君,只需在御前好好服侍、好好尽孝,尽到自己一个储君应尽的义务便好。


    又为何要跟英王、恒王一样参与夺嫡?


    不对,是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但未来并不一定就能成为天子!


    还记得之前陛下问祖父谁能承继大统,可祖父一个都没选。


    祖父是天子之师,又任首辅多年,他是最了解天子秉性的人。


    他没有选,并不是选不出,而是没得选。


    因为……楼先极不打算传位给任何一个。


    他只想自己当皇帝!!!


    那些逼迫过他的人在除夕宫宴后陆续抱恙,有些被撤职,有些下了狱。


    军机首辅杨大人已经十日未上朝了……


    季清禾原以为杨奇君病危只是巧合。


    毕竟寒天数九里,总会有一部分老臣是过不了冬。


    如今看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龙座上那位是真记仇。


    虎毒不食子。


    可那个位置太让人着迷,一步之遥的人不甘心,拥有的人更不想放弃!


    第27章  二十七章[VIP]


    可……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病了?


    “陛下真不行了?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季清禾越发怀疑他们天子的病, 有所猫腻。


    他转头望向樊郁,可惜后者进不了寝殿,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谢今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不然也不会那么麻烦。


    楼灵泽到是看见了,回想了下随后摇摇头。


    他跟在庆王身后,就站在床旁。父皇形同枯槁的模样,根本做不了假。


    何况那咳声根本止不住, 寝殿外头都听得见, 他还看到锦帕上有血。


    季清禾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等下……你是说, 陛下咳得很厉害?”


    楼灵泽点点头。


    “父皇咳得止不住,我走时候还看着他呕酸水。寝殿里虽然有龙涎香和草药压着,但味道很难闻。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像…虫子的味道……”


    季清禾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陛下的症状竟和祖父的一模一样!


    季清禾脑子完全空了一瞬, 脸色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


    他一把握住手腕想要冷静下来, 却不知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把撑住身旁的椅背,樊郁赶紧扶住他。


    “公子当心!”


    少年摇摇欲坠,瞧着没比病床上那个好多少。


    “清禾当心!”楼灵泽下意识想搭把手,一动就扯到自己肩头的伤当即眼前一黑, 摔回去疼得半天差点没喘上气。


    屋子里一时间倒了两位贵人,春雪几步便要出去叫人。


    季清禾压低声音阻止, “我无事, 你们……你们别惊动外面。”


    端起杯子艰难地灌了口茶, 缓了缓他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陛下不是病了。”


    如果只有祖父一人,或许季清禾真当了意外。


    可世间从无巧合一说。


    陛下的病症同祖父一般无二。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不是生病?”楼灵泽有些茫然。


    季清禾眼眸漆黑, 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中毒了。”


    谁下得手?


    现在想来,季清禾居然毫不意外。


    年前, 穆昊安宴客的酒楼。


    他与那人打过照面的。


    “岁考那晚,恒王的门客与胡商在【百花楼】里碰过面。庆王出现后,对方便在京城消失无踪了。”


    此番入关,胡商不仅带来大量香料和宝石,各种奇门药材更不在少数。


    季清禾还着人买过一些用来研究吃食,香料则是送去给各家女眷的,数量很是可观。


    他以茶叶与瓷器作为交易,彼此都很满意。


    西域之人对中土奉为天国,一罐茶叶、一件青花,即可售出天价。


    对方不怎么诚信,但东西真心不错。


    却不想恒王与之交易之物竟如此凶险!


    这么说…那人在驿站多日,是为了等候恒王召见?


    那些家伙布局了如此之久?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却选择忽视。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算计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不过是派系间的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老师总说他心太冷、太硬,可谓秉性凉薄。


    祖父也告诫过他,但季清禾没觉得有这样什么不好。


    没有心,便不会有心痛。


    没有心,旁人更伤不了。


    能取舍利弊,能杀伐果决,能不留余地。


    不成想反戈一击,离弦的箭正中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当初多问一句,让人多查一查,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又或许,祖父就不会惨死……


    手下的茶碗翻了。


    季清禾控制不住要这么去想。


    他的冷心冷情令他犯了个致命错误!


    可现在为时已晚。


    恒王掌握了内廷外围的禁军,只手遮天。


    陛下等人被困在宫内,情况不明……


    季清禾相信楼雁回自有应对之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对方,会去想那人是不是也会因他的计划受了牵连?


    因果循环。


    所以一切都是他这些年来的报应?


    一旁默不作声的樊郁突然开口。


    “谢今呢?”


    从叛乱开始,他们一直没收到谢统领的消息。


    太反常了。


    楼灵泽面色古怪,似比樊郁更疑惑。


    “樊大人不知?谢统领早先被关入天牢了。”


    “什么!”


    屋内三人大惊。


    具体情况楼灵泽也不知,是照看他的宫女听伙房的人说的。


    前些日子谢今因办事不力,被陛下斥责跪于雪地。


    副统领又在御前挑唆,差点让他挨上八十廷杖。


    好在洪总管在一旁说情,这才才幸免重刑。


    饶是如此,谢今也受了三十重棍,被丢进天牢反省。


    陛下吩咐不许太医前去医治,而后龙体有恙更无人敢提及此事,想来如今应该还关在牢里……


    樊郁挺拔的身形蓦地晃了晃,缓了几个呼吸才稳住心神。


    不外樊郁表现异样,谢今曾师从樊郁,是他一手提拔。


    但谢今也提过两人关系不睦,话里话外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季清禾眸底闪过利光。


    那家伙瞒了他可真不少!


    要兴师问罪,那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何况季清禾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这就很不寻常。


    或许是庆王把持内廷严防死守;又或许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还有一种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笔。


    季清禾没法定论。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氲,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手边的茶碗重新放好,热茶接触到空气,转眼变得冰凉。


    眼下棘手问题远不止这些。


    楼灵泽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之前为了帮助小妹躲开追击,他毅然赴死。侥幸逃生后,只感觉许太君颇有问题。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是许太君将自己骗出宫,让他当靶子吸引叛军,他甚至不知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的部下。


    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赶尽杀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碍了谁的眼?


    即便自己对帝位毫无奢望,那些人依旧想要他死……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


    “还有什么是真的……?”


    楼灵泽不想哭,干涸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经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少年不过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纪。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风血雨里,怎能不怕?


    眼泪亦如断线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锦被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驳颜色,映着屋内昏黄不明的灯光,睫羽无声发颤。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楼灵泽无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季清禾当年也问过。


    自己为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


    为什么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活着,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么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寻找答案。


    当他越来越接近真相才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左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他早该明白。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季清禾双手沾满鲜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许的“心怀善意”,担不得楼灵泽崇拜的“明月清风”,更早丢弃了楼雁回惦记那么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无可赦。


    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无助的眼泪还是会让他难过,会在心里揪着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难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样会怯懦,会恐惧,会迷惘。


    可当那一点灵魂深处的纯白被对方的眼泪浸染,激荡起的涟漪莫名开始不断翻涌,最后竟形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丝光亮。


    沉默片刻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姓楼。”


    背负着皇族姓氏,一辈子都不可能安逸顺遂。


    楼灵泽脸上还挂在泪,怔怔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眼底最后一丝生机已然不见。


    季清禾一叹,终究还是心软。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冻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发抖,季清禾动作十分小心,却容不得对方半分拒绝。


    亦如怀抱着是当年脆弱的自己,疯起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楼灵泽看不见绝艳少年眼底的纠结,只闻见扑鼻而来的腥气。


    夹杂着还有一股裹在硝烟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么。


    恨意与怜悯两种极端的情绪急速汇聚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无声地将季清禾所有理智与冲动全部摧毁!


    他无法向任何人阐述内心的复杂,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


    季清禾以为自己早已认命,可在他人遍布绝望的眼中,却开始质疑起了脚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错杂,虫蚀百孔,早烂透到了骨子里。


    他还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执着什么?


    怀中小声冒出楼灵泽呢喃。


    “我真会死吗?”


    季清禾不是菩萨,他帮不了所有人。


    但此时他只想说——


    “他们得先问过我。”


    至少,他想护住怀里的这个少年。


    唯这一个!


    楼灵泽这时才察觉到身旁的人状态不对,抬头间目光猛然撞进一双如墨的眸子。


    沉渊遍布着冷冽,他能看见黛青的血管在无暇肌肤下轻轻跳动的鲜活,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却不再掩饰里面的杀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两人双双抬头。


    许是不见季清禾回来,许太君找来了。


    楼灵泽才松乏下来的头皮再度发紧,“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他扶着楼灵泽重新躺下,将背角一一掖好。


    “别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章[VIP]


    许晴阳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没想到自己打着公主的名号也不好使, 一群侍卫竟半点不让。


    争执了几句后没盼来季清禾,反而出来的是季清禾的侍卫首领。


    这家伙连废话都没有,叫了一旁的侍卫就想将他们送回房间。


    如此, 许晴阳更加确定十七皇子那里有古怪!


    说不定在与对方密谋,甚至有可能是庆王托他从皇宫里带了什么话出来。


    许晴阳此时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该趁乱亲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现在闹出这些麻烦。


    “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就也合该我来照顾。他可是皇子, 你们这般是想将人扣下?眼里还有王法吗?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这种敏感时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传出去还得了!


    春雪脸色大变,抬手就想将人拿下,身后的房门再度开了。


    季清禾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从里走了出来。


    身上比起离开前的寒气更冷, 好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许晴阳喉头莫名发紧,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长廊一侧。


    “药好了吗?”


    许晴阳回头,大夫捧着托盘似乎已站那儿好一会儿。


    对方点点头。


    药罐子还在炉上煨着,现在送来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药, 只为压制内伤。


    季清禾没再说话,松开了扶门的手。


    他整个身影被阴影笼罩着,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张脸白得可怕。


    许晴阳眼珠子一闪, 二话不说上去要抢。


    “我来!”


    大夫年纪虽大,身手还算灵活。


    手里的托盘晃了一圈, 又稳稳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当即黑脸,要不是看对方身份贵重, 他就要立时开骂了。


    “滚水,您当心烫着!”


    眼见不行,许晴阳赶紧给跟来的婆子使眼色。


    还在状况之外的小公主就这样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担心兄长,说什么都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宫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宠惯也多少会些察言观色。虽然忧心兄长,但季清禾亦如门神一般镇着,她哪敢往里进?


    婆子拽了几下没拽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着疼没哭,只小心翼翼地瞅着季清禾,咬唇不说话。


    明显,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着说话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许太君,眼睛危险眯了起来。


    少年一袭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门前,显得身量格外单薄。


    可房间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腰间寒光铮铮,无人敢轻视他半分。


    贝齿轻启,季清禾幽幽开口。


    “殿□□力不支,现下又晕过去了。”


    许晴阳半点不信,声音不由拔高。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你对他作了什么!”


    一旁的大夫实在忍不住。


    “公子伤势严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说胡话。这会儿高热才被压下,喝药都费劲,怎会无碍?要不是府上药材多,昨儿夜里人就没了!”


    “无碍”二字是之前下人通报时候,离得近的婆子听了一耳朵,此时根本无人对峙。


    顺着季清禾身旁的门缝,许晴阳隐约看见里头的床上是躺了个人。


    可瞧不清脸,衣服样式也不太像。


    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许晴阳总觉得那人不是小皇子。


    说不定,是被眼前的家伙转移了?


    不确认一眼,许晴阳实在不甘心。


    “那本太君更该进去看一眼。回头陛下和太子问起,老身难道要扯谎不成?”


    足足过了十几息,待一群婆子吹够了雪风,季清禾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言重了,季府担不起这样的罪名。您要看便看吧,不过还请轻声些。”


    季清禾终于让开了路,许晴阳心下一喜,脚步飞快窜了进去。


    身后的婆子还想跟,春雪拔剑一横,将对方一连吓退好几步。


    “主子的房间也是你们这些能进的!”


    门前一阵骚乱,清雅公主被挤到了一边。


    突然手腕一热,轻轻被人朝门前带了带。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恬淡的脸。


    方才门里的阎罗鬼煞此时收起了一身戾气,朝她缓缓笑开。


    “公主殿下不是来探望兄长吗?外头天寒,快进来。”


    或许是刚才的模样太吓人,小公主下意识想抽手。


    季清禾没松,将她带进房间才放开。


    许晴阳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楼灵泽脸如蜡纸,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


    嘴角断断续续有呓语传来,能听见在叫“阿娘”,紧跟着又在让公主“快跑”。


    许晴阳瞧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看着一副从容自若的季清禾,她心底的狐疑却更甚了。


    哼,这两人定是串通起来,演给她看的吧?


    许晴阳眼中利光一闪而过,转头已端出一副慈眉善目表情。


    她接过大夫手中的药碗小心吹了吹,竟坐在床边亲自喂起药来。


    好一副感天动地的画面,可这般烫,药又苦,紧闭牙关的楼灵泽根本喝不下。


    许晴阳动作不由大了些,似乎想要灌下去。


    季清禾眉心紧皱刚要开口,一旁的清雅公主已经扑了上去。


    “这样会呛到十七哥的!”


    女娃手上劲不大,许晴阳没有一点防备。


    袖子被猛的一拽,药汤顿时浪了两人一身!


    瓷碗啪一声在地上碎了好几块,那股难闻的药味儿更浓了。


    许晴阳惨叫一声被烫得不轻,正想发难却听小公主先哭了起来。


    清雅公主从胸膛到绣鞋全被黑色的汤药浸湿,连脸上都红了好大一片。


    一旁的季清禾忙给她擦干,瞪着许太君的目光别说责怪,吃人的心都有了。


    许晴阳满腔怒气没地儿发,偏还得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没事吧?”


    “来人!”


    季清禾招了仆子,二话不说便将小公主带去了后堂。


    至于许晴阳,季清禾招了婆子扶对方下去更衣,还让人将库里的烫伤药一并送去。


    季清禾做事滴水不漏,即使态度不亲,旁人到底说不了什么。


    等许晴阳被搀着送回房,才反应过来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原来季清禾借机将小公主扣下了!


    之前放任不管是因为人在眼皮子底下,这会儿真带走了就得两说了。


    刚消下去的怒意再度提起,憋得许晴阳心口疼,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竖子!”


    一旁的婆子又是顺气又是哄着,生怕将外头的黑衣侍卫招进来。


    “太君莫气,一会儿咱去将人要回来就是了。可低声些,咱还在他的地盘呢!”


    说得简单,“哪里还要得回来!”


    但…刚真是个意外?小公主不会知道了什么吧,车上那会儿……


    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他省心。蝼蚁一般的东西,就该引颈受戮。


    等事毕,看她怎么踏平季府!


    龙头杖重重杵地,老妇人一口黄牙都快咬碎。揉着烫红的手,暗骂一声“该死”。


    无论是皇子还是小公主,她都留不得了!


    门槛前是留下的几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风声渐紧,吹得灯笼晃了三两下,光影碎在青砖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


    闭上房门,屋内又只剩方才的几人。


    炭盆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似乎才将灌入风雪的屋子再度回暖。


    楼灵泽坐起身,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眼睛却雪亮的。


    樊郁赶紧端来茶水给他漱口,又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敷唇角。


    老毒妇下手真狠,瞧把小皇子的嘴角燎起泡了!


    楼灵泽刚一直忍着,此时劲过了倒也不觉太疼。


    他只是担心漏了破绽,叫恶婆子发现了端倪。


    “清雅妹妹,没事吧?”


    刚他只听见公主哭了,差点就忍不住睁眼。


    季清禾摇头。冬日穿得厚,再加上自己手搭得快,应是没多大问题。


    就是刚才的一出,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


    他并未给小公主示意,对方倒是反应不慢。


    或许是无心之举,不过正巧解了状况。


    “老夫人信了吗?”


    信?信的话,许晴阳就不会走得那般干脆了。


    这会儿怕是连公主都记恨上了,要不然季清禾也不会动作迅速将公主藏到后堂去。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句话,许晴阳为什么那么害怕十七皇子的存在?


    先是借刀杀人,现在又是亲自来试探。


    楼灵泽身上有什么威胁到许晴阳,亦或者是让太子忌惮的地方?


    春雪与樊郁对视一眼,暗卫从进门就开始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许太君与外界有所接触。


    季清禾想不通,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碎掉的瓷碗上。


    正想催着大夫再送一碗进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主子仔细伤了手。”


    见季清禾拾起碎片,春雪忙递上锦帕。


    季清禾摆摆手,反而指了指一旁。


    “将灯拿过来,多拿几盏。”


    瓷片泛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闻在鼻息里都觉得苦。


    可借着烛光,季清禾在瓷片上看到了一层黑褐色的粉末,半枚指纹的痕迹清晰可见。


    若不是碗碎了,这些粉末可能已经随着药汤进了十七皇子的肚子。


    他让春雪将碎片全拾起来。


    一个碗重新被拼回来,指纹刚好是在左手碗口的位置。


    碰过这只碗的只有三个人,大夫、许太君,还有自己。


    要想害十七皇子,大夫有的是法子。


    昨晚到今夜,更大把的时间和机会,犯不着在这种时候。


    那么只有许太君一人了。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沾了火把上的油渍?季清禾一时无法确定。


    很快,大夫重新端了药过来。


    季清禾将药碗上刮下来的粉末,叫春雪呈给他检验。只说得了一些,大夫见多识广,是否认识?


    “这是…玲花梦草?府上还有这等稀奇秘药?嗯,如与金疮药小心调配能很好的止疼,对病人的伤势也大有益处。”


    果然是它!


    大夫的回答正好印证了季清禾的猜想。


    季清禾又问。


    “若是内服呢?”


    “胡闹!”


    大夫当即变了表情。


    “梦草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一般大夫知之甚少。老夫也是多年前在楼兰巫医那,才有幸见过此物。古书云,玲花梦草有大毒,与火麻子花研末调服,可致昏醉以减轻刮骨疗毒的痛感,但中土的大夫哪敢轻易用药?何况还是使在一个孩子身上!”


    “中毒者轻则神智不清,抽搐盗汗,引发幻觉。重则昏迷不醒,侵入五脏,喘不过气,人就直接没了。光这些量吃下去,就够满屋的人毒死好几遍的,公子你们可不能胡来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躺在床上的十七皇子。


    许太君这是又杀了他一回!


    第29章  二十九章[VIP]


    楼灵泽一脸后怕, 还好他刚没咽下全吐了出来。


    饶是如此,舌尖上也开始麻麻的。


    大夫连忙上前检查,此时他是明白自己卷入了朝堂内斗之中。


    想抽身已然无法。一家老小全在人家手中攥着, 何况外头并不比这里安全。


    “还好所食不多,多用茶水漱漱,过会儿便可好转。”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些关于玲花梦草的事。“早年间, 在边关一带曾出过一则梦草的传闻。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拔硕国?”


    季清禾一默, 很快回忆起自己曾在相关传记上读过。


    二十年前, 当今天子刚登基不久,西北边关发生了激烈战事。


    外域拔硕国入侵,一举拿下大巍三座城池, 竟将城里百姓全数坑杀!


    今上震怒, 派军五十万前去讨伐,势必报此血仇。


    虽然城池抢了回来, 可拔硕人身强力壮,大巍又被对方压了回来。眼看节节败退,突然一夜发生了一件怪事。


    拔硕将领扎营的寨子,一夜全死光了。那些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 仿佛睡着了一般,死得毫无预兆。


    军医检查后说是中了当地的瘴气, 可驻扎在寨子外的兵士却无事。乌泱泱在寨子空地上摆了上百人, 场面十分可怖。


    大巍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全军猛国,直抵王城。


    再不久, 拔硕皇后和出生不久的小太子也是如此死于睡梦中。


    虽御医说是生产亏空,幼子体虚所致, 但接二连三的怪事叫拔硕全国上下十分恐慌,


    都说大巍军队里有吃人魂魄的恶鬼。


    士兵夜不能寐,害怕大巍的恶鬼找上门。皇城全在烧艾避祸,还用过人祭作法。


    国主也因皇后崩逝一夜白头,最后兵败重伤,不治身亡。


    再之后,大巍吞并了帝国所有疆域,从此再无“拔硕国”一说。


    不同于那些恶鬼巫蛊之说,也有人说看见过大巍军找边界附近的巫师求了药。


    传闻里还描述过迷药的作用。


    【三叶三枝,花开似雪,蛇虫绕道。食果后,枯骨开出美人面。】


    这分明说的是玲花梦草。


    大夫听闻此事还特地去寻,玲花梦草乃世间奇花,最后却无功而返。


    仿佛两个月世间,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全消失无踪了。


    大夫提起当年之事,季清禾终于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当年出征拔硕的正是许家军!


    许晴阳因亲手斩下国主首级,而被陛下大肆称赞。


    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可谓保了她一世荣华。


    哪怕后面又出了“虎炎夫人”这等人物,总是越不过对方在大巍百姓心中的地位。


    她是神,是保了大巍太平的无上战神,撒豆成兵,攻无不克,有如神助!


    可在季清禾眼里,如此手段真是胜之不武。


    还敢说母亲不如她?这样的人怎配与母亲相提并论!


    季清禾突然反应过来。


    陛下明明有所防备,为何还会中毒不醒。


    因为凶手是两拨人。


    陛下他防不胜防啊!


    番邦的商人多半是许太君引入京城,然后伺机送到恒王面前。


    杀祖父的或许是恒王的人马,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作了他人手中的刀?


    是他棋差一着!


    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季清禾只低声吩咐大夫下去熬药。


    吹了一夜冷风,脑袋莫名发胀,人也前所未有的疲惫。


    收拾妥当的小公主被带了出来,见兄长平安无事,她真一阵后怕。


    忍了这么久再也绷不住情绪,小公主砰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求求你们救救我十七哥,太君要杀他!”


    屋子的几人均知道许太君暗害楼灵泽不成,刚又来了第二回。但这话从清雅公主说里说出,却很不一般。


    从昨日获救到现在,不会有人在年幼的公主面前提这些。


    “我看见老夫人旋开了手上的戒指,然后偷偷在指甲里藏了药粉。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看她抢了药碗,还要灌十七哥喝,我……”


    清雅公主也曾有个亲弟,三岁那年喝了贵妃送来的药就这般没了。


    无人知道她其实之前在御花园,听见过贵妃吩咐嬷嬷办事。


    说是弟弟风寒,父皇少去了贵妃宫中一次,恨阿娘敢与她争宠……


    阿娘伤心,以至得了大病一场。


    病好后身子骨弱了许多,全靠汤药吊着,还不怎么认得清人。


    她常常在想,要是当时自己将此事告诉父皇,或许能救下弟弟一命,阿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疯疯癫癫。


    但至少这回……


    她没让兄长被旁人害了性命。


    小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都成了兔子。


    听得楼灵泽也被惹红眼,挣扎了几回想起身。


    季清禾将公主扶起,春雪也在一旁哄着。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掌心里是几颗包装精美的松子糖。


    季清禾有点眼熟。


    这不是谢今贪嘴爱吃的南沽街的那家吗?樊郁也喜欢?


    堂堂樊大统领老脸一红,生怕季清禾发问,一把塞给春雪就躲得老远。


    春雪这辈子没哄过孩子,人还在状况之外。“呃?给我干嘛,我又不吃……”


    季清禾剥了颗喂给小公主,哭声才渐渐收住。


    问题又回到了这次毒杀上。


    很意外,众人苦寻无果的原因居然在小公主这里找到了答案。


    “我在车上时,摸到太君怀里有个东西……”


    小公主比了比。


    “大概这么大,硬硬的。太君可宝贝了,我不小心挨了下,她一把将我推开,差点滚下车去。”


    以许太君武将的身份,春雪感觉那东西应该是某种暗器。


    “不是匕首的话,会不会是千机针?”


    樊郁摇头,金鳞卫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


    “她是打宫里出来的,大内不会允许带这些东西进去。……或许是陛下的遗诏?”


    季清禾也把这个猜想否了。


    “若是遗诏,放在宣政殿匾额之后岂不更好?当着文武百官打开,储君继位更名正言顺。这般大小……”


    叫仆子将公主带下去,季清禾神色格外凝重。


    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还记得前日,探子传回来的信息吗?”


    季清禾端起茶押了一口,他很需要凉水让自己平静下来。


    春雪最清楚不过。


    “英王谋反,衙役全城搜捕逆贼?”


    可后来英王不知所踪,恒王顺势兵变一举夺权。


    没有谢今的消息,恒王具体出宫时间他们并不知晓。


    等下!


    差点忘记一个关键之物。


    “玉玺!”


    “玉玺!”


    春雪与樊郁同时想到了。


    季清禾:“英王造反,玉玺不见了,众人皆以为是英王偷了玉玺跑了。”


    樊郁随即接话。


    “所以…恒王也是这般以为。他才会放弃把持内廷大好的机会,跑到外头去追捕英王?”


    季清禾点点头。


    “恒王将内廷守得跟铁桶一般,玉玺怎么会丢?庆王守护陛下,可太子到底被恒王遏制。于是他用了障眼法骗得恒王相信,将其调离皇宫。”


    或许他们想先将玉玺藏起来,等外头斗完了才拿出来,这样名利和天下太子便都有了。


    计划绝妙,只是路上却出了意外。


    许太君没能和接头的人对上,还差点死在叛贼手里,最后阴差阳错被季清禾所救。


    如果是一般人,许太君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杀了。然后关门闭户死守府院,只等着战事完毕。


    但她却发现院里的人数与战力都超乎她的预料,只能按兵不动。即使之前有机会离开,她也防备着季清禾下黑手。


    而这个时候,被她支去送死的十七皇子,就成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


    许太君不确定楼灵泽知不知道玉玺的存在,但只要人活下来就是个错误。


    小公主是从自己寝宫被带走的,原是不知情的。但她摸到了玉玺,那也一定活不成。


    至于自己……


    季清禾顺了顺腰间环佩的穗子。


    许晴阳不可能不识此物。手握此物,肯定和庆王脱不了干系。手中还有如此战力的私军,她可比楼灵泽更不会让自己活着!


    春雪脸色骤变,不由紧了紧腰间的佩剑。


    樊郁也戒备看向屋外,眼神格外锐利。


    楼灵泽也终于明白缘由,敢情老太君这是杀错人了?


    但他已然知情,现在也不算清白了。


    楼灵泽一张小脸满布慌乱。


    “我们该怎么办?白日里她肯定是送了信回去的,太子哥哥知道她在这里!”


    季清禾自然也想到了。


    就算如今他恭恭敬敬将对方送回皇宫,也不会是善了的局。


    救命之恩可抵不上从龙之功,老东西肯定会秋后算账。太子夺位后,第一个肯定会拿庆王开刀。


    为了自己,也为了楼雁回,他不可能让对方就这般离开。


    如今,许晴阳畏惧他的兵力,明面上还不敢跟他撕破脸。否则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早直接对付他了。


    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


    等外面定下来,等储君能腾出手来接应她。


    到时候大军围住季府,就再也不用这般同他虚与委蛇。


    英王与恒王出局,陛下龙驭宾天,手握玉玺,又有独孤一族的支持。


    即使庆王手握大军,可孤身陷于皇城无异于龙游浅滩。到时候被按上个叛乱的罪名,也只能任人宰割!


    “继续守好内院,别让反贼闯进来。叫侍卫们盯好西厢房,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如常。”


    春雪领命出去,季清禾转头又看向樊郁。


    后者是楼雁回的心腹。


    他猛地将腰间的玉佩拽下递给对方,亦如昨日他收到那般。


    樊郁呼吸一顿,随即赶紧跪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无所谓。楼雁回信你,所以我信你。如今他有难,只有我能帮他。”


    “请带他们来见我,我等你。”


    双环玉佩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纤细的手指搭在那一抹碧青上显得格外白皙。


    可落在樊郁粗糙的大手里好似一团火球,又沉又烫。


    樊郁眼圈莫名有些热。


    王爷叫他将玉佩送来时,他原是不愿的。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眼拙了。


    “誓死达成!”


    屋内终于只剩二人。


    明明烧着炭盆,楼灵泽却莫名觉得好冷。


    “害怕吗?”


    季清禾问。


    少年点点头。


    他浑身都在抖。


    季清禾缓缓笑开。


    “其实我也怕。”


    添了壶热水,季清禾端过参茶喂些给他。


    “但我说过我会全力护你,所以你不要怕。”


    长长的睫羽在少年的眼下运出一层氤氲,苍白的脸颊被屋内的炭盆熏得略红,显出几分病态的柔弱。


    学院里的季清禾是温和文雅的,指挥侍卫的季清禾是凌厉果决的,而此时少年的表情却是认真与平静的,仿佛看到生死后依旧无畏向前。


    那双眸子太干净了。


    古井无波且深不见底。


    “苏西,皇族里有的人手段狠辣,有的人又阴险奸诈,但也有人能百折不挠、逆流而上,最终安邦定国、护佑一方。”


    季清禾望着他,一字一句。


    “同为楼氏一族,身上同样流着皇室血脉,你不该怕。”


    第30章  三十章[VIP]


    许晴阳被请回了屋子, 下人打来水为她更衣洗漱,贴身婆子替她上药包扎好,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出来见外间见窗外人影攒动, 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


    她忙差人去问。“外头怎么了?”


    婆子很快去而复返。


    “恒王攻进来了,都快打到皇宫跟前。街上好乱,到处都是烧杀,季公子在指挥人灭火。老奴瞅着这府院已经不安全了, 咱怕是得赶紧找地方躲着些!”


    许晴阳一愣, 她也想走, 可……


    “小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婆子刚顺嘴问过,她看了眼外头低声道。


    “听说咱走后,不知怎的皇子突然吐了好大一滩黑血。”


    许晴阳一脸懵逼。


    小皇子统共就被她灌了几口, 大部分都没进嘴。难道因为是孩子, 所以药效反应大?


    “大夫说恐是之前刀口上淬过毒,所以才来势凶险。不过正好将体内的淤血都逼了出来, 眼下因祸得福人算缓了过来。老奴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端了粥进去,似乎已经能进食了……”


    “不可能!”许晴阳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水翻了一桌。


    “玲花梦草杀人无形,小东西就算天大本事, 也不会平安无事的!”


    深知底细的婆子也是这般觉得,但事实摆在眼前。


    “是不是那药搁太久, 不中用了?”


    许晴阳一噎, 确实无法反驳。


    若不是她手中所剩无几, 也不会引了胡商将西域毒药送到恒王面前。


    戒指中的这些是当年之物,早年对付宅邸争宠的妾室, 她私底下用得频繁,压根没想到后来居然不好搞。仅剩的那些也全给了太子, 失效无用也未可知啊。


    是啊,陛下中毒那么久,两边的毒都没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去,说不准真有可能是这药和恒王的那边的起了冲突,相互制衡,以毒攻毒了呢?


    想到这里,许太君脸色陡然一黑。


    她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砰!”


    院外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大一声爆响。


    几人脸色一变赶紧冲出门去,抬头便见城中心的某处火光冲天。半扇天都被映红了,还能看到红云中冒起的层层黑烟。


    明明是冬日,雪风冷得刺骨。可空气中到处弥散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儿,鼻息里都是干干痒痒的,好似被关在一个巨大蒸笼里熏着。


    “砰!”


    这回离他们更近了,应是凤凰大街上发生爆炸。


    “太君,恒王肯定在与英王抢夺禁宫。这里离城东守备营不远,是他们必争之地,咱得赶紧换个地方才行!”


    许晴阳何尝不知,她白日就想带人走了。


    “能躲哪?现在出去,就我们几个,还不是上门送死!”


    婆子并不是无的放矢,她刚出去看见侍卫又少了一波,后院假山后定是还有其他出路的。


    “之前救回十七皇子,没见那些黑衣侍卫走正门。老奴以为这府上肯定有密道,不如咱先藏里面……”


    许晴阳有些意动。


    可回头看着不远处的厢房,暴起的恨意与不安又一遍遍划过心头。


    “是得走。但那俩小东西不能留!”


    一听老夫人要对皇子公主动手,婆子脸色大变。


    “厢房外重兵把守,您这般太危险了。就算殿下真知道又如何?他不敢跟季公子说的!”


    许晴阳冷笑。


    “狼子野心,他拿着青龙符,打什么主意难猜吗!不能给太子留后患!”


    外头又在攻门了,季清禾在前厅指挥坐镇,没功夫一直守在后院。


    趁着兵荒马乱,许晴阳避开房外的侍卫翻了出去。


    “西厢起火了!快救火啊!要烧过来了!”


    不多时,信号来了。


    守在厢房外的侍卫被婆子的哭喊引了过去


    许晴阳悄摸溜到厢房外,匕首小心撬开了一条窗户缝。


    里头的热气瞬间吹出,险些眯了许晴阳的眼。


    外头真冷啊,屋内炭盆十足,还焚着好闻的合香。


    刚被药味儿压着没怎么闻见,这时她才发现屋内当真好闻。焚香沁人心脾,还有几分甘甜生津的舒爽。


    许晴阳对香药没什么研究,但作为外行也知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一个太府寺闲职又不是当年的首辅,这样的东西哪里打来?自然是从庆王那里得的。


    明面上,庆王和季慈毫无交集。


    可自打回京,他除了陛下,主动上门拜见的便只有季慈。


    后事都帮着料理的,可谓忙前忙后。说是为了报答当年的半师之恩,许晴阳瞧着怕是两家私下往来甚密吧!


    哼!连青龙符都给人做后手,简直是心腹中的心腹。


    就是季清禾那副氓流做派,也是同楼雁回像了个十乘十,说没关系都不可能。


    庆王拥兵自重,但兵哪里来?有一波曾是许晴阳麾下的,后来讨伐西北被庆王借了过去。


    这个“借”,自然是刘备借荆州的借,到手便没见再让出来过。


    几方势力都在拉拢这个国子监第一,太子殿下也想要这人,说是朝堂上的明日之星。


    结果一个个都被蒙在鼓里,此人就是庆王安排在京城的眼线!


    许晴阳一口牙都快咬碎。


    解决掉小皇子,青龙符也不能留。


    别看老妇人上了年纪,身手还算灵活。她一跃翻进入房中,赶紧将窗户关了回去。


    幔帘随着炭盆的热气无声动了动,床上的人裹着被子毫无知觉。


    越靠近床畔,越能闻到一股混着血腥的疮药味。


    床上的人呼吸很平稳,明显伤势已然无碍。


    许晴阳满眼狠戾,手中的匕首用力刺下。


    突然一道寒芒逼近,直抵老妇心窝……


    季清禾正在前院整理收集到的情报,侍卫利落将被审问完的叛军拖到别处。


    外头又变了一番天,英王如今不知所踪,恒王一人独大。此时他正围攻皇城,试图逼宫。庆王率军死守宫门,形势十分严峻。


    春雪快步来到跟前,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后者眉心一蹙,真烦透了对方在这种时候给他找事。


    后院里,许晴阳正与暗卫僵持着。


    老妇人本事不俗,哪怕迟暮之年,还能伤了几名暗卫。


    季清禾被一队黑衣盾甲簇拥而来,狐裘裹身,风雪拂鬓,又恢复一副雍容优雅的姿态。


    他手中捧着素锦绣翠竹的兔毛手炉,好闻的沉水香压住了身上嗜血的寒意。


    许晴阳被一群暗卫困在院中的空地上,手中握着匕首,死死盯着正靠近的柔弱少年。


    从第一眼见到对方开始,她就不喜欢季清禾这副模样。高高在上,亦如施舍。


    说句不当听的话,自始至终可没求这人救她,不知对方的优越感打哪来?


    看看被打斗搞得一团乱的厢房,又看看一侧烧了一角的客间,季清禾再好的脾气也被耗没了。


    “在下待老夫人为客,您这就是这般报答我?”


    楼灵泽被侍卫搀扶着走到季清禾身侧,厚厚的皮草裹着。


    虽然站不住,脸色也十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分明已经缓了过来。


    许晴阳不搭话,只是恶狠狠瞪着两人。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季清禾抬手轻抚炉上的翠竹纹,眸光微冷,嗓音却依旧温润如玉。


    “院子修了拆,拆了再修,倒也不妨事。只是皇家的血脉,若折在这里,便再难续了。”


    话落,少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染血的匕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我本无仇,何必非得见血?”


    风雪卷过,吹动他狐裘翻飞,恍若踏雪而来的菩萨。


    明明说着劝人慈悲的话,身后却养着一群吃人的修罗。


    许晴阳觉得这一幕当真好笑。


    她居然被人可怜了!?


    许晴阳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傲慢地仰着下巴。


    “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教训我?老身驰骋沙场的时候,你娘还在吃奶呢!”


    棋差一着是她技不如人,但也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来说教。


    哼,不过没关系,这些人也活不了。


    她刚已吩咐人,将新的毒药下到水井里。


    怕是轮不到太子出手,晚些时候,大家都在地府见!


    正笑着,她突然瞥见对方那盈盈一握的腰身上空荡荡的。


    青龙符不见了?看来她们得手了!


    扫过对方痴笑地盯着自己腰间,季清禾轻蔑地扬了下嘴角。


    其实许晴阳安安分分到叛乱结束,他最多只会托庆王出面说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为了个老妇犯不着开杀戒。


    但许晴阳自己暴露了自己,让他破解了祖父与陛下病重的缘由。


    季清禾就不会让许晴阳活着。只是比起眼下的局势,她姑且排在后头。


    暗卫将抓到的三名婆子带了上来,直接丢到院中。


    许晴阳此时才真的知道怕了。


    一个是被她安排引燃大火,借机近身盗取季清禾玉佩的人;一个是寻找到暗道,务必将玉玺送出去的;最后一个是被派去给水井和厨房里下毒的人。


    如今,竟一个都没逃掉!


    许晴阳终于绷不住了,挥舞着匕首疯狂乱砍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


    春雪冷哼一声,几个闪身就到了对方跟前,一个膝盖踢直接将老妇踹在地上。


    她狠狠呕出一口鲜血,似乎还想反抗,却见春雪手中竟已握着她的布包了。


    许晴阳不确定又摸了摸怀中,狼狈地爬了几步,试图夺回来。


    可中了春雪一脚,肋骨断裂伤了肺腑。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许晴阳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季清禾!你该死!!!”


    该不该死的,季清禾不在乎。


    从小到大自己“死”过无数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他冷漠地扬了扬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许晴阳一个。


    身后的暗卫迅速上前,捂着嘴抹了几个婆子的脖子,又朝倒在血泊中的老妇逼近……


    季清禾卷过狐裘挡过楼灵泽头上的落雪,没让他看到最后。


    可光这样,少年也被恐怖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害怕吗?”


    季清禾问。


    楼灵泽老实点点头。


    他倒是想硬气地说“不”,可在对方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


    季清禾顿了顿,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真实的大巍。腐朽、封闭。派系错综,党争内斗,世家把持,科举无力。”


    掌心的青檀佛珠被用力捻了捻,少年眼中只剩一抹悲凉。


    “你父皇在龙椅上太久了,他的眼睛被奸人蒙蔽,也不接受自己老去的事实。你听这满城哀嚎,听见了吗?可惜他不愿去听。权力是个好东西,苦的只有百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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