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章[VIP]
小院院墙低矮, 又在偏僻的小巷里,非常不安全。
季清禾直奔季府而去,并且已经在路上做出应对安排。
他一边派人前去核实信号情况, 一边吩咐人赶去小院将密道封死。
想了想他又着人赶去庆王府一趟。支会一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楼雁回那里会有事发生。
一路上行人依旧,人人都在讨论樵楼失火的可怕。
似乎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季清禾敏锐的在人群中瞧出了异样。
京兆尹的人增多了, 主街口都有设岗排查, 似乎在找什么人。
金鳞卫也在路面上现身,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黑杀”,悄无声息将一些人拖入小巷中。
被处理掉的人和普通百姓无异,但他们并不像旁人那般注意力被火灾吸引, 只是隐藏人群中伺机而动, 不经意间与季清禾的视线对上,立马便会消失在人堆里。
季清禾眉心一凝, 他已经反应过来。
那些人虽然穿着他们中土的服饰,可行为举止是不一样的。
他们站立时候,虽两手垂着,但遇事下意识先动左手。蹲姿是一条腿在前, 呈现出跨步状态。
季清禾在西北地区见过,那里的人习惯左手敬酒, 而草原多狼, 以至于他们蹲下饮水, 会时刻保持防御姿态。
相貌、说话或许能与他们相似,可这些人改不了刻入骨子里保命的习惯。
几位皇子里, 英王母族庄氏一族是一藿川郡为郡望的名门望族,祖上乃是草原游牧民族。
藿川郡临近庆王封地。他记得楼雁回说过, 庄氏倨傲,屡次犯界,是最令他不齿的一拨人。
快到家门口时,消息还没传回。
季清禾深觉事情不对,又让人再发一遍消息出去,将所有能召集的暗卫都调回府中后援。
马车驶入后院时,一波波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关门的老管家吓了个激灵,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清禾将他扶起,吩咐跟在他身侧的秦徽去把府上的人都叫过来。
见季清禾表情严肃,老管家也意识到不好。
秦伯:“公…公子,可出了什么事?”
“英王反了。”
只四个字,道尽满城腥风血雨。
老管家惊惧捂嘴,赶紧顺着门缝朝外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人跟着。
不过即使有人跟上,也会被季清禾的暗卫处理干净。
“现在…怎么办,京城要乱了吗?可陛下还在啊,英王怎么敢!”
但凡经历过【奉安之乱】的人,都不想回忆起当年京城的惨状。
季清禾也说不好。
虽然他涉身棋局,并不是所有都能料事如神。
不怕对手有多厉害,他只怕对方会很愚蠢。
你可以分析得出一个聪明人的做法,可你无法预料一个傻子作死的下限。
季清禾原以为可以利用楼云津逼迫楼玉叶下场参战,没想到那家伙自己先沉不住气。
狗东西多半又没听汪先生的话,真是白白将大好的形势丢掉。
如果他是英王,是断不会选择此时谋反的。
但现在该怎么办?
盛京有楼雁回在,即使楼云津集庄氏全族兵力,也是斗不过对方的虎军。
英王这颗棋子是没用了。眼下只剩一个为情所困的太子,与拿捏软肋的恒王在对垒。
不,他不该这样想。
楼云津对付不了庆王,可他也不是想象中那般没用。
也许在退场之前,能像当初那个落子宠妃,也为他助力一把呢?
想明白这里,季清禾反而不急了。
叫人关好门窗,连顶门杠都用上。他又在围墙各处都备了装满水大缸,以防贼人趁乱放火。
家里各种铁器棍棒被翻了出来,就竖在墙边放着。
一个个暗卫长剑出鞘,势必将府上守成铁桶一般。
一众下人瞧得心惊胆战,见小主子气定神闲也渐渐定下心来。
季清禾其实没遇过这样的事。可慌乱无用,只会自乱阵脚。
眼下,他需要护住小命,先让外头的人斗一波。
等人死的差不多,事情自然就分明了。
似乎还是不放心,季清禾将楼雁回送他那箱东西,连同之前自己做的奇门兵器都翻出来。
这些东西大多是禁品,还有两把突火枪,但对付不怕死的足够震慑。
众人严阵以待,季清禾拿了本书坐在廊下压阵。
不多时天边的黑烟散尽,应是樵楼的火灭了。
外头依旧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季清禾说的那么严重。
季清禾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认真看书。
约摸天快暗下来时,外头的消息终于传回来:英王偷了传国玉玺,起兵了!
京兆尹的衙役正全城搜捕,势必夺回国玺。
但有关陛下的消息,谢今那里至今没有任何音信。
季清禾让秦伯放了鸽子出去。
那是之前给码头以及邻城布行传信用的。
除了飞去铺子的,他给几家有些交道的都去了个信。
铺子上当然是令他们关门歇业,注意安全。而去往几家的信笺上,他只留了一个字。
【狗】。
狗在十二生肖里是家宅守护者。
戌时正好对应关门休息时间,而狗遇异动会吠叫示警。
季清禾只能做到这样的提醒。
若是不小心流出,也不会落人口实。
入夜后居然下雨了。
早春醉寒,风雨扑面,路上行人匆匆,竟比前些天少了大半。
季清禾反而觉得这样的天气不错。
如遇火攻,势头也燃不大。
等路上彻底没人,危机才真正降临。
城内各处陆续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季清禾一早便让他们熄灯,装作府上早已歇下的模样,而在一旁备了不少浸过桐油的火把。
只要外头撞门突袭,他们可立刻将四处点燃,不会叫贼人有机可乘。
发现里面没人应,来人又断断续续敲了一阵。
暗卫上了月梁,借着墙内的大树隐藏身形,趴在门楣上观察情况。
那两人看不清脸,鬼鬼祟祟的一直猫着腰。
暗卫不说话,死死盯着他们,却听底下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
哭腔吚吚呜呜的,当真可怜。
像是未满月的小家伙受了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院中好些婆子心尖一颤,跟着就红了眼。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季清禾冷眼扫过,目光阴郁。
一干人如梦初醒,忙将自己的嘴捂得死死的,生怕发出半点声音惊扰了。
门内无人答话,仿佛一座死宅。
全府装作里面无人,硬靠如此蒙混过关了。
隔了片刻,门楣上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两人走了。往长街外头走的,脚步很轻,中间没有半分停留。
季清禾仰了下下巴,立马有暗卫悄无声息跟上去。
隔了一会儿,众人竟依稀又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这回街口传来了几声老妪的惨叫,似乎在试图求救。
随后呼声戛然而止,婴儿的啼哭声也跟着没了……
院中的几个婆子吓得腿都站不稳,她们不敢想象刚要是出声,会把什么恶鬼给招进来。
早先还疑惑小主子危言耸听,此时真恨不得能立马找个柜子将自己藏起来。
季清禾表情也不大好。
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府的老大人死了,整个盛京都知道的事。
自己常在小院那边呆着,按说这些人没道理跑到府上来打杀一群仆子。刚才那一出分明是在试探!
今夜当真处处透着古怪。
正想着,跟出去的暗卫回来了。
落地后表情不大好,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作为季清禾的暗卫,一个个手上不算干净。
可被吓成这副模样,不应该。
暗卫压低声音道。
“主子,谢大人一家没了。”
卫尉寺卿谢知是离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家大户,街角那处正是他家老宅。
一群婆子闻言眼泪唰唰直落,却把嘴捂得更紧了。
谢知是三朝元老,与季慈相交近三十年。
平日里左邻右舍,仆子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甚好。骤闻噩耗,全都懵了。
季清禾更为不解了。
卫尉寺掌管宫门宿卫屯兵,巡行宫外,纠察不法,管理武器库藏等差事。
他常年在宫中当值,这会儿不可能在家。
英王如果起事,他不抓谢知的家眷要挟,反而把人全杀了作甚?
季清禾愣了一阵,才再次开口确认。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暗卫摇头。
“两人敲开门先向管家婆子动刀。属下正想出手,突然从街角暗处涌好些蒙脸裹身的家伙。一进去,二话不说便直接开杀。捂嘴抹喉,动作干净,一看就是练家子。”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只杀人并不处理现场。搜索了一圈没活口,就那般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连门都只虚虚掩着。”
季清禾眼睑微眯,视线如冰。
如此行径,太过古怪。要不,是真不在意旁人发现,要不……就是希望被人发现!
“那些人用的什么凶器?”
“匕首居多,剩下拿着刀剑。”
“中原的?”
“对,就寻常兵刃。那些人武功不弱,属下没敢离太近,但未见使用别的什么暗器。”
难道不是藿川人?
季清禾脑子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他不确定。
外头又有一两声啼哭划破夜空,但这回再也听不见惨叫了。
突然墙上观望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门前又有了动静!
这回又换了新的一拨,同府上的暗卫一样黑巾蒙面。
他们搬了梯子过来,俨然准备强攻。
季清禾深吸两口气,怒火蹭蹭上涌。
不用他多说,暗卫立马上前。
贼人脚尖刚落地,就被捂了口鼻割喉毙命。
全程没发出一丝声响,比刚才那些人更为专业。
等将爬进院墙的歹人全处理了,暗卫又快速消灭了院外的痕迹。
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暗夜如旧。
季清禾小心翻看起一具具尸体,身上果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些人一个个口中藏金,原也不会让他人有拷问的机会。
这些人不是反贼!
暗卫首领检查过满地兵刃,表情分外严肃。
“公子,感觉不太对。这些刀可是京货,瞧着是统一置办的!”
“他们……是世家养的死士!”
季清禾不语。
他已经在怀疑对方是恒王的人马。
英王一直以为自己胜利在望,却不知早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引入陷阱。
里面有季清禾的一笔,更多却是恒王在推波助澜。
或许明面上是英王背后的庄氏一族渗入京中,可不排除恒王也在借机清理敌对党羽,事后还将一切都扣在对方的头上。
目前这些只是季清禾的猜想。
在正式开战前,一切都不能把话说太死。
季清禾摆手让他们将尸体先拖下去。
“今晚上你们轮流值守,都警醒一些。接下来,怕还有得耗呢。”
盛京仿若一夜突然进了不少夜枭,到处都是啼哭声。
时不时从墙外还来几声怪叫,听得人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虽说换岗守夜,可历经死士翻墙入院又遇谢大人一家被杀,府上仆子没有一个不怕的。
他们裹着厚厚的衣衫就坐在墙根,手里的武器攥得死死的,生怕从哪又冒出来歹人来。
直到东面的天擦亮,外头才渐渐平静下来。
街面上陆续有了出行的百姓,隐约还夹杂着惊呼,似乎是发现昨晚的惨状。
那些死士对付的大多是世家高门,对底下的百姓影响不大。
有些睡得死沉,可能压根没听见动静。
隔了一阵,巡防营的人打马经过街角,正满城搜捕罪犯。
他们能出动灭凶夜意味着并没有军队攻城,天下还是当今圣上的天下。
季清禾人微言轻,拿不到最前线的情报。
不知道英王起事起到哪一步了。
操心没有意义。
再等等就能知晓结果了。
第22章 二十二章[VIP]
季清禾起身活动了下腰, 将上头盯守的暗卫叫了下来。
“先歇会儿,对付一口东西再说。”
秦伯年纪大了扛不住,昨夜让儿子在前院盯着, 自己在门房旁靠了靠。
眼下瞅见空当,赶紧吩咐婆子们去厨房弄些吃食,可以的话抓紧时间多备些干粮。
此时院子终于燃起了灯烛,一夜凝寒逐渐驱散。
昨夜的雨在寅时停了, 空气格外阴冷。
繁茂的庭院沾上一层晶莹的水汽, 四周像是加深了颜色, 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味。
秦微忍着犯呕,领着几个小厮泼洗院子。
之前太黑了没注意,此时地上好几片猩红的血迹, 在朦胧的黎明中尤为扎眼。
至于后院那些尸体, 他们暂时还不敢报官。
此时衙门怕是正忙,分不出人手过来不说, 指不定招进门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天大亮,长街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
大多是做工或者下户的平民,还有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昨夜的事并未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季清禾放的鸽子回来了。
点了点, 居然少了三只。
穆府、陆府在城北,鸽子有可能折在半道了。
但庆王府的鸽子也没能飞回来。
季清禾眼眸抖了抖, 手指不由攥紧。
刚还觉得自己有时间耗得起, 立马又感受到处于被动的不利。
或许是没收到, 也有可能飞回来路上被人拦下了。
但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庆王府出事了。
秦伯点了三遍,也发现了, 脸色骤然大变。
庆王回京后与他家小公子关系甚好,满京城都知道对方对他们的袒护。
如果庆王出事, 他们府上未必不会受到牵连。
秦伯立马叫来秦徽,让他悄摸过去看看情况。
虽说十分担心儿子的安全,但秦徽会武,比旁的小厮要伶俐许多。
季清禾抿唇片刻,没有允。
秦徽再有本事也只是普通人,万一遇上叛军突袭或者进城的流匪,根本跑不掉。
不但白白连累一条性命,还有可能暴露他们所在。吃力比讨好。
季清禾搅动一方风云,到底只是谋士。
他不是楼雁回手握重兵掌控大局,一些事上到底力不从心。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这些手段还是太弱了。
如果他也能招权弄獐,就不会在探查父母遇害之事上,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心力。
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连楼雁回到底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季清禾从来是个有野心的人。
假以时日,他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没遇到楼雁回之前,季清禾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差。
如今经历了才发现,他需要办到的事难比登天!
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未来可以,但现在就无比需要。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首领春雪请缨,由他带人从府上的密道出去,偷偷去外面探查情况。
昨日烧了樵楼,他们很多情报线被强行斩断。如今得重新接上,才能做好最佳应对。
季清禾想了想,让秦伯找来几套旧衣衫,令婆子们赶紧改了改。
这些人跟着他不容易,季清禾不想折了任何一个。
探子几人弄乱了头发,又换了鞋,装作是庙里跑出来的乞丐。
万一遇上敌人,对方也不至于跟他们这些低贱的家伙动手,相对会安全一点。
去得远的从暗道出去,剩下由府后头走,从一处枯树掩住的狗洞爬出去。
几人分头行动,约定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要是遇上情况绝不恋战,更不能将人引回来。
最先回来是去探查铺子的,由于季清禾吩咐及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只有靠城中心的一家药铺,大火烧了个门脸,被守院的管事、伙计们及时扑灭,没有太大的损伤。
主要丢的是些治疗外伤用的金疮药,季清禾觉得那些人别有目的,是在做攻城前的打算。
还好药柜里量少,库房又在别处,他还有所保留。
探子又道。
“长街上好些富庶人家挂起了白幡,还有几家门庭大敞,地上到处是血,全家都被杀了。属下瞧着衙卫的人刚将尸体拖走,口径一致说是有一伙儿流匪窜到盛京来了。晚些时候衙门会张榜帖告,让大家晚上都关好门窗小心些。”
这么说,英王还未正式举旗?那他在干什么!
昨夜那么大动静,光靠恒王一人可搞不出来。
季清禾不语,事情越发奇怪了。
等了一会儿,去穆府的小厮从狗洞爬回来了。
他在半道上撞上穆府前来报信的小厮。
许是衣着讲究,被地痞溜子趁火打劫,一脸血的倒在路边。
暗卫认出是穆少爷身边的锦泰,搞紧将人扛回来。
季清禾瞧着他伤得不清,忙让秦伯找药。
血止住了,又灌了热米汤,搓手搓脚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
看清季清禾的脸,冻僵的家伙一下子哭了出来。
顾不得身上疼,锦泰扑上来抱住着他的大腿直嚎。“季公子!季公子……呜呜呜——”
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仆,怎么德性都一样。
季清禾被他嚷得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瞬间站了起来。
“府上怎么了!穆昊安出事了?”
不应该啊!
自己昨日那般叮嘱,以穆昊安的脾气肯定是照办的。
锦泰赶紧摇头,他就是见到熟人太激动。
刚被狠吓了一场,惊魂未定有些懵。
“没有没有,府上无事……”
昨日听了季清禾的话后,穆昊安远比他想的还要重视。
不但让人去关了城内的所有铺子,支会各家旁支,半道上还去了趟最近的镖局,把里面的镖师们全请回了府!
穆府的院子可不小,光仆人杂役的府上便有上百人,再加上带回来的镖师,勉强能围着墙根排一圈。
这还是得稀了站才行。
穆少爷可不管。
将府上的家伙事儿翻出来备着,连两位兄长私库里的兵刃都没放过。
全分了下去,还让人熬了好些热油。
见最宠的小儿子好似犯了失心疯,吓得穆夫人眼泪都出来了。
“儿啊!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娘啊——”
穆昊安没功夫解释,只道让腿脚快的小厮去家里几位爷公干的地方送信。旁的什么都别说,让他们快些回府。
等小厮出去后,他便令人锁紧府门,让仆子们将各处点的通亮。
穆昊安等啊等,等到天快黑了,等到季清禾都来了鸽子,可送信出去的小厮还没回来!
老爷子、父亲、两位兄长一个没见着,家中的女眷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果然半夜里出怪事了。
一会儿恶鬼敲门,一会儿厉婴哭魂,搞得人心惶惶。
他们不开门,那些家伙见院墙太高竟直接撞门,甚至还企图纵火将人逼出去!
各种恶劣手段一波接着一波,可把府上的女眷吓得不清。
还好穆少爷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迎敌、灭火、施救,叫一头乱的他们找到了主心骨。
就这般坚持到天亮,撑到大公子带着人赶回来。
总的来说,府上伤亡不大。比起旁的府上被灭满门,他们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穆行简安顿好府上又留了人手,然后带着穆昊安一起走了。
小少爷只来得及吩咐小厮过来报信,但没说去哪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季清禾陡然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才觉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刚将小厮带下去安顿好,其他几府也陆续差人过来了。
有季清禾的提醒,一个个都还好。
只陆思追那边的人,说府上的大人也没回来。六神无主,问他该怎么办。
“等。”
季清禾只有这一个字。
远离权利中心,这才是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
探子陆续回来也带了城里的情况。
盛京稳固多年,百姓根本不信这里会发生战乱。
不少胆子大的百姓,还在出事的门前看热闹。
东家被烧,西家被杀,似乎成了他们茶语饭后最时新的话题。
还说城外来了好几波人,不知是哪家的兵,为争个驴车起了冲突。
零零碎碎各种道听途说,季清禾努力在脑子里筛选消息。
但有用的并不多。
暗卫们在接头点收到了联络信号。
晚些时候,最近的云城、海城、雷城的人手都能赶到盛京。到时他再想做些什么,也不会如这般捉襟见肘。
快到时限的最后关头,去王府探查的人回来了。
听到是季府上过来的,管家虚虚开了条缝。暗卫亮了手牌,对方才放松警惕。
府上一切安好。
昨夜没人打扰王府的安宁。
季清禾抬眸,表情有些许茫然。
自己担心了一阵,竟压根没人去庆王府生事?
那些人是惧怕西北王的威严,所以不敢招惹?
季清禾闻言,心中稍安。
虽不知道楼雁回去哪了,但没消息也算一种好消息,至少人现在应是安全的。
下午时候盯着外头探子来报,说是金鳞卫开始满城搜捕叛贼了。让百姓们赶紧回家,不要随意出门。
这就意味着盛京的形势更加严峻,已下达禁令打算戒严了。
人手还没赶到,或许会被挡在城外。
一切似乎又回了原点,无力感叫季清禾莫名烦躁。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情绪没对,明明再坏的情况也遇到过,可为何会这么不安?
从什么时候他变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了?
他的心好像变柔软了。
“公子,有一队人朝这边过来了。”
在墙头盯梢的探子突然传来消息。
季清禾也听见了。
来人不少,应是披甲重骑,脚步半点不轻。
一队人马在府前竟停了。
领头的翻身下马,直奔门前。
“季公子。”
腰牌被从门缝递进来,的确是庆王府的纹样。
季清禾表情不由一滞,这人说话的声音他听过。
“樊统领?”
对方摘下帷帽,露出季清禾分外熟悉的脸。
来人正是贴身跟随楼雁回的近身侍卫樊郁。
赶紧开门将人放进来,季清禾又探头朝外望了望。
“你怎么来了?王爷呢?!”
樊郁抱拳往季清禾面前一跪,表情十分严肃。
“王爷还在宫中,吩咐我等前来护佑公子周全。”
说罢,他还从怀里掏出一物举到季清禾面前。
那是楼雁回贴身的环龙玉佩!
这种时候给他什么意思,季清禾哪会不知?
庆王从未提过,但以季清禾对大巍权利架构的了解,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即使之前从未接触过。
看着院子里装备精良的五十人,他可以猜到这些是楼雁回身边精锐中的精锐。
可那人却在这种时候把人派给了他!
一种强烈的被信任感灌满季清禾的胸腔,莫名有种捧着对方一颗心的既视感。
少年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黑色。方才烦躁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瞬间灌满,胸口很沉很沉,却不再感到慌张了。
季清禾轻轻应了一声,“他…还好吗?”
这话其实有些多余。如果不好,樊郁是不会离开的。
果然,对方点点头。
“金鳞卫现在归王爷指挥,已经控制住了内廷。”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起。
“宫里情况很严重?”
樊郁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
“陛下…不行了。”
第23章 二十三章[VIP]
多了这么多张嘴, 晌午备下的吃食肯定是不够的。
趁着天还没暗下来,厨娘赶紧生火,又狠狠做了一堆。
不但烙了不少葱油香酥大饼, 就在炉边煨着。
大骨汤还烧了满满一锅,随时都能舀一碗暖暖身。
对付流匪是力气活,吃不饱怎么行?
府上人少,冬日备得粮多, 这些最是不缺。
临城的人手已经进入盛京, 正有各据点待命。有樊郁帮忙盯着, 护院之事春雪可与之商议,季清禾终于可以得空歇一歇。
被老管家催了三次,他后背终于挨了床。这一合眼,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梦。
有小时候给楼雁回写信的认真模样, 也有在祖父院里折腾小池塘的画面。
最先还算开心,可后面遇上外面下雨。
雨声淅沥, 梦境中画面也开始七扯八扯,变得十分诡异。
父亲坠马,身上连中数刀。母亲头颅被敌军割下,尸身在马蹄下被踩来踩去。
周围一群人扬起屠刀, 好似胜利者一般在狂笑。
一转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祖父扶灵,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而季清禾明明没有经历过这些, 却好似一个无声的看客。小小的一只站在灵前, 不知自己该作些什么。
【要不是为了你, 他们夫妇不会从边关回来!】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该死是你!!!】
【我的儿啊——】
……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季清禾无措的站在棺木前, 当年那些人捂着他的眼睛,不准他靠近, 连“死”都是一个模糊的词。
如今身处梦中,他就想眼一看父母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可棺材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一步步走近,明明触手可及,距离却没有改变。
正当他指尖马上要碰到盖子,突然棺材底下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死死握住他的脚踝,尖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猛然将他拖了下去!
季清禾瞬间睁眼,后背上被冷汗泡透。
他还躺在床上,还在自己的卧房里,雨声滴滴答答,明窗外烛火摇曳。
天已经黑透了。
他明明只打算睡上半个时辰,怎么这个时候了?
季清禾忙趿着鞋,一把推开房门跑出来。
“秦伯!秦伯!”
说好戌时起的,怎么不叫他!
相较昨日院中的漆黑一片,外头简直灯火通明。
今日来来回回进出这么多人,没法再唱空城计。于是樊郁叫人点了很多火把,将四周照得亮亮堂堂。
一袭白衣的少年出现在廊上。
他脸色煞白,眼下还泛着乌青,仓皇的模样在一众暗卫中是那么瘦弱纤细。
秦伯匆匆奔去,忙拿过门旁衣架上的狐裘将人裹住。
“公子,当心着凉!您…怎么不再睡会儿啊……”
厚厚的狐裘压在肩头,显得他身量更加单薄。
巴掌脸小小的一片,半点看不出之前那般狠厉模样。
季清禾微微摇头,脸上难掩忧虑之色。
“外头如何?”
春雪见季清禾醒了,缓步上前回话。
“府上都安顿好了,小公子不必担心。樊统领已派人出去探查,稍后便能知道情况。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季清禾小小站在廊下,像是随时会被寒风吹散一般。
他不由裹紧狐裘,又回了一旁的炉火前坐下。
“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很。”他声音带着点沙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手中的茶盏微微冒着热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却飘向屋檐外此时纷扬的落雨。
整个天际灰蒙蒙的,风从廊外卷过来,吹得帘子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众人站在一旁,心头一紧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扰了对方本就紧绷的思绪。
季清禾闭了闭眼,努力压制内心的烦躁。
也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突然炉火“噼啪”一声爆开,惊得他猛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又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府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不少喧嚣叫骂。
季清禾眼神一凌,樊郁朝一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门房旁的人盯了一会儿过来回报,说是外头冒出来一伙兵卒,瞧着依稀还有穿内廷服制的人。他们分别在敲各府的门,有府上开门,没有打杀声,里面的人还跟着出去了。
几辆马车陆续驶过门前,看家徽应是少府监李大人的家眷。
往凤凰长街去了,那些兵卒在负责押车。
不多时,有人来到季府门前。
对方有礼的敲了敲门,态度温驯。
“有没有人应门?府上季清禾公子可在?”
对方声音又尖又细,明显是个太监。
隔了几息,秦伯才装作起夜的模样,慢悠悠答话。
“这么晚了,门外何人?”
那人态度未变,依旧垂手站在一侧,很是恭敬的又回了一遍。
“奴婢奉庆王之命,前来请季公子入宫。麻烦管家快快通传一声,别耽误了时辰。”
对方亮出手令,秦伯从门缝里看了眼,他们使的是内廷的金云牌。
众人不由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樊郁。
对方摇摇头,明显不知情。
秦伯又回头望向自家小主子。
后者蹙眉,朝他仰了下下巴。
秦伯有底了。
“原来是内官大人!抱歉,我家公子昨日出去后便没再回来,可能去坞衣巷的小院了,烦您去那边寻寻看。”
闻言,外头的人立马换了副嘴脸,二话不说又开始拍门。
“胡说,咱家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季公子,季公子,您开开门!王爷怕您有危险,特命奴婢前来接您的。再耽搁下去,英王就要攻城了,到时就来不及了!”
要不是樊郁就在一旁,季清禾说不定真信了。
但一个深宫禁苑的内官,又怎么会知晓城外的情况呢?
如此,季清禾更加确信宫内情况胶着了。
秦伯早年跟着首辅已经见惯大风大浪,压根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吓到。
他立马提高音量反问回去。
“你们怎么回事!昨日下午就是王府的车来接的我家公子。人没给府上送回来不说,现在还跑来找我们要人?王爷不可能不知!你们到底是不是庆王爷派来的?再不走,小心我报官了!”
外面的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瞬间不敲了。
秦伯听了听,感觉那人离开了。
他回头朝季清禾压低声音道,“似乎走了。”
话音未落,大门上“砰”的一声巨响!
老管家被震飞出去,整个人倒栽着差点摔在青石砖上。
一旁暗卫眼疾手快忙托了一把,秦徽也赶来扶住自己父亲。
后者脑袋被砸蒙了,鼻下立时两行鲜血。
原来对方玩了一手“先礼后兵”,叫门不开便立马换了手段——
兵卒扛着“长从”,二话不说直接撞门了!
手段这么狠?
来者不善!
季府顶门用的霸王杠足有一尺多粗,要不是他们人多,先前都搬不动。
这些人想撞开根本不可能,除非对方把门给卸下来。
季清禾可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这些家伙坏了他们府的门脸。
一挥手,暗卫立马按计划行事。
几人飞身上樯,一堆石头照着使坏的家伙头上砸下去。
那些兵卒用刀剑回击,可季清禾这边也不手软,顺着墙头直接倒油倒滚水,外头一时惨叫连连。
有两个武艺不错的,仗着轻功试图翻墙入院。
昨晚也有这般自作聪明的家伙,现在还躺在后院柴房没来得及埋。
春雪手起刀落,动作利落。
“新人”随后被拖到与之前的尸体一处,暗卫熟练的将门前染血的地儿打扫干净。
季清禾这边热闹非凡,外面也没闲着。
其他府上也察觉到这伙人有问题,街面上传来厮杀声,似乎两边打起来了。
暗卫查探后回报,有两辆车在侍卫的保护下拼死逃跑。兵卒虽然不知是哪方势力,但的确是皇城的正规军。他们装备精良,府里的普通侍卫自是不敌。
樊郁认出马车上的家徽是独孤家特有的双鹤绕松纹样。
仅剩的侍卫一边驾车,一边抵抗,身上的刀伤十分可怖,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门兵卒飞身上了车顶,照着驾车的侍卫就要劈去。
突然从车厢里探出一人,手中的一击重击,照着那人狠狠捶下去!
樊郁:“车上是许太君。”
巾帼不让须眉。
当年这词便是形容许晴阳的。
一柄丈八关刀大杀四方,劈到拔硕国主谈之色变,悬赏十万金要取许晴阳项上人头。
只要她在,独孤家就不会倒。独孤家不倒,皇后之位便只能出自独孤。
老妇人提着凤拐,一捶就将对方从车顶掀飞。
兵卒落地,口吐鲜血,里面还夹杂着碎肉,这一击着实厉害!
可许晴阳已年过七十,到底力不从心。
很快肉眼可见落入下风,兵卒攻击更加猛烈,势必要将其拦下。
后车一名女眷滚下了车,丫鬟扑在她身上替自家小姐挡住致命一击,自己反而丢了性命。
但落下马车哪里有好的?立马被兵卒抓了头发,像拖条死狗一般又抛给了另一人。
娇滴滴的名门贵女竟被陌生男人在手里又搂又抱,实在太过侮辱。
听到樊郁回话,季清禾眸底漆黑一片。
车上另一年纪小的女娃也没逃过,被从车里拽了下来。
那些人眼见得手,立马驾马过来将人丢到车上。
突然几罐油从天而降砸到马车前!
马蹄一阵打滑,连赶回支援的兵卒也一个个摔得来站不起身。
“谁!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凭空冒出。
他们一出手便是见血封喉,绝不留下一个活口。
兵卒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还手已经晚了。
黑衣人干净利落解决掉所有兵卒,检查过后头没有尾巴坠着,裹了尸体又飞速隐入暗处。
原地就剩了三辆孤零零的马车,老妇人跌跌撞撞被人搀下来,府上的小姐也被人车上救下。
仅剩的侍卫举着刀,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去哪。
“嘘嘘——这里!”
季府的角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朝他们招了招。
许晴阳抬头望了一眼,光线太暗看不出是门匾上写的什么字。
不远处再次传来了马蹄声。她们顾不得,领着众人赶紧奔过去。
负伤的侍卫没留,驾马驶离继续引开追兵。
刚关门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又是一群兵卒打街面上过。
待人走远,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许晴阳回头,整个人又愣了。
院中竟然站着不少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手里寒光铮铮,一个个本事不俗。
“哎呀……”小姐们害怕的朝一旁的婆子身后躲。
众人莫名有种才出虎穴又进狼窝的既视感。
季清禾摆摆手,暗卫们一个个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上前朝老妇人拱手揖礼,“晚辈季清禾,见过太君。”
视线快速扫过眼前的少年,一身淡雅如风,除了腰间的玉佩便再没别的东西。
瞧着是个面善的。
原来她是进了季府?季慈府上的?
真是天不亡我!
许晴阳很是激动,领着众人赶紧回了一礼。
“仁恩公慈悲!多谢季公子出手相助,老身感激不尽啊!”
虽然身上狼狈,可老妇人依旧一身风骨,手臂上的伤根本没放在眼里。
季清禾侧身避了礼,连忙上前扶她。
原来他们这些人是打宫里出来的,回府路上遭了阻拦。
怕沿路埋伏更多,才换道走了其他路,没想到险些连命都丢了。
季清禾连忙问起宫里的情况,当得知内廷依旧在庆王的掌握下,不由松了口气。
可许晴阳却不是这般想。
她与庆王大吵一架,指责对方把持朝政,控制内廷独断专权,结果一出宫门就遇上了袭击。
许晴阳很难不怀疑是庆王安排的。
一旁的樊郁蒙着脸,没被老太君认出来。
季清禾不动声色朝他使了个颜色,才按住对方想动手的心。
“秦伯,带老夫人和小姐们下去梳洗一番。”
许晴阳还想说些什么,可两位小姐刚经险事正惊魂未定,忙不迭的点头。
她们只想要换身衣衫,身上的伤还不住的淌血。
秦伯领着几位往后院走,正经过季清禾身侧,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娃突然朝门口望了一眼,目光有些晦涩难辨。
她经不住拉了拉许晴阳的衣袖,很小声的问了一句。
“咱真不管十七哥了吗?”
许晴阳戒备的望了一旁的季清禾一眼,低声呵斥道。
“闭嘴!”
女娃被吼,眼圈立时红了。
似乎不甘心,又鼓起勇气辩了一句。
“可…他是为了我们才留下断后的。”
凤拐重重戳在地上,许太君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
“我叫你闭嘴。你难道还想出去送死吗?”
这一下把女娃真吓到了。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眼泪唰唰直流。
本是独孤府的事,季清禾不欲多管。
只是女娃可怜,让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
“等下!”
季清禾回身,一把抓住对方。
他想起来了。
皇族楼氏的人大多都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楼雁回亦是如此。
这女娃不是独孤家的种!
季清禾眉心蹙在一块,眼神格外凶狠。
“你说的十七哥……可是楼灵泽?”
第24章 二十四章[VIP]
先前季清禾只觉她毕竟是独孤家的小姐, 穿什么都不为过。
可现在再瞧,却发现一些端倪。
女娃不过十岁左右,脸上被眼泪与灰尘染污, 却依旧能看出日常精养很好。
玉烟锦不算名贵,但入手生暖,女儿家冬日里很是喜欢。
这身衣衫裁剪合身,材质极好。
细看袖口, 翻花图案半点不简单。
样式是蜂蝶双飞, 采用织造司独有的盘金天麒绣法。
外头的比甲虽为素色, 可内里的毛皮是北衡进贡的蓝狐皮做的,保暖又轻盈,不会闷汗。
这些东西不是说独孤家买不起, 但宫内宫外到底不一样。
哪怕独孤家再受宠, 皇族上用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女娃被季清禾骇人表情吓得愣在原地,赶紧抬头去看前面的许太君。
后者紧绷着一张脸, 眼睛戒备的眯了起来。
季清禾背过身,直接挡住了对方骇人目光。
“别怕,我不是坏人。”
季清禾在女娃面前蹲下,腰间的玉佩晃了晃。
他轻轻拾开乌发上一根不小心被沾上杂草, 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我与十七皇子是很要好的同窗,在国子监里我唤他‘苏西’, 他叫我一声‘清禾’。刚听你说起, 我十分担忧。不知小殿下是哪位公主?口中所说的十七哥, 可是我那好友?”
少年声音轻柔,笑容更是春风如煦。
明媚的眼珠是寒冷雨夜中难得一丝的温暖。
季清禾想要俘获一个人, 没人能拒绝。
区别,只在乎他想不想。
“你能救他?”
女娃眼睛瞬间亮了三分, 可又疑惑的看了眼一旁的老妇人。
光这四个字,足够季清禾笃定自己的猜想。
顺着女娃的目光,季清禾也跟着转头。
刚那些话虽是对女娃说的,可该听的人却是一旁的许晴阳。
季清禾不知道她为何要带小公主出宫,身上又是领了什么命,但涉及好友的安危,他便不能坐视不理。
季清禾半蹲在地,撑在膝上的手背青筋爆起,无不诉说着他此时的心境。
好比一条盘踞于此的毒蛇,蛰伏多时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毒牙!
他在笑,笑容凉薄。恭敬与温驯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目光冰冷且专注,就这般毫无遮掩的落在了对方脸上。
许晴阳虽被对方所救,但她觉得这人不过是看上她家门楣,和那些挟恩攀附之辈没什么两样。
只是先前脸上还能颇为倨傲,现在却只剩戒备与隐忍。
许晴阳的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少年,从腰间又移回那张稚嫩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少年看似柔软可欺,清俊如月的容貌却是极具冲击性的。
只是一直被他表现出的这副沉稳和温顺掩住了。
自下而上的目光毫无卑微,相反更是压力十足。
他身后站着无数手握带血寒刃的侍卫,那是一种任何人没法忽视的威慑力。
他可以对敌人雷霆出击,同样也能对自己毫不手软。
只需对方一声令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们彻底消失。
即使许晴阳曾统御一方,如今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
腹背受敌,寄人篱下。
被这样的目光打在眼底,不过几个呼吸她便做出了选择。
无谓权衡利弊,她只是没得选。
“原来季公子与十七殿下是好友。方才情况不明,老身不敢轻易言说,实在是怕连累公主,浪费了殿下一片苦心……”
原来内廷情况不佳,太子怕护佑不好弟妹,便托许太君将十七皇子与最小的清雅公主送出宫,藏于独孤府中看护。
若是宫中发生事变,那些人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两位个孩子,相对会安全许多。
太子的想法是好的,奈何那些人却连许太君也不打算放过。
一出宫门他们就被盯上了,路上派了不少人前来围堵。
眼见寡不敌众,十七皇子的车辇主动将人引开。就在前面不远的路口,他们才刚分开不久。
闻言,季清禾哪里还坐得住,立马派人去寻。
之后与樊郁点兵,挑了二十名好手。带上弓箭、暗器,揣了不少烟球由暗道出发,与外面据点的人一起救援。
季清禾叮嘱完接应的暗卫,突然腰间不知被勾住了。
一低头,一个小女娃正拉着他的玉佩。
公主终于鼓起勇气,又担忧又期盼的问他。
“你……你真能将我十七哥救回来?”
一旁的许晴阳不动声色,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要知道围堵截杀刺客里,不但有乱军,还有其他势力的人马。
浑水摸鱼的家伙不再少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想要将人带回来,难如登天。
季清禾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执着。
也许在长街上第一次出手相助,他便无法抽身了。
“在下不知。”季清禾如实道,“但……我不能不管他。”
又或许,他是在救当初的自己。
小公主低头,顿了顿小声道了句谢。
季清禾依旧没承情,“不必。他是您兄长,亦是我朋友。”
秦伯领着几人去往后院,季清禾自顾自坐在廊下等着。
许是雨里夹雪的缘故,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城中的狗叫得非常凶,远处的马蹄声也格外刺耳。
季清禾翻烤着炉上的橘子,望着火堆静静的陷入沉思。
如若不是楼雁回借了五十精锐,或许他此时还在纠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营救。
他理解许太君为何不愿多管楼灵泽的死活。
独孤家已有储君,别的皇子在手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已尽力护了一个,另一个保不住也没办法。
但季清禾不理解的是,太子为何要冒险将他俩送出宫?
如今并非国破山河、外族入侵,楼云津和楼玉叶也没到丧心病狂到,连一个公主都不放过的地步。
何况深宫内院,哪处不能藏人?
季府都备有暗道,他不信那么大个皇宫会没有。
最主要的是,太子竟没有让金鳞卫跟着。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要么,宫里真的情况危机,已经抽不出多余人手。
要么……就是许太君在说谎。
季清禾眼底只剩一片沉默的漆黑。
今夜的雨在某些人眼里,未尝不是一次肃清一切的洗礼。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收拾妥当从后院回来。
府上没有女主子,秦伯用了季清禾布行的样衣。
许晴阳很久没穿得这般艳了,整个人年轻不少。
颜色是鲜了一些,但大抵是合身的。
两位小姑娘一人穿粉衣一人穿青衣,蹦蹦跳跳,对如此时新的样式很是满意。
只是鞋子实在没有合适的。仆子擦了擦,又原样穿了回去。
三人同季清禾一道坐廊下。
许晴阳不放心眼前这个伪善的家伙,防备着他在背后捅刀。两个小的则是被外头的狗叫吵得睡不着,只能相互靠着强撑。
季清禾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文弱有礼的模样,不疾不徐为对方斟茶递水,态度谦和有礼。
两位小姑娘面前放着热好的牛乳,仆子们正将几碟茶糕依次摆好。
许晴阳缓了一会儿,似乎又找回了心气。
一面品茶,一面与季清禾闲聊,看似平淡的话题里却字字珠玑。
她在试图摸清季清禾的底细。
不过季清禾给不了她时间,连再坐会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外头喊打喊杀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在与官兵们反抗。
他们陆续又救了几车人,死的死,伤的伤,情况非常危急。
幸而府上的一处库房之前被季清禾腾出来放了药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季府的仆子比较少,连带许太君跟着伺候那些人都被征用了。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伤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得两位小姐直捂眼。
仆子们想将小主子带到后院去,可小公主等不到自己兄长,说什么都不肯走。
许晴阳不再管她,好似从季清禾插手开始,小公主就成了季清禾的责任,自己乐于在一旁看戏。
季清禾哪里看不穿对方的心思,只是没功夫搭理罢了。
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面色如常。
平日里给一些高门显贵的子弟补课,季清禾遇上的顽劣孩童不少。再闹腾的皮猴到他手里,都能教调的听话乖觉。
像小公主这般简直是知书达理,顾念手足的小孩,季清禾只需一句话。
“前院混乱,伤者甚多。如果殿下愿意出一份力,清禾感激不尽。”
说着,季清禾指了指一旁案桌上的纸笔。
府上需要记录下被救者的名字、伤势,以及紧急处理的情况,以便后续接诊的大夫能够更好治疗。季府不少仆子们都是识字的,但多一人出力总是好的。
十岁的孩子已然会写字了,何况宫中还有文书不错的师傅教习。
小公主拿起笔,第一个写下了自己名字。
季清禾赞许的点点头,让她放心大胆去做。小公主受到表扬,终于肯笑了。
独孤府家的小姐瞧着有意思,也帮着在一旁核对。许晴阳瘪瘪嘴,只能独自一旁生闷气。
季清禾站在院中,看着忙碌人群以及外面摇曳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一夜,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他必须每一步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暗道那边终于有动静。
他们回来了!
二十人去,回来了二十一人。
全须全尾,没有折损一个。
他们一身黑衣仿佛浴血而来,扑鼻的腥气彷如浸入了骨髓,杀气都快凝成实质。
身后留下一排排湿漉漉的脚印,比院中的落雨颜色还要深。
季清禾手中青檀手串滑落回原位,整个人陡然松了一口气。
都还好,都还在……
楼灵泽趴在樊郁背上,眼睛闭着,脑袋垂着,一张俊雅的脸上全是血污。
身上裹着一件侍卫的衣衫,里面华服破破烂烂,早没了原来的颜色。
季清禾不过帮着接了一把,不想竟捏了一手的血。
衣服是湿的,从手缝濡润进去,不知是雨还是血。
但无论哪一种,眼下情况都不妙。
季清禾二话不说,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将人裹住。
他一把抱起少年,快步奔回厢房。
“再来几个炭盆来!热水,衣服,还有金疮药,拿之前太医院送来最好的那些!快!”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章[VIP]
仆子们被季清禾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赶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炭盆很快被搬进厢房,暖和的屋子顿时被烧得更热。火红的光亮映照着少年冷浸的脸庞,一双眼眸全是压抑的厉色。
热水源源不断地送来, 在冬日严寒中冒着腾腾热气。
季清禾亲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翼翼地将楼灵泽身上的湿衣褪去,擦拭起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没有伤及要害,刀痕大多是在双手掌心和手臂。
看来少年原是会些防御功夫的, 知道护住脑袋和胸口, 才能拖到樊统领去救。
最危险的一刀落在肩头。若不是脑袋偏了几分, 脖子怕是留不住了。
伤口很深,不赶紧止血会出大事。
季清禾迅速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金疮药, 仔细地敷在伤口上。
一旁的仆子们替楼灵泽更换了干净的衣物, 又熬了参汤给他赶紧灌下。
他们每个动作都尽量轻缓,深怕给少年带来更多痛苦。
可饶是如此, 少年的眉心也蹙在一起,一双唇白到发灰。
“苏西,苏西!醒醒,苏西!”
也不知是昏的不深还是疼醒了, 止疼药服下后有用。
身体暖了过来,楼灵泽竟悠悠转醒。
看到季清禾的第一眼, 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 又捏了捏对方热乎乎的手, 这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阿禾……”
那眼神充满疑惑与不解又含着一抹安心,直叫季清禾心里五味杂糅。
明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却对他莫名充满信任,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季清禾忙漠然点点头, 目光却不由柔和许多。
“还很疼?药效怕是要再等一等。”
倔强如楼灵泽,这会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受伤过无数次,可为何对方突如其来一句关心,叫他心口猛然抽疼……
许太君和两位小姐刚在门口看了一阵,男女有别,加之一身血淋淋的,没人敢让他们进。
见人醒了,也再拦不住小公主。
她一把推开仆子就往里钻。
“十七哥!”
瞧着小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楼灵泽忍了忍又把泪咽了回去,伤口处渐渐只剩钝麻。
他哽了哽,艰难吐出几个字,“可…可有受伤?”
小公主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死死咬着唇不住摇头。
断断续续说起被救经过,还试图安慰对方不要担心。
一瞬间,小公主似乎长大了不少。
不再是温室里的娇花,懂得隐忍与坚强。
楼灵泽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努力撑着坐起身。
摸了摸小妹的头顶,又朝一旁的许太君颔首谢过,这才看向默不作声的季清禾。
“多谢…阿禾兄救我一命,也多谢你…护佑小妹。如此大恩,当真无以为报……”
纵有满腹感谢的话,可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自己能承诺些什么。
两人交情其实不深。
说起来,他与穆昊安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两位兄长手握大权,还想试图拉拢对方,而他无权无势,身上压根没有对方可图的东西。
能够在那般险境拼死出手,出于同窗之情却早已超出了同窗的范畴。
而这,已经是对方帮他的第二次了。
“言重了,你好生休息,我去外头盯着。”季清禾摆摆手,并不需要对方回报什么。
他眼下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何况一旁还有只随时可能作妖的老狐狸。
“老夫人,夜已深,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秦伯,送太君回房。”
季清禾俨然装都不想装了,几乎是将人撵出去一般。
许晴阳后槽牙紧咬,眼神瞥了眼对方,愤懑拂袖。
她本想叮嘱十七皇子一声“慎言”,眼下已无机会。
季清禾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依旧恭敬送她出去。
楼灵泽目送二人离去,虽不解为何气氛不对,抿了抿唇并未问出口。
一夜风雨不断,兵刃声不断。
依旧同前一日一般,等到天边擦亮外头才逐渐没了动静。
衙役在寻街。
准确的说,是在收拾残局。
京兆尹的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应是在核对昨夜的伤亡情况。
轮到季府跟前,衙役态度收敛不少。
秦伯装作昨夜早睡并未出门,一一回了对方的话。
那些人从门缝朝里看了一眼,确实没瞧见有凌乱的地方。衙役点点头又去了下一家,他们今天的事儿根本忙不完。
街面上安排了洒扫的人,昨夜长街上的血陆续被冲散。
宅邸门前的地方不归他们管,敲了门跟里面说了一声,又赶紧去往其他地方。
外面有伤员被陆续送走,秦伯回来报了一声。
季清禾趁着这会儿外头还算平静,赶紧差人给昨日躲难的各家送信。
陆续有家眷哭哭啼啼上门将人接走,也有结伴一道离开的,身上窘迫的,府上也帮着给雇了车,每一个都一再谢过季府收留之恩。
季清禾亲自送人出门,只道了声“不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从后院走来的许太君身上。
睡了一觉起来,许晴阳精神不少。
听到仆子回话,她跟着出来看看。
季清禾拱手,又变回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猫。
“给老夫人请安。可用过早饭了?府上备了些粥……”
“吃过了。外面情况如何?”
明显,想了一晚,老夫人也不准备和他再周旋下去,这会儿连基本的应付都懒了。
季清禾态度未改,似乎丝毫不觉被冒犯。
他直接拉开大门,让对方自己看。“瞧着平静不少,衙役刚来报了安。”
经此一役,独孤府的众人早想回去了。
下人赶紧跑去收拾东西,只等老夫人开口说走。
“先前晚辈已经差人去府上支会了,想来一会儿应是有人过来的。”
许晴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此情景,几家认识老夫人的女眷忙指挥底下的仆子拾掇东西。
比起讨好,他们更想保命。
偏许太君站在廊下冷眼瞧着,脚下动也不动。
几家人渐渐觉出味儿来。
老夫人这是不想走?
但,为什么?
有熟识些的上前攀谈,老太君不答反笑。
“昨晚那么大动静,你们可有谁瞧见衙役的人出面了?”
那…是没有。
但他们白天却出来了……
嘶——
听见许太君这句,众人收拾包袱的手突然不动了。
是啊,他们只看到门前平静,到家还有好几条街,难道每条都很平静?
他们就是被歹人从家里接出来了!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衙门的人都不管。一直熬到天亮,人才出来善后。
那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是出来打扫战场的,还是又作为哪位亲王的眼线?
没有一个人说得准。
而许晴阳还有另一层顾虑。
他们在季府住着,众人都看见了。
可踏出这个门口,便说不定了。
蛇蝎一般的小鬼有各种办法能对付她们,说不定拐个弯的功夫,便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抹了脖子。
许晴阳看了眼身旁心腹手里提着的包袱。
她可以死,但里面的东西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有两户住得近的,只隔了两条街。
他们原本是打算跟着许太君一道走的,可见人不动也无法,只能跑去找季清禾拿主意。
见他们人少,季清禾想了想,让几人正午再走。
现在目标太大了,普通人都关门闭户。几人穿金戴银的走在路上太打眼,万一遇上地痞流子趁火打劫怎么办?
还有一句他没说。万一落单被反贼截住,几番恐吓下供出皇子和公主来怎么办?
之前放出去那些人不知十七皇子与清雅公主的身份,但这几家可是往许太君跟前凑的,怕是隐约知晓知晓身份了。
何况,内院中还有暗卫与楼雁回的人。
他不得不防。
一直坚持到快中午,两家人终于忍不住。
结果才出门不远,他们便看见有人被杀了。
当街杀人还是白天,盛京已然乱了!
几人吓得一把捂嘴,赶紧顺着墙根跑。可拐了弯眼见就要到家门口了,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条街外的季清禾又看到狼烟了。
这回是从城外传来的信号——
恒王兵变。
没有听错也没有弄错,不是英王而是恒王。
或许英王起兵过,但恒王比他更狠、更绝。
踩着英王搭好的梯子,将他所有势力收于囊中,最终站到了明面上。
府里已经不安全了,或许盛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梁贵妃一定把持了皇宫作为内应,而楼雁回的处境应该也岌岌可危。
他们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反而是在府邸里相对安全一些。
毕竟仁恩公已死,他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季清禾想了想,将还留在院中没有离开的众人召集到一起,让秦伯将府上闲置的衣服通通分发下去。
兵匪进城,总是富人先遭殃。
他们穿着普通点,装作府中的仆从或许会更安全,万一出事也方便躲藏。
那些宽大的华服不便行动,对上只会死得更快。
秦伯还给他们找了几把刀防身,真动手起来也有反抗力。
季清禾将他们几人分为一队,不按身份高低矜贵与否,只让其中最有本事的作为领头,由这些人来看护自己同队的人。这样不但减轻了暗卫的压力,也能更方便的管理,相互之间也能监督与牵制。
府内处理完毕,就轮到外部防御。
侍卫趁着空闲将外头的长街上泼了不少油,又在院墙上插上削尖的柴火。
众人抱团守好府门不久,就听城门那边传来震天的厮杀声。
叛军进城了!
那些人一来就是各种烧杀抢掠,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大白天遍地滚滚黑烟,整个盛京上方几乎看不见天空本来的颜色。
满府上下心惊胆战,好些人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们不敢哭出声,连手里的小孩都被死死捂了嘴,生怕将那些反贼招来。
事实上,他们这条主路被进城的兵卒光顾了好几次。
只是周围地上到处是油,还躺着好几具死尸,血流了一地。一个个都以为这段路已经查过,竟然没多少往这处来。
有落单的都是小部分,暗卫乘其不备直接击杀,随即很快打扫现场,没留下蛛丝马迹。
可谓运气很好了。
如此坚持到入夜,可院内不敢燃灯。落雨在傍晚时候成了雪,伸手不见五指不说,还冻得人瑟瑟发抖。
所有人高度紧张,啃了些干粮果腹,只能期望着这场祸事能早点结束。
众人避在廊下,围着小小的炉子,却总感觉烤不暖和。
周围人不说话,都死死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
独孤府家的小姐左看看右看看,经不住小声开口。
“祖母……我们会不会死?”
这话真晦气!
但这种时候不得不早做打算。
许太君定了定心神,从仆从手里讨来匕首直接丢给她们。
“若是歹人冲进来,自当留个清白身。”
季清禾刚放了信鸽回来,经过时正好听见这句,直接无语了。
见两个女娃听进去了,还真想捡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太婆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这么大岁数,思想如此迂腐!
季清禾上前将匕首一把夺过,青玉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晃了晃,格外惹眼。
“刀可不是这么用的。”
“世间之事,除了生死,皆是小事。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女儿家从不输男子!”他直接一人手里塞了根木棍。“真冲进来,拿棍子照脑袋招呼。人可以死,但不能怂!”
一群女眷全惊了,望着季清禾一脸难以置信。
她们从小被礼数压着,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名节”二字为天,无人告诉她们可以这般活着。
连一旁的许晴阳都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的脸依旧消瘦,身量也单薄,身上却莫名聚集着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让人不自觉被其吸引。
曾经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不服输的心气。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她遗忘了。
少年虽然大多时候都是进退得宜的,可总是在不自觉间,会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锋锐。
他懂得如何下放权利,知道怎么把控人心,能人善用,杀伐果决。
明明手中握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明明可以不折手段改变时局,他却坚持着这是世间的平等与尊重
明明褪去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衣,他随时会切换成一头青面獠牙的野兽。
可正是这样的野兽,却怀着一颗慈悲心。
许晴阳发现自己半点也看不懂这人,甚至打从心底里开始有几分敬畏。
而她身旁的人亦是如此。
老妇人眼底的狠厉飞快划过。
这可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秦伯快步从后院过来,小声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苏西公子醒了,说有要事告知。
第26章 二十六章[VIP]
早晨时候, 季清禾让暗卫从临街请了位大夫过来。
对方年轻时上过战场,对于刀剑伤较为擅长。
外头乱成那样,对方巴不得能在高门大户里躲难。
季清禾将他一家老小都弄进府, 统共没几人,全安置在了后院。
有大夫照应着,楼灵泽的伤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控制。
下午叛贼闹腾最凶的时候,人突然发起高热。喝了药后缓了缓, 谁知傍晚时候又烧了起来。
这会儿骤听人醒了, 季清禾愣了下。
视线下意识扫过眼前的许晴阳, 而后又看向身后不远的院门。
少年没有错过老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在与之对上之前,他已悄然移开没被对方察觉。
院门有人守着,到处堵得死死的, 目前来说府上还很安全。
“知道了。”季清禾应了一声, 随后朝老妇人拱手道。“烦劳老夫人在前院盯着些,晚辈去去就来。”
旁人只当季清禾有事要忙, 毕竟府上只有他一个主子。
从昨儿到如今一直在连轴转,着实辛苦。
可许太君不是旁人,习武之人耳力十足,俨然是听见了。
看着季清禾离去的背影, 她眼中的厉色再也隐不住,目光更是随着对方腰间玉佩的晃动, 越发深寒。
回廊微光, 灯火摇曳, 无尽的飞雪好似一片金粉莹落。
季清禾走在廊上,离他两个身位跟着春雪与樊郁, 一众黑衣紧随其后。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气场却截然不同。
一种肃杀气势在他身上无形漫延, 无人可轻视少年的存在。
暗卫戒备守在屋外,当他进门时大夫正替小皇子换伤口处的裹帘。
一盆血水端了出去,味道很是刺鼻。
大夫见伤口太深,一来便赶紧止血。
战场上耽搁一瞬都是要命的,他自然是怎么有效怎么来。缝被子一般,想用棉线拉两针!
小皇子身份尊贵,怎能损伤玉体?
但你得有命先活下来,才能有机会计较旁的。
季清禾唇齿动了动,看着那遍布一身的新旧伤,到底没阻止。
楼灵泽脸色比早先好了许多,伤口处也有愈上之兆。
季清禾长出一口气。幸而这是在冬日里,要是天热,毒脓才是最致命的。
小厮拿过衣衫一件件为小少年穿好,伤处为他搭了条轻薄的兔毛围脖。
轻手轻脚退出前不忘把门带上,只剩季清禾、首领与樊郁四人说话。
手边的参茶这会儿不太烫了,季清禾端着喂给楼灵泽一些。
后者一整日未进水米,喝得几近狼吞虎咽。
不敢让他一次饮太多,季清禾喂了些便拿开了。
“慢些,别呛着。我让人煨了鳢鱼粥,等下就端来。”
楼灵泽不舍的看了眼茶碗,听话点点头。
季清禾替他擦了擦嘴,又帮他拢了拢衣衫,这才细问起出宫的经过。
说来也怪,楼灵泽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份。
包括几乎日日黏在一起的穆小少爷,他也是没说过一句。
穆昊安不知道,可对上季清禾,竟有心照不宣之感。
他甚至觉得以这家伙的聪慧机敏,猜不到才是奇怪的。
自从上一次被救后,他对季清禾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从穆昊安那里听到不少关于季清禾的事迹,一种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如今看着身旁这般多的人护着,就知道他绝非简单。
昨日被救后看到是季清禾,他心神一松陡然晕了过去。
今日稍好一些,脑子也恢复运转,赶紧找来季清禾商议。
“前线来报说…三皇兄反了。”
这是宫中秘闻,外面好些人都不知盛京为何戒严。
季清禾顿了一下,才想起对方说的是英王。
他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外头现在已经是恒王的天下了。”
楼灵泽不受宠,这种时候无人想起他。
他偷偷跑到寝殿想探望父皇,结果看到庆王从身后快步而来。
庆王还以为是兄长召他,路上同他说了几句话。
而门前守卫错以为他是庆王带来的,站在一旁没拦着,就这般阴差阳错的将人放了进去。
殿内焚着浓浓的药草,太医们在榻前来来回回很是匆忙,楼灵泽跟在庆王身侧来到榻前。
洪总管虽然奇怪,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多问。
楼先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全靠着一口汤药吊着。
庆王将收到的密信展开,一一读给他听。
“三皇兄以父皇被妖妃梁氏所惑,说她囚禁储君,想立五哥为帝,连庆王殿下都是妖妃的帮凶。三皇兄联络了藿川郡的母家与一众旧部,于西郊斩白虎为誓,起兵勤王!”
季清禾点点头,他收到的消息也是这般说的。
不管怎样的兵变,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英王编出这套扯淡说辞,无非是怕赢了江山后被人诟病。
只是这样正好也给了恒王出手的借口。
楼灵泽没经历过这些,平日里几位兄长压根不搭理他。遇上也不过瞥一眼,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就更谈不上对付。在他印象里,甚至对方他们有分好感。
庆王问父皇意思,两人说话声比较小,他没听清。
但庆王的回复他听见了,父皇是要庆王出兵平乱。
楼灵泽左望望右望望,终于知道害怕了。洪总管总算看出不对劲,将人拉到一旁细问。
知道人是自己跑进来的,整个头皮发麻。
害怕节外生枝,洪总管没惊动旁人,赶紧将他带出去。
楼灵泽又不知该去哪了,想了想跑去找太子哥哥拿主意。
但他路上遇到了一些人,气氛十分不对。
楼灵泽见势不妙赶紧大哭,将周围不远的人都招了过去。
此时恒王受命领兵守卫内廷,与庆王一起保卫帝君的安全。
那些人不认识他,比划着竟准备动刀。恒王身旁的副将过来看了一眼,只当小皇子贪玩才将他放走。
他跑到东宫时候,就看到了许太君。
虽然奇怪过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想到太君的威名,再加上是先皇后的母家,便没有过多在意。
对于楼灵泽的到来,楼天宇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
东宫早前也收到消息,已然知晓英王谋反的事。
他谢过十七弟的通风报信,还将他请进内间,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被储君如此重视,楼灵泽受宠若惊,可又不乏担忧。
他早前听穆昊安分析过当今时局,太子并非大宝之位的有力人选。
如果没有兵权在手,父皇又出了意外,恐怕真要被三皇兄抢了位置。
谁会当皇帝,楼灵泽不知。他只知父皇还在世,皇子们不该这般谋逆。
弑父弑君,天理难容。至少在楼灵泽所读的书本里面是这般写的。
如果真要在众多皇子里选一个出来,楼灵泽还是希望可以是太子哥哥继位。
因为他是父皇亲立的储君,顺天应命,理应如此。毕竟只有储君继位,天下才不会乱。
太子表示自己正联合庆王一同剿灭叛贼,一定亲手逮捕三皇兄,交于父皇发落。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因为五皇兄也脱不了干系!
五皇兄与三皇兄里应外合,现在宫闱外院实则已被五皇兄把持控制。
他们被困在宫里哪里都不去了!
看似牢不可破的皇城其实岌岌可危,腹背受敌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必须赶往城外传令庆王的虎军前来支援,可他们找不到机会。
一个接一个炸裂的消息,楼灵泽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旁沉默半晌的许太君突然开口。
“不打草惊蛇的法子…或许有一个。”
众人抬头,老妇人的目光却紧紧盯在楼灵泽身上。
“眼下破局之法只有十七殿下可解!”
“太子殿下可以内廷不稳为由,将十七皇子送到我独孤府暂且避难。”
这样,许太君便可名正言顺出宫求援。没有会奇怪他们离开,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太子觉得不妥,外边这般乱,要发生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可楼灵泽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是皇子,正当出行,宵小之辈拦他作甚?
宫中人人都在奔波忙碌,偏只有他无所事事。如果能帮上忙出一分力,他乐意为之。
何况大敌当前,他身为皇子本应如此。
到这里,季清禾已经能够猜到后面了。
只是楼灵泽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被人作了筏子,差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英王、恒王皆是狼子野心,但我们这位储君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人。
之前自己倒是多有忽略。
楼灵泽此时也将事情串起来。
“你是说她是故意将我支开,好让那些人来杀我?”
季清禾脑子里突然有些什么东西逐渐清晰,眼神也越发锐利。
“许太君只带了你与清雅公主出来?”
楼灵泽一张脸煞白,明显还没震惊中缓过来。
“光带上我太过点眼,所以许太君又要了清雅妹妹一起。”
左右都是没有娘亲看顾的孩子,将两人送出去避难也说得过去。
为何英王那般急头白脸,为何恒王行事作风如此古怪,似乎能理解了。
就连皇城之中那一点格格不入,季清禾好像也解释通了。
原来太子隐藏的不可谓不深啊!
自己之前只当他根基不稳,却不想藏的最深的便是他。
皇权帝位是用白骨堆砌而成,可眼下又不是什么万不得已之境,这般毫无顾忌拿自己手足兄弟作筏子,实在可耻。
好歹是个无辜的孩子,太子的做法未免太过难看,实非储君的做派。
但有些事还是说不通。
他是储君。
为何要这么做?
有庆王扶持,有独孤家,如果天子驾崩,定是会留下遗诏的。
庆王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巍毁在夺嫡中。英王、恒王就是知晓这点,才不得不背水一战。
他是储君,只需在御前好好服侍、好好尽孝,尽到自己一个储君应尽的义务便好。
又为何要跟英王、恒王一样参与夺嫡?
不对,是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但未来并不一定就能成为天子!
还记得之前陛下问祖父谁能承继大统,可祖父一个都没选。
祖父是天子之师,又任首辅多年,他是最了解天子秉性的人。
他没有选,并不是选不出,而是没得选。
因为……楼先极不打算传位给任何一个。
他只想自己当皇帝!!!
那些逼迫过他的人在除夕宫宴后陆续抱恙,有些被撤职,有些下了狱。
军机首辅杨大人已经十日未上朝了……
季清禾原以为杨奇君病危只是巧合。
毕竟寒天数九里,总会有一部分老臣是过不了冬。
如今看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龙座上那位是真记仇。
虎毒不食子。
可那个位置太让人着迷,一步之遥的人不甘心,拥有的人更不想放弃!
第27章 二十七章[VIP]
可……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病了?
“陛下真不行了?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季清禾越发怀疑他们天子的病, 有所猫腻。
他转头望向樊郁,可惜后者进不了寝殿,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谢今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不然也不会那么麻烦。
楼灵泽到是看见了,回想了下随后摇摇头。
他跟在庆王身后,就站在床旁。父皇形同枯槁的模样,根本做不了假。
何况那咳声根本止不住, 寝殿外头都听得见, 他还看到锦帕上有血。
季清禾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等下……你是说, 陛下咳得很厉害?”
楼灵泽点点头。
“父皇咳得止不住,我走时候还看着他呕酸水。寝殿里虽然有龙涎香和草药压着,但味道很难闻。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像…虫子的味道……”
季清禾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陛下的症状竟和祖父的一模一样!
季清禾脑子完全空了一瞬, 脸色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
他一把握住手腕想要冷静下来, 却不知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把撑住身旁的椅背,樊郁赶紧扶住他。
“公子当心!”
少年摇摇欲坠,瞧着没比病床上那个好多少。
“清禾当心!”楼灵泽下意识想搭把手,一动就扯到自己肩头的伤当即眼前一黑, 摔回去疼得半天差点没喘上气。
屋子里一时间倒了两位贵人,春雪几步便要出去叫人。
季清禾压低声音阻止, “我无事, 你们……你们别惊动外面。”
端起杯子艰难地灌了口茶, 缓了缓他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陛下不是病了。”
如果只有祖父一人,或许季清禾真当了意外。
可世间从无巧合一说。
陛下的病症同祖父一般无二。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不是生病?”楼灵泽有些茫然。
季清禾眼眸漆黑, 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中毒了。”
谁下得手?
现在想来,季清禾居然毫不意外。
年前, 穆昊安宴客的酒楼。
他与那人打过照面的。
“岁考那晚,恒王的门客与胡商在【百花楼】里碰过面。庆王出现后,对方便在京城消失无踪了。”
此番入关,胡商不仅带来大量香料和宝石,各种奇门药材更不在少数。
季清禾还着人买过一些用来研究吃食,香料则是送去给各家女眷的,数量很是可观。
他以茶叶与瓷器作为交易,彼此都很满意。
西域之人对中土奉为天国,一罐茶叶、一件青花,即可售出天价。
对方不怎么诚信,但东西真心不错。
却不想恒王与之交易之物竟如此凶险!
这么说…那人在驿站多日,是为了等候恒王召见?
那些家伙布局了如此之久?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却选择忽视。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算计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不过是派系间的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老师总说他心太冷、太硬,可谓秉性凉薄。
祖父也告诫过他,但季清禾没觉得有这样什么不好。
没有心,便不会有心痛。
没有心,旁人更伤不了。
能取舍利弊,能杀伐果决,能不留余地。
不成想反戈一击,离弦的箭正中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当初多问一句,让人多查一查,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又或许,祖父就不会惨死……
手下的茶碗翻了。
季清禾控制不住要这么去想。
他的冷心冷情令他犯了个致命错误!
可现在为时已晚。
恒王掌握了内廷外围的禁军,只手遮天。
陛下等人被困在宫内,情况不明……
季清禾相信楼雁回自有应对之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对方,会去想那人是不是也会因他的计划受了牵连?
因果循环。
所以一切都是他这些年来的报应?
一旁默不作声的樊郁突然开口。
“谢今呢?”
从叛乱开始,他们一直没收到谢统领的消息。
太反常了。
楼灵泽面色古怪,似比樊郁更疑惑。
“樊大人不知?谢统领早先被关入天牢了。”
“什么!”
屋内三人大惊。
具体情况楼灵泽也不知,是照看他的宫女听伙房的人说的。
前些日子谢今因办事不力,被陛下斥责跪于雪地。
副统领又在御前挑唆,差点让他挨上八十廷杖。
好在洪总管在一旁说情,这才才幸免重刑。
饶是如此,谢今也受了三十重棍,被丢进天牢反省。
陛下吩咐不许太医前去医治,而后龙体有恙更无人敢提及此事,想来如今应该还关在牢里……
樊郁挺拔的身形蓦地晃了晃,缓了几个呼吸才稳住心神。
不外樊郁表现异样,谢今曾师从樊郁,是他一手提拔。
但谢今也提过两人关系不睦,话里话外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季清禾眸底闪过利光。
那家伙瞒了他可真不少!
要兴师问罪,那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何况季清禾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这就很不寻常。
或许是庆王把持内廷严防死守;又或许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还有一种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笔。
季清禾没法定论。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氲,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手边的茶碗重新放好,热茶接触到空气,转眼变得冰凉。
眼下棘手问题远不止这些。
楼灵泽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之前为了帮助小妹躲开追击,他毅然赴死。侥幸逃生后,只感觉许太君颇有问题。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是许太君将自己骗出宫,让他当靶子吸引叛军,他甚至不知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的部下。
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赶尽杀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碍了谁的眼?
即便自己对帝位毫无奢望,那些人依旧想要他死……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
“还有什么是真的……?”
楼灵泽不想哭,干涸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经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少年不过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纪。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风血雨里,怎能不怕?
眼泪亦如断线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锦被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驳颜色,映着屋内昏黄不明的灯光,睫羽无声发颤。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楼灵泽无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季清禾当年也问过。
自己为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
为什么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活着,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么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寻找答案。
当他越来越接近真相才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左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他早该明白。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季清禾双手沾满鲜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许的“心怀善意”,担不得楼灵泽崇拜的“明月清风”,更早丢弃了楼雁回惦记那么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无可赦。
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无助的眼泪还是会让他难过,会在心里揪着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难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样会怯懦,会恐惧,会迷惘。
可当那一点灵魂深处的纯白被对方的眼泪浸染,激荡起的涟漪莫名开始不断翻涌,最后竟形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丝光亮。
沉默片刻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姓楼。”
背负着皇族姓氏,一辈子都不可能安逸顺遂。
楼灵泽脸上还挂在泪,怔怔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眼底最后一丝生机已然不见。
季清禾一叹,终究还是心软。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冻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发抖,季清禾动作十分小心,却容不得对方半分拒绝。
亦如怀抱着是当年脆弱的自己,疯起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楼灵泽看不见绝艳少年眼底的纠结,只闻见扑鼻而来的腥气。
夹杂着还有一股裹在硝烟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么。
恨意与怜悯两种极端的情绪急速汇聚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无声地将季清禾所有理智与冲动全部摧毁!
他无法向任何人阐述内心的复杂,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
季清禾以为自己早已认命,可在他人遍布绝望的眼中,却开始质疑起了脚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错杂,虫蚀百孔,早烂透到了骨子里。
他还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执着什么?
怀中小声冒出楼灵泽呢喃。
“我真会死吗?”
季清禾不是菩萨,他帮不了所有人。
但此时他只想说——
“他们得先问过我。”
至少,他想护住怀里的这个少年。
唯这一个!
楼灵泽这时才察觉到身旁的人状态不对,抬头间目光猛然撞进一双如墨的眸子。
沉渊遍布着冷冽,他能看见黛青的血管在无暇肌肤下轻轻跳动的鲜活,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却不再掩饰里面的杀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两人双双抬头。
许是不见季清禾回来,许太君找来了。
楼灵泽才松乏下来的头皮再度发紧,“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他扶着楼灵泽重新躺下,将背角一一掖好。
“别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章[VIP]
许晴阳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没想到自己打着公主的名号也不好使, 一群侍卫竟半点不让。
争执了几句后没盼来季清禾,反而出来的是季清禾的侍卫首领。
这家伙连废话都没有,叫了一旁的侍卫就想将他们送回房间。
如此, 许晴阳更加确定十七皇子那里有古怪!
说不定在与对方密谋,甚至有可能是庆王托他从皇宫里带了什么话出来。
许晴阳此时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该趁乱亲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现在闹出这些麻烦。
“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就也合该我来照顾。他可是皇子, 你们这般是想将人扣下?眼里还有王法吗?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这种敏感时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传出去还得了!
春雪脸色大变,抬手就想将人拿下,身后的房门再度开了。
季清禾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从里走了出来。
身上比起离开前的寒气更冷, 好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许晴阳喉头莫名发紧,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长廊一侧。
“药好了吗?”
许晴阳回头,大夫捧着托盘似乎已站那儿好一会儿。
对方点点头。
药罐子还在炉上煨着,现在送来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药, 只为压制内伤。
季清禾没再说话,松开了扶门的手。
他整个身影被阴影笼罩着,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张脸白得可怕。
许晴阳眼珠子一闪, 二话不说上去要抢。
“我来!”
大夫年纪虽大,身手还算灵活。
手里的托盘晃了一圈, 又稳稳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当即黑脸,要不是看对方身份贵重, 他就要立时开骂了。
“滚水,您当心烫着!”
眼见不行,许晴阳赶紧给跟来的婆子使眼色。
还在状况之外的小公主就这样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担心兄长,说什么都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宫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宠惯也多少会些察言观色。虽然忧心兄长,但季清禾亦如门神一般镇着,她哪敢往里进?
婆子拽了几下没拽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着疼没哭,只小心翼翼地瞅着季清禾,咬唇不说话。
明显,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着说话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许太君,眼睛危险眯了起来。
少年一袭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门前,显得身量格外单薄。
可房间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腰间寒光铮铮,无人敢轻视他半分。
贝齿轻启,季清禾幽幽开口。
“殿□□力不支,现下又晕过去了。”
许晴阳半点不信,声音不由拔高。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你对他作了什么!”
一旁的大夫实在忍不住。
“公子伤势严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说胡话。这会儿高热才被压下,喝药都费劲,怎会无碍?要不是府上药材多,昨儿夜里人就没了!”
“无碍”二字是之前下人通报时候,离得近的婆子听了一耳朵,此时根本无人对峙。
顺着季清禾身旁的门缝,许晴阳隐约看见里头的床上是躺了个人。
可瞧不清脸,衣服样式也不太像。
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许晴阳总觉得那人不是小皇子。
说不定,是被眼前的家伙转移了?
不确认一眼,许晴阳实在不甘心。
“那本太君更该进去看一眼。回头陛下和太子问起,老身难道要扯谎不成?”
足足过了十几息,待一群婆子吹够了雪风,季清禾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言重了,季府担不起这样的罪名。您要看便看吧,不过还请轻声些。”
季清禾终于让开了路,许晴阳心下一喜,脚步飞快窜了进去。
身后的婆子还想跟,春雪拔剑一横,将对方一连吓退好几步。
“主子的房间也是你们这些能进的!”
门前一阵骚乱,清雅公主被挤到了一边。
突然手腕一热,轻轻被人朝门前带了带。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恬淡的脸。
方才门里的阎罗鬼煞此时收起了一身戾气,朝她缓缓笑开。
“公主殿下不是来探望兄长吗?外头天寒,快进来。”
或许是刚才的模样太吓人,小公主下意识想抽手。
季清禾没松,将她带进房间才放开。
许晴阳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楼灵泽脸如蜡纸,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
嘴角断断续续有呓语传来,能听见在叫“阿娘”,紧跟着又在让公主“快跑”。
许晴阳瞧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看着一副从容自若的季清禾,她心底的狐疑却更甚了。
哼,这两人定是串通起来,演给她看的吧?
许晴阳眼中利光一闪而过,转头已端出一副慈眉善目表情。
她接过大夫手中的药碗小心吹了吹,竟坐在床边亲自喂起药来。
好一副感天动地的画面,可这般烫,药又苦,紧闭牙关的楼灵泽根本喝不下。
许晴阳动作不由大了些,似乎想要灌下去。
季清禾眉心紧皱刚要开口,一旁的清雅公主已经扑了上去。
“这样会呛到十七哥的!”
女娃手上劲不大,许晴阳没有一点防备。
袖子被猛的一拽,药汤顿时浪了两人一身!
瓷碗啪一声在地上碎了好几块,那股难闻的药味儿更浓了。
许晴阳惨叫一声被烫得不轻,正想发难却听小公主先哭了起来。
清雅公主从胸膛到绣鞋全被黑色的汤药浸湿,连脸上都红了好大一片。
一旁的季清禾忙给她擦干,瞪着许太君的目光别说责怪,吃人的心都有了。
许晴阳满腔怒气没地儿发,偏还得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没事吧?”
“来人!”
季清禾招了仆子,二话不说便将小公主带去了后堂。
至于许晴阳,季清禾招了婆子扶对方下去更衣,还让人将库里的烫伤药一并送去。
季清禾做事滴水不漏,即使态度不亲,旁人到底说不了什么。
等许晴阳被搀着送回房,才反应过来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原来季清禾借机将小公主扣下了!
之前放任不管是因为人在眼皮子底下,这会儿真带走了就得两说了。
刚消下去的怒意再度提起,憋得许晴阳心口疼,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竖子!”
一旁的婆子又是顺气又是哄着,生怕将外头的黑衣侍卫招进来。
“太君莫气,一会儿咱去将人要回来就是了。可低声些,咱还在他的地盘呢!”
说得简单,“哪里还要得回来!”
但…刚真是个意外?小公主不会知道了什么吧,车上那会儿……
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他省心。蝼蚁一般的东西,就该引颈受戮。
等事毕,看她怎么踏平季府!
龙头杖重重杵地,老妇人一口黄牙都快咬碎。揉着烫红的手,暗骂一声“该死”。
无论是皇子还是小公主,她都留不得了!
门槛前是留下的几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风声渐紧,吹得灯笼晃了三两下,光影碎在青砖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
闭上房门,屋内又只剩方才的几人。
炭盆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似乎才将灌入风雪的屋子再度回暖。
楼灵泽坐起身,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眼睛却雪亮的。
樊郁赶紧端来茶水给他漱口,又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敷唇角。
老毒妇下手真狠,瞧把小皇子的嘴角燎起泡了!
楼灵泽刚一直忍着,此时劲过了倒也不觉太疼。
他只是担心漏了破绽,叫恶婆子发现了端倪。
“清雅妹妹,没事吧?”
刚他只听见公主哭了,差点就忍不住睁眼。
季清禾摇头。冬日穿得厚,再加上自己手搭得快,应是没多大问题。
就是刚才的一出,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
他并未给小公主示意,对方倒是反应不慢。
或许是无心之举,不过正巧解了状况。
“老夫人信了吗?”
信?信的话,许晴阳就不会走得那般干脆了。
这会儿怕是连公主都记恨上了,要不然季清禾也不会动作迅速将公主藏到后堂去。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句话,许晴阳为什么那么害怕十七皇子的存在?
先是借刀杀人,现在又是亲自来试探。
楼灵泽身上有什么威胁到许晴阳,亦或者是让太子忌惮的地方?
春雪与樊郁对视一眼,暗卫从进门就开始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许太君与外界有所接触。
季清禾想不通,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碎掉的瓷碗上。
正想催着大夫再送一碗进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主子仔细伤了手。”
见季清禾拾起碎片,春雪忙递上锦帕。
季清禾摆摆手,反而指了指一旁。
“将灯拿过来,多拿几盏。”
瓷片泛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闻在鼻息里都觉得苦。
可借着烛光,季清禾在瓷片上看到了一层黑褐色的粉末,半枚指纹的痕迹清晰可见。
若不是碗碎了,这些粉末可能已经随着药汤进了十七皇子的肚子。
他让春雪将碎片全拾起来。
一个碗重新被拼回来,指纹刚好是在左手碗口的位置。
碰过这只碗的只有三个人,大夫、许太君,还有自己。
要想害十七皇子,大夫有的是法子。
昨晚到今夜,更大把的时间和机会,犯不着在这种时候。
那么只有许太君一人了。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沾了火把上的油渍?季清禾一时无法确定。
很快,大夫重新端了药过来。
季清禾将药碗上刮下来的粉末,叫春雪呈给他检验。只说得了一些,大夫见多识广,是否认识?
“这是…玲花梦草?府上还有这等稀奇秘药?嗯,如与金疮药小心调配能很好的止疼,对病人的伤势也大有益处。”
果然是它!
大夫的回答正好印证了季清禾的猜想。
季清禾又问。
“若是内服呢?”
“胡闹!”
大夫当即变了表情。
“梦草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一般大夫知之甚少。老夫也是多年前在楼兰巫医那,才有幸见过此物。古书云,玲花梦草有大毒,与火麻子花研末调服,可致昏醉以减轻刮骨疗毒的痛感,但中土的大夫哪敢轻易用药?何况还是使在一个孩子身上!”
“中毒者轻则神智不清,抽搐盗汗,引发幻觉。重则昏迷不醒,侵入五脏,喘不过气,人就直接没了。光这些量吃下去,就够满屋的人毒死好几遍的,公子你们可不能胡来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躺在床上的十七皇子。
许太君这是又杀了他一回!
第29章 二十九章[VIP]
楼灵泽一脸后怕, 还好他刚没咽下全吐了出来。
饶是如此,舌尖上也开始麻麻的。
大夫连忙上前检查,此时他是明白自己卷入了朝堂内斗之中。
想抽身已然无法。一家老小全在人家手中攥着, 何况外头并不比这里安全。
“还好所食不多,多用茶水漱漱,过会儿便可好转。”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些关于玲花梦草的事。“早年间, 在边关一带曾出过一则梦草的传闻。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拔硕国?”
季清禾一默, 很快回忆起自己曾在相关传记上读过。
二十年前, 当今天子刚登基不久,西北边关发生了激烈战事。
外域拔硕国入侵,一举拿下大巍三座城池, 竟将城里百姓全数坑杀!
今上震怒, 派军五十万前去讨伐,势必报此血仇。
虽然城池抢了回来, 可拔硕人身强力壮,大巍又被对方压了回来。眼看节节败退,突然一夜发生了一件怪事。
拔硕将领扎营的寨子,一夜全死光了。那些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 仿佛睡着了一般,死得毫无预兆。
军医检查后说是中了当地的瘴气, 可驻扎在寨子外的兵士却无事。乌泱泱在寨子空地上摆了上百人, 场面十分可怖。
大巍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全军猛国,直抵王城。
再不久, 拔硕皇后和出生不久的小太子也是如此死于睡梦中。
虽御医说是生产亏空,幼子体虚所致, 但接二连三的怪事叫拔硕全国上下十分恐慌,
都说大巍军队里有吃人魂魄的恶鬼。
士兵夜不能寐,害怕大巍的恶鬼找上门。皇城全在烧艾避祸,还用过人祭作法。
国主也因皇后崩逝一夜白头,最后兵败重伤,不治身亡。
再之后,大巍吞并了帝国所有疆域,从此再无“拔硕国”一说。
不同于那些恶鬼巫蛊之说,也有人说看见过大巍军找边界附近的巫师求了药。
传闻里还描述过迷药的作用。
【三叶三枝,花开似雪,蛇虫绕道。食果后,枯骨开出美人面。】
这分明说的是玲花梦草。
大夫听闻此事还特地去寻,玲花梦草乃世间奇花,最后却无功而返。
仿佛两个月世间,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全消失无踪了。
大夫提起当年之事,季清禾终于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当年出征拔硕的正是许家军!
许晴阳因亲手斩下国主首级,而被陛下大肆称赞。
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可谓保了她一世荣华。
哪怕后面又出了“虎炎夫人”这等人物,总是越不过对方在大巍百姓心中的地位。
她是神,是保了大巍太平的无上战神,撒豆成兵,攻无不克,有如神助!
可在季清禾眼里,如此手段真是胜之不武。
还敢说母亲不如她?这样的人怎配与母亲相提并论!
季清禾突然反应过来。
陛下明明有所防备,为何还会中毒不醒。
因为凶手是两拨人。
陛下他防不胜防啊!
番邦的商人多半是许太君引入京城,然后伺机送到恒王面前。
杀祖父的或许是恒王的人马,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作了他人手中的刀?
是他棋差一着!
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季清禾只低声吩咐大夫下去熬药。
吹了一夜冷风,脑袋莫名发胀,人也前所未有的疲惫。
收拾妥当的小公主被带了出来,见兄长平安无事,她真一阵后怕。
忍了这么久再也绷不住情绪,小公主砰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求求你们救救我十七哥,太君要杀他!”
屋子的几人均知道许太君暗害楼灵泽不成,刚又来了第二回。但这话从清雅公主说里说出,却很不一般。
从昨日获救到现在,不会有人在年幼的公主面前提这些。
“我看见老夫人旋开了手上的戒指,然后偷偷在指甲里藏了药粉。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看她抢了药碗,还要灌十七哥喝,我……”
清雅公主也曾有个亲弟,三岁那年喝了贵妃送来的药就这般没了。
无人知道她其实之前在御花园,听见过贵妃吩咐嬷嬷办事。
说是弟弟风寒,父皇少去了贵妃宫中一次,恨阿娘敢与她争宠……
阿娘伤心,以至得了大病一场。
病好后身子骨弱了许多,全靠汤药吊着,还不怎么认得清人。
她常常在想,要是当时自己将此事告诉父皇,或许能救下弟弟一命,阿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疯疯癫癫。
但至少这回……
她没让兄长被旁人害了性命。
小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都成了兔子。
听得楼灵泽也被惹红眼,挣扎了几回想起身。
季清禾将公主扶起,春雪也在一旁哄着。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掌心里是几颗包装精美的松子糖。
季清禾有点眼熟。
这不是谢今贪嘴爱吃的南沽街的那家吗?樊郁也喜欢?
堂堂樊大统领老脸一红,生怕季清禾发问,一把塞给春雪就躲得老远。
春雪这辈子没哄过孩子,人还在状况之外。“呃?给我干嘛,我又不吃……”
季清禾剥了颗喂给小公主,哭声才渐渐收住。
问题又回到了这次毒杀上。
很意外,众人苦寻无果的原因居然在小公主这里找到了答案。
“我在车上时,摸到太君怀里有个东西……”
小公主比了比。
“大概这么大,硬硬的。太君可宝贝了,我不小心挨了下,她一把将我推开,差点滚下车去。”
以许太君武将的身份,春雪感觉那东西应该是某种暗器。
“不是匕首的话,会不会是千机针?”
樊郁摇头,金鳞卫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
“她是打宫里出来的,大内不会允许带这些东西进去。……或许是陛下的遗诏?”
季清禾也把这个猜想否了。
“若是遗诏,放在宣政殿匾额之后岂不更好?当着文武百官打开,储君继位更名正言顺。这般大小……”
叫仆子将公主带下去,季清禾神色格外凝重。
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还记得前日,探子传回来的信息吗?”
季清禾端起茶押了一口,他很需要凉水让自己平静下来。
春雪最清楚不过。
“英王谋反,衙役全城搜捕逆贼?”
可后来英王不知所踪,恒王顺势兵变一举夺权。
没有谢今的消息,恒王具体出宫时间他们并不知晓。
等下!
差点忘记一个关键之物。
“玉玺!”
“玉玺!”
春雪与樊郁同时想到了。
季清禾:“英王造反,玉玺不见了,众人皆以为是英王偷了玉玺跑了。”
樊郁随即接话。
“所以…恒王也是这般以为。他才会放弃把持内廷大好的机会,跑到外头去追捕英王?”
季清禾点点头。
“恒王将内廷守得跟铁桶一般,玉玺怎么会丢?庆王守护陛下,可太子到底被恒王遏制。于是他用了障眼法骗得恒王相信,将其调离皇宫。”
或许他们想先将玉玺藏起来,等外头斗完了才拿出来,这样名利和天下太子便都有了。
计划绝妙,只是路上却出了意外。
许太君没能和接头的人对上,还差点死在叛贼手里,最后阴差阳错被季清禾所救。
如果是一般人,许太君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杀了。然后关门闭户死守府院,只等着战事完毕。
但她却发现院里的人数与战力都超乎她的预料,只能按兵不动。即使之前有机会离开,她也防备着季清禾下黑手。
而这个时候,被她支去送死的十七皇子,就成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
许太君不确定楼灵泽知不知道玉玺的存在,但只要人活下来就是个错误。
小公主是从自己寝宫被带走的,原是不知情的。但她摸到了玉玺,那也一定活不成。
至于自己……
季清禾顺了顺腰间环佩的穗子。
许晴阳不可能不识此物。手握此物,肯定和庆王脱不了干系。手中还有如此战力的私军,她可比楼灵泽更不会让自己活着!
春雪脸色骤变,不由紧了紧腰间的佩剑。
樊郁也戒备看向屋外,眼神格外锐利。
楼灵泽也终于明白缘由,敢情老太君这是杀错人了?
但他已然知情,现在也不算清白了。
楼灵泽一张小脸满布慌乱。
“我们该怎么办?白日里她肯定是送了信回去的,太子哥哥知道她在这里!”
季清禾自然也想到了。
就算如今他恭恭敬敬将对方送回皇宫,也不会是善了的局。
救命之恩可抵不上从龙之功,老东西肯定会秋后算账。太子夺位后,第一个肯定会拿庆王开刀。
为了自己,也为了楼雁回,他不可能让对方就这般离开。
如今,许晴阳畏惧他的兵力,明面上还不敢跟他撕破脸。否则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早直接对付他了。
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
等外面定下来,等储君能腾出手来接应她。
到时候大军围住季府,就再也不用这般同他虚与委蛇。
英王与恒王出局,陛下龙驭宾天,手握玉玺,又有独孤一族的支持。
即使庆王手握大军,可孤身陷于皇城无异于龙游浅滩。到时候被按上个叛乱的罪名,也只能任人宰割!
“继续守好内院,别让反贼闯进来。叫侍卫们盯好西厢房,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如常。”
春雪领命出去,季清禾转头又看向樊郁。
后者是楼雁回的心腹。
他猛地将腰间的玉佩拽下递给对方,亦如昨日他收到那般。
樊郁呼吸一顿,随即赶紧跪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无所谓。楼雁回信你,所以我信你。如今他有难,只有我能帮他。”
“请带他们来见我,我等你。”
双环玉佩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纤细的手指搭在那一抹碧青上显得格外白皙。
可落在樊郁粗糙的大手里好似一团火球,又沉又烫。
樊郁眼圈莫名有些热。
王爷叫他将玉佩送来时,他原是不愿的。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眼拙了。
“誓死达成!”
屋内终于只剩二人。
明明烧着炭盆,楼灵泽却莫名觉得好冷。
“害怕吗?”
季清禾问。
少年点点头。
他浑身都在抖。
季清禾缓缓笑开。
“其实我也怕。”
添了壶热水,季清禾端过参茶喂些给他。
“但我说过我会全力护你,所以你不要怕。”
长长的睫羽在少年的眼下运出一层氤氲,苍白的脸颊被屋内的炭盆熏得略红,显出几分病态的柔弱。
学院里的季清禾是温和文雅的,指挥侍卫的季清禾是凌厉果决的,而此时少年的表情却是认真与平静的,仿佛看到生死后依旧无畏向前。
那双眸子太干净了。
古井无波且深不见底。
“苏西,皇族里有的人手段狠辣,有的人又阴险奸诈,但也有人能百折不挠、逆流而上,最终安邦定国、护佑一方。”
季清禾望着他,一字一句。
“同为楼氏一族,身上同样流着皇室血脉,你不该怕。”
第30章 三十章[VIP]
许晴阳被请回了屋子, 下人打来水为她更衣洗漱,贴身婆子替她上药包扎好,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出来见外间见窗外人影攒动, 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
她忙差人去问。“外头怎么了?”
婆子很快去而复返。
“恒王攻进来了,都快打到皇宫跟前。街上好乱,到处都是烧杀,季公子在指挥人灭火。老奴瞅着这府院已经不安全了, 咱怕是得赶紧找地方躲着些!”
许晴阳一愣, 她也想走, 可……
“小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婆子刚顺嘴问过,她看了眼外头低声道。
“听说咱走后,不知怎的皇子突然吐了好大一滩黑血。”
许晴阳一脸懵逼。
小皇子统共就被她灌了几口, 大部分都没进嘴。难道因为是孩子, 所以药效反应大?
“大夫说恐是之前刀口上淬过毒,所以才来势凶险。不过正好将体内的淤血都逼了出来, 眼下因祸得福人算缓了过来。老奴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端了粥进去,似乎已经能进食了……”
“不可能!”许晴阳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水翻了一桌。
“玲花梦草杀人无形,小东西就算天大本事, 也不会平安无事的!”
深知底细的婆子也是这般觉得,但事实摆在眼前。
“是不是那药搁太久, 不中用了?”
许晴阳一噎, 确实无法反驳。
若不是她手中所剩无几, 也不会引了胡商将西域毒药送到恒王面前。
戒指中的这些是当年之物,早年对付宅邸争宠的妾室, 她私底下用得频繁,压根没想到后来居然不好搞。仅剩的那些也全给了太子, 失效无用也未可知啊。
是啊,陛下中毒那么久,两边的毒都没能让他悄无声息死去,说不准真有可能是这药和恒王的那边的起了冲突,相互制衡,以毒攻毒了呢?
想到这里,许太君脸色陡然一黑。
她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砰!”
院外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大一声爆响。
几人脸色一变赶紧冲出门去,抬头便见城中心的某处火光冲天。半扇天都被映红了,还能看到红云中冒起的层层黑烟。
明明是冬日,雪风冷得刺骨。可空气中到处弥散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儿,鼻息里都是干干痒痒的,好似被关在一个巨大蒸笼里熏着。
“砰!”
这回离他们更近了,应是凤凰大街上发生爆炸。
“太君,恒王肯定在与英王抢夺禁宫。这里离城东守备营不远,是他们必争之地,咱得赶紧换个地方才行!”
许晴阳何尝不知,她白日就想带人走了。
“能躲哪?现在出去,就我们几个,还不是上门送死!”
婆子并不是无的放矢,她刚出去看见侍卫又少了一波,后院假山后定是还有其他出路的。
“之前救回十七皇子,没见那些黑衣侍卫走正门。老奴以为这府上肯定有密道,不如咱先藏里面……”
许晴阳有些意动。
可回头看着不远处的厢房,暴起的恨意与不安又一遍遍划过心头。
“是得走。但那俩小东西不能留!”
一听老夫人要对皇子公主动手,婆子脸色大变。
“厢房外重兵把守,您这般太危险了。就算殿下真知道又如何?他不敢跟季公子说的!”
许晴阳冷笑。
“狼子野心,他拿着青龙符,打什么主意难猜吗!不能给太子留后患!”
外头又在攻门了,季清禾在前厅指挥坐镇,没功夫一直守在后院。
趁着兵荒马乱,许晴阳避开房外的侍卫翻了出去。
“西厢起火了!快救火啊!要烧过来了!”
不多时,信号来了。
守在厢房外的侍卫被婆子的哭喊引了过去
许晴阳悄摸溜到厢房外,匕首小心撬开了一条窗户缝。
里头的热气瞬间吹出,险些眯了许晴阳的眼。
外头真冷啊,屋内炭盆十足,还焚着好闻的合香。
刚被药味儿压着没怎么闻见,这时她才发现屋内当真好闻。焚香沁人心脾,还有几分甘甜生津的舒爽。
许晴阳对香药没什么研究,但作为外行也知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一个太府寺闲职又不是当年的首辅,这样的东西哪里打来?自然是从庆王那里得的。
明面上,庆王和季慈毫无交集。
可自打回京,他除了陛下,主动上门拜见的便只有季慈。
后事都帮着料理的,可谓忙前忙后。说是为了报答当年的半师之恩,许晴阳瞧着怕是两家私下往来甚密吧!
哼!连青龙符都给人做后手,简直是心腹中的心腹。
就是季清禾那副氓流做派,也是同楼雁回像了个十乘十,说没关系都不可能。
庆王拥兵自重,但兵哪里来?有一波曾是许晴阳麾下的,后来讨伐西北被庆王借了过去。
这个“借”,自然是刘备借荆州的借,到手便没见再让出来过。
几方势力都在拉拢这个国子监第一,太子殿下也想要这人,说是朝堂上的明日之星。
结果一个个都被蒙在鼓里,此人就是庆王安排在京城的眼线!
许晴阳一口牙都快咬碎。
解决掉小皇子,青龙符也不能留。
别看老妇人上了年纪,身手还算灵活。她一跃翻进入房中,赶紧将窗户关了回去。
幔帘随着炭盆的热气无声动了动,床上的人裹着被子毫无知觉。
越靠近床畔,越能闻到一股混着血腥的疮药味。
床上的人呼吸很平稳,明显伤势已然无碍。
许晴阳满眼狠戾,手中的匕首用力刺下。
突然一道寒芒逼近,直抵老妇心窝……
季清禾正在前院整理收集到的情报,侍卫利落将被审问完的叛军拖到别处。
外头又变了一番天,英王如今不知所踪,恒王一人独大。此时他正围攻皇城,试图逼宫。庆王率军死守宫门,形势十分严峻。
春雪快步来到跟前,朝季清禾附耳几句。
后者眉心一蹙,真烦透了对方在这种时候给他找事。
后院里,许晴阳正与暗卫僵持着。
老妇人本事不俗,哪怕迟暮之年,还能伤了几名暗卫。
季清禾被一队黑衣盾甲簇拥而来,狐裘裹身,风雪拂鬓,又恢复一副雍容优雅的姿态。
他手中捧着素锦绣翠竹的兔毛手炉,好闻的沉水香压住了身上嗜血的寒意。
许晴阳被一群暗卫困在院中的空地上,手中握着匕首,死死盯着正靠近的柔弱少年。
从第一眼见到对方开始,她就不喜欢季清禾这副模样。高高在上,亦如施舍。
说句不当听的话,自始至终可没求这人救她,不知对方的优越感打哪来?
看看被打斗搞得一团乱的厢房,又看看一侧烧了一角的客间,季清禾再好的脾气也被耗没了。
“在下待老夫人为客,您这就是这般报答我?”
楼灵泽被侍卫搀扶着走到季清禾身侧,厚厚的皮草裹着。
虽然站不住,脸色也十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分明已经缓了过来。
许晴阳不搭话,只是恶狠狠瞪着两人。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季清禾抬手轻抚炉上的翠竹纹,眸光微冷,嗓音却依旧温润如玉。
“院子修了拆,拆了再修,倒也不妨事。只是皇家的血脉,若折在这里,便再难续了。”
话落,少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染血的匕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我本无仇,何必非得见血?”
风雪卷过,吹动他狐裘翻飞,恍若踏雪而来的菩萨。
明明说着劝人慈悲的话,身后却养着一群吃人的修罗。
许晴阳觉得这一幕当真好笑。
她居然被人可怜了!?
许晴阳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傲慢地仰着下巴。
“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教训我?老身驰骋沙场的时候,你娘还在吃奶呢!”
棋差一着是她技不如人,但也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来说教。
哼,不过没关系,这些人也活不了。
她刚已吩咐人,将新的毒药下到水井里。
怕是轮不到太子出手,晚些时候,大家都在地府见!
正笑着,她突然瞥见对方那盈盈一握的腰身上空荡荡的。
青龙符不见了?看来她们得手了!
扫过对方痴笑地盯着自己腰间,季清禾轻蔑地扬了下嘴角。
其实许晴阳安安分分到叛乱结束,他最多只会托庆王出面说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为了个老妇犯不着开杀戒。
但许晴阳自己暴露了自己,让他破解了祖父与陛下病重的缘由。
季清禾就不会让许晴阳活着。只是比起眼下的局势,她姑且排在后头。
暗卫将抓到的三名婆子带了上来,直接丢到院中。
许晴阳此时才真的知道怕了。
一个是被她安排引燃大火,借机近身盗取季清禾玉佩的人;一个是寻找到暗道,务必将玉玺送出去的;最后一个是被派去给水井和厨房里下毒的人。
如今,竟一个都没逃掉!
许晴阳终于绷不住了,挥舞着匕首疯狂乱砍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
春雪冷哼一声,几个闪身就到了对方跟前,一个膝盖踢直接将老妇踹在地上。
她狠狠呕出一口鲜血,似乎还想反抗,却见春雪手中竟已握着她的布包了。
许晴阳不确定又摸了摸怀中,狼狈地爬了几步,试图夺回来。
可中了春雪一脚,肋骨断裂伤了肺腑。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许晴阳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季清禾!你该死!!!”
该不该死的,季清禾不在乎。
从小到大自己“死”过无数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他冷漠地扬了扬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许晴阳一个。
身后的暗卫迅速上前,捂着嘴抹了几个婆子的脖子,又朝倒在血泊中的老妇逼近……
季清禾卷过狐裘挡过楼灵泽头上的落雪,没让他看到最后。
可光这样,少年也被恐怖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害怕吗?”
季清禾问。
楼灵泽老实点点头。
他倒是想硬气地说“不”,可在对方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
季清禾顿了顿,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真实的大巍。腐朽、封闭。派系错综,党争内斗,世家把持,科举无力。”
掌心的青檀佛珠被用力捻了捻,少年眼中只剩一抹悲凉。
“你父皇在龙椅上太久了,他的眼睛被奸人蒙蔽,也不接受自己老去的事实。你听这满城哀嚎,听见了吗?可惜他不愿去听。权力是个好东西,苦的只有百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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