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山茶
第81章 寡夫 所以,现在,家在哪儿呢。
“虞总, 欧洲新能源合资的最终谈判,定在下月中旬了。”秘书阮念薇将文件放在桌上,有条不紊地汇报, “另外, 十一月初的全球投资峰会, 主办方又发邀请, 希望您做开场主讲,时间正好在……”
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 目光快速扫过日程表上有星号标记的日子。
十一月十日。
每年这时候,老板的行程表都会空出一片。今年……
“推了。”
虞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但是……那可是业界顶尖峰会!
“全部吗?”她有些着急确认,“新能源的启动会也推?那边时间很难约……”
“全部。”虞守转过身, 黑眸幽深,看得她下意识收声, “十一月前两周,所有需要我露面的安排, 改期或交给陆晟。我不见客。”
“……好的。”阮念薇不再多问,“需要和行政部说一声吗?比如休假……”
“不必。”
阮念薇灰头土脸离开办公室, 正好迎面碰上特助陆晟。
“又到这个时候了?”陆晟压低声音问。
阮念薇无奈点头:“嗯, 连新能源谈判都推了。整个上中旬,神秘闭关……还是没理由。”
陆晟眼神微动。
他跟了虞守更久, 多少能猜到一点。
这一切,大概都和老板那个无底洞一般的烧钱科研项目有关。
那个荒谬的,试图从宇宙里“听”见点什么的“星海计划”。
在董事会看来,这纯属有钱人的幻想游戏,但虞守却力排众议,不计代价地坚持投了多年……
他整理好表情, 敲门进去。
“虞总,星海那边……好像又听到点动静。”陆晟递上最新的文件,措辞谨慎。
他其实一直觉得,老板执着于这个项目,不像是在投资科学,更像是在茫茫宇宙里找什么东西。
“什么动静?”虞守立马接过,迅速翻阅。
“就是……背景噪音里,好像混进了一串很轻但重复的‘嘀嗒’声。像时钟,也像倒计时……”陆晟尽量说得易懂,“徐教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也可能是……我们一直想捕捉的那种‘回音’?”
虞守抚摸着报告末页那串波形小凸起。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隐约听过一个传言,关于虞总年轻时失去的某个人,一次连告别都来不及的分离。
但从来没人敢去求证。
“继续听。如有需要,加大投入。”虞守放下报告,“所有相关数据,绝对加密。那些检测到的声音,直接接到我这里。我要亲耳听。”
“明白。”
“还有事?”
“嗯……有家电影公司看中了‘蓉华百货’的景,想租几天拍戏。”陆晟递上简要的说明函,“他们承诺不影响正常营业,愿意支付可观费用,并表示可以配合我们的品牌做宣传……”
“不借。”
虞守甚至没有抬眼,一口截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陆晟对此并不意外。
那间“蓉华百货”虽是时守资本旗下唯一保留的实体百货业态,却与集团近年来的战略方向格格不入。业绩平平,也非核心资产。
这些年来,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收购的、合作的、谈改造的,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连短期租借、看似双赢的拍摄请求,也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明白。”他收起文件,“需要给对方一个比较正式的回绝理由吗?还是由我这边直接婉拒?”
“直接处理。”
“好的。”
陆晟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出办公室。
关于“蓉华百货”,神秘的十一月,以及“星海计划”等等,与某个秘密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这些……从来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虞守走到窗前,站在三十楼的集团顶层,俯瞰着脚下海城辉煌的灯火。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带上寒意。
十一月十日。
哥哥留下的、真实的东西不多。
姓名是假的,样貌似乎也被一只神秘的大手抹得模糊,或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的,被覆盖。
时至如今,他也不相信哥哥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模样。
当年的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旁人怜悯的目光里拼命否认,现在的他已然可以冷静下来思考,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大概是真正的“易筝鸣”,而不是哥哥。
所以,埋在那座坟里的是“易筝鸣”,不是哥哥。
那样聪颖又狡猾的人,绝无可能这样庸俗地退场。他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活着,或者,在别的世界,在这个宇宙之外。
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
他选择自己承担一切,于是蓄意隐瞒,装成一个骗子,全是因为,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虞守,是那样幼稚、倔强、非黑即白而不顾一切。
那个虞守绝非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所以哥哥不得不骗他。
虞守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台历,缓缓摩挲着。
而十一月十日这个日期,唯有这个日期,直觉告诉他是真的。
虽然他无从验证,也无处询问。
只能独自经历一年又一年,每到了十一月就定期复发的顽疾。
“……三十岁。”他喃喃低语,“如果……该三十岁了。”
十一年弹指间。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记忆里那个鲜活不羁的少年,在正常的时间流逝里,都该步入而立之年了。
可他被困在了永恒的少年时代。被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虞守却被无可阻挡的时间推着,独自走到了这里。
走到,足以俯视整个繁华都市的位置。
每年这几天,他都会推掉所有事务,将自己隔绝开。
然而这特殊的一年,仍旧一无所获。
一转眼,又到了新年的酒会。
虞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登场,游刃有余地穿行在光影与寒暄之间。
与几位业内泰斗交谈时,他微微侧耳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辞精炼,见解独到,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不少目光追随在他身上,有欣赏,有算计,也不乏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好奇。他礼貌性与几位上前打招呼的人碰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笑意从未真正抵达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
他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修养,却又如同竖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浮华坚决地隔开。
“啧,这位虞总,真是每次见都让人觉得……”阮念薇不远处的休息区,两个相熟的二代子弟凑在一起,低声谈论,“怎么说呢,明明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感。你不觉得吗?”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是有点。年纪轻轻,长得又这么出众,这么多年身边怎么能连个人都没有?我妹她们私下开玩笑,说他身上有种……嗯,一种‘繁华深处我独眠’的寡夫气质。”
“噗——”先开口那人忍着笑,“你这什么破比喻。不过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我叔叔之前还想撮合他跟我堂姐,结果连顿饭都没约上,公司项目还被他卡了脖子。我叔叔现在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何止啊……”又有人加入话题,“我听一个跟他们公司有往来的人八卦,说虞总心里可能一直有个人,好像是他高中同学……哎,阮秘书,你知道吗?”
阮念薇脸色真是难看极了,既不好阻拦这些人闲谈八卦,更怕得罪了她的顶头上司,只能一杯果汁接一杯果汁地喝,避免被卷进入。
好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谈论的对象那边传来。
虞守向面前的人颔首致歉,走到相对安静的廊柱旁,看了一眼私人手机的屏幕。
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名字两秒,接听。
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仍旧爽朗、却多了些小心的声音:“喂?虞哥?是我,王子阔。没打扰你吧?”
“有事?”
“哎,就是……这不快过年了嘛,放假了。”王子阔说,“我和文龙,还有班上几个以前跟鸣哥玩得好的同学,我们都来海城了,约了明天一起去看看鸣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陈文龙的提醒:“你委婉点……”
虞守微微垂下眼,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明天要开会。”
“啊……这样啊。”王子阔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劝,“也是,虞哥你现在太忙了。那……那我们替你跟鸣哥说一声。”
“不用。”虞守冷声,“没什么可说的。”
“……”王子阔噎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那……那行吧。虞哥你……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嗯。”
挂断电话,虞守直接离开了宴厅,独自走入冬夜的冷风中。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对着那块刻着“易筝鸣”名字的冰冷石头,能说什么?
说“我来看你了”?说“我很好”?还是说“我恨你”?
不可笑吗?
没人能听见。
他闭了闭眼,表情调整如常,转而拿出工作手机查看日程安排。明天确实有会议,但并非无法调整。
他还是不打算去。
不想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结局”。
他的哥哥又不在那里。
再一转眼,又将近清明。
窗外阴雨连绵,阴沉的天气压得人心情都沉重几分。
这也和虞守毫无关系。
他一如既往,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几天前,他资助的那个最烧钱、最不切实际、仿佛在拍科幻电影的实验室,战战兢兢地递来一份最新报告。
说他们最近又捕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负责人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但那段异常数据出现后,就自己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虞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这一年他的睡眠障碍更严重了。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就被乱七八糟的梦缠住。
梦里有时候是伦敦永远下不完的冷雨,有时候是空无一人的二居室。
但最多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任他怎么追、怎么喊,却越来越远,不肯回头。
每次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慌得厉害,那种如同从高塔踩空的失落感,好久都缓不过来。
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
开会开到一半,或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时,他会猛地一晃神。
总觉得下一秒,那扇紧闭的门就会被谁随意推开,或者脖子被人从后面冷不防地勾住,然后那个带着戏谑笑意、有点欠揍的声音就会响在耳边:“发什么呆呢小鱼?”
他知道是幻觉。
清醒地知道。
可每一次,心脏还是会被紧紧撅住,呼吸都困难。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少年时期的某个傍晚,也是下雨,他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教室。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撑着一把不大的伞,靠在走廊边:“干嘛呢虞老板?慢吞吞的。走了,回家。”
……家。
所以,现在。
家在哪儿呢,哥哥。
虞守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沉寂的深黑。
令人厌烦的清明节。
他才不要去什么墓地。
墓碑是留给那些蠢货的、最大的欺骗。
因为那个人……
不就在他身边吗?
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虞守拿起桌上还剩半杯的威士忌,对着空气中空无一人的方向,自然地举了举杯。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正挑着眉与他交谈,回答着他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又给那个空位斟了一杯。
然而片刻后,他把那个酒杯拿起来,酒全灌到自己肚子里。
“你要少喝一点。对身体不好。”
“……这杯我替你。”
“你还是喝AD钙奶吧。”
“下次再说。”
“……”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雨声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某个宇宙缝隙中悄然响起的回音:
「最终指令已确认。」
「跨维通道构建稳定。」
「投放倒计时,10、9、8、7——」——
作者有话说:现在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已经有点疯了的29岁寡夫虞总
第82章 明浔 直接去找虞守。
明浔猛地从坚硬的床板上弹起, 弓着背呛咳几声。
定神,抬眼。
低矮陌生的天花板,墙皮斑驳。
床头柜上一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他借着屏幕幽幽的蓝光, 摸索着打开灯, 看清这间“陋室”:一床, 一桌, 一椅,堆得到处都是的衣物。
【宿主,欢迎回来。坐标HS-74281世界, 当前时间:2023年4月4日。】
橘猫系统的声音刺破脑中混沌的迷雾。
——和他的世界的时间一样!
明浔清楚地记得,这个世界的虞守是1993年出生,也就是说……
他双眼不由睁大, 呼吸也急促起来。
【宿主,本系统已为你成功构建基础社会身份:明浔, 出生于1998年11月10日,今年二十五岁, 极光传媒签约艺人,无父母亲属, 无长期稳定社交关系……】
好消息接连不断, 并不是系统之前警告的“黑户”,那种最坏的可能性。
【但是宿主, 由于你与本世界关键人物存在高度情感链接残留,深度身份植入可能导致世界线排斥。因此,你当前身份的背景较为负面,社会评价极低,经济状况拮据。请谨慎行动,避免暴露异常。】
最后一句提示落下, 属于“这个明浔”的记忆碎片涌来:被经纪公司半哄半骗签下的霸王条款,因拒绝潜规则而被迅速雪藏,累积的债务,以及眼下这走投无路的绝境。
他撑起身,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被几十条来自“王哥(经纪人)”的未读消息挤爆。
【明浔!死了吗?电话不接!】
【时守资本举办的慈善晚宴,缺临时侍应生!老子抢破头给你弄到一个名额!】
【听见没?!就三天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露个脸,万一被哪个眼瞎的看上呢?!】
王哥
【别装死!欠公司的八十万,再不还,下次上门的就是带家伙的了!你想横着出这栋楼吗?!】
……
八十万。
并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个捏造的身份没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但他没有多少慌乱,目光只落在“时守资本”四个字上。
是不是……?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
虞守。
搜索。
页面刷新。
财经快讯:《时守资本百亿并购晨星科技,掌舵人虞守再拓商业版图》
配图的照片里,男人站在一片闪光灯前,西装剪裁完美,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眉眼冷厉,是成熟男性才有的深邃。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虚空的眼眸里窥不见丝毫情绪。
是……二十九岁的虞守。
十一年光阴,将那个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与他争执的少年,已经被打磨成了如此……陌生而极具压迫感的模样。
那本小说里所描述的“反派”形象,直到此刻,才有了真正的画面感。
【宿主放心,您的 ‘感化任务”’完成得非常成功。】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欣慰,【虞守已取得了远超原著小说的商业成就,不仅在文娱、金融、地产等领域成就斐然,更将触角延伸至科技前沿。】
【至于原著男主萧景然……】系统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并未踏入娱乐圈,与虞守素昧平生。两人目前毫无交集,更不存在任何矛盾冲突。】
那男主如何,明浔自然毫不关心。
他盯着手机,继续往下滑。
《商界头号钻石王老五情感成谜》《起底:那个藏在虞氏总裁心尖上的人》《虞守心尖上的 “朱砂痣” 究竟是谁?知情人士爆:那人早已不在人世》……
一条条浮夸得离谱的八卦标题,却让明浔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十一年了。
那点少年时的情愫,真的还没被时间磨平吗?
不……不可能。
虞守肯定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八卦记者不过是为了博眼球,遂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他们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再说了,以虞守如今的财富和地位,想压下这些新闻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之所以放任不管,大概也说明……
他早就不在意了吧?
明浔快速浏览,直到顺藤摸瓜找到一篇采访:
记者:「严老师,听说您高中时和虞守先生同校?能聊聊那时的他吗?」
严骄(现知名影星):「(笑)算是吧。那时候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但成绩好,长得也好,不过他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只和那个人比较亲近。」
记者:「那个人?该不会是……」
严骄:「大学的时候,他还登过寻人启事,就一行字,大概意思是‘哥哥,我长大了,你回来吧’。我们当时都觉得……很惋惜。」
记者:「为什么很惋惜?」
严骄:「(叹气)因为那个人,他……早就去世了啊。」
“嗡嗡——”
手机震动。
王哥:【确认了,虞总那天会到场。你小子机灵点,万一走了狗屎运让他有点印象,你那八十万的债说不定就能看见亮了!】
王哥:【但是!明浔,给老子背下来,虞总最恨别人往他身上贴!之前那些胆大包天的没一个有好果子吃!长得再漂亮身材再好也没用!你千万别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当个背景板,刷个脸就行,听见没有?!】
王哥的词句描绘出一个貌似不近人情的虞守,与记忆里的少年有些相似,又有些陌生的冷酷。
但是,系统不是说他的“感化任务”完成得挺成功吗?王哥听来的传闻,多半也是添油加醋。虞守那性子,那张嘴,本来就不是会讨人喜欢的样子。
现实一点说,他需要钱,需要摆脱这身烂债和绝境。想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接近虞守,确实是最快、甚至一劳永逸的那条路。
王哥的警告如耳旁风轻轻刮过。
【宿主,】系统的声音微弱了些,【我的能量即将耗尽。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保重。】
明浔先点头答应,心脏因为这人性化的叮嘱再泛起一丝波澜,他忙又道:“等等,统儿。”他叫住它,一口气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什么样的世界来的?为什么要改造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是虞守?又为什么……选上我?”
这些问题早就该问了。
可曾经的明浔只觉得死亡是解脱,对这个强行把他拉回人世、还塞给他任务的东西,心里充满怨气。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想问。
系统的声音却透出困惑:【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最初始的记忆,就是带着那本小说,在你的世界里寻找匹配的宿主。然后,我看到了你发生车祸的瞬间,检测到了近乎完美的匹配度。】
明浔微微蹙眉,顺着推断:“你诞生的世界,科技水平大概也不算太高吧?否则你就不需要靠着一具实体才能在外活动,连打听我和虞守的事,都需要网络搜索和多方打探。”
系统沉默了。情感上它觉得宿主又在嘲讽自己,但理智上,这番分析确实无懈可击……
“总之……谢谢。”明浔再次开口,“再见。”
“希望还能再见。”
与系统告别,明浔站起身,走向斑驳衣柜旁那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下有着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带来的浓重阴影。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惊人的俊美。
皮肤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黑深邃,睫毛长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旧形状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微卷的、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带着几分易碎又疏离的质感。
这是一张足以在镜头前惊艳众生的脸,此刻却囿于这间陋室,被债务和绝望笼罩。
其实,这就是一条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并未选择踏足的路。
父母的债务本无需他承担,他却执意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去还。高中时就有星探找来,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优厚,每次都被他毫不迟疑地拒之门外。
那时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活着”的实感。所以他选择出卖体力,用身体的疲惫去填满时间,好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
如今回头再看,一个无依无靠、仅有一张脸的少年,若真一脚踏进那潭深水,结局恐怕也不会有多美好。
“果然,人绝对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明浔笑了笑。
他又想起报道里的严骄。那个曾经差点被安排早早嫁人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光鲜亮丽的知名影星了。
她很幸运,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明浔还记得严骄当年红着眼睛说要报答他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找她?她现在有能力,或许会帮忙?
不,不行。
且不说严骄会不会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声名狼藉的“明浔”,就算她念旧情,一旦自己暴露身份,消息再传到虞守那里……那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所以,直接去找虞守。
他拿起手机,回复王哥:【收到。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
“咻”,发送。
明浔放下手机,抬起头。
出租屋狭小的窗户之外,是灯火通明的海城。
在望不到边际的繁华那边,“时守资本”的霓虹招牌,就如璀璨星海中,指引着迷途旅人的灯塔——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83章 一眼 太像了,哥哥。(加更)……
晚七点, 凯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明浔低着头,站在侍应生队伍最末尾, 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租来的黑西装——质感粗糙, 肩膀松垮垮, 毫无版型可言。
“啧, 瞧那边。”离他不远,一个老资历侍应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明浔的方向努努嘴, “那是新来的?”
旁边几个年轻侍应生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不加掩饰地在明浔身上刮。
“脸倒是能看,”另一个撇撇嘴, 语气酸溜溜,“可惜了, 穿成这样,还不如不来。待会儿别给咱们整队丢人。”
“看着有点眼熟……”一个女孩盯着明浔侧脸, 皱眉想了想,“好像……以前在哪个网剧里见过?小配角?长得倒是很帅。”
“管他呢, ”最先开口的那个嗤笑一声, “这种场合,穿得乞丐似的, 还想钓金龟婿?做梦呢。”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也没看他们。领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呵斥道:“都闭嘴!站好!贵宾马上就到,谁出了岔子,立刻滚蛋!”
八点整, 宴会厅沉重的双开鎏金大门被穿着白手套的侍者缓缓拉开。
嗡鸣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男人的吹嘘和女人的娇笑……瞬间掐灭。
背景音乐还在流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虞守走了进来。
比财经杂志上那冷峻的照片更具实感,也更令人屏息。
高挑的身形被一袭纯黑高定西装严谨收束,肩线平阔,双腿修长,静立时如沉渊之松。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额角分明,眉眼深刻却并不锋利。
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他分明是个商人,气质却像个文人。
他的攻击性都被妥帖地收敛,只是那文气之下,仍藏着一股不必言明的峻峭,让他即便一言不发,也无人敢轻慢以待。
几个早已等在附近的商界大佬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热络攀谈。
虞守微微偏头,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
站在侍应生末尾的明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黏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
曾经那么用力地抓紧过他的衣角,固执地不肯放手;也曾那么依赖地,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虞守似乎并未察觉,仍在与人交谈。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眼睛的弧度丝毫未变,显得那双黑眸更加深不见底。
助理陆晟贴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什么,虞守偶尔轻微地颔首。
明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去找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身影。
他看到一位穿着深V领红色礼服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靠近。虞守脚下几乎没动,只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身体。女明星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收了回去,识趣地转身离开。
“发什么呆!VIP3区酒水不够了,快去补上!愣着当木头吗?”
明浔回神,端起身边备用的酒水托盘,垂眼朝着西侧VIP区域走去。
虞守正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与一位显然身份不俗的外宾用英文交谈。
机会。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他捏紧托盘,慢慢靠近,脚步极轻,慎重地计算着距离。
虞守突然顿了一瞬,微不可查。
连与他面对面的外宾都没察觉,仍在那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
明浔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离虞守大约三步远的时候,他貌似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恰到好处”地一个踉跄。
托盘上最满的一杯红酒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他自己白衬衫的胸口,迅速洇开一大片湿痕。
如此低级的意外,在相对安静的VIP区足够引起注意。
明浔适时抬头,脸上挂起惊慌失措又无比歉疚的表情,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嗓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无措与慌张:“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虞守缓缓转过身。
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落在明浔慌乱的俊美面庞上。
那是一张放在娱乐圈里也足以鹤立鸡群的脸。
十一年来,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可是……
为什么他会格外在意那微卷的发梢?
为什么他能一眼看穿那是虚假的表演?
为什么明明是表演,却偏偏不让他生厌?
他甚至注意到,这人睫毛在颤,脊背却挺直。分明是个极有主见、绝不卑微的人。
虞守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明浔只依稀看到那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虞守朝着他走来,停在一步之外。距离很近,就像多年前一样,但明浔没能闻到熟悉的桂花香,反倒嗅到古龙香水中混杂着的一丝烟草气息。从前,十八岁的虞守自然是不抽烟的。
然后,虞守伸出手——侧向身后的助理陆晟。陆晟纵然大惑不解,却也反应极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恭敬递上。
虞守捏着手帕一角,将其递到明浔面前。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语。
明浔愣怔了一瞬,才“慌忙”接过那块高级的手帕,指尖意外与虞守的指尖有了一刹的触碰。
很凉,像伦敦的雨,又像从枝头飘落的雪。
“谢谢虞总……”明浔低下头,声音带着谨小慎微的抖,耳朵尖也配合地泛起一点薄红。
虞守目光在他低垂的浓黑睫毛,和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或许一秒,或许更长。
然后虞守收回视线,转身继续与那位外宾交谈。只是,他把一只手收进了裤口袋,隔着布料狠狠掐住腿肉,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很好。
没认出来。
明浔呼出一口气,引起注意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他不想被虞守发现自己就是“易筝鸣”,但也清楚,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狼崽子就已经难搞到了极点,如今从零开始接近二十九岁、深不可测的虞总,难度绝对是地狱级的。
他原本只希望虞守不要对这个陌生的“明浔”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事情的顺利程度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万万没料到,虞守的态度竟然会好到这种地步。
既无冷眼相待,也无半点不耐或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绅士得体却又透着三分疏离的援手。
简直像个本就出生于上流社会,从小受到各种礼仪熏陶的完美绅士。
明浔捏着手帕,思绪有些恍惚。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固执又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
虞守不但没有长成原著里那个偏执疯狂的反派,反而学会了在浮华名利场中维持体面与冷静。这应该……是好事。
不对。
明浔攥紧手中冰凉湿滑的丝帕,他了解虞守,这不是脾气变好,更不是简单的长大成熟。
这是,学会了忍耐。
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副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之下。不再轻易让人窥见软肋,不再随意展露喜恶。
而一个真正无忧无虑、被人妥帖保护着的孩子,是不需要,也不必去学习这种忍耐和控制的。
只有经历过失去,体会过无能为力,品尝过人心叵测,才会把真实的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用冷静甚至冷漠与他人划清界限。
明浔太懂这种感觉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从云端跌落泥泞,早早学会了戴上不同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全部藏起来。
如今,他在虞守身上,看到了极其相似的痕迹。
那个曾经把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少年,终究也被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变得像他。
甚至青出于蓝。
“哎,那个谁,等等。”
明浔脚步一顿,抬头。
叫住他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高档的西服,扫视着他的眼神却极为油滑。
明浔认出来,这是个小有名气但风评不佳的制片人,姓赵,以喜欢“提携”年轻貌美的新人著称。
“赵先生。”明浔微微欠身。
“呵,还懂点规矩。”赵制片眯着眼,“看着眼生,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小子,在这种地方,光有张脸可不够。你看你,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虞总。知道虞总是什么人吗?是你这种……呵,能凑近看的吗?”
旁边他的同伴哄笑起来:
“老赵,你跟个端盘子的较什么劲?”
“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领班招进来的,拉低档次。”
不少视线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看戏的玩味。
明浔静静听着,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慌乱无措早已消失不见。
做小伏低的戏演起来不难,但对于这些人……抱歉,他毫无兴趣。
他站直身体,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即便胸口一片狼藉,背脊却笔直。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漠然。仿佛在眼前聒噪的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蚊蝇。
虞守立马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抬手再一次招呼陆晟,陆晟这次更懵,不得已向他请示:“虞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问的,真是笨拙又失职。简直像个实习生。
可这种怪事,对一个小小侍应生的过度关注,跟着虞守的这些年里,他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到底要他做什么?
焦虑地等待了几秒,虞守才开口:“现在似乎不用了。”
陆晟大松一口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那个侍应生站在赵制片和几位二世祖面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您说的是。今晚是时守资本主办的慈善晚宴,旨在为山区儿童教育募资。虞总方才未加苛责,自然是他的气度与涵养。至于我……”他顿了顿,“衣着简陋,是我真实的境况。端稳盘子,做好分内事,也是靠自己的手。赵制片若有心慈善,不妨多关注今晚的拍品,为孩子们添砖加瓦……”
明浔弯起眼睛,轻轻一笑,“那比在这里品评一个侍应生的衣着……似乎更有意义些。”
赵制片笑容消失。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寒酸落魄、应该惊慌失措任他拿捏的小侍应生,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话来。
说实话,这种话术,这种本领,他在这个圈子里都没遇到几次过……
他想反驳,自然找不到词,脸色不由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从单纯的看笑话,多了几分惊讶和重新打量。
这一切自然也不远处的虞守,尽数收于眼底。
镜片后的目光,借着侧身的角度,沉静地落在那个即便身处窘境、依旧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身上。
那挺直的脊梁,那笑意温润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神,那即便穿着粗劣也掩盖不住的、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与从容气度……
无比令人着迷,不是吗?
无论是第一次,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即使你忘了他,一次,再一次。
记忆深处某个冻结的角落,似乎也被那个笑容扎了一下。
扎开了一个透气的孔,那些在泥土里掩埋了十余年的藤蔓,终于挣脱禁锢,疯了似的攀着光亮生长。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黑石中学里,永远笑意温润、举止得体,令无数人仰慕追随,却又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感到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的……易家小少爷。
太像了,哥哥。
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拼命地找证据,想方设法地试探。
而如今二十九岁的男人,他只需要一眼。
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一眼。
第84章 迂回 “虞总原来是好你这口带刺的!”……
一个小小的制片人, 得罪就得罪了,大不了动用圈内人脉联手封杀他。反正明浔目前的境况,本就和被封杀并无二致。
然而天高地阔, 离开这个圈子, 去哪不能讨生活?
就算是在自己的世界, 他也不怕他们。他本就不稀罕娱乐圈的这些荣华富贵。
他只好奇, 刚才那一下的动静不小,虞守是不是也看到了?
……但虞守会在意这种小鱼小虾的八卦戏码吗?
明浔换上干净的休闲服,更衣室的门突然被 “砰” 一声撞开。
哥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明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明浔回头,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位经纪人的庐山真面目。
其实他对“王”这个姓氏原本挺有好感,总让他想起记忆里那个缺心眼的二货胖子。可眼前这位王哥, 身材消瘦,一双吊梢眼说不出的刻薄。
“我就一会儿没盯着你!你都干了些什么!??”王哥气得满脸通红, “几天不见,本事大了啊!还学会呛人了?你以为那是谁?跟你一样的小赤佬啊!??”
“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明浔语气平静, “至少我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去挤兑甚至调戏年纪能当我孩子的人。”
王哥被噎了一下, 但似乎对他这副德行并不意外。他怒气冲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就说……你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同意参加酒局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非要把我也拖下水, 让我们俩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你就满意了?”
明浔讶然:“原来我还有这种本事?”
他对娱乐圈的运作规则不算了解, 只知道王哥和他同属极光娱乐,但对方肯定没欠公司钱,而且一般经纪人都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手里多少得攥着几个备选。
不料他这随口一问,王哥的脸色瞬间比刚才的赵制片还要难看,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明浔心中了然, 淡淡地再补一刀:“你手上没别的艺人了。”
王哥:“……”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随后,一个身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而入。她气息微促,额间似有细汗,目光找到明浔,唇角这才弯起得体的弧度:“明浔先生。”
明浔不由皱了下眉。他是顶了人家真侍应生的班来的。结果这才几分钟,不仅他的真名,恐怕连底细都被人摸清了。
王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先是条件反射地喝了声“你谁啊?”随即猛然醒悟——这恐怕是哪位惹不起的人物派来的!
他手下这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独苗”,真被人看上了?被某位大佬看上了!
女人看也没看王哥,径直走向明浔,递上一个崭新的纸袋:“如果您需要,这里有一套干净衣物可供更换。”
“不必。”明浔干脆拒绝,指了指自己身上换好的卫衣,微微一笑,“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我放在这儿,以备不时之需。”女人却坚持将纸袋搁在一旁的椅面上,显然是奉命而来。
明浔不想为难办事的人,但更不愿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他只扫了一眼那纸袋,没碰。
然而王哥亢奋得一脸红光,忙不迭把衣服袋子揣进怀里,急切地问:“那个,请问你是……”
女人依然看着明浔,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虞总的秘书。姓阮。”
“虞、虞总……?”王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虞总”,或者说,他压根不敢信。
阮念薇终于回应兴奋的王哥,脸上依然带笑,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感:“容我提醒一句。经纪人与艺人是合作关系,并非上下级。你没有权利对明先生呼来喝去,更无权替他决定任何事。至于他在宴上说的话——虞总认为,很有道理。”
王哥脸色霎时哑巴了。
巧的是,那赵制片竟也不死心地寻到了这里,恰好将最后几句话听了个全。
阮念薇转身,正迎上一张又油又青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再回以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赵制片腮帮的肉抽动了两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麻烦阮秘书……代我向虞总问个好。”
“您客气了。”阮念薇颔首,“我会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如实向虞总汇报。这是我的职责。”
“我的老天……虞总?真是那个虞总?他怎么会看上你!?”
足足过了五分钟,王哥还抱着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狐疑地扫视着明浔:“因为这张脸?还是你刚才怼赵制片那副不要命的劲儿,恰好戳中他口味了?”
明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子,抬眼反问:“这会儿又觉得我呛人呛得对了?”
王哥被一哽,但下一秒就是满脸谄媚的笑,他扑过来抓住明浔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对!太对了!你就保持这样,千万别改!我真没想到啊……虞总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原来是好你这口带刺的!”
另一边,走廊转角。
阮念薇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靠在墙边轻轻揉着发红的脚踝。
“阮秘?”陆晟刚好走过来,“你这是……”
“别提了。”阮念薇长吁一口气,重新踩上鞋子,“二十分钟,弄一套全新的高级男装送到指定位置。感觉像是在玩极限挑战。”她半开玩笑半无奈地瞥向陆晟,“因为我是女人,虞总避嫌,每次都选择带着你。所以,我只能去干这种跑腿的‘好事’了。”
陆晟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送衣服?给谁?该不会是……刚才宴厅那个侍应生?”
阮念薇挑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反而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你跟虞总时间更久。”
陆晟的脸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第一次。”
这真是比那无底洞的科研项目还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但他也清楚,那个他眼中几乎绝情寡欲的商业奇才,一旦在某件事上有了主意,无论再荒谬、再不可理喻,都轮不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左右手置喙半句。
手机震动,陆晟看到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迅速接起:“虞总……是。明白。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左右手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是那个侍应生。
次日,极光娱乐。
“八十万,不能再拖了。”主管审视着面前俊美的青年,“明浔啊,不是公司不讲人情,你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
“王国窦,”主管转向一旁的王哥,“你带的艺人,你得负起责任。想想办法。”
王哥偷瞄了一眼明浔沉静的侧脸,眼前不由浮现出昨晚梦一般的记忆。
“主管!”王哥在一股莫名底气的驱使下开口,“这……这也不能全怪明浔!公司之前给的资源是什么样,您心里没数吗?那些商演、烂网大,能挣几个钱?现在倒急着催债了,当初怎么不多投点本钱栽培栽培?”
竟然顶嘴?主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考量就是把有潜力的苗子往死里用,再用合同拴着吸血吗?”王哥话匣子开了就有点收不住,“人家现在……现在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了!比如……时守的虞总?”
“王国窦,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主管直接拍桌站起,呵斥道,“虞总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哥梗着脖子,“你也不看看我们家浔儿是怎样的姿色?怎样有个性的脾气?!”
靠,疯了。
进入这个圈子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和走投无路的人或者疯子神经病纠缠。主管不想多事,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
从公司出来,太阳有些大。
“你完了。”明浔明浔看着身边还在因为刚才的“壮举”而满脸通红的王哥,怜悯道,“我反正横竖欠着八十万,跑不掉。但你……顶撞上司,说不定工作要没了。”
王哥被晒得发烫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
这时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未知号码,王哥用力皱起眉,开口就是烦躁的一声“喂”。
“啊?您、您好!是,我是王国窦……对对,明浔的经纪人!”没说几句,他便改为用双手捧起电话,腰也弯了下去,“啊?您说……虞总?”
王哥的声调一路攀升,脸色更红了,他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是!没问题!绝对准时!谢谢!太谢谢您了!代我向虞总问好!……好,再见!”
电话挂断,王哥一把抓住明浔的肩膀,激动得疯狂摇晃:“明浔!明浔!听到了吗?!走大运了!天大的运!虞总的助理亲自打来的!虞总邀请你!明晚!去‘云栖’!他的私人聚会!”
明浔被他晃得肩膀发疼,皱了皱眉:“云栖?”
“对!‘云栖’!他的私人园林!你知道什么是园林吗?”王哥兴奋得唾沫横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虞总对你另眼相看!衣服只是开始,这才是正菜!私人聚会啊,能进去的都是什么人?你能被邀请,这代表什么?啊?代表你要翻身了!飞上枝头当金凤凰了!八十万算个屁!以后……”
“但是——”
似乎突然理智回笼,王哥脸色微变,换成警告语气:“但你一样要注意分寸,知道吗?去年那个想爬他床的顶流,转头就被爆私生活混乱还逃税了,现在全网封杀,连直播都没戏。”
“你明天去了,就当个哑巴花瓶。他问什么答什么。要是让他觉得你别有用心……”
王哥最后还煞有介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懂吗?”
“懂了。”
明浔轻轻拨开王哥激动的手,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反而若有所思。
太快了,太奇怪了。
他与二十九岁的虞守,不过昨晚短暂的一面,寥寥一句话。怎么可能……认出他?
即便虞守当真认出了他,以记忆中那个少年决绝的性子,怕是早就该冲到他面前质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秘书与助理,用一套标准而优雅的“上流礼节”来迂回邀请。
总不能真如王哥所说,虞守是看上了他这张脸,或他呛人的那点脾气?可虞守绝不是会因一面之缘而动心的人。
明浔抬眼,望向远处高楼缝隙间的小片蓝天。阳光刺目,熟悉的天空是那样模糊。
虞守,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孔雀开屏,展示成熟男人的稳重魅力,以及财力和权力。
第85章 山茶 理想的爱,决绝的爱。
明浔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 失眠再一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他一个翻身,摸出手机,继续搜索类似于“严骄学生时代”的关键词。
虞守太过低调, 除了那个名字和寥寥几张照片, 能在网上搜索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于是这只好通过这种“捷径”, 拐弯抹角地寻觅。
记者:“听说虞总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您作为老同学,知道些什么吗?”
严骄沉默很久才开口:“知道。”
“高二那年我家中变故,是他给了我整整两万块钱, 让我来海城追求梦想……”
镜头推近,严骄的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电影学院,他却查出了白血病病发。”严骄的眼泪掉下来, “从确诊到走……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病重之前,他先跟虞总提了分手。”
记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突然。”严骄声音低沉, “直到几个月后,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那时候已经住院了。他是知道自己治不好, 才用最狠的方式把恋人推开。”
严骄的眼泪又涌出来:“虞总知道真相时,他已经火化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之后虞总的事业飞速发展, 但整个人……都死了。”
记者轻声问:“所以虞总这些年……”
“应该恨他吧。”严骄闭上眼睛, “恨他自作主张,恨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但更恨的……是就算被这样对待, 还是忘不掉,放不下。”
易筝鸣……阔别两年的名字。
记忆却依然清晰着,尤其是那通高考刚结束、他就迫不及待打过去的分手电话。
还有虞守平静的那句,“我知道了。”
然后系统提示音响起:【脱离倒计时:24小时。】
他下定决心让虞守恨自己,所以才演了这场狠心又绝情的戏。他还把通讯软件交给夏琪,让夏琪代为发照片, 维持自己还在人世的假象。他倒也没想着永远隐瞒自己的死讯,只盼着虞守越晚知道越好。
无论如何,这些年来,虞守大概一直活在“背叛”和“死亡”的双重阴影里。
“所以……还是重新开始吧。”明浔喃喃,放下手机。
虞守的私人会所“云栖”位于城郊一片园林深处。
傍晚,明浔独自踏入厚重的乌木大门,走了没几步,便在一片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中失了方向。
晕头转向时,视线忽被一抹浓烈到刺眼的红攫住。
道旁一株老茶花树开到极致,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缀满枝头,一朵一朵,殷红如血。
突然,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整朵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花瓣层层叠叠,保持着完整的姿态,就像一颗被斩落的头颅。
明浔心头莫名一紧。
这外应……未免也太不祥了吧?
“向死而生。”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小径深处传来。
明浔蓦然回首。
十余步外,虞守就站在一丛翠竹旁。
他今天没戴眼镜,西装熨贴,是现代的冷感与漆黑,与素雅的园林背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五官依旧是记忆里的深刻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已截然不同。
明浔眨眨眼,迅速敛起所有异色,微笑问:“虞总?您刚才说什么?”
虞守深邃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朵“尸身”完整的茶花上。
“山茶花。”虞守说,“不像别的花会一片片凋零,它要落,就是整朵坠下,干脆利落。所以古人也叫它‘断头花’。”
明浔的视线随之垂下。
那朵花仍躺在青石板上,红得惨烈,的确有种宁为玉碎的决绝的美。
他曾经忙于生计,又藏了太多心事,除了遍布蓉城大街小巷桂花和香樟树——二者皆具有浓烈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味——他几乎没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其他的花花草草。
还是第一次知道。
那么美艳的花,如此壮烈的寓意。
“所以它的花语是‘理想的爱’。”虞守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但也有人说,这代表了‘失我者永失’的决绝的爱——‘我愿为你倾尽所有的灿烂,也保留毅然离去的决绝。’”
明浔一愣。
二十九岁的虞守,早已将情绪炼化得滴水不漏。
这话……是随口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明浔竟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只知道,无论虞守将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小明星,抑或怀疑他是当年抛弃自己的故人,都没有对他展露善意的理由。
既然左右讨不了好,他反倒松弛下来,轻轻一笑:“虞总对花还挺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虞守收回目光,“只是恰好知道。”
虞守不再多言,抬步从他身侧走过,神情平静如常,藏在裤袋里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地颤抖。
好不容易稳住呼吸走出两步,他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跟上来吗?
好在这一刻,明浔的声音终于自身后响起:“我一直好奇,这些花语啊,多半都是人一厢情愿的附会吧?花自己开自己的,结果却被解读成了人类小情小爱的注脚。”
……极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虞守伫足,微微侧首:“你觉得只是小情小爱?”
“大部分是吧。”明浔踱步上前,忽地抬起手,掌心里赫然是那朵完整浓烈的红山茶。
“——但山茶花不一样。”他笑容明澈,将花递过去,“它从头到尾,都自己决定怎么活,怎么死。够决绝,也够完整。绝对不是小情小爱。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念?”
虞守垂眸,看着递到眼前那抹炽烈的红,并未伸手。
风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
明浔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转而将花朵别在了自己西装的胸袋上。那一抹红,瞬间点亮了肃黑的礼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会所主体映入眼帘。并非气派的高楼广厦,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古典建筑群。
落地玻璃巧妙地嵌入雕梁画栋之中,既保留了飞檐斗拱的雅致,又引入满园苍翠。
室内灯光温润,照在紫檀木家具、宋瓷摆件与当代艺术画作上,古今交织,低调而雍容。
厅内约十余人,皆是衣着得体的名流。
虞守径直走入人群中,随口与人攀谈,然而刚登场不到十分钟,他朝着陆晟抬了抬下巴,转身往无人的偏厅而去。
明浔一个人留在人群中倒也不怯场,他随意地给自己拿了杯饮料,正准备喝。
陆晟可谓将察言观色的本领发挥到极致,又头脑风暴了半天,走到格格不入的明浔面前:“明先生,请和我来。”
“你出去吧,陆晟。”虞守说。
做对了。
将人送到,陆晟心里微松,却更加不解,他看了看泰然自若在虞守身边坐下的明浔,到底也只能依言退开。
“听说……”只有两人的偏厅里,虞守终于出声问,“你以前拒绝过很多‘机会’?”
明浔一顿:“……以前不太懂事。”
“现在懂事了?”
“吃了教训,总要长大。”
“是吗?”
“嗯。”明浔字斟句酌,“会选择进入这个圈子的人,肯定都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既然眼前就有不错的机会,我自然想努力争取争取。”
“我看起来是不错的‘机会’?”虞守似笑非笑。
“……”明浔静了一瞬,话锋转开,“我了解到虞总您这些年除了影视项目,还有在科研项目中大量投入,慈善事业也是一直没少过……”
“放轻松。”虞守冷不防打断,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给他斟茶,“今晚只是随便聊聊。喝杯水。”
明浔平静地道谢。
接下来好几分钟虞守都没再说话,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平常的闲谈。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满是冷汗。
一下手滑,刚给自己倒好的茶大半都洒了出去。
明浔条件反射起身想帮忙,却被虞守倏地抬手挡开。
“别动!”虞守厉声道,“不知道这是开水!?”
明浔怔住,看向对方眉间那抹过于急促的紧张。
虞守垂下眼,扯过毛巾草草擦了两下水渍,又重复了一遍:“放轻松。”
“……嗯。”明浔慢慢喝一口茶。
明浔端着茶杯,心焦难耐地等他坐好,迫不及待地又挑起话题:“虞总,我还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您一位早逝的故人……”
虞守看向他。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像一口封死的古井,死寂而空洞。
“早逝的故人?”
“……对。”
“谁说他死了?”
明浔猛地一愣,表情都没收住。
虞守盯住他变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明浔:“……”
他看着虞守冷峻肃然的面容,那一瞬间心里竟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难道系统出了错?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两个他不成?不……怎么可能。
虞守似乎不甚在意他的反应,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园林夜景。
虞守真的变了很多。
这不是那些小报在背地里的捕风捉影,而是被人当面问询,他竟也不气不恼,只是这回答……实在离奇。
明浔舔舔干涩的嘴唇,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能被虞总这样惦记……那位一定长得特别好看吧?”
虞守缓缓转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不加分毫掩饰。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某种更深更遥远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浔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笑容。
终于,他开口了:“不知道。”
“……”
明浔愣了好几秒:“……什么?”
“他什么也不让我知道。”虞守平静地说,“他真实的相貌,真实的名字……所有真实的一切,都不让我知道。就像他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一样。”
明浔干巴巴地:“这么……神秘啊。”
“不过想来也正常。”虞守垂下眼,继续,“对一个十几岁不懂事的小屁孩儿,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那倒未必。”明浔说,“虞总您年轻有为,想来学生时期也比一般人更成熟、更优秀。”
“在别人面前或许是。”虞守坚持道,“但在他面前,不是。”
这时候,又显出几分熟悉的固执了。明浔看着他,想了想,委婉道:“可能……有些事儿,只是不得已,不好说,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虞守这才抬起眼,眸光深邃:“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明浔轻咳一声:“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我的角度设想了一下。不是说随便聊聊吗?”
还是那样,滴水不漏。
“嗯,随便聊。”虞守说,“明先生似乎对我的过去有很多好奇。”
明浔笑了笑,果断地再次挑起话题:“虞总您投资过这么多影视项目,应该也见过很多圈里的美人吧?这些年,就没有……”
“那又怎样?”虞守直接打断,“你觉得我会喜欢那些人?”
“毕竟这么长时间……”明浔斟酌道,“总会有那么几个……合眼缘的吧?”
有问必答的虞守却不说话了,开始喝自己那杯茶,动作慢得磨人。
明浔又喝了两口冷掉的茶,心却静不下来了。
他无意识地捋了下自己的领带,恰好触到口袋上那朵随手戴上的山茶花。他把它取出来,准备放到桌上——
虞守的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飘过来:“那些人……还不如你这一朵花。”——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阵亡,收尾阶段码字码得慢,可能短小一点但不会断更的[摸头]
第86章 蓉华 “你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
夜色渐浓, 园林里几盏地灯晕开朦胧的光晕。
虞守无言地走在前面,陆晟心中惴惴,落后半步跟着。
终于, 虞守停在一棵茶花树前。
枝头那些殷红的花, 已经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半, 要么砸在泥里, 要么躺在青石板上。
“让人来打理一下。”他开口打破寂静,“这院子里的山茶,要一直开着最好的样子。”
陆晟谨慎地提醒:“虞总, 现在这个时节……山茶的花期差不多过了。如果要维持园子里的盛景,或许可以换些正当季的牡丹或芍药?观赏性也不差。”
“就要山茶。”虞守说。
陆晟沉默了一瞬。
虽然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男女挨到过虞守的衣角, 更没谁被另眼相待过,但莫名地, 他脑中立刻就浮现出那个别着山茶花、在虞守面前言笑晏晏的年轻人。
那人,明显很特别。
但为什么?
他不敢深究, 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我会去安排。”
“对了, 这朵, ”虞守忽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朵山茶花——明浔临走前留在茶台上的,他并不解释, 只吩咐,“帮我收好。”
陆晟一怔:“……收好?”
“干花也好,封存也好。”虞守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事,“别让它烂了。”
“……明白。”
陆晟缄口,他抬头又看了看那片寂静的茶花树林, 而他的老板静静立在树影下,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指间那点猩红亮得分明。
从“云栖”回来的当晚,明浔直接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睁眼躺到天亮。
虞守那些古怪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谁说他死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昔日爱人逝去多年,正常人可能会说“我永远怀念他”,会说“他活在我心里”……或偏激地说“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总之,绝不会如此笃定地否认死亡本身。
除非……虞守的精神状态,真的出了问题。
十一年。
恨意、悔意、执念,加上当年“被分手”的打击和错过最后一面的遗憾……
说不定真能将一个人逼向崩溃。
但是,如果虞守真的精神状况不稳定,那么他那些仿佛话里有话的“试探”,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王哥的电话几乎打爆明浔手机。
“明浔!定了!时守投资的新电影《燃尽》,男二号,指定要你!”王哥的声音亢奋得变了调,“下午三点,时守总部!赶紧收拾收拾,这次真他妈要翻身了!!”
明浔握着手机,皱起眉。
虞守的动作太快了,雷厉风行,不容拒绝,简直像在说:游戏已经开始了,而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挂掉电话,明浔先去搜索了解《燃尽》这个电影项目,关联词条还带出了同名原著小说。
作者竟然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男主,萧景然?
在系统告诉他的原本的剧情线中,萧景然应该进入娱乐圈成为演员,并靠着过硬的演技和实力击溃虞守等一众反派,最终问鼎娱乐圈才是。
虽然蝴蝶效应导致了一系列的偏差,但男主的职业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这些问题暂时都得不到解答,明浔转而去了解《燃尽》。
这是一个关于绝症病人的故事。
男一号叶燃是个典型的三十岁华国青年,上有老下有小,被房贷车贷育儿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离婚、失业、被诊断出绝症……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倒霉到极点,人都快死了,他反而松了口气,放下一切,开始认真享受人生。结局更是锦上添花,所谓 “绝症”,不过是一场误诊。
男二号是叶燃的发小陈雾,他是个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的富二代。在叶燃以为自己 “人生只剩最后一段”的绝望时刻,是陈雾陪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愿望,帮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然而当叶燃拿着最新的诊断报告,欣喜若狂地跑去寻找陈雾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却是病床上那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骨架。
原来真正得了绝症的人是陈雾。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用自己最后的时间,陪好友走完了那段最难熬的路,也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两点半,明浔抵达时守资本总部大楼,前台核实身份后,总裁秘书阮念薇亲自将他引向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和楼下的气派辉煌不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条异常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
阮念薇为他开门,自己同时后退:“明先生请进,虞总在里面等你。”
明浔刚踏进去一步,脚步立时顿住。
这里……根本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个和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住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病房。
纯白的墙壁,浅蓝的窗帘,单人病床,床边立着的输液架……都和“易筝鸣”生命最后时光待过的那个房间,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房间一角多了一张黑色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虞守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一身简约的烟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虞守声音平淡,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坐。稍等。”
他指了指病床对面的椅子。
明浔尽量平静地走过去,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多看、什么也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虞守合上签好的文件,偏过头,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剧本看了吗?”
“……看了。”
“觉得陈雾这个角色怎么样?”
明浔看着虞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着揣测他的意图:“……很复杂。身患绝症,却努力在挚友面前表现得坚强,甚至不惜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只为了帮对方实现一个个梦想。”
虞守轻轻抬了下眉。
“哦?”他语气里仍听不出情绪,“你认为,他的隐瞒,是为了对方好吗?”
“是。”明浔垂下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注定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挚友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死去,承受漫长的痛苦,不如隐瞒真相,至少……那样还能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虞守突兀地笑了一声。
“快乐的时光?”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明先生,你似乎很懂这种……‘为你好’的牺牲和安排?”
这话里的锋芒几乎已经不加掩饰,明浔抬起眼。
虞守已经站了起来,缓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我很好奇,”虞守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你是基于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揣测?亲身经验?”
“我……只是根据剧本和人设分析的。”明浔微微偏开视线,“很多文艺作品里,不都这么写吗?绝症患者为了不拖累爱人……”
“作品是作品,现实是现实。”虞守直接打断他,“现实往往是,被推开的那个人,未必领情。他可能宁愿陪着所爱的人走到最后,哪怕痛苦,也想握住每一分每一秒。擅自替他做决定,剥夺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明先生,你觉得这真的叫‘好’吗?”
“我可能确实不够了解。明浔顿了顿,抬起眼,“虞总……您是不是有别的看法?或许可以和我说说?”
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虞守扯出一个冷笑,“我会恨他。”
明浔的呼吸一滞。
“恨他自以为是,恨他残忍,恨他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虞守一字一句,“但更恨的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他逃到了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世界,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抱歉……”明浔几乎要撑不住伪装,只能低下头,“是我太想当然了。”
虞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轻了些:“不必抱歉。”
明浔这才再次看向他。
“试镜可以不用去了。”虞守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道,“陆晟,准备合同。陈雾这个角色,是他的了。”
放下电话,语气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剧本的细节,到时候导演和编剧会和你沟通。下周进组,酒店剧组会安排。”
“我……”明浔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一堆问题想问,但最终只干巴巴地,“谢谢虞总。”
虞守又说了声“不必道谢”,便重新投入工作中。
“对了。”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了几句,虞守冷不防地再次开口。
明浔:“嗯?”
“明晚七点,‘云栖’。私人饭局。记得来。还有,穿正式点。”虞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的卡片,递过去,“刷我的卡。”
“……是。”
明浔伸手去接,对方却不松手。
“一点推辞都没有,”虞守看着他,似笑而非,“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傍金主了?这种话明浔当然听得懂。他扬起笑,轻松应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虞总您的脸。”
“不丢脸。”虞守盯着他的脸,手依然不松。
明浔:“……”
什么意思?臭小子,见色起意了?
虞守目光直白地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到他的脖颈,再到领口间露出的那一小节锁骨。
微微顿了一下。
虞守深信不疑,记忆里“哥哥”的面容肯定是被覆盖了,“哥哥”绝不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然而记忆里,“哥哥”的身体……
那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似乎考虑并不周全。
一天一夜的厮缠,十一年昼夜不休的回忆,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细节,全都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里。
他足足盯了明浔的脖颈喉结十几秒。
直到手上对峙的力道都松了,他如梦初醒,看向已然后退的青年,眼神询问。
“要不然……我自己刷信用卡买吧,也是一样的。”明浔说。
“你欠公司近百万,征信一塌糊涂,”虞守语气平淡,“哪张信用卡还能刷?”
明浔:“……”
资本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事无巨细的背调,甚至能让虞守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我陪你一起。”虞守起身上前,将黑卡放到他衬衫口袋里,“这张卡应该足够支撑你的日常开销。”
出发去购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虞总你平时出行,不带司机吗?”明浔有些惊诧地问。
“私事,”虞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喜欢有外人。”
城郊的“蓉华百货”已经被提前清场。
踏进玻璃大门的刹那,明浔不由呼吸一滞。
商场里的布局、立柱、甚至扶梯的位置……都与记忆里那座蓉城的旧百货大楼一模一样。只是装潢更奢,品牌更高,像一场被精心装饰过的旧梦。
虞守走在他身侧:“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明浔垂下眼,“第一次逛没人的商场,不太习惯。”
虞守含糊地说了句“是吗”,领他上楼。
直到男装区那片充斥绿植的休息区撞进眼里。相同的环形木椅,相同的摆放角度。
明浔彻底怔在原地。
那是虞守的十八岁生日夜,他们被困商场时,相偎过整晚的“小岛”。
“怎么了?喜欢这里?”虞守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低沉磁性的男人嗓音。
明浔回神,摇摇头:“……只是觉得,商场这样空着,很浪费。”
虞守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开口:“这里建好时,本也没打算对外开放。但商场和房子一样,长久空置,会旧,会坏,会死。所以只能对外营业。它不像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也不能孤零零地等。”
明浔呼吸加快。
虞守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颤动的眼睫上:“我拍下这块地,照着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样子,重建了这栋楼——本来是要送给一个人的。可惜,他从来没看过。”
明浔喉咙发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插科打诨岔走这个话题,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思绪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幼稚却倔强的少年,振振有词地向他许诺:
“我会长成你的依靠。会赚很多钱,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甚至——
“你喜欢夜宿百货大楼,我就把百货大楼买给你。”
明浔被逗得乐不可支,谁要一栋商场啊,傻子。
而那少年仍旧一脸认真:“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牢靠的未来。真的。你相信我……”
“……那个人,”明浔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该对虞总很重要吧?”
虞守淡淡移开视线,没接话。
沉默在空旷的楼层里疯狂蔓延,空气比明浔开口前更凝滞数倍。
或许,这是一个解释的好机会?
一个冲动的念头甚至在沉默中窜出来。
虞守似乎还怀念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或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
……怎么可能。
只是转瞬,明浔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且不说分手与“死亡”的双重伤害难以磨灭,十一年的岁月未免也太过漫长。
十一年,如此漫长的岁月,让亲生父母的面容都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何况一个少年时期短暂相处过的恋人。
如今的虞守自然可以平静地怀念一个曾伤害他、却也激励他向上的人,好比人们步入职场变成无聊的大人,开始怀念紧张却充实的高中时期,但若要问他愿不愿意再体验一次,答案只会是摇头。
怎么想,都是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彻底掩埋,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更好。
这一次他有充足的时间,他也有耐心,大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地,让“明浔”慢慢地取代“易筝鸣”。
长久的寂静中,忽然,虞守抬起手,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去选衣服吧。”
“……嗯。”明浔接过这个台阶,顺势转身。
明浔换好一身剪裁合度的西装走出来时,周围的灯光都似乎亮了几分。
“那个,虞总,明晚的聚会……”他有些拘谨地走向虞守,“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不用。”虞守说。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跟着你?”明浔又问,“或者,能不能提前把宾客名单给我?我回去好做些准备。”
“你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虞总……”明浔皱眉,“这话是?”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虞守不答反问。
“……嗯,”明浔半真半假地应,“毕竟我很少出席这种饭局,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会到场的宾客。”
“明晚,你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虞守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第87章 名字 “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晚上七点, “云栖”庭院里的光比上次更暗几分。
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勉描出院角的轮廓。
明浔刚穿过月洞门,脚步就顿住了。
那些本该凋尽的山茶, 竟又开满了。
殷红的花盏在夜色里灼灼烧着, 仿佛不肯熄灭的火。
“怪了, 花还能往回开?”
明浔满心疑问, 可惜四下无人,没人能为他解答。
他走近细看,枝头花朵累累, 地上却干干净净。竟连一朵落花也没有。
“今天这‘外应’倒是不错。”他笑了笑,没伸手去折枝头的花。
虽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但他更喜欢花充满生命力在枝头怒放的样子。
厅门轻响, 一位侍者无声走近:“明先生,虞总在里面等您。”
饭厅里人影绰绰, 谈笑低语。
明浔一眼就看见了虞守。
几乎是开始观察的瞬间,虞守便抬眼看了过来。
随后, 旁边几人顺着虞守的视线回头。
虞守的目光仍放在来人身上:“明浔,过来。坐这儿。”他下巴轻抬, 指向自己右侧的空位。
“虞总, 这位是……?”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笑着问,眼神在明浔脸上暧昧地打转, “长得真标致。”
虞守只淡淡地说:“明浔。”
“明先生是吧?”另一个微胖的男人举起酒杯,“来来来,第一次见,喝一杯。”
明浔看着递到面前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烈酒,眉头微微皱起。
“他喝不了。”虞守忽然抬手截过了那杯酒,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我替他。”
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虞总这是……”油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给他一杯苏打水,”虞守侧过脸吩咐侍者,“温的就好。”
席间几人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起来。谁都知道虞守向来界限分明,何曾这样公开护过一个人?
明浔捧着那杯沁凉的苏打水,垂着眼没说话,有些恍惚。
他记忆里那个半杯啤酒就脸红、还要靠在他肩头嘟囔的少年,什么时候……成了能面不改色替他挡酒的人?
整顿饭,虞守像一道沉默的墙。一旦有人举杯示意,他便直接接过;有人想打探明浔来历,话题总被他三两句带回正事。他不解释,也不刻意,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人动不得,多说两句话都不行。
明浔几乎没动筷子。直到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被再自然不过地夹进他碗里。
他一怔,抬头正对上虞守平静的目光。
“今天的菜都是海城风味,”有人顺势笑着开口,“明先生是本地人?吃得还习惯吗?”
这次虞守没拦着,只同样看向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明浔弯起眼,笑得滴水不漏:“我这个人不挑。只要做得好吃,哪儿的口味都行。”
话落,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虞总,好久不见。”严骄穿了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白如雪。
“严小姐。”虞守并为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严骄被引到明浔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明浔脸上:“……这位是?”
没人敢越俎代庖,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虞守。
虞守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浔,明先生。和你一样,也是演员。”
“演员吗?”严骄挑了挑眉,“明先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这眉眼,这轮廓……”她顿了顿,目光几乎不再掩饰,在明浔脸上流连,“……看着真眼熟。”
明浔心下一紧,他当时反复看过“易筝鸣”的照片,清楚自己和对方有三分相似,加上自己被虞守带来聚会的事,严骄会产生某种联想并不为奇。
反正他本就打着“给自己当替身的主意”,虽说与严骄的重逢有些突然,他面上仍旧平静:“可能我们在哪个活动上见过吧。”
“不过……”严骄顶着周围一堆抓心挠肝好奇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再一次问,“明先生,方便问问你是哪里人吗?”
“本地人。”
“父母呢?”
明浔垂下眼睫:“都不在了。”
严骄沉默了几秒:“抱歉。”
“没关系。”明浔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完美,却又暗藏着疏冷的距离感,十几岁的严梦楠或许看不懂,但已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严骄却是一怔。
她晃了晃神,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荒诞。
虞守,这个十一年来心如止水、近乎禁欲的男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和易筝鸣如此相似的青年。而虞守对他的态度,又明显不同寻常。
替身?没人会这么觉得。
虞守心里有个早逝的白月光,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不乏有心人通过当年的同学师长打探到有关“易筝鸣”的消息,刻意的模仿,甚至极端的整容……但那些东施效颦的家伙,哪一个不是狠狠栽了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地彻底销声匿迹?
虞守绝不可能容忍替代品玷污自己的爱人。
可若非如此……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别说虞守了,当年那两万元的恩情,都让她至今无法忘怀。
面对满桌珍馐,严骄完全食不下咽。
反倒是明浔主动开口向她问话:“严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严骄喉头微哽,“没事。不好意思。”
虞守给明浔夹了一筷子菜,接上这个话题:“这么关心严小姐?”
“没有。”明浔笑笑,“只是春寒料峭,诸位都是一身正装,就严小姐穿得最单薄,想着她可能会觉得冷。”
严骄来得晚,饭局已经过了大半,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把酒言欢,攀谈不断。
虞守扫一眼,又问明浔:“吃饱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我们先走。”
……作东道主第一个离席?这失礼的提议让明浔微愕,但见虞守一脸认真,聊天的众人也纷纷噤声,没人敢有异议。
虞守干脆利落地起身,顺手替明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看向对面的严骄:“严小姐一起?”
穿过长廊,后院里夜风拂过,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后门外,严骄正走向保姆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那张脸……赫然是再熟悉不过的,袁霄?
明浔脚步一顿,难以抑制地露出讶色。
“那是严骄的助理。”虞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助理?”明浔侧过头。
“嗯,”虞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微光,“他跟了严小姐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从龙套到女主角——寸步不离。”他顿了顿,“严小姐对他,也是一样。不离不弃。”
明浔垂下眼:“……很难得。”
“今晚感觉如何?”虞守忽然转移了话题,问。
“菜很好,谢谢虞总。”明浔答得谨慎,“只是……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帮忙?”虞守低低笑了一声,“我需要你帮什么忙?”
明浔抿唇不语。
“过来。”
明浔走近,停在他身前一步。
“再近点。”
明浔又挪了半步。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城市的灯火被隔绝在高墙之外,一轮明月高悬。
虞守忽然推开一扇玻璃落地门走进去,从矮柜上拿起一瓶威士忌。
明浔看着他利落开瓶的动作。记忆里那个沾酒就脸红的少年,早已荡然无存。
“会喝酒吗?”虞守问。
“嗯。”明浔也不隐瞒,“偶尔应酬,或者心情不好,会喝一些。”
虞守取过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又问:“那现在需要吗?”
现在既不是应酬,心情倒也不坏。明浔干脆实话实说:“不需要。”
虞守便自己将那杯酒饮下。
“……虞总酒量很好。”明浔看着他。
“应酬多了,就会了。”虞守说,“有时睡不着,也会喝几杯。”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更成熟、立体。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事——”他淡淡道,“也能让人将一些事记得更深。”
虞守伸出手,指向墙外,圆月正下方,那是时守资本的总部大楼的方向。
“还记得我的办公室吗?它看起来像个病房。”虞守问,“你不好奇吗?”
明浔沉默。
好在虞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接着道:“我故意的,把它装修得……和十一年前,易筝鸣最后住的那间病房,一模一样。”
明浔抬眼,眸光颤动。
虞守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调说:“一样的墙漆,一样的窗帘,一样的病床,一样的仪器……甚至,每天用同一种牌子的消毒水擦拭。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有时候会躺在那张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闭着眼睛,想象他最后的那段时间,是怎么熬的。想象他疼的时候,想象他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想象他……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有没有,后悔过。”
“十一年了。我爬到了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畏惧我。我有了花不完的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可然后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连家都没了。”
明浔眼帘低垂,始终没有出声。
“那你呢?”虞守却又话锋一转,注视着他问,“你这些年……”
话到最后,声线多了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得好么?”
明浔这才看回去,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就和您调查的一样,我在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的情况下和公司签了一份‘卖身契’,这几年几乎一直是在打白工,还倒欠了公司八十万培养费。”
虞守沉默。
这自然是一个完美的回答,属于眼前这个身份的回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这个人,依然不愿意说实话。
虞守转回去面朝桌台,又要给自己倒酒。
“虞总,”明浔一步上前,攥住他还想要倒酒的手,“够了。”
虞守反手将那只送上门的手腕扣住,力气比当年还要大了几倍。
明浔不由微微皱眉。
虞守直接把他拽过来,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逼他直视自己。
“告诉我。”他盯着明浔的眼睛,不许丝毫闪躲,“你到底是谁,和易筝鸣又是什么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极短的距离,不容他回避,虞守也不再能隐藏。
他能清晰地看到虞守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只要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双沉寂了十一年的眼睛,或许就能重新亮起来。
可是之后呢?
当虞守知道,所谓的绝症是假的,死亡是假的,所有的接近和拯救都是系统安排的剧本……
哪怕其中的确含有几成真心。
但以虞守那样爱憎分明的性格,真的能接受吗?
没太多时间犹豫。
“虞总,”明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就是我自己,我不认识易筝鸣。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沉默。
虞守所有外露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仿佛没有感情的商界新贵。
“……是吗?”
明浔面不改色:“是。”
虞守听不出清晰地笑了声。
这世上除了这个人,再没谁能有这般“胆量”。
把如今执掌时守资本的董事长,当成毛头小子一样糊弄。
轻而易举便将他撩拨得情绪翻涌,理智崩塌。
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让他着魔般地疯狂迷恋,视线错不开分毫。
“虞总?”明浔出声唤道。
虞守回神:“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这安排来得过于突然。明浔心头微跳,却也只能应下:“好。”
又静了片刻。
“再告诉我一遍,”虞守开口,“你的名字。”
“明浔。光明的明,三点水一个寻找的寻。”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对。”明浔眼睛都没眨一下,“千真万确。身份证上也写着。您应该早就查过了吧?”
谁知虞守竟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又追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明浔疑惑地皱了下眉,还是如实回答:“我的父母……曾经从商,在世的时候。他们白手起家,事业有成,还盼着我在他们的基业上再攀高峰,而绝不能耽于守成,不思进取。起初他们想给我取‘寻求’的‘寻’,后来添了三点水,因为海纳百川,水象征包容与流转,这才定下了现在这个‘浔’字。”
虞守听得很认真,几秒后才轻轻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然而忽地又来:“看来你的父母既有学识也有商业头脑,这个名字,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你的姓和名都不是常见字。”
明浔被问得头皮都有些麻,好在这个新身份和曾经的他基本一致,只是在择业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被虞守这样追着,他也难得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想到父母将他带到各种社交场合、炫耀人生最伟大杰作的模样,补充道:“我姓‘明’,是光明,是阳光,刚好和浔水组成‘日照江河’的意境。”
“嗯,明浔。”虞守喃喃重复着,语速很慢,像在仔细品味这两个字,“很好。”
是真的。
要是这人能现场编出这么多瞎话,他也心甘情愿,认了。
“早点休息,明天搬家。”虞守这才松口放人,“陆晟就在门口,他送你。”
明浔告辞离开。
虞守就站在玻璃门前,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字一顿,再次念出那个名字:“明、浔。”
“明浔……”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两个音节拆开了揉碎了,融入骨血。
第88章 合同 将多年基业拱手奉上。
海城最豪奢的江景大平层公寓顶层,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
客厅空旷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玻璃茶几纤尘不染,定制沙发的天鹅绒面料一丝褶皱也无。这里奢华、美丽,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明浔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个遍, 除了主卧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 洗面台上干净的牙刷和剃须刀, 以及酒店也会准备的基础生活用品, 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曾经会把他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他随手写的便签都要小心用塑封袋装起来的少年,似乎已经被这十一年的光阴彻底稀释。
理智在冷静低语:这样很好。虞守已经长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不再需要那些幼稚的情感寄托……
他独自在这过于空旷的空间里适应了一天。
直到次日凌晨, 密码锁“滴”声开启。虞守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虞守脚步沉缓地踏入玄关。
廊灯自动亮起,他似乎没料到明浔就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好几秒才聚焦。
然后,他缓缓走上前, 慢慢抬起手,再张开手臂……将明浔整个拥入怀中。
是真的。
久违的, 却又无比强烈的触感。
明浔微微僵住。
几秒后,他才迟疑地抬起手, 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时间无声流淌。
若非压在肩头的重量不算沉, 明浔几乎要以为这人站着睡着了。
估摸着醉酒的人意识或许松懈,明浔轻声试探:“虞总, 你平时……是不是不常住这里?家里太整洁了,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虞守立刻往后撤开,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 让陆晟去办。”
转移话题?明浔挑眉,又问:“那你今晚住这儿吗?”
虞守“嗯”一声,没看他,专心地扯自己的领带。
明浔观察着他,继续:“昨晚怎么没回来?住公司了?”
虞守:“不是。”
明浔:“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家?”
“有向你汇报的义务?你是我的什么人?”虞守回望向他,眉尾一抬,“难道……你是我的老婆?”
明浔顿了下,借力打力:“虞总您上次亲口说过的,我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是,没错。”虞守见招拆招,“但是,你不能只享受某个身份的权利,而不履行义务。”
明浔:“……”
今晚就让这个醉鬼自生自灭吧。
短暂地唇枪舌剑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沉重的醉意再次涌上,虞守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幸好明浔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忍不住低声训了一句:“……你又不是打工仔,难道还有那么多推不掉的敬酒?”
“多喝一点。”虞守的吐息也带着浓浓酒意,“可以帮助睡眠。”
明浔并不认同地皱起眉。
很显然,他只允许周官哥哥放火,并不允许百姓弟弟点灯。哪怕这个“弟弟”,现如今已经比他大了好几岁,取得了他遥不可及的地位和财富。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视线慢慢移动到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又笑了,醉酒的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跌宕起伏,乱七八糟。
他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你今晚就要履行义务?”
……又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幼稚至极的口头便宜,恍惚间又一次让人回到某个少年时期的午后。
明浔迅速撒手,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房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外的人独自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好在没继续喝酒。然后大概是缓过来了,他慢慢挪动到主卧,脱掉那身繁缛的正装。
灯灭了。
江景大平层再一次恢复了那冷清的样板间模样。
只有两间卧室门缝漏出的一线暖黄,几乎整夜未熄。
“包养小明星”的戏码,虞守演得十足。
他自己本色出演一心只有工作的禁欲霸总,晚上睡前见不到人,早上一睁眼他已经走了,只偶尔留在桌上的水杯昭示着昨晚有人来过的痕迹。
特助陆晟倒是每天准时出现,安排明浔的三餐、打理起居。
虞守的态度太奇怪。
让人觉得那谦谦君子般的表皮之下,藏着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明浔想起高中那次意外“掉马”。十七岁的虞守眼睛红得像狼,不管不顾就亲上来。他又气又急,好不容易才挣脱,离开的时候慌乱得像在逃命。
后来虞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逮着机会就见缝插针地亲他,眼睛跟在他身上扎根了似的移不开,非得被他冷处理了好些天,才堪堪收敛。
再后来他一时冲动,接受了虞守。确认关系之后……虞守那叫一个变本加厉、为所欲为,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他,和他成为连体婴。
要是问虞守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死在床上,虞守顶多问一句,“现在吗?”
十几岁的虞守就像团火,烧起来谁都拦不住。
可现在这团火被冰封了十一年,表面结了厚厚的、坚硬的、陌生的壳。
让明浔看不透冰层底下,到底是即将熄灭的余烬,还是压抑到极致的熔岩?
“明先生,虞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陆晟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恭敬,“是你们的独家合作协议。”
明浔:“……合作协议?”
“虞总说,既然您想在演艺圈发展,不如签个正式的长期合约。”陆晟说,“时守资本会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影视项目、商务代言、形象包装等等。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翻开合同某一页,点在上面:
“您需要配合虞总的安排,响应虞总的需求,并在合同期内保持排他性的亲密关系。当然,如果您想要提前解除合约,也需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明浔拿起合同,快速浏览。条款写得很漂亮,时守资本承诺的资源列表足足列了三页纸,从顶级制作团队到高奢品牌合作一应俱全。
他突然皱起眉。
最后一页,补充条款里,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若乙方(明浔)履行合约满十五年且无重大违约,甲方(虞守)将转让其时守资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至乙方名下。
百分之十五?
明浔又不是商业小白,他完全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包养”,这完全是合法但完全不合理的家产分割。
“陆特助,”明浔抬起头,“这个股份条款,是不是写错了?”
陆晟早已经提前排练过,哪怕心里震撼万千,硬是控制住表情纹丝未变:“没有错,这是虞总亲自拟定的。”
明浔沉默了。
虞守肯定是认出他了。虽然他不能确认虞守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少年的确是个傻瓜,但绝对不是真正的傻子。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
没有谁会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即使是对待久违的恋人……感情未灭已是稀奇,还要用这种方式将多年基业拱手奉上,多少还是傻了些。
为什么要这样做?
虞守……
你不恨我吗?
十一年的光阴相隔,让眼前的迷雾迟迟散不尽,无论怎样去拨,总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朦胧……
“陆特助,”他心情复杂地开口,“这合同需要改。”
陆晟皱了皱眉:“明先生,违约金虽然数额不菲,但虞总给的待遇已经是顶格了。您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是对您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体面。在他看来,老板哪是在谈什么合同,分明是鬼迷心窍,或是被下了蛊。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明浔说,“股份条款去掉。我不要时守资本的股份,一分一毫都不要。”
陆晟愣住:“明先生,您可能不清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意味着——”
“我清楚。”明浔抬眼看他,“正因为清楚,我才不能要。”
“为什么?”陆晟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种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因为这是虞守的东西。”明浔一字一句地说,“是他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打拼下来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拿走哪怕百分之一。”
陆晟的表情从惊讶到复杂,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明先生,您这……是在拒绝虞总的好意?”
“我只是在拒绝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明浔说。
陆晟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合同:“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唔……等等。”明浔站起身,“我自己和虞总谈吧。他在公司吗?”
“虞总交代过,如果您对合同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通过私人线路联系他。”
明浔拨出电话。
“明浔?”虞守先出声,叫他的名字。
“……嗯。是我。”明浔说,“我要见你。”
“好。”
距离电话挂断不过三十分钟,虞守风尘仆仆地抵达公寓。
明浔正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时不时往桌边瞥一眼。
“为什么不要股份?”虞守眉心微蹙,有些不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足够你几十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要拒绝?”
他说着声音压低,隐隐透出一丝紧张,“因为……十五年?你做不到?”
“不是。因为这不合理。”明浔说,“虞总,您是在养小明星,不是在找继承人。给这么多,不怕我卷款跑路?”
虞守稍稍松了一口气。
“合同里还有追责条款。”他走向沙发,微微附身,“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那您就更不应该给了。”明浔也不躲,与他直视,“万一哪天后悔了,想要收回这些股份,还得大费周章。何必呢?”
虞守的眼神暗了暗:“我会后悔?”
“假设而已。”明浔笑了笑,“我也只是在替虞总考虑。”
时至如今,依然如此,为自己考虑。
时过境迁,而……旧人如旧。
虞守盯着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
“股份的问题,可以改。”虞守终于松口,“明晚再说。”
明浔:“……嗯?”
虞守语焉不详道:“明天中午你陪我去吃个饭,你可以到时候再做决定。”
“去哪儿吃?”
“回家。”——
作者有话说:15%的股权份额是虞守基于公司控制权做的设计。
作为创始人,他手握67%的股份。这一比例恰好越过《公司法》规定的三分之二绝对表决权线,足以拍板公司任何重大事项,从根源上掌控企业命脉。转让15%后,他的持股比例降至52%,仍牢牢守住51%的相对控股权红线。这既足够防止其他小股东联合架空决策权,也为明浔的入局设置了安全边界,还有各种追责条款、顺延条款,都能规避明浔拿钱跑路的可能性。因为明浔原生家庭从商,所以他完全明白虞守的用意和诚意。
总之商业知识都是搜来的,请勿较真。
第89章 回家 接吻,抚摸,拥抱。
晚上七点, 城西一处安静的私人院落。
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栋打理得很好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
“这里是……”明浔带着答案, 轻声问。
“易筝鸣家。”虞守说, “他父母住的地方。”
明浔沉默。
两人刚走到门口, 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汪佩佩。她比明浔记忆里憔悴了一些, 细纹多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本相册,看见虞守,立刻笑起来:“小虞来了。”
然后, 她的目光移动到明浔脸上。
她手里的相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佩佩!”易隆中闻声从屋里出来,扶住妻子。当他抬头看见明浔时,也不由愣住了。
“易叔, 汪姨。”虞守弯腰捡起相册,递还给汪佩佩, “这是明浔明先生,我带来吃饭的。”
“先进屋吧。”易隆中稳了稳情绪, 侧身让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来客, “……外头冷。”
“坐, 都坐。”易隆中招呼着,去厨房倒茶。汪佩佩还站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浔。
“汪姨,”虞守扶着她坐下,“您别这样,吓着人家了。”
“我……我就是……”汪佩佩抹着眼泪,“小虞,你怎么会突然带人过来?而且他……”
“我知道。”虞守打断她, 给明浔使了个眼色。
明浔挤出笑容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好,好……”易隆中端着茶出来,放在明浔面前,“明先生今年……多大了?”
“今年满二十五。”
“二十五……”汪佩佩喃喃,“鸣鸣要是还活着,都该三十岁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
虞守端起茶杯,转移话题:“汪姨,您上周体检的报告我看了,血糖还是有点高。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小虞,你别老操心我们,你自己……”
“我没事。”虞守放下杯子,“易叔,基金会那边新来的秘书长我见过了,人很靠谱。以后您就挂个名誉主席,具体事务让他们去做,您多休息。”
易隆中叹了口气:“小虞,这些年要不是你……”
“应该的。”虞守截过话题。
明浔坐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这十一年,就是这样替他照顾着他“父母”的吗?
“吃饭吧。”汪佩佩站起身,“菜都做好了,我再去加个汤。”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家常菜,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虞守很自然地给汪佩佩夹了块鱼:“汪姨,您爱吃的清蒸鲈鱼。”
然后,他又夹了块给明浔:“你尝尝,汪姨亲自做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易隆中偶尔问几句明浔的工作,汪佩佩则一直看着他,似要在他的身上寻找什么。
直到虞守起身去阳台接工作电话。
终于找到机会,汪佩佩的目光再不收敛,她深深看着明浔,叫了声:“孩子……”
明浔心头猛地一颤,瞳孔也缩了缩。
那样离奇的事,汪佩佩不敢信,却又无法不信自己那近乎直觉的撼动。
她酝酿片刻,先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小虞他……从来没带谁来过家里。”
易隆中默然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朝着阳台虞守的方向走去,像是特意将这片空间留出。
明浔出神地看着那比记忆里佝偻了几分的背影,耳边又传来汪佩佩微微发颤的声音:“当年……那孩子去世的时候,小虞疯了一样跑过来质问我们,说什么也不信。甚至……”
明浔看向她。
汪佩佩苦笑了下:“后来,他甚至……想偷偷掘坟。被隆中发现,拦下了。那时候,闹得翻天覆地。”
明浔指尖冰凉,静静听着。
汪佩佩深深吸了口气:“我们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熬过去。一年后,他看起来是好了,照常工作学习,还经常来看我们,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我们也就以为……他总算接受了。”
“直到去年,我不小心又提起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小虞平静地说哥哥没死,又说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带到我们面前来。”
“我老了,”汪佩佩长长叹了口气,“隆中也老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只剩发酸,再也没力气像当年那样骂醒他了。”
“可你怎么……”汪佩佩抬起头,视线仔细描摹着面前人的脸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才二十五岁?”
“我……”明浔喉头干涩,万般缘由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说来话长。”
汪佩佩没有追问。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自己那双已染岁月的褶皱、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明浔冰凉而微颤的手:“你们俩,从今往后,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跨越了十一年光阴的声音,穿透记忆的迷雾,与眼前妇人温柔的低语重重叠在一起,在明浔脑海深处回响。
——“哪有当妈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呀。”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虞守忽然开口:“吓到了?”
明浔摇头:“没有。”
“汪姨情绪不太稳定。”虞守熄了火,却没下车,“她心脏不好,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明浔看向他,眼睛里含着沉重的千言万语,问出的话却很轻,“你……经常去看他们?”
“大概每个月去一两次。”虞守靠在椅背上,“易叔前年查出早期胃癌,手术是我安排的。放心,没大碍。汪姨有糖尿病,不过注意饮食就好。家里有保姆,每周还有医生上门检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
可这十一年,明浔知道,虞守就是这样替他尽着“儿子”的义务。
“为什么要这样?”明浔忍不住问,“他们……又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且易筝鸣还……”
明浔真的茫然了。
这感觉远比收到股份时更让他茫然,像是突然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在这片混沌里,只有虞守是唯一的坐标,能将他从这无边的茫然之海中,打捞上岸。
虞守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仿佛偏移了几分,久到明浔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
“不知道。”虞守终于开口,“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守着。也可能是需要一点……坚持等下去的动力。”
脸上忽然划过一丝湿冷的凉意。
明浔一愣,下意识想偏过头,藏起这突如其来的狼狈。
虞守却先一步动了。他直接扳过明浔的脸,动作却在目光触及那片水光时顿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淡,甚至有点无措的生硬:“你……哭什么。”
明浔:“……没有。”
“你不是爱哭的人。”虞守低声,手指却以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拭去他颊边的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
“虞守,”明浔做了个深呼吸,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眸,下定决心开口,“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呢?”
虞守静静凝望他片刻,只叫:“明浔。”
明浔:“……嗯?”
好几秒的安静后,他又听见虞守的声音,没了冷漠,只剩疲惫:“明浔。”
他叫他的名字,又一次:“明浔。”
明浔:“到底怎么……”
“那份合同……”虞守顿了顿,“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几乎是完全利于我的合同,有什么可后悔的?”
虞守收回视线,去看挡风玻璃外安静的车库,侧脸在感应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喃喃自语般:“股份,资源,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但我要的东西,你恐怕给不起。”
“你要什么?”
虞守再一次沉默。
直到车库里的感应灯都灭了大半,车厢内陷入昏暗。
他才转过头,注视明浔的眼睛。
“我要他回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也像恳求,“……你能给吗?”
明浔也看着那双等待了十一年的眼睛。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说我能呢?”
“这种话,说起来当然容易。”虞守扯了下嘴角,深暗的眸底却不见笑意,他又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永远……”
明浔偏头靠过去,直接堵住他的话。
用嘴唇。
虞守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针尖。
还没来得及回味,眼前的人就后悔了一般往后退开,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他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向前倾身,在车厢里明浔根本退无可退,被他一手扣住后脑,拽回来。
唇舌长驱直入。
终于,他感受到久别十一年的温热,柔软,思念和渴望。
还有……冰冷的什么,就像在无数个痛苦煎熬的夜,穿过心脏那个空洞的凛风。
是……哥哥的眼泪。
蹭在他的眼睑,被体温蒸发。还有新的温热,沿着两人的面颊流下,渗入交缠的唇齿间。
他松开抓乱明浔黑发的那只手,转而去抚摸那节细腻温热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绕到后方,将青年的窄腰一揽。
在狭小的车厢,紧密相贴。
就像是十一年前,亲密无间。
都说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阔别多年的生疏,那层萦绕不散的迷雾,在这般亲昵的厮磨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接吻,抚摸,拥抱。
每一个动作,都在梦里演示了千万遍,早已熟稔得刻入了骨血。
每一寸熟悉的触感,悸动,比自己的灵魂还要清晰。
换气的时候,虞守稍稍错开一点,吻掉明浔颊边干涸的泪痕。
明浔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四目相对。
虞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哪怕可能用不了多久又要再一次忘却。
记忆里的哥哥是很好看的,是他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到的别人家电视机里的明星,是黑市中学里璀璨耀眼让无数人追随的少年。
可是,他记不住,记忆会和这这个人的存在一起消失,甚至被别的什么替代。
他忽地开口,问:“明浔,这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明浔还有些愣:“当然……”
虞守继续看。
脑中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没被清除。关于感觉。比如,日本电影里那种朦胧雾霭的蓝色的海,冬日木屋里燃烧的壁炉,冰镇烈酒回甘后的热烈。
难以捉摸,难以描摹,既冷,又暖。
正如此刻眼前所见。
俊美如画的青年,白皙的皮肤,沾上一点泪痕都格外明显。黑色的短发是天生的微卷,被他揉得凌乱,仍透着股不屈的倔。
哥哥的倔强和强势都藏得很深。
比如眉尾明明昂扬,气势逼人,可那双长睫掩映的眼睛,偏生更具吸引力,像一层柔软的纱,悄无声息便掩去了眉骨间的硬朗。
“虞总?”
虞守让这一声叫得瞬间回了神。
他抿抿唇,转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合同。
“股份条款可以去掉。但你的义务必须照旧履行。”虞守说,“你需对我保持完全忠诚,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及与第三方的亲密接触,包括恋爱、同居、性行为、暧昧聊天以及其他一切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精神联结。”
“嗯。”明浔也恢复了平静,“这条我上次就看到了。你也需要做到。”
“当然,条款里写的都是‘彼此’。”虞守一口气道,“我又加了一条,在你进组工作期间,每月和我线下见面次数也不得少于2小时,法定节假日需共同度过至少1天,特殊情况需提书面告知……每日需保持有效沟通,包括但不限于早安、晚安问候,及至少1次时长不少于15分钟的语音或视频通话,分享当日生活及情绪状态。非工作时间就不用说了,手机需保持畅通,30分钟内回信息……”
明浔已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哭笑不得:“虞老板,你把我当成生意谈呢?”
“我需要法律保证。”虞守一脸坦然,“还有……”
尾音拖了好久也没下文,明浔追问:“还有什么?”
“那份年限顺延的条款,你应该看到了吧?十五年的合同,要是你一年内没完成五亿元的营收目标,合同就得往后顺延一年。”
明浔对此浑不在意,“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虞守:“这么算太麻烦。不如直接签五十年,你违约就赔钱;要是我单方面想解约,提前一年提出,就得分你1%的股份。”
明浔:“……”这和之前直接送股份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不合理了!
自己能不能付得起分手的赔款一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知道这意味着,倘若虞守哪天腻了厌倦了,就得把整个公司都赔给他。
“签吧。”
新合同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虞守”二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虞守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明浔拿起笔,在那个名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他真正的名字。
第90章 夜晚 “哥哥,真漂亮。”
电梯门刚一合上, 虞守的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玄关处散落着匆忙踢掉的鞋,衣物一路从门厅延伸到客厅边缘,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虞守扣住明浔侧腰, 正要将他压向沙发,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霎时撕破满室旖旎。
虞守皱了下眉, 喘息着不想理会。可那铃声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电话……可能有急事。”
虞守终于不耐地摸出手机,屏幕弹出两个字:“汪姨”。
明浔瞥见, 脑子里那点迷蒙的雾瞬间散了。他一把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趁对方不备,抢过手机接听:“喂?”
那头传来汪佩佩焦急的声音:“小虞!你易叔他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脸色都白了,我们叫了救护车, 正往医院去呢……”
“哪家医院?我们马上到。”明浔彻底清醒了,迅速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衣服。
“小浔?”电话对面的汪佩佩愣了一下。
“……是我。”明浔说, “您别着急,我们马上出发。”
“好, 你们别急。”汪佩佩反过来安慰他, “安全第一,路上小心。这边有医生守着, 没大碍的。”
两人用最快速度整理好衣衫,片刻前冲动的热烈纠缠此刻像一场仓促褪色的梦,只剩尴尬的沉默和衣料的窸窣。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易隆中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医生说是中午吃了不太新鲜的海鲜引发的急性肠胃炎,问题不大, 但年纪大了,最好住院观察一晚。
病房外,明浔和虞守并肩站在窗边,却谁也没看谁。
一种无处安放的尴尬弥漫在空气中。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虞守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电话。他皱起眉,告知明浔:“公司有急事,必须我去处理。”
“你去吧。”明浔立刻说,眼睛看着病房内,“我在这儿守着。”
虞守:“……嗯。”
“汪姨肯定吓坏了,我陪着她。”明浔补充道。
虞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浔在陪护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燃尽》原著小说电子版,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还是捉摸不透萧景然怎么没进入娱乐圈,反而写小说去了。
两小时后,虞守的来电侵占手机屏幕。
“喂?”
“回家了吗?”虞守那边背景很安静,工作大概结束了。
“还在医院。”明浔低声答,“不是说了陪护吗?反正……我今晚不回去了。我住医院。你也可以回你别的家去。”
虞守沉默两秒,然后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明浔无语笑了:“别跟我说你之前夜不归宿,是住在二老家。”
那套毫无人气的高级公寓,怎么看也不像虞守常住的“家”。虞守肯定另有去处,这三两句话更是坐视了这个猜测。
虞守只是淡淡道:“那我待会儿去医院找你。”
答非所问。
明浔挑眉,问他:“你忙完了?”
“嗯,”虞守说,“刚从公司出来。”
“那你怎么不立刻过来,为什么要待会儿?”
电话对面再次沉默。
果然,果然,臭小子,搞什么鬼呢?
明浔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汪佩佩轻声交代两句,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便悄然离开了医院。
时守资本大楼坐落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明浔拦了辆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恰好看见虞守那辆熟悉的车驶出地库,但方向却不是去医院的路。
明浔刚迈出车门一步,又迅速缩回来,交代司机跟上。
一路远离繁华的商业区,穿过街道,跨过大江,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
虞守毫无所觉地下车,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独自走进其中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合同。
那两份他们刚刚签下的、意味着全新关系的合同,由于回公寓的时候太着急,没来得及拿出来。现在虞守拿着合同要去哪儿?
他果然还有别的据点,而且比那套顶级公寓的安保更让他放心?总不能……这小子还在防着我吧?怕我反悔,偷偷把合同毁了?
明浔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躲在绿化树后,看着虞守蜿蜒上楼,时不时在拐角处露出半个脑袋,最后抵达顶层。
明浔微微皱起眉。
但不待他细想,不过五分钟,虞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门口。
又等了片刻,确保虞守驾车远去,明浔才从暗处走出,抬头仔细看向那栋楼。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极其强烈地袭来。
这是2023年的海城。飞速狂奔的经济发展在这座城市撕开了一道割裂的断层。大桥两岸,一边是以时守资本为代表的、流光溢彩的现代文明;另一边,则是透着斑驳痕迹的老城区。
比如这里。
任凭风吹雨打,这栋小楼依然被岁月尘封,安静地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种老式住宅楼的结构,楼梯的位置,窗外常见的防护栏样式……尤其是,窗棱间依稀可见的,熟悉的碎花窗帘。
恍如隔世一般。
明浔定了定神,确认自己不是在2002年的蓉城,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顶楼。
站在那扇普通却更加眼熟的金属防盗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他又敲了两次,依旧一片寂静。
看来,虞守只是单纯来存放东西的。
医院的VIP病房不算小,但挤进两位长辈和两个成年男人,顿时显得局促。唯一的陪护床自然让给了汪佩佩,两个年轻人只能勉强挤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
窗外城市灯光取代了天光。长时间的紧绷和疲惫袭来,明浔的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侧,抵在虞守肩膀,呼吸渐渐均匀。
汪佩佩看在眼里,压低声音对虞守说:“小虞啊,你还是带小浔回去吧,在这儿挤着也休息不好。”
虞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人没醒。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好像还是能在自己身边,轻易卸下防备,睡得毫无顾忌。
看了好几秒,虞守才低声开口:“再等等,让他睡熟点。”
将近十点,虞守感觉靠着自己的人呼吸彻底沉缓下来,他朝困得直打哈欠的汪佩佩做了个“走了”的口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明浔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即使睡得再沉,那种幼儿园之后便再无体验的失重感还是让明浔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迷蒙的视野里映入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一时间又有些恍惚。
“……虞守?”
“嗯。”虞守抱着他往外走,步伐很稳,“继续睡。带你回家。”
车子开得平稳,明浔竟真的又睡了过去。然而等到了公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已然睡意全无,精神焕发。
玄关的灯亮起,地上还维持着他们匆忙离开时的凌乱。一只歪倒的鞋,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他的外套有一半拖在地上,而虞守的领带,正皱巴巴地搭在鞋柜边缘。
空气宛如凝固。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失控的亲密被骤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现在,那被迫中断的一切,就像一锅烧到滚沸却被猛地端离炉火的热汤,不仅凉透了,表面还凝起了一层尴尬的油脂。
两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们……”明浔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虞守的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他脸上,喉结动了动:“嗯。”
“……”
又是长久的安静。
谈什么?怎么谈?从哪儿开始?而且……为什么这种不自在的尴尬的感觉,在寂静的深夜里还超级加倍了?
虞守忽地轻咳一声,打开话题。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巴指向主卧的方向,“睡觉?”
明浔瞥了眼:“……嗯,早点睡。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顶着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客卧。
那“明天再说”,一拖就是整整三天。
白天,明浔几乎长在了客厅沙发上,面前堆满剧本、原著小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尽管演戏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大银幕是全新的战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套曾经因为主人长期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平层,如今从清早亮到深夜。明浔全身心投入,伏案钻研,竟比当年备战高考时还要刻苦。
虞守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心无旁骛的背影堵了回来。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徘徊,明浔头也不抬;他斟酌着问“晚上想吃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含糊的“都行”。他一次晚归,甚至发现明浔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剧本。
这几天,明浔通过剧组拉的群,还加上了原著作者兼编剧萧景然的好友。
系统为他在这个世界准备的身份并不光鲜。一个演技平平、资源虐心的十八线,演过不少粗制滥造的扑街网剧,有的甚至连豆瓣评分都因为人数不足而无法显示。
但萧景然显然毫不在意,发来的消息满是激动。
萧景然:【你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你就是我梦里走出来的陈雾啊!(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真的是这个感觉!)】
萧景然:【剧本还有什么地方觉得需要调整吗?或者对人物有什么想法?我们随时可以聊!】
萧景然:【非常期待在剧组见到你!(握拳.jpg)】
明浔回完消息,瞥一眼不远处看似在处理文件的虞守。
这个晚上又过去了。
明浔刚进组入住酒店,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整理好,门就被敲响了。门外是一个穿着休闲装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剧本文件夹。
“您好,明浔老师吗?我、我是萧景然,是《燃尽》的原著作者,也是本次的编剧之一。”
明浔侧身让他进来:“萧编剧你好,不用叫老师,叫我明浔就行。请进。”
萧景然同手同脚地挪进来,不断打量着明浔:“真没想到……真能见到您。虞总跟我说定了您来演陈雾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您的外貌形象,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陈雾本人……”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明浔给他拿了瓶水,示意他坐。
“不光是荣幸!”萧景然眼睛发光,“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被影视化……我本来以为,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没想到虞总亲自抓项目,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尊重原著的资方,不但让我参与改编,还是您来演……”
明浔声音轻柔:“小说写得很好,情感很真挚。能参与这样的作品,也是我的运气。”
两人聊起剧本和人物,萧景然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提到某个配角设定,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代入了一点……嗯,一点自己的幻想。我小时候,特别想当演员。”
明浔问:“后来呢?”
“考过表演系。”萧景然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面试被刷了。考官很直接,说我这张脸……没有镜头缘,吃不了这碗饭。后来就埋头写东西,把自己想演的故事,都写出来。”
“镜头前,又不只有一种面孔。”明浔缓缓开口,神情认真,“有叶燃那样的主角,也有各种各样的小人物。你的故事里,那个总是给陈雾送花的隔壁床病友,那个只有三场戏的年轻护工……他们也是故事的一部分,缺了谁,世界都不完整。”
萧景然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样,”明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提议,“要不要来试试?就在你的故事里,演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小角色。就当是……圆自己一个梦?”
萧景然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我……我不行!真的。我从来没演过!我会搞砸的,我怎么能……”
“怕什么。”明浔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故事的灵魂。”
拍摄现场,萧景然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显得更加平凡甚至还有些困顿。他扮演的是一个在病房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同样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只有一句台词。
“Action!”
明浔饰演的陈雾扶着墙壁,缓慢地从走廊尽头走来。
萧景然需要从对面低头走来,不小心撞到明浔,他低骂一句,抬头,没想到对上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愣住半秒,而后连声道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
“咔!”导演喊道,“萧编,眼神!不要躲!是愣住,不是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萧景然慌忙鞠躬。
然而第二次。
第三次……
萧景然一次次因自己的失误道歉,明浔也不得一次次停下,调整呼吸,重新进入陈雾那种虚脱的状态。
又一次NG后,导演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明浔抬手示意了一下,主动走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萧景然。
“看着我,景然。”明浔捧住他的脸,“别管镜头,别管导演。你就想象,你陪床三个月了,很累,很烦。这时候,你不小心撞到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比你更绝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那一愣,不是表演,是本能。你那个笑,是同病相怜的一点安慰,哪怕你自己也快被压垮了。”
萧景然平复呼吸,慢慢点头。
“好,我们再来。就从你看到我开始。”明浔拍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起始位置。
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过了。
“谢谢……谢谢您,明浔哥。”下了戏,萧景然眼眶又红了,如释重负又感激,还有些终于朝着自己少年时期的梦想踏出第一步的兴奋。
“是你自己做到的。”明浔对他笑了笑。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虞守已经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是夜,明浔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房门被重重敲响。
他蹙眉,从猫眼看去——虞守站在门外,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打开门,酒气扑面而来。
“虞守?你怎么……”
话没说完,虞守已经一步跨进来,“砰”地关上门。
“NG十几次,笑着哄,手把手教……”虞守的声音低哑,“明老师,好风度。”
“干什么?挑事儿?”明浔皱了下眉,淡淡道,“你喝多了。”
虞守不管,一把将他拽过来,抱进怀里。
“虞守!”明浔挣了一下,反而被搂得更紧,两人身体紧贴,就隔着一层单薄的浴袍,他无奈了,只好说,“别闹。明天还要拍戏。”
“……别闹?”虞守抬眸,盯着青年浴后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暗沉,“就闹。”
明浔沉默。
这一瞬,那个不讲道理的十八岁少年仿佛再一次回来了,并且变得有恃无恐。
明浔板起脸:“萧景然是你的人,你任命的编剧。”
“我的人?”虞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我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连啃带咬,落在明浔的唇上、颈间,手也不规矩地探入睡袍边缘,“你也是我的。从里到外。”
“明浔。”
“不准对别人笑那么好看。”
明浔一顿。
真是莫名其妙,他被这突然的独占欲和这毫无章法的亲昵弄得浑身发颤,分不清是气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空气粘稠,酒气蒸腾,瞬间便是一身的汗意。
“你……你喝了多少?”他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质问。
虞守不答,只是将他往墙边抵。
两人呼吸交错,虞守缓缓抬起手,勾起他耳边碎发,指尖轻揉他耳垂。
明浔不禁一颤。
“耳朵红了。”虞守哑声,在耳廓上缓慢摩挲,“和以前一样。”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下滑,抚过下颌线,最后停在明浔微微颤抖的唇上。
“真可惜,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虞守低声说,“总是装作大人、以哥哥身份自居的人……”
他用按住明浔下唇。
“原来,也会害羞。”
明浔只想偏头躲开,虞守却眼疾手快,又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后颈,不让他动。
“……真漂亮。”虞守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嘴唇,眼神暗得像深夜的海,“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欣赏了。”
然后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狠,牙齿磕到嘴唇,带来细微的刺痛,淡淡的铁锈味。
“唔……”明浔试图推开。
虞守直接将他的两边手腕都抓住,反扣在墙上。然后报复一般吻得更深、更重。
直到明浔快要窒息,虞守才稍稍松开。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着。
明浔被啃得嘴唇红肿,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整个人靠在墙上,几乎站不住。
虞守盯着他这副模样,再一次伸出手,满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破皮的嘴角:“今晚才刚刚开始呢,哥哥。”——
作者有话说:心里话待会儿放在床上聊,毕竟这个时候最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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