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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噩梦 “哥哥在呢。”


    新的一年伊始, 自主招生报名通道开启。


    “身份证号输这里。”书房里,明浔示意虞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注册邮箱用你那个网易的, 密码记好……”


    虞守忽然问:“你怎么对这个流程这么熟?”


    明浔手指顿了顿, 随即继续点击:“网上查的攻略。过来看, 这里上传证书——你那个数学省一等奖的扫描件呢?”


    明浔熟练操作, 又切换到个人陈述的文档:“你看我给你写的这句……”


    虞守侧过头看他,只问:“这是你写的?”


    “不然呢?”明浔挑眉,“指望你自己写?你那个文笔……”


    “我文笔差?”虞守立即反驳, “那你听我读作文的时候害羞什么。”


    明浔难得噎了下:“我害羞了?谁说我害羞?”他眼珠一转,丝滑地转移话题,“我们虞少爷文采斐然。行了吧?”他赶紧保存文档, 点击提交按钮,“搞定。走, 出去买奶茶喝。”


    这是个格外悠闲的元旦假期,两人上街买了奶茶和麻辣烫, 大包小包地抱回家,被汪佩佩吐槽了几句垃圾食品不健康, 然后躲进书房里继续窝着。


    “绿色是语文, 红色归数学,黄色留给文综……”明浔一边说, 一边将不同颜色的荧光便签纸贴到摊开的资料上,“笔试里语文论述题占40%,看着吓人,其实核心主题就来回那么几个。你拿到题,别急着写,把它当成一道证明题来拆……”


    虞守接过来,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论点一、论据A/B/C……层层推演,条理分明。


    明浔说得嗓子干,终于端起奶茶喝的时候珍珠都糊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扭头瞥一眼,脸色微变,立即去拿起手机转身:“我去趟洗手间。”


    来到走廊上,确认四周无人,明浔才点开手机里那封新邮件。


    发件人:LSE Admissions Offic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招生办公室)


    ——材料已收到,面试安排在一月底,请确认时间。


    明浔飞快敲击英文回复。


    刚按下发送,身后传来声音:“你躲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汪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明浔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个电话。”


    汪佩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想在国内把高中读完吗?其实也就剩几个月了。”


    明浔垂下眼,没能回答。


    早在提议虞守报名自招之前,他就开始悄悄准备出国申请。目标是在三月入学。时间仓促,却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等高考结束,他就必须离开。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距离拉开,越远越好,让虞守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汪佩佩纵然不理解,却仍帮他处理好了一切手续。见他沉默,她又轻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觉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就算不出国,你也可以报考外地的大学,我们不会硬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国内的话,万一身体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好及时照应……”


    “……不是因为这些。”明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这里的同学呢?我看你和他们处得挺好。尤其是……”汪佩佩顿了顿,“小虞。他还不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你们约好了一起考复旦。”


    “等笔试过了再说。”明浔别开视线,“现在告诉他,会影响他复习。”


    汪佩佩凝视他良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真是为他好吗?”


    明浔去冲了两杯热可可,端回书房。


    “趁热喝。”


    虞守接过来,不经意碰到明浔的手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有点冷。”明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摊开习题册,“对了,刚才讲到第几题了?”


    一月二十号,下午课间。


    教室里吵吵闹闹,明浔正趴在桌上浅眠。


    忽然,一团温热沉重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直接将他半搂着抱离桌面。


    “——!”明浔惊醒回头,对上一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虞守高兴得快要忘形,勉强克制着没去碰他的嘴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啵”!


    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和明浔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的怒视中,虞守已经急急掏出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


    “过了。”虞守眼睛发亮,“我过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信息:【……自主招生初审结果:通过。请于2月19日参加笔试。】


    明浔愣了两秒:“真的?我看看——”他抢过手机,反复确认那行字。


    “你那边呢?”虞守又问他,“查了吗?”


    “还没……”明浔话没说完,自己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同样一条短信。


    “我也过了。”他笑着把屏幕转向虞守。


    “初审过了是不是?!我靠!双杀啊!今晚烧烤店我请客,庆祝咱班两大佬进军自主招生!!”王子阔嗓门震天,压根不给陷在喜悦中的“新人”温存的机会。


    明浔笑着推开虞守:“行啊,今晚不把你吃破产算我们输。”


    “尽管来!”王子阔拍胸口,“兄弟我豁出去了!”


    二月十九号,早晨七点。


    去考场的路上,赵叔稳稳地开着车,虞守靠着明浔肩头小憩,手里还攥着明浔昨晚整理的语文答题模板。


    突然一个刹车,虞守睁开眼:“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明浔摸摸他脑袋,“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半小时后,车子到达考点。复旦自主招生笔试设在另一家省重点中学的校区,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紧张吗?”明浔问。


    虞守摇头,反而看他:“你文综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理一下?昨晚我又看了遍——”


    “不用。”明浔急切地打断,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够了。复旦笔试数学占大头,我主抓数学就行。”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进去吧。”


    考试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明浔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在考场外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等着。


    余光瞥见虞守出来,明浔忙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怎么样?”


    “论述题被你押中了。”虞守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兴致盎然,“我用你教的逻辑框架写的,分论点列得很清楚。古诗文默写应该全对……”


    明浔笑了笑,把一碗馄饨推过去:“趁热吃。”


    虞守舀起一个,但半天没吃,仍一脸兴奋地畅想着:“要是能降二十分,应该稳了。”


    “肯定能。”明浔说,“你数学那么强,面试再好好发挥——”


    “我是说你。”虞守说。


    明浔玩笑着揭过话题:“行了哈。少歧视‘学渣’。”


    “高考完我们就去海城吧。提前去玩。”虞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畅想,“先看学校,再去外滩,听说外滩夜景很漂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去坐轮渡看黄浦江,去……”


    “虞守。”明浔开口。


    “……嗯?”


    明浔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站起身才按下接听:“Hello?”


    虞守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浔背过身,压低声音用英语交流:“Yes, the interview time is confirmed……I will prepare……Thank you.”


    挂断电话,明浔转过身,恰好对上虞守直直的探究目光。


    “你……”虞守放下筷子,“刚才说的是英语?”


    “嗯。”明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需要你说英语?”虞守盯着他,“还有,你要准备什么?”


    明浔喉结滚动,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准备英语口语,兴趣而已。毕竟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我想……”


    “你想什么?”虞守的声音骤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自招?”


    “我当然有。”明浔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明浔揉揉眉心,“就算我们在谈恋爱,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虞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一句也没能再说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死寂。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良久,虞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车上,虞守沉默地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虞守冷不丁开口,“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明浔闻言,却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初春风里摇晃,新叶已经长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你想多了。”


    晚上,明浔甚至主动去了二居室,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


    虞守脸上的冰冷没半分融化。


    “又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却在瞬间心领神会。


    懂了,但依然无话可说。


    晚餐是最好的解释时机,所有的食物却在沉默中被咽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万籁俱寂,深夜时分。


    和虞守在一起的日子里,明浔的睡眠好了太多。从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浅眠,如今却能睡得像一块饼。


    可今晚,他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惊醒他的不是声音,动作。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霍然睁开眼。


    微弱月光里,虞守不在床上。


    他忙坐起,视线往下移——少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虞守?”他赶紧翻身下床,去拉虞守的胳膊,“你怎么了?做恶梦……”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虞守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喘息声。


    “虞守!”


    明浔半跪下来,一把捧住少年冰冷汗湿的脸,抵住他的下颌,强行捏开紧咬的牙关。


    “呼吸!”


    然而虞守毫无反应。他仍沉浸在窒息的梦魇里,瞳孔涣散,眼神空洞。


    明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虞守的脸,转而去将掐着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看着我。”他沉声重复道,“看着我。没事了,看着我。”


    虞守的手被完全掰开,明浔重新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他冰凉的脸颊:“是我。”


    虞守渐渐从窒息感中抽离,但呼吸仍旧急促。


    “再来一次,跟着我,呼吸。”明浔慢慢地引导,“吸气——对,慢慢地,吸气——”


    他放缓并放深自己的呼吸,做出示范。


    “然后,呼气。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清辉,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虞守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失神的眼眸终于艰难地聚焦,倒映出一张专注担忧的脸庞。


    他半梦半醒,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用沙哑的嗓音,依赖地喊了一声:


    “哥哥……”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他难受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明浔的膝盖,双手并用抓住他衣襟。


    哥哥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迷雾,像是从别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影视剧里的台词,好不真实。


    但他手里这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明浔任由他抓着,继续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做噩梦了?”


    虞守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明浔摸着他汗湿的额发,“是不是……那个男人?”


    他猜测着,可能是虞守那个酗酒成性还嗜好暴力的养父。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怕。”明浔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想了,早就过去了……”


    虞守忽地开口:“……你又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雾,却将明浔砸得僵住。


    “你头也不回地走了。”虞守继续说,“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然后……然后我就喘不上气了。”


    明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虞守的噩梦……无疑是预知梦。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明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腰,想把虞守扶起来:“地上凉,先起来。”


    虞守抬起头,忽然勾住明浔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一个吻。


    虞守的唇很凉,呼吸很烫。


    这个吻很用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这个吻很漫长。直到虞守的呼吸越来越重,手开始探进明浔睡衣。


    最后时刻,明浔捉住那只手。


    “虞守。”明浔冷静道,“睡觉吧。”


    虞守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


    明浔默不作声用被子把虞守裹住,拖回床上,随后在床边坐下,俯身,吻了吻虞守的前额。


    “睡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月色般温柔,“我在呢。”


    虞守依旧盯着他:“你会一直在吗?”


    明浔先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把虞守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现在在。”他说,“先睡,好不好?”


    明浔在床边坐了许久,确定虞守睡着了,才起身走到窗边。


    深沉夜幕下,点缀几盏零星的路灯,宛如旷野中孤独的星光。


    被抛弃的恐惧,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和自己体验过的“失去”一样,会让人学会表演,学会克制伪装。会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寤寐不安。


    但同时,它也让人变得贪婪,变得患得患失,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手里仅有的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明浔抬起手,隔着窗玻璃按住那盏遥远的灯。掌温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雾气,很快又消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虞守,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给一点温暖,多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天快要亮了。


    明浔回到床边,看着虞守安静的睡颜。少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呢。哥哥在呢。”


    第72章 分手 “别等我。”


    三月。


    天气阴沉沉的, 不见日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正在静默地换叶,旧绿中钻出嫩红的新芽


    班主任苗老师踏着这样的天气走进教室,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虞守, 获得复旦大学降二十分录取的资格。恭喜。”


    全班掌声雷动。


    一下课, 大家立刻涌向虞守, 道贺或调侃, 王子阔更是猛拍他肩膀:“可以啊虞哥——哦不,现在是虞神!稳了稳了!咱们倒计时一百天,你四舍五入可以提前放暑假了……”


    虞守充耳不闻, 直到身边的人要离开给激动的人群让座,他才一把将人拉住:“……你呢?”


    明浔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我呢?”


    “你的结果。”虞守咬牙,一字一顿, “复旦,你的面试结果!”


    “我答应了陪你去考, 也确实去了。”明浔平静道,, “但结果很显然,没过。”


    “……什么?”


    “我没过。”明浔又说了一遍。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 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


    “怎么可能?”虞守像没听懂, “你帮我准备了那么多……都是你教我的……”


    明浔站起身:“嗯,只是陪你去我早就说过不是吗, 我保证不了那么遥远的未来。”他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是大好事,晚上给你庆祝。我先去趟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虞守一把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王子阔,冲出教室。


    走廊空荡, 尽头的楼梯拐角,明浔的身影刚刚消失。虞守追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你早就决定了,是不是?”虞守的声音哑得厉害,他难以置信却又像早有预料,艰难地问出最后两个字,“……出国?”


    明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嗯。”


    “什么时候?”


    “很早了。”


    “所以……”虞守力道加重,呼吸也变得急促,“所以这段时间,你看着我备考,看着我紧张,看着我为你……为我们的将来拼命……你早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未来,是不是?”


    明浔转过身。


    “虞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铺直叙,“通过复旦自招,是值得高兴的事。你的未来会很光明。”


    “没有你的未来,算什么光明?!”虞守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你把我当什么?陪你演完这场校园温情戏的……搭档吗?小丑吗?还是练习?然后时间一到,你就潇洒退场,飞去我根本够不到的地方!?”


    “别这么说。”明浔皱了皱眉,想抽回手。


    “那我该怎么说?谢谢你‘无私’的陪伴,祝我前途似锦?”虞守一字一句地逼问,“易筝鸣,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喜欢我吗?”


    楼道里寂静无声。


    香樟树的老叶,一片,又一片,从他们眼前的窗口飘落。


    明浔幽幽叹了口气:“我刚上高中就准备留学了,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也一直想着这件事。家里也是这么给我安排的。”


    “你数学好,但语文拖后腿。”明浔平静地陈述,“自主招生能给你保底。就算高考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你发挥失常,有这二十分,应该也足够了。”


    “所以……”虞守抬起头,气极反笑,“你该不会要说,你做的这些都是‘为我好’吧?”


    明浔没否认。


    “真周到。”虞守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你真是个‘负责’又‘称职’的好哥哥。”


    明浔闻言心头一跳,忙拽住虞守胳膊。


    “你还很有牺牲精神——”


    明浔冷着脸把他往没人的地方一甩。


    虞守脸上都是笑,眼神却是空的,他看着近在眼前却比什么都遥远的少年:“你真好。连弟弟的生理需求,你都愿意牺牲自己去满足。”


    “够了。”明浔打断。


    “够了?”虞守笑出声,“什么够了?是你的好哥哥戏码演够了吗?”


    “虞守。”明浔叹口气,看到走廊那头正在往教室门口走去的老师,“上课了,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


    虞守充耳不闻。


    “怪不得。”虞守的声音冷下来,“怪不得你不愿意跟我上/床。你觉得异国肯定要分手,是吧?怕跟我睡了我会加倍纠缠你。说不定你还想着,去国外尝尝‘洋白菜’。”


    这话淬了冰一般,说得又刺又重。


    明浔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没有,我没有那样想过。”


    “没有什么?”虞守逼问,“没有想分手,还是没有想尝洋白菜?”


    “都没有。”明浔直视着他,目光坦荡,“我出国读书,你要准备高考,这几个月我们都会很忙。但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手机保持联系,等放假了再见面。”


    等虞守稍稍平静,他继续:“我之前答应了会陪你高考。我们每天都可以打电话,电话费我包。你也可以随时给我发信息。就算有时差,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回。我不会静音你,就算睡着了,我也会爬起来回你。”


    这番话说得周全又细致,把异国所有的困难都考虑到了,甚至涵盖电话费这种细枝末节……


    周到得让虞守无话可说。


    因为这意味着,哥哥早就想过这些。


    他早就计划好了离开,也计划好了离开后如何维持这段关系。用一种安全、体面,却又无比疏远的方式。


    从教室里传来“老师好”的整齐呼声,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明浔主动往前走两步,戳了戳虞守脸颊:“别生气了。”


    虞守偏头躲开:“我没生气。”


    明浔:“是吗?”


    虞守此时真是恨透了他这游刃有余的姿态,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接受。如果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明浔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捧住虞守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然后低下头,在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里,直接吻了上去。


    虞守先是僵着,抿着唇不肯回应。但明浔很有耐心,一下一下地轻吻他唇瓣。


    虞守闭上眼睛,还是张开了嘴。


    虞守气喘吁吁,脸红透了,嘴唇湿润发亮,但他还是坚持说:“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按理说,明浔本该松一口气。


    他本来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分手是迟早的事。他们的故事从刚开始就在倒计时,高考结束是最迟的期限。


    他甚至应该感谢虞守主动提出来,这样他就不用做那个坏人。


    可是当这句话真的从虞守嘴里说出来时,胸口的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然而他只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落叶。


    虞守怔住。


    他不敢置信地盯住明浔的脸,试图在那上面寻找裂痕。一丝挣扎也好,一点痛楚也好,任何能证明自己也有些许重量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明浔的表情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无风无浪,连日光照上去都只是平滑地滑开。


    “……好。”虞守跟着重复,扯开一个笑,眼底的光却在迅速熄灭,“那就这样吧。”


    分手后的第一天,虞守的座位空着。


    明浔面无表情地掏出英语词汇书就开始背。


    王子阔反倒凑过来问:“虞哥呢?生病了?”


    “不知道。”明浔头也不抬。


    “你俩吵架了?”王子阔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他眼睛红红的……”


    “没有。”明浔翻过一页,“做你的题。”


    分手后的第二天,虞守来了。他把书包“砰”地甩桌上,引得附近的同学都转过来看。


    明浔正在整理留学需要的材料,微微一顿便继续写。


    一上午,两人没说过一句话。课间明浔起身去接水,也没叫他的同桌。


    中午明浔干脆独自去食堂吃饭,虞守也难得光顾食堂,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他斜对面。


    明浔自己吃自己的,余光里只见虞守半天没下嘴,一直在挑爆辣的螺丝椒,堆在餐盘边上,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他垂下眼,三两下扒完饭,起身走了。


    分手后的第一周,明浔收到伦敦政经的录取邮件。


    他没跟任何人说,晚上苗老师打电话来,他也是平静而客气地道谢。


    挂掉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被脚边的橘猫蹭了一圈又一圈也毫无反应。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班级群里大家在讨论周日去市图书馆自习。


    虞守竟也发言了,说【去】。


    明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也没回复,直接关机,睡觉。


    周日早晨,明浔早早抵达市图书馆,挑了个采光明亮的靠窗的位置。半小时后,虞守来了,“恰好”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桌子,谁也不理谁。


    中午,明浔去楼下便利店买吃午餐。回来时,只见自己桌上多了瓶牛奶,热的。


    对面的虞守还在埋头做题,浑身都透着冷意。


    明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从书包里掏出一瓶AD钙奶放到对面。


    虞守抬头,盯着那AD钙奶了几秒,狠狠抓过来,撕开吸管,“噗”一声插进去。


    分手后的第二周,拍毕业照。


    大家乱哄哄地排队形,明浔跟着人流往前走,忽然感觉被拽住衣角,阻止他继续往前。


    他回头,站在他正后方的虞守立即松手,目视前方,装得心无旁骛。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洗出来后,虞守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他后脑勺上。


    明浔默默把照片收进相册,压在底层。


    周五中午,明浔离开学校去取签证。


    材料很繁琐,等待的时间也很长。从公证处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还飘起了湿湿冷冷的雨。变化无常的三月。


    他没带伞,也懒得折腾司机来接,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虞守:【下雨了】


    明浔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你在哪?】


    明浔看了看周围:【公证处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再有回音。明浔收起手机,望着雨幕发呆。


    二十分钟后,一把黑色雨伞突然出现在头顶。


    明浔回头,只见虞守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穿着黑白色的校服,湿了半边肩膀。


    “路过。”虞守别开脸,不看他。


    公证处和学校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个“路过”着实有点勉强。


    明浔没戳穿,只说:“谢谢。”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学校的方向走。雨很大,伞有点小,虞守把伞往明浔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那边去点。”明浔说。


    “不。”虞守硬邦邦地回。


    雨声哗哗,伞下的小空间异常安静。


    虞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你签证办好了?”


    “嗯。”


    “……哦。”


    又是沉默。


    快到车站,虞守又问:“……一定要去吗?”


    明浔:“嗯。”


    虞守不说话了。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路两旁的香樟树被打得湿透,墨绿的影子在雨幕里晃过,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哥哥。”虞守的声音。


    “……嗯?”


    “如果你去了英国,”虞守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会不会……忘了我?”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被雨声和引擎声盖过大半。


    明浔转过头看他。


    昏暗的车厢里,少年的睫毛垂着,挺直的鼻梁上落着一点窗外漏进来的雨光。


    “不会。”明浔说。


    虞守迅速转头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骗人。异国那么远,你又会认识新的人……”


    “不会。”明浔重复。


    虞守强迫自己继续盯着窗外:“反正你总是说话不算话。从小就是这样,习惯性骗小孩儿。”


    这话说得孩子气极了,明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现在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


    “我不是。”虞守总算转过来,直接反驳,“我才十八。”


    这臭小子,还会根据不同语境灵活利用自己的年龄是吧?


    明浔有些好笑:“十八岁成年了,是大人了。”


    “那你还不是把我当小孩儿。”虞守声音闷闷的,“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自己偷偷决定……”


    刚好公交车到站了,明浔直接站起身:“下车了。”


    外面雨已经小了,到教学楼楼下,虞守还撑着伞,明浔先走出到屋檐下。


    虞守站在雨中没动,他喊:“易筝鸣。”


    “嗯?”


    “如果……”虞守抿抿唇,“如果我考上复旦,如果我好好读书,如果我……变得特别厉害——你会等我吗?”


    明浔看着他,一阵风吹来,有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虞守。”明浔听见自己说,“别等我。”


    虞守眼神一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73章 送机 【我永远爱你】(加更)……


    “鸣哥, 真不用我们送进去?”王子阔拖着明浔的行李箱,第一百零一次问。


    “真不用。”明浔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送到这儿就行了。”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 递上一个文件夹:“这个……等上了飞机再拆。”


    “什么东西?”明浔接过, 有点分量。


    “笔记。”陈文龙难得话多, “我把高三所有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都整理了一遍, 还有各科老师的押题预测……你去了那边,万一想学,还能用上。”


    明浔愣了愣, 笑了:“……谢了啊。”都上大学了,高中知识依然不放过他。


    安检口外,来往旅客川流入织, 三人间的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广播里在催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人群匆匆从他们身边流过。


    “那什么……”王子阔挠挠头, “虞哥真不来了?”


    空气更静了。


    王子阔自知失言,精分似的又打起了圆场:“虞哥他……他肯定有事!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怎么可能不来?”


    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明浔抬眼望向入口方向, 人流穿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应该不会来了。”明浔说, 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啊?”陈文龙不解, “你们不是……”


    明浔摇摇头打断了,没多解释。


    昨天傍晚, 他最后一次去学校拿材料,在教学楼门口遇见虞守。少年靠着自行车等他,看见他出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了:“……你真要走?”


    “嗯。”


    “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天。”


    三言两语,再无多话。


    虞守问完, 便跨上自行车径直离开,自始至终,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以明浔没想过要等。那个倔脾气的少年,向来是一条道走到黑。既然亲口说了分手,又怎么可能会来送他?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盛的时候,光是赌着一口气,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行了,我真得进去了。”明浔拍拍两人的肩,“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鸣哥——”王子阔眼眶有点红,依依不舍道,“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啊!”


    “知道。”


    王子阔:“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我们飞过去帮你揍他!”


    陈文龙:“得了吧你,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还飞英国?”


    “我可以比划啊!”


    明浔最后和他们拥抱。


    轮到陈文龙时,少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虞守他……昨天在教室待到很晚。我锁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你座位上坐了很久。”


    明浔动作微顿,又轻轻拍了拍陈文龙的背:“帮我看着他点。”


    “嗯,我知道。”


    拖着行李转过身,明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入口方向——


    这一趟航班的乘客已经前去登机,那边空荡荡的,再没有人来。


    明浔垂下眼,走向安检通道。


    “鸣哥!”


    王子阔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似乎还带着哭腔。


    明浔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排队,验票,过安检。明浔把随身物品放进塑料筐时,看见包里露出陈文龙送的文件夹一角。


    他想起刚转来的时候,和十七岁的虞守重逢的时候。对待他这个新同桌,臭小子那叫一个嫌弃。


    但后来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不需要同桌的少年,也会在课桌下偷偷牵他的手,会因为他给别人讲题而吃醋,会帮他整理书桌,会把腿借给他当枕头。


    明浔用力闭了闭眼,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深处。


    过了安检,离登机口还有一段距离。明浔走得极慢,银色行李箱的滚轮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沉闷拖沓的咕噜声。


    催促的广播再次响起:“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77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低头扫了眼登机牌上的航班号,脚步微顿,还是朝着排队的人群走去。


    “易筝鸣!!!”


    熟悉的声音,清亮地穿过整个候机大厅。


    明浔愕然回过头。


    虞守从远处冲过来,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旁边的行李车,却看都没看,眼睛直直盯着明浔的方向。


    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虞守目不斜视,冲到明浔面前,喘得说不出话。他盯着明浔,然后突然张开手臂,整个人扑上来!


    紧紧抱住。


    用力到骨头都在发痛。


    “哥哥……”


    明浔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登机牌掉在地上。


    “……怎么过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虞守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不分手了。”


    明浔:“好。”


    虞守:“你别出国。”


    “安排好了,”明浔叹了口气,“不行。”


    “那我现在把你打晕,绑走。”虞守说。


    明浔先笑了下,感觉到虞守抱得更紧了,紧到他都快喘不过气。


    他稍稍退开一点,对上一双深邃认真的眼,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不能再耗下去了。


    明浔正了正神色:“虞守,出国又不是断联,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


    “但我不想你走。”虞守声音提高,引来更多视线,“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万一……万一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孩。


    明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软成一滩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少年汗湿的鬓发。


    “别哄小孩儿了。”虞守提前警告他。


    “好。”明浔笑了笑。


    “……别哭。”明浔低声说。


    “我没哭。”


    “好,没哭。”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在准备登机的人群中,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清晰,明浔全然没理会,只想把怀里这个怕失去他的少年,抱得更紧一点。


    直到——


    “我……我操?”


    明浔抬头,只见王子阔、陈文龙赫然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虞守也循着声音转了头,他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顾虑,又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


    不等明浔反应,虞守已经捧住了他的脸,在周围无数道抽气声和惊愕的目光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明浔整个人都僵住了。唇瓣相触的触感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虞守吻得又深又久,带着熟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直到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 CA777次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他才缓缓松开。


    他看着明浔的眼睛,一字一句:


    “哥哥,我爱你。”


    停顿,深吸一口气,


    “我会等你。”


    喧嚣的候机大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连广播的余音都消散了。


    明浔望着眼前这个不管不顾、把所有真心都摊开在他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倔强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他说。


    “……登机了。”明浔弯腰捡起地上的登机牌,看向还在石化状态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别吓着了。”


    王子阔终于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鸣、鸣哥,你和虞哥……你们……”


    “嗯。”明浔坦然承认,“我们在一起了。有段时间了。”


    “还真的是啊!”王子阔蹦起来,“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你们知道我又要打掩护又要助攻有多辛苦吗!?感觉精分了都……”


    这似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明浔默然,这个二货在某些方面确实超乎寻常的敏锐。


    王子阔很快恢复如初,他挠挠头:“哎,虽然我早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太、太……”


    “太什么?”虞守瞪他。


    “太帅了!哈哈哈哈!!”王子阔咧嘴笑,冲过来一手搂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惨遭“混合双打”,嗷嗷地退到一边去。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笑意清浅:“恭喜。”


    王子阔收拾好了,又凑过来开启吃瓜模式:“所以……那我以后该叫谁嫂子?”


    “闭嘴。”虞守和明浔异口同声。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广播第三次催促。明浔看了眼时间,真的该走了。


    他最后抱了抱虞守,在他耳边低声说:“好好准备高考,别让我失望。”


    虞守用力点头,嗓子哽得说不出话。


    明浔走向登机口,这次也没有再回头。


    虞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了还在看,又过了许久才转过身,面对仍在消化的两个哥们,怒道:“看什么看?”


    “没看没看!”王子阔立刻开,又忍不住转回来,小声,“就是……虞哥,你眼睛好红。”


    “风吹的。”虞守转身就走。


    然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登机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


    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很久,很久,掏出手机,给已然远在天边的人发去消息:【到了告诉我】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永远爱你】


    窗外,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起风了。


    第74章 异国 “你疯了……”


    三月底的伦敦, 空气里还带着泰晤士河的湿冷。


    虞守:【到了?】


    明浔低头打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刚拿到钥匙。房间比想象中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红砖墙, 感觉下一秒就能变成蜘蛛侠……】


    一秒后, 回复来了:【拍给我看】


    明浔举起手机, 对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拍了一圈。灰色地毯, 窄小的单人床,书桌紧挨窗台,窗台上摆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照片发过去, 虞守的“审阅”正式开始。


    虞守:【书桌离床太近,晚上看书容易困】


    虞守:【那盆东西是别人送的?】


    虞守:【那边天天下雨会不会不舒服?】


    明浔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书桌离床近当然是方便我困了直接倒。绿萝是前租客留下的缘分。外面下雨,家里有暖气, 舒服得很……】


    放好衣服一打开手机,虞守的消息又跳出来:【看看窗外】


    明浔走到窗边, 拍下对面那堵爬着枯藤的暗红砖墙,发送。


    虞守:【楼下有什么?】


    明浔:【就一条小破巷子, 几个垃圾桶,偶尔有猫】


    虞守:【小巷外面呢?】


    明浔:【有家卖三明治的小店, 还有个红色电话亭, 我们在电影里看过的那种,破破烂烂的竟然还能用……】


    明浔先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文字汇报, 等阵雨稍停,又下去给虞守一一拍了照片。


    明浔:【好好复习,别总看手机。凌晨了,你该睡觉了】


    虞守:【你那儿才下午三点】


    明浔:【所以我要去上课了,你快去睡】


    对话暂时止息。


    八小时的时差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就像在走两个错开的时钟,只能抓住指针偶尔重叠的瞬间。


    LES的一切崭新而充满挑战, 比较起来,蓉城紧张的高中校园的氛围都显得无比安逸。同学来自世界各地,思维活跃,竞争意识强烈,课堂讨论常常演变为激烈的观点交锋。


    第一次小组作业,明浔和两位法国学生同组。讨论时氛围尚可,可作业刚分配完毕,“松弛”的法国组员便仿佛“人间蒸发”,将近Deadline都未见踪影。


    深夜,他独自在图书馆赶论文,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看得人眼睛发涩,某个瞬间,对国内、尤其是对那个人毫无道理的思念……海啸般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拿起手机,北京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终于周末了,好好休息。】


    没指望有回复,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然而一分钟后,手机一震。


    虞守:【醒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虞守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明浔弯了弯唇,回复:【大白天睡什么?写论文呢。真头大。大学也不是好上的……又下雨了】


    虞守:【哦。带伞了?】


    明浔:【没带,但我在图书馆】


    虞守:【嗯。等停雨再回去吧。让你去英国,这下没人送伞了】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就在明浔准备放下手机时,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虞守:【发过来】


    明浔:【?】


    虞守:【论文。哪部分头大】


    明浔愣了愣,随即失笑。虞守一个高三生,看他这些纯英文的经管类论文?但他还是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虞守:【看不懂……】


    明浔:【那肯定】


    虞守:【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绕住了?拆开看,别想着一次说全……】


    明浔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来自八千公里外跨越学科鸿沟的“指导”,不由怔住。


    明浔:【虞老师一针见血,受教了】


    虞守:【……快写。写完睡觉】


    明浔:【我这儿还早呢,你快接着睡】


    虞守:【嗯。记得吃饭。你那边该吃午饭了】


    放下手机,明浔继续看向文献,心情一转,扰人的雨声就变成了浪漫的旁白。


    在异国他乡,留学生们自然而然地聚拢,明浔所在的课题小组里,唯一靠谱的就是同为留学生的夏琪,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和他很合得来。


    “易筝鸣,你这部分数据分析的角度很刁钻啊。”一次小组会议后,夏琪抱着笔记本走过来,“不过引用格式需要统一成学校要求的那版,我发你邮件?”


    夏琪做事向来让人省心,明浔忙点头感谢她提醒。


    有次两人顺路从讨论室回公寓,四月初的伦敦夜晚依旧寒意料峭。路过便利店,夏琪正好进去买热饮,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谢了。”明浔接过,随口问,“你男朋友没催你回去?”


    夏琪手指卡在拉环里,不动了。几秒,她才笑了声:“哪来的男朋友。以己度人了啊。”


    随后她拉开拉环,语气里莫名有几分笃定,“你呢?国内那位不查岗?”


    老在几个特定时间点对着个手机傻笑,在国内没对象才怪。


    明浔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想查也查不到。”


    又一次在图书馆赶一个紧急的课题报告,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


    两人全神贯注对着各自的电脑,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骤变:“我接个电话。”说着立马起身,推开玻璃门到露天阳台上去。


    窗户没关严实,明浔继续盯着屏幕,却隐约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嗯,妈……还没睡,和同学讨论课题……对,正经功课……我知道……您放心,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普通同学,男女都有……”


    电话讲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断后,夏琪又独自在露台吹了会儿风,半天才回去。


    “家里电话?”明浔问。


    “嗯。”夏琪扯了扯嘴角,“我妈不放心。总觉得女孩子在国外,一不留神就会学坏。尤其是……沾染上西方国家某些不好的风气。哎,数据对完了吗?”


    “快了,稍等。”明浔注意力拉回屏幕。


    四月中旬,虞守突然在视频里问:“你公寓楼下的红色电话亭,旁边是不是有个黑色邮筒?样子很老那种。”


    明浔闻言愣了一下:“有。你怎么知道?”


    “上次照片拍到了。”虞守语气平常,“那邮筒还能用?”


    “应该能吧,没试过。”明浔觉得有些奇怪,“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虞守移开视线,转而又问,“你们那片区治安怎么样?附近是不是有个十字路口?晚上吵不吵?”


    “还行,挺安静的……”明浔狐疑地看着他,“虞守,你最近偷偷研究伦敦地理呢?”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


    “复习累了,随便看看。”虞守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行?”


    “……行。”明浔失笑,心里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虞守最近追问细节的频率有点高,从楼下的店铺,到附近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的位置……


    这大概是,高三压力下的某种奇特解压方式?


    他没往深处想,照例叮嘱:“别总看这些,专心复习。等你考完,我这边学期也差不多结束了……”


    “嗯。”虞守打断他,“知道了。挂了,还有题。”


    “——所以,你女朋友在国内?”一次在学生会咖啡馆赶工后,夏琪随口问道。


    明浔敲键盘回消息的手顿了顿:“嗯……算是吧。”


    “哇哦,异国恋!”夏琪夸张地叹气又摇头,“勇气可嘉。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受不了距离分手的——哦,对了,我是lesbian。”


    明浔对她的坦白倒是没什么意外,笑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哎,算吧。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夏琪没有太多伤感,反而好奇地问,“你呢?你们怎么维持?每天视频?还是写信?天哪,现在还有人写信吗?”


    “主要是发消息。时差是个问题。”明浔简单带过,不想深谈。


    夏琪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大吐苦水,讲述她上一段异地恋的种种心酸,最后总结:“所以,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吧。距离真的能杀死一切。”


    明浔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思绪早就飘远。


    那个此刻应该坐在晚自习教室里,皱着眉头和作文死磕的少年……


    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地理距离。


    四月底,明浔和夏琪在图书馆修改汇报的幻灯片。工作间隙,


    明浔的手机屏幕亮起,虞守发来的照片——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炒饭,附言:【晚饭。难吃。】


    明浔快速回复:【看起来比我的三明治强。好好吃完。】


    他打字时神情专注,嘴角笑意柔和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却自带距离感的“易筝鸣”。


    夏琪抬头时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她挑了挑眉,带着促狭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问:“Girlfriend?”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夏琪眼睛睁大,几秒,恍然大悟:“Boyfriend?! Oh my god!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我完全没看出来!”她随即又自我反驳,“等等,不对,你怎么看都是直男吧?”


    明浔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可能是因为我演技比较好?”


    “哇哦,”夏琪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异国同性恋!双重难度模式!你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可能吧。”明浔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何止是异国同性恋,还是跨时空的恋爱,这剧本恐怕没人拿过。


    交换了秘密后,夏琪有时会好奇地问起国内的同性恋境况,听到明浔含蓄的描述后,只能无奈叹气。


    “无论如何,”她说,“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一定很特别。祝你们好运。”


    特别吗?明浔想。虞守是特别的。特别倔,特别执着,特别别扭,特别擅长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最柔软的关心。比如——


    虞守:【你楼下那家三明治店叫什么,评分多少?】


    明浔:【好像不高。为什么问这个?】


    虞守:【随便问问,难吃就别吃】


    明浔:【……知道了,管家公】


    然而五一假期前夕,“管家公”突然决定大赦天下:【五一要封闭冲刺,可能没法联系。】


    明浔心里不由空了一下,但只克制地回复:【好,专心备考。等你凯旋。】


    五一假期第一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明浔被夏琪和其他几个同学拉去参加一个留学生的聚餐。大家聊着各自的课题、吐槽教授、提前计划旅行,笑声不断。


    明浔参与着,笑着,心里某处却缺了一块。热闹是别人的。


    不到七点,明浔提前告辞,夏琪表示父母查岗太恐怖,和他一同离开,两人同路一段,在转角分开。


    “假期愉快,易筝鸣!”夏琪挥手,“记得想你的男朋友!”


    明浔微微颔首,转身,独自走到公寓的黑色大门前,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


    偏头时,余光忽然瞥见,门边阴影里,似乎靠着一个人。


    明浔心里一紧,这边治安虽不算差,但夜晚独行仍需警惕。他立马握紧钥匙,警惕地抬眼看去——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


    瘦高的个子,肩上一个朴素的黑色背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盯住明浔,一眨不眨。宛如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野兽。


    明浔彻底僵住。


    时间、声音、脑子里的论文、关于他人的闲聊……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抽空。


    “啪嗒。”


    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虞守?”他的声音干得发涩,几乎听不见。


    站在灯光下的少年动了动。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熟悉的表情,比如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冷样子,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疲惫地发出一声:“嗯。”


    沙哑得厉害。


    明浔张着嘴,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复习怎么办?”


    “五一放假。”虞守打断他,声音还是哑的,“三天。”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再拉过明浔的手,把钥匙塞进去,指尖相碰,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视频里卡顿的图像,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真的。


    “你疯了……”明浔喃喃,巨大的震惊过后,后知后觉的心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轰然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你坐了多久飞机?你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身体先于意识,一把将眼前憔悴的旅人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虞守被他拽得都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抱住他。


    “我算好了的。放学之后坐通宵卧铺,从蓉城到海城,直接转国际航班……中午的飞机,坐十五个小时,加上时差,刚好可以和你吃晚餐。”虞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附近的地标,我都确认过了。地图,我也看了很多遍。”


    明浔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他的少年揉进骨头里,恨不得将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他想骂他胡闹,想问他累不累,想说高考怎么办,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变成更用力的相拥。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哥哥,我好饿。”


    明浔慌忙松开手,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虞守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虚脱。


    “楼下……楼下店关了。”明浔的声音还有点抖,语无伦次,“便利店,便利店可能还开……我冰箱里有意面,速食的,热的很快……或者,或者先洗澡?飞机上是不是很难受?”


    他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暖气一起涌出来。明浔半推半抱地把虞守弄进狭窄的门厅,爬上老旧的楼梯。


    小公寓的门打开,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单人床,堆满书的桌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先坐,坐床上也行。我去烧水,很快,面很快就好,或者……”他转身要去开那个小电磁炉,却被一把拉住。


    虞守还站着,背包都没来得及卸,就这样抓着明浔,深深地看着。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明浔停住所有动作:“嗯?”


    虞守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吞吞地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来,任由它“咚”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他上前一步,再次抱住明浔。


    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明浔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在自己心口。


    “我到了。”虞守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滚烫而炙热,“不用你等我,我就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死遁倒计时,先上个本垒[可怜]


    第75章 本能 “我现在还不算男人呢。”


    小小的公寓里, 明浔刚把煮好的速食意面盛进唯一的碗里。


    腰上一紧。


    虞守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圈住他不让他动。


    “面好了,先吃……”明浔话没说完, 颈侧就落下一个湿热的吻。他缩了缩脖子, “……别闹, 痒。”


    “我好想你。”虞守说。


    “明明每天都发信息。”明浔握住腰间那只手, 摩挲着对方指关节,“……而且才一个多月。”


    “那不一样。”虞守偏过头,鼻尖蹭着他耳廓又重复了一遍, “……我好想你。”


    好不容易吃完饭,虞守困到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浔身后收拾。


    “去躺会儿。”明浔推他,“你明天就得飞回去了吧?”


    “后天。下午的航班。”虞守抓住他手腕往床边带, “到时候在飞机上睡,到蓉城正好是早上, 直接去学校……能睡够,时间也刚好。”


    “瞎折腾。”明浔看他硬撑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 “现在, 躺下,闭眼。”


    虞守这才不情不愿地躺倒。明浔给他拉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他。


    睡了不到一小时,虞守突然惊喘一声,睁眼坐起,眼底一片未散的惊慌。


    看见床边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懈下来。


    “做噩梦了?”明浔问。


    虞守摇摇头,急忙紧紧抓住他, 抓得很紧。


    明浔摸摸他的头:“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嗯。”


    浴室传来水声,明浔拿起虞守丢在地上的那个黑色背包,准备收拾收拾。


    然而这远渡重洋的背包,入手分量很轻,拉开拉链——里面空得像个毛坯房,除了一个充电宝和数据线,什么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都没有。


    明浔不由失笑,这家伙真是……准备过来直接穿他衣服是吧?


    紧接着,他在背包夹层里,触到一个边缘光滑的方形塑料扁盒。


    动作顿住。


    明浔迟疑了一下,再瞥眼浴室门,终于把那东西拿出来。


    灯光下,包装上的“durex”直白地撞入眼帘。他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甩飞。


    这臭小子……!


    什么时候准备的?还藏在书包底下带过来?大老远的跑过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飞快地把东西塞回原处,拉好拉链,将背包放回墙角。


    刚欲盖弥彰完坐回床上,浴室门正好开了。


    虞守走出来,他没穿明浔准备的睡衣,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件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潦草,胸膛被热气蒸得泛红。


    他瞥眼角落里自己变了位置的书包,随后径直走到床边,懒得再演。


    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毫不掩饰。


    下一秒,他俯身,双手撑在明浔身侧的床沿,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水汽,和一个多月的思念。


    开始有些急躁,唇舌磕碰,但很快变得绵长而深入。


    明浔被他压得被迫后仰,手指抓住床单。少年浴袍宽松的领口随着附身动作滑开更多,年轻湿润的皮肤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吻从唇瓣蔓延到下颌,流连在脖颈脆弱的皮肤上,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虞守。”明浔哑声推了推他的肩膀。


    窗外的细雨击打着老式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漂泊八千里而来的桂花清香。


    虞守忽然退开一点,单膝蹲下去,仰视着坐在床边的人。


    他仰着脖颈,浴袍领口大敞,水珠还在顺着胸膛往下滑。


    男孩般纯粹干净的眼神,少年稍显青涩的面庞,却配着一副已然长开、充满力道的男性躯体……


    这种矛盾又和谐的组合,让明浔心脏狂跳,喉咙发干,视线游移不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抚过少年立体的眉骨:“我从没想过,我会对男人的身体有感觉……”


    “从没想过?”虞守接得飞快,敏锐抓住他话间的漏洞,“那你想过女人的?”


    “胡说什么。没有。”


    “那你想过别的男人的?”


    “没有。”明浔屈指弹了下少年的额头,“说了在你之前,从来没有……”


    虞守顺势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沙哑的嗓音被拖得又慢又长:


    “哥哥……”


    “我现在……还不算‘男人’呢。”


    气息洒在掌心,明浔却直接麻了半边身子,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接下来的一切都乱了套。


    “……躺下。”明浔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虞守眼睛眨了眨,什么也没问,顺从地向后仰倒。


    明浔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吸更乱。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命令:“……翻过来。”


    虞守依旧听话,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背对着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无声地询问:然后呢?


    明浔:“……”


    理论是一回事,实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怎么做?从哪里开始?


    越是手足无措,浴袍下的热意越如潮水悄涨。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罩了进去:“等等,我……不会。”


    “……”


    明浔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被子下逼仄的天地,也映出虞守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


    “……安全起见,先学学。”明浔强自冷静,点开某个隐藏收藏夹。


    虞守的声音立刻冷了:“不要看男人和女人的。”


    “我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当然只有这种。”明浔说着,果断从收藏夹退出,见虞守还是表情不好,他顺手把这堆“珍藏”全部删除,彻底销毁。


    见虞守的神色稍缓,明浔转而登陆某个蓝色软件。


    “哥带你看看没有防火墙的世界。”明浔眼睛一弯,找到软件上几个知名的男艳星。


    结果虞守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次更是直接抢了他的手机:“不准看他们。”


    “不是要学习吗?”明浔都无语了,“反正也没你好看……”


    吻覆过来,明浔手指一滑,不小心触碰到播放键。


    两个男人交错的闷哼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私密到极致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刺耳,甚至有些荒诞……


    两人呼吸交错,鼻尖碰触,屏幕的光晕染勾勒着时而接近、时而分开的下颌。


    这个吻带着被子里的闷热、屏幕上光影的虚幻,和年轻人不管不顾的冲动。


    牙齿磕碰,呼吸彻底乱了,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手机滑落,掉进柔软的地毯。


    “我来吧,哥哥。”


    虞守扣住明浔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占据了上位。


    明浔眼睛一瞥,那该死的小视频上……好巧不巧的也是一样的姿势。


    他虽然严重缺乏实践经验,但最基本的理论多少略懂一些,立马不认同地皱了皱眉:“第一次这样你容易受伤。”


    虞守却只是俯下身,堵住他的嘴唇。


    被子半遮的世界,就此成了一个独立运转的小小宇宙。


    滚烫的皮肤相贴,急促的心跳共振,生涩却执拗的触碰,和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溢出的细微声响。


    在层层织物的包裹下,两个跨越八千公里重逢的少年,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男人的低吟在小小的公寓里不断回荡。


    空间瞬间狭窄,温度急剧攀升,汗珠不断顺脊背滑落,喉间却干渴如沙漠。


    虞守时而坐起,眉头因青涩的不适微微蹙起;时而倾身,唇瓣贴上,呼吸纠缠成乱麻。


    爱到浓时,一切随之水到渠成。


    虞守滚烫的唇贴着他耳畔,犹记得强调:“哥哥……不准……结束就睡。”


    明浔在灭顶的浪潮里艰难地抓住一丝神智,同样气息不稳地承诺:“不睡……保证不睡……”


    两人瘫软相拥。


    纵然眼皮沉重,但这次明浔不仅是舍不得睡,精神也亢奋着,他埋首在虞守脖颈,拱来拱去,叽叽咕咕:“小鱼小鱼几点钟?”


    虞守声音带倦,却乖乖回应:“三点钟。可以睡了。再不睡天亮了。”


    明浔故意捏着嗓子学他:“不!”


    这模仿实在拙劣得不行,明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胸膛剧烈震动,连带着怀里的虞守也跟着一起晃。


    虞守被他笑得彻底没了睡意:“哥哥……”


    明浔却笑得更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最后竟笑到岔气,一边咳一边坐起身,眼角都溢出生理性泪水。


    虞守也坐起来,在昏暗里看着他笑得发疯的样子,伸手过去,像过去他经常做的那样,揉乱他头发,毫不客气地笑骂:“好傻。”


    明浔艰难止住咳,就势歪倒,枕在虞守胸膛,仰头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指尖勾住浴袍的带子,扯了扯。


    “小鱼。”


    “嗯。”


    “等天亮了,我们去吃那家你搜过的英式早餐吧。”


    “……好。”


    “现在先睡觉。然后……”明浔昏昏沉沉,“后”了好半天也没有下文。


    虞守亲亲他的眼皮,学着他平时的语气调侃道:“然后……哥哥,好好想想下次……怎么才能不靠教学视频吧。”


    明浔:“……”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加更[撒花][撒花]


    第76章 告别 只有“保重”,没有“再见”。……


    虞守睡着了, 呼吸沉缓,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明浔始终侧身躺着,以掌心撑头, 就这么静静看着。


    忽然, 极轻的一声, “啪嗒”。


    明浔愣了下, 摸脸,一片湿凉。


    白色的被单上,已经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胡乱抹了抹脸, 翻身下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赤脚走到狭小的阳台。


    伦敦清晨的空气又湿又冷, 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靠在冰凉的护栏上,从外套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橘色的火苗亮起,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灌入肺腑。


    抽了半根, 他拿出手机,打给夏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夏琪明显没睡醒的声音:“……Hello?易筝鸣?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抱歉, 夏琪。”明浔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听出他语气不对, 夏琪清醒了些:“你说。”


    “今天……能不能多给我打几个电话?随便找个理由。然后,晚上八点前,务必把我叫出去,就说有非去不可的派对,或者小组紧急会议,什么都行。”


    “……该不会你男朋友来了吧?”夏琪问得很直接, “但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明浔没否认,只抽烟不说话。


    “行,明白了。”夏琪叹了口气,“几点开始打?”


    “下午吧。谢了。”


    “不客气。不过……”夏琪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这样?听起来不像你的风格。”


    “就这两天。”明浔掐灭了烟,“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晨光完全驱散薄雾,才带着一身寒湿气回到屋里。


    虞守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小窝很安心。


    明浔又看了他一阵,去冲澡换衣服,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


    虞守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头发翘着,看着明浔在狭小的厨房区域忙碌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下床,过去环住对方的腰,下巴日益熟练地往肩膀上放。


    “醒了?去洗漱,吃早饭。”明浔偏头笑笑,神色如常。


    虞守在他颈窝里拱两下,用行动表示“不”!


    一顿早餐加上补觉,足足腻歪到午后时分。


    下午,明浔带着虞守出门,在伦敦那些标志性的地方转了转。


    虞守人在外面走,大部分时间却在看领路的人。


    傍晚,夏琪的电话如约而至,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晚上有个推不掉的聚会,系里几个重要的人都在。”明浔放下手机,有些为难地对虞守说,“我得去露个脸。你累了一天,就在家休息吧。不用等我。晚上早点睡。”


    虞守目光安静地看着他:“不能不去吗?”


    “……不太好。”明浔避开视线,走到镜子前,开始整理头发,“我尽量早点回来。反正……你别等我。”


    他换上正式的衬衫和修身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致。


    离开前,他弯腰亲了亲虞守的额头,就像电影里那种风流浪子一般,游刃有余地安抚独守空房的爱人:“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无聊就看电视,或者玩我电脑。”


    虞守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嗯”一声。


    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冷的黑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巴巴的,就像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明浔心口一抽,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


    所谓的“派对”在一个同学的公寓里,音乐嘈杂,人影晃动。


    明浔端着一杯酒靠在角落,心完全不在焉。


    刚点了一支烟抽上两口,夏琪找过来,挑眉调侃道:“抽烟这么熟练?没想到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浔看她一眼:“……上辈子。”


    夏琪耸耸肩:“看起来你上辈子压力很大。”


    “算是吧。”明浔笑了,掐掉烟,“这辈子也是。”


    “那怎么不找你的小男朋友解压?”


    明浔动作一顿,笑不出来了,转而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气饮尽。


    “喝点水吧,看你这样儿,失恋了似的。”夏琪递给他一瓶水,换走他手中的空酒杯,“喝这么猛,待会儿怎么回去?”


    半天得不到回应,夏琪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明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


    “……没事。”他说,静了几秒,又低声道,“可能……就是觉得,该分手了。”


    夏琪挑眉,显然不信:“因为他突然跑来所以要分手?这不像你。易筝鸣,你可不是那种会一时冲动就做决定的人。”


    “就是因为不是一时冲动。”明浔扯了扯嘴角,“所以才觉得累。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拐弯抹角,犹犹豫豫,这可真不像你。”夏琪摇摇头,“不过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你自己想好就行。”


    明浔没再接话,心里烦闷,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犹豫片刻,点开了一个宠物监控APP。


    这也是前租客留下的“遗产”之一,他刚好用来监控橘猫系统的动向。


    画面加载出来。狭小的一居室一览无余。


    橘猫窝在沙发一角,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才八点多,虞守竟然也睡了?跟猫一个作息?


    明浔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原来虞守没睡。


    他侧躺着,面朝着摄像头的方向,下半张脸埋在抱着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眨不眨,就那么安静地望着镜头。


    他在等。


    明浔呼吸一滞,慌乱地退出APP,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几步去从夏琪手里抢回自己的酒杯,走到吧台边,又倒满一杯烈酒,仰头灌下。


    然后他靠到冰冷的墙壁上,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摸出烟盒。


    “啧,还抽?”夏琪跟过来,见他状态明显不好,故意玩笑道,“一身烟味加酒气,回去够你受的。要是我女朋友,直接把我锁门外。”


    明浔没接话,沉默地吞云吐雾。


    接近午夜,明浔才带着一身明显的烟酒气回到公寓。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脱鞋。外套刚脱下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过头。


    床上,虞守坐了起来,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让你先睡吗?”明浔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酒后的微哑。


    虞守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浓重烟酒味的颈窝。


    明浔身体一僵:“我还没洗澡……一身味儿。”


    虞守却像是没听见,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就像只认定了主人、不嫌家贫的小动物,一个劲儿地往那个温暖的怀里钻。


    许久,才发出一声着鼻音的咕哝:


    “好想你。”


    明浔闭了闭眼,任命一般抬起手臂,回抱住怀里温热的躯体,将脸埋进虞守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间。


    “我去洗澡。”半晌,明浔才哑声说,“你继续睡。”


    “我陪你。”虞守将他拽住,“你喝多了,一个人危险。”


    明浔想说自己没醉到那种程度,但对上虞守抬头望过来的眼睛……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狭窄的浴室里,热气蒸腾,模糊镜面。


    淅沥的水声中,氤氲的水汽中,两个年轻的身体慢慢贴近。


    温热的水流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都冲刷殆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和身体远端的灼热遥相呼应。


    明浔捧住少年的脸颊,水流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淌过虞守的肩膀,再从他们相贴的地方渗过去。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样清澈,专注,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慕和依赖,带着被水汽晕染的薄雾,却依然干净得像初生的小兽。


    “怎么还能……”明浔喃喃低语,“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而在那双纯粹得近乎虔诚的眼睛下面……


    “那里都in成什么样了。”


    虞守并不多话,直接吻上来。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又疯狂得超出预期。


    从浴室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


    天色大亮,明浔第二次委托的电话如期而至。打了一次又一次,手机震动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被不知谁的手扫落到床底,再无人理会。


    “哥哥……”


    破碎的气音一次次从交缠的唇舌溢出,又被更用力的吮吻吞没。


    相同的桂花味沐浴露交融着,少年薄韧的身体紧紧贴附上来,每一次生疏却努力的迎合,每一次无意识的颤抖,都像最烈的酒,烧灼着明浔的神经。


    疯狂的发泄过后,脸颊总会被珍惜地捧住,吻变得缓慢而缠绵,仿佛要借此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无法估量的时间里,两人曾短暂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睫毛上都沾着水雾。


    目光纠缠片刻,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他们再次靠近,眼睫垂下,唇瓣贴合,舌尖缠绕。


    心中的柔软情意满涨得要溢出来。


    化为更紧密的拥抱和更深入的探索。


    一天一夜,界限模糊。


    虞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甚至在他偶尔因负罪感而走神时,会用更主动的方式拉回他的注意力。


    直到精疲力竭,两人汗涔涔地挤在那张小床上,虞守才蹭了蹭他汗湿的肩窝,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你下次……别抽烟了。”


    明浔心脏一缩。


    “那个……会有味道。”虞守说。


    明浔喉咙发哽,半晌,才道:“好。”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了。


    再也不会有了。


    下午,明浔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满手机的未接电话,快速回了条消息作为致歉。


    夏琪的电话立刻打过来,气势汹汹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要分手还是把自己当成男同play的一环。


    明浔已读乱回:“是吗?好,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夏琪:“???”


    明浔挂掉电话,再看向虞守时已是一脸的歉意:“学校临时有事,你……可能得自己去机场了。”


    虞守“唔”一声,垂下眼睫,没露出太多情绪。


    明浔看着他,尽量克制着语气:“……我帮你叫了车,送你下去。”


    虞守“嗯”一声,很乖地点头,没有纠缠,没有逼迫。


    他只是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下明浔。


    拥抱很短,短到彼此的温度都还没来得及传递。


    虞守松开手:“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找个车牌而已,我能行。我都一个人过来找你了。”


    说罢就真走了,一副打定主意不要给明浔添任何麻烦的模样。


    明浔站在原地,有些怔然,听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终于,他猛地冲出门,踉跄着奔下楼梯,冲出公寓大门。


    载着虞守的出租车刚刚启动。


    “等等!Wait!Wait!”明浔匆匆跑过去,用力拍打车窗,。


    车子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虞守惊讶的脸。


    明浔拉开车门,直接喘着粗气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句“抱歉,送他去机场”,然后便握住了虞守的手。


    一路上,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抵达航站楼,明浔再也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层,将虞守拉进怀里,用力吻了上去。


    吻得很深,很用力,不顾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


    虞守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比他更加认真地回应。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明浔低声说:“英国很开放,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虞守黑色的眼睛清澈、赤诚、坚定,说出的话也丝毫不用犹豫:“我就没在意过。”


    明浔眼眶发热,忙闭上眼,在他前额又落下一吻。


    旁边一位满头银发的英国老太太恰好经过,看到他们,笑容慈祥温暖:“You look so sweet together.”


    虞守的耳朵微微红了,握着明浔的手却更舍不得松。


    时间终究不等人。


    明浔捧着他的少年的脸颊,深深地凝望着:“……保重。高考加油。”


    只有“保重”,没有“再见”。


    “嗯。”虞守倒是没有太多不舍,熟悉的偏执终于从乖巧的面具下露出一丝丝,“我查过了,你六月十五放暑假。放假了立刻回来。”


    明浔又亲了他一下,用行动取代回答。


    虞守心满意足地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了。


    明浔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融入安检通道的人流,变成模糊的黑色小点……


    机场广播里航班起落的信息,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八千公里的距离,八个小时的时差,旁人眼里无比渺茫的未来,没有希望的异国恋。


    可是,要是他和虞守的距离,真有这么近就好了……


    第77章 高考 “我喜欢上别人了。”


    五月的伦敦, 空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稀薄的暖意。


    从教学楼走出去,阳光有些晃眼。明浔眯了眯眼,准备去图书馆还掉最后几本书。


    【叮——】


    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明浔脚步一顿, 拐进了教学楼侧面一条无人的小径。蔷薇爬满了砖墙, 下方蹲着一只橘色的肥猫。


    【宿主。】橘猫系统的声音响起, 【最新评估完成。目标人物虞守不仅高考在即, 表现稳定优异,其核心人格与社会关系也已稳定于良性轨道。你负责的‘反派感化’核心任务,已确认为超额完成。】


    蔷薇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明浔靠着砖墙, 阳光落在他侧脸,暖的,他却感觉不到。


    系统继续陈述:【伴随目标人物高考结束, 本世界第二阶段也是最后一阶段的‘成长与扶正’任务将正式完结。你的任务已圆满达成,系统将于彼时启动脱离程序。】


    “……具体时间?”明浔听到自己的声音, 还算平静。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 脱离程序就会进入24小时倒计时。】系统说,【‘易筝鸣’本该在十八岁那年去世, 系统当初为你匹配进这个身份时, 让他得到了‘白血病缓解’。所以,任务结束时, 白血病将会‘自然复发’。这是对这个世界因果扰动最小的离开方式。这符合医学逻辑,外界也会认为是旧疾不幸复发导致的悲剧。】


    “白血病……复发吗?”明浔低声重复,依旧没太多情绪。


    系统委婉地提醒:【脱离程序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建议你妥善处理好与目标人物的关系。这种‘因病离世’的方式,虽然合理,但若情感羁绊过深, 对生者的冲击……或许会更很大。】


    “我明白。”明浔的声音有点微微的哑,“……我心里有数。”


    六月八日,蓉城,高考考场外。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远远传来。炎炎夏日里,校门口掀起巨大的声浪,欢呼、哭泣、如释重负的呐喊。家长撑遮阳伞,踮着脚,在人潮中急切地搜寻自己孩子的身影。


    王子阔一路飞奔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搂住旁边同样满脸通红的黄宗溪:“解放了!!老子终于解放了!!!”


    “轻点!勒死我了!”


    陈文龙淡定些,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虞哥呢?看见没?”


    “那儿!”王子阔眼尖,指向不远处一棵香樟树下。


    虞守独自从考场出来,不紧不慢,只是平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像穿过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王子阔几人挤过去。“虞哥!感觉咋样?历史是不是巨难?我差点没写完!”


    虞守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提示,锁屏,又点亮……如此反复。


    “等鸣哥电话呢?”王子阔凑过来,笑嘻嘻,“鸣哥肯定记着时间,说不定越洋电话马上就——”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陈文龙猛地捅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


    王子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笑容一僵,讪讪闭嘴,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空气安静一瞬,远处兴奋的人声愈发鼎沸。


    虞守仿佛没察觉他们的异样一般,收起手机,淡淡地说:“走了。”


    王子阔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扭过头,小声问陈文龙:“……虞哥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陈文龙神色复杂:“谁知道呢……空间里那张照片……虞哥又不是不上网。”


    “可他从没提过,”王子阔说,“也没问过我们……”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提,不敢问。


    那个总是和虞守名字绑在一起、似乎天经地义该出现在他未来蓝图里的人,在三个月前突然出国,后来又在社交网络上贴出照片,他还是记忆里那样帅气,身边却多了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那个人在国外过得风声水起,春风得意;虞守则平静得反常,一门心思扎在考试中,仿佛毫无察觉。


    时间倒回数周前,伦敦。


    明浔坐在公寓里,窗外是典型的雾蒙蒙的伦敦,手机上是和夏琪的聊天界面。


    夏琪:【谢了,我妈看了你,可算放心了,现在天天念叨着让我“好好跟人家相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明浔:【互相帮助。你也帮了我大忙。】


    夏琪:【说真的,你确定要这样?发到扣扣空间?你在国内的同学都能看到吧?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


    明浔:【已经分手了】


    夏琪:【……抱歉。当我没问。那……合照你安排吧,发哪里都行,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浔:【谢谢,有需要我再告诉你】


    两人在一天之内走遍伦敦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拍了一大堆合照。


    最后,明浔选了一张看起来最适合“情侣官宣”的合照。是在公园长椅上,夏琪侧头听他说话时让路人抓拍的。


    阳光很好,两人侧身看着彼此,脸上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颇为登对的、热恋中的年轻男女。


    选择,发送到扣扣空间。配文简单:【五月的阳光】


    他没有屏蔽任何人。


    很快,下面出现一大串来自国内同学的点赞和评论。


    “哇!鸣哥脱单了?”


    “嫂子好漂亮!!恭喜!!!”


    “在哪认识的?求细节!”


    明浔一条都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窗边,那盆疏于打理的绿萝好像又蔫了一点。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虞守的消息依旧会来。由于高考在即,频率低了些许,但仍旧一天不落。


    有时是“又考试了”,有时是“下雨了”,有时只是一张午餐的照片。


    仿佛对他空间里的照片一无所觉。


    明浔会回,但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延迟,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的冷落。


    视频通话的次数则急剧锐减。


    偶尔接通,画面里的虞守看起来有些瘦了,他会问:“伦敦还下雨吗?”“论文写完了?”“那边吃的习惯点没?”事无巨细。


    但他绝口不提那张合照,不提空间里那些评论,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他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寻常地和远在海外的恋人聊天。


    直到六月初,高考前夜。


    虞守发来消息:【明天考试】


    明浔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才回:【加油,别紧张】


    虞守:【嗯。考完联系】


    明浔:【好】


    不能再等了。


    系统的倒计时无声地走着,每分每秒都在逼近终点。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既然生离死别无可避免,那他可以做到的,就是让虞守恨自己。


    最好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他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这样,虞守不会因为怀念而停下脚步,不会因为愧疚而折磨自己。他会在在恨意里好好活下去,甚至发奋图强,活得比谁都耀眼,比谁都嚣张……


    他知道,虞守会做到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少年。


    回国的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虞守曾说他坐通宵航班来找他时,看着下面黑暗中的点点灯火,心里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轮到他了。


    却是为了奔赴一场诀别。


    六月八日下午,考点外。


    明浔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看着乌泱泱的人潮从校门口倾泻而出。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六月的毒辣的日头里,清爽得像个刚结束期末考的大学生,与周围焦虑等待的家长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王子阔他们,看到了无数被簇拥着的考生,也看到了独自走到树下的虞守。


    他拿出手机,终于拨下那个电话。


    “喂?”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明浔喉咙发紧,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考完了?”


    “嗯。”虞守应道,“刚出来。考得不错。”然后立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浔没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铺垫:“虞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嗯?”虞守语调上扬,“……该不会偷偷回来了吧?在附近?”


    明浔急忙握紧了手机,街对面的虞守正拿着手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虞守,”明浔沉声,“我……我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如果你知道了,”明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肯定会恨我。”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虞守笨拙的追求,不可理喻的醋意,还有……那双通宵飞越八千公里后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终将离去,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贪婪地汲取了少年最干净滚烫的爱意,然后,现在,要亲手把它撕碎。


    “什么自私的事?”虞守的声音传来,那点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散去,“你乱花钱了?还是……”他还在张望,“到底在哪儿?我看见王子阔了,你在他们那边?”


    “虞守。”明浔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自欺欺人,“——你看我的扣扣空间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静默,连背景里的嘈杂都消失了。


    远处的虞守停止了张望的动作,他垂下眼,静静地站在树下,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几十秒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浔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电话那头,虞守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喜欢上别人了。”


    “……”


    “对不起。”明浔说,“我做不到一直瞒着你。所以……”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虞守的声音传来,低哑,模糊,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


    明浔仍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望向街对面。


    树下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阳光很好,照着他漆黑的发顶和稍显单薄的脊背。周围是庆祝解放的狂欢海洋,他却像一座突然失去所有信号的孤岛。


    明浔看见他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臂弯。在五月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中,他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他重新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喧闹的人群,迅速被吞没。


    明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夕阳西斜,树影拉长。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在一个本该充满希望和喜悦的,高考后的傍晚。


    他思绪翩跹。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往往是不期而至的。


    可能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或者一个浪漫的夜晚。我们因平凡的日常而陶醉、放松,或是嫌弃枯燥乏味。


    直到很久以后,连记忆都淡了,才在某个闲聊的瞬间恍然惊觉:哦,原来那是我和TA见的最后一面啊!


    我们感叹着,内心却没有太大波澜。


    “不辞而别”总被说得很重,可它又是那样常见,时时发生,且无足轻重。不过茶余饭后、追忆往事时的谈资罢了。


    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分别了。


    明浔和他童年的玩伴,和他的父母,和他的世界,无一例外都是不辞而别。


    至少这次,没有不辞而别,让彼此有所准备。


    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了,时间终将冲淡一切。


    都会淡去的。


    所有浓烈的爱,所有浓烈的恨。


    都会消失的。


    第78章 病发 易筝鸣死了。


    身后的考生和家长们笑着、哭着、拥抱着, 讨论着暑假计划,憧憬着未来。阳光灿烂得刺眼。


    虞守站在原地,感觉很奇怪。


    心脏那个地方, 好像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 只是空了一块, 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吹得他四肢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子阔小心翼翼凑过来:“虞哥……那个,考完了, 咱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吃顿好的?”


    虞守转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好。吃什么?”


    他的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让王子阔和陈文龙面面相觑, 更不安了。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兄弟烧烤”, 为高中生涯画上句号。


    虞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吃, 该喝喝,甚至还能接几句王子阔的烂笑话——就像曾经, “易筝鸣”总是做的那样。


    只是向来不喜欢酒水的他喝得格外猛, 一杯接一杯的灌,脸色越喝越白, 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瘆人。


    “虞哥,少喝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黄宗溪都忍不住劝。


    虞守没理,又干了一杯,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他盯着沉默的手机看了几秒, 手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做,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散场时,虞守走路很稳,甚至不用人扶。


    他一个人回到二居室,关上门,没开灯。


    冷冷清清的黑暗里,他终于双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酒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胃里火烧火燎,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残忍的处决:“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他抬手捂住眼睛,终于,滚烫的液体仍无法控制地从指缝汹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


    流空了眼泪,心脏那个空洞才传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大理石地板,大口地吸气、呼气,却仍旧窒息。


    哥哥。


    他的哥哥。


    那个会笑着叫他“小鱼”,会一次次纵容他、照顾他、亲吻他,会在他跨越八千公里后紧紧抱住他的哥哥。


    不要他了。


    因为别人,不要他了。


    他可以接受争吵,接受慢慢磨合,甚至接受感情淡去……他大可以努力成长、争取挽回。


    但他绝无可能接受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对比之后的抛弃。


    可是这一切却又早有预兆。


    那些一次次的抗拒,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一次次的勉为其难……抛开这一切不谈,他和哥哥之间还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他一直深信自己可以,可现实是他还不行,他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易家一处在蓉城的别院。


    那个女孩也在英国读书,她打扮得很靓丽,或许……门当户对。或许,她也更成熟、更体贴。


    似乎连性别都成了不足一提的优点。


    高考后的几天,虞守将手机彻底关机,把自己关在二居室里,与外界断绝联系。


    他几乎不吃不喝,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再变亮。


    不知道第几个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虞守从混沌中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脸,直到皮肤刺痛。


    他终于感到一丝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异常可怖眼睛。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真丢人。


    难怪……难怪他会再一次抛弃你。


    那瞬间虞守思绪回笼,他又想到很多。


    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逼迫,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的所求。他想要安全感,想要永远的承诺,那个人看似放纵,其实……


    是被他逼得一次次退后吧?


    选择出国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烦透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逃到大洋彼端躲起来?


    说实话,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节点,一个复学一年成绩便跻身年级前列的聪明人,有什么非出国不可的理由?


    是……因为他吗?


    只可能是因为他。


    而他呢?


    他甚至纠缠不休地、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地跋山涉水,远渡重洋。


    他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个人牢牢抓住,占为己有,却殊不知,那或许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踏破对方底线的最后一步。


    哥哥早就受够他了。


    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女孩有多特别,多优秀,多富有。


    只是哥哥受够他了。


    他累了,所以才要走。


    虞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将所有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一一看过去。


    果然,没有。


    没有来自哥哥的。


    他再次关机,坐在床沿望着夕阳沉落,心口依旧空痛,却有冰冷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废墟上缓缓凝结。


    他要好好的。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他要变得无比优秀,变得强大。掌握金钱,掌握权力。


    他要让那个人看到,没有他,虞守只会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他要让那个抛弃他的人,在未来某个时刻,品尝到远胜于他此刻的痛苦与悔恨。


    九月,虞守以出色的成绩入学复旦金融系。


    他比高中时更加沉默,也更拼命。


    除了学业,他开始尝试各种兼职和投资,凭着敏锐的头脑和狠劲,加上比特币暴涨提供的初始资金,在校期间,他便在股市和初创项目里逐露头角。


    他迅速积累财富,也变得无比忙碌,是海城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冷静,自律,目标明确。


    只是在每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心脏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依然会隐隐作痛。


    但他学会了无视,学会用更多的工作、更复杂的项目、更庞大的野心去填满时间。


    他要塑造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虞守,一个已经彻底走出过往、前途无量的虞守。


    一个……会让他后悔的虞守。


    深秋的风刮过大学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


    方静宜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匆匆穿过校园主干道。


    她已经有好一阵没见到虞守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虞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尽管只进了个不起眼的 “镶边专业”,可在同学们眼里,这已然是能与学神并肩的荣耀。


    虞守当时的高考裸分,其实足以上清北,可他最终还是选了复旦。方静宜记得,这是当初“易筝鸣”为了给虞守留条退路,特意让他参加了复旦的自主招生。


    自从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之后,虞守就像变了个人。


    方静宜仍记得高考结束的那次聚餐。


    她先回家和家人吃了饭,到尾声才去露了个面。


    她看到虞守平静得反常,疯狂地灌酒,王子阔和陈文龙眼神交换,却什么都不敢多说。


    “易筝鸣”空间里那张合照,她也看到了,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见到此景此景,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后来和邢雨菲聊起,对方竟然一脸诧异地问她:“你可是班长哎,竟然没发现你们班别的彩虹情侣吗?”


    方静宜足足愣了好几秒:“可是他们看起俩不像……”


    “我们也不像啊。”邢雨菲笑着甩了甩自己重新蓄长的头发,“哎,说起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邢雨菲没有明浔的扣扣好友,方静宜则立刻想到后者空间里那张照片,当即脸色微变,转移了话题。


    当她委婉地给“易筝鸣”发消息打探的时候,对面竟然直接回来一句英文“Yes, were in a relationship.”


    方静宜了然,说不定还是那个女孩替男朋友回复的,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了。


    对方是华裔吗?还是留学生?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偶尔会在学校里遇到虞守。


    但虞守很少搭理她,或者说……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虞守根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其他人。


    虞守完全把自己扔进了学习、兼职、研究股市和项目的漩涡里,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还在图书馆撞见过虞守几次。


    虞守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金融教材、外文文献,笔记本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


    他总是戴着耳机,沉着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有一次方静宜走近想打招呼,意外瞥见虞守笔记本电脑上扣扣空间的界面,熟悉的头像一闪而过。


    虞守迅速切掉页面,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她:“有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和你打个招呼。”方静宜莫名有些心虚,赶紧走开了。


    后来她从王子阔那里听说,虞守在校外和人合伙搞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程序开发和数据分析的活儿,好像还投了点钱在股市里,据说收益不错。


    王子阔感慨:“虞哥现在简直是拼命三郎,和我发消息都没时间。不过你看他换的那新手机,新电脑……啧,赚钱是真赚钱。”


    方静宜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亲眼看到的虞守瘦得厉害,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有些嶙峋,有几次在食堂遇见,虞守餐盘里的食物简直敷衍。


    三年担任班长的责任感蠢蠢欲动,她忍不住给虞守发去消息:【虞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个小时,虞守才回:【很忙。】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方静宜幽幽叹气。


    学习压力繁重,最近值得高兴的事不多。


    其中最让人高兴的,大概是邢宇菲决定报考海城大学的研究生,为此拿出了比高考时还要饱满的热情;另一件则是……严梦楠,如今应该叫她严骄了,她来海城已满一年,出落得愈发夺目,几次登上主流时尚杂志的内页,还收到过娱乐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两人约在一家精致的创意餐厅。严骄出手大方,拍着胸脯让方静宜随便点。


    方静宜笑着摇头:“你最该请的可不是我,是虞哥和鸣哥才对。”


    “哎,别提了。”说起这个,严骄也叹气,“虞哥不怎么回我消息。鸣哥那边更奇怪,他扣扣好像给别人用了,自称是他女朋友。可让她传话她也不传,电话打过去,也是那个女生。”


    方静宜眉头轻轻蹙起。


    严骄吸了一大口冰咖啡,继续道:“要我说,那搞不好就是个托。鸣哥大概是不想再跟我们联系了,才想出这法子。直接删好友总归太伤人。”


    “也可能只是……”方静宜迟疑道,“单纯不想再和虞哥有牵扯?可这……至于做到这份上吗?”


    严骄立刻凑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那两人关系僵持,又亲眼看着虞守过得魂不守舍,方静宜便没再隐瞒,将自己对两人的猜测,连同虞守近来的消沉状态,都说了出来。


    严骄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她当即一个电话打给王子阔,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挂掉电话,许多疑团这才豁然开朗。


    “我就知道,鸣哥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严骄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他对我们都这么好,怎么会对虞哥那么狠?而且你不觉得,在空间发合照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吗?他哪里是喜欢高调示爱的人?那照片……根本就是故意发给虞哥一个人看的吧?”


    严骄越说越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王子阔还说,鸣哥是掐着高考结束的点打电话来分手的。这多奇怪啊!哪有劈腿的渣男会这么‘体贴’,专程等前任考完最后一科才提分手?这摆明了是生怕影响他考试……”


    可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干涉太多。何况两位当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猜得再多,反倒成了对这份感情的冒犯。


    严骄甩甩头,换了话题:“哦对了,我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考海城戏剧学院……”话落又忍不住叹气,“初试还好说,面试基本就是拼人脉。你知道吗?我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戏院的一位老师,他居然和鸣哥他爸是至交。鸣哥以前说过,我在海城遇到困难可以找他爸妈帮忙,可你看现在这情况……”


    “静宜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他们家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鸣哥最近怎么样了?”严骄撑着下巴,陷入莫大的纠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虞守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睛发酸发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每次只要一放松,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就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比如现在。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浏览器书签。


    一个扣扣空间,头像还是那张学校天台的夜景。


    自从五月初那张在伦敦公园长椅上的合照开始,空间的主人几乎每个月会更新一条,同样的男女主角,相似的亲密合照。


    最新一条是十月份。背景是一家咖啡厅,明浔笑得温柔舒展,眼神落在身旁那个短发女生身上,女生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含笑。


    虞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几乎能画下来,明浔眼角笑起的角度,女生右耳闪烁的耳钉,背景里浪漫的异国氛围。


    他像侦探一样剖析着这张照片,试图找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有时候他会觉得找到了——看,哥哥的脊背好像太僵硬了;看,哥哥的笑容是不是有点模式化?


    但更多的时候,理智会冰冷地提醒他:别傻了,他就是喜欢上别人了,不要你了。


    心脏的位置又一次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


    但他逐渐开始享受这种痛苦。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证明他们甜蜜温存的过去是真实的,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过,证明那个人确实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过自己。


    他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模糊成像素块。


    目光贪婪又带着恨意,反复舔舐过照片上那张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皱眉,对他露出无可奈何又纵容神情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喜欢别人”这么俗套又残忍的理由?哪怕你说你累了,说距离太远,说看不到未来……都比这个好。


    但你做的很对。


    这样,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但是……如果我继续纠缠,是不是就能说明,你错了?


    他陷入偏执的逻辑怪圈,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关掉,再打开,再关掉。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很软弱,都不像他了。


    可是。


    分手是他提的吗?不是。


    是他先放手的吗?不是。


    这就像十岁的那个早晨,一睁眼,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张纸条一样。


    这一次,一通越洋电话,几句冰冷的话,就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所以只能这样。


    用学业和工作去麻醉痛苦,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让不甘、怨恨和无法熄灭的爱意将自己凌迟。


    他迫切需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那个出现在哥哥身边的人,强大到让哥哥后悔当初的选择。


    这个支点让他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每当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照片时,所有的盔甲都土崩瓦解。


    他仍旧是那个被抛弃的十八岁少年,弱小又无能为力,在六月的艳阳里,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判决,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呵……”虞守低笑一声,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


    只需要点一下,这个空间就会消失,这些照片就会不见,这段过去就可以被彻底掩埋。


    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发抖。


    几秒后,他松开鼠标,“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低血糖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胃部一阵尖锐的痉挛。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灌了几口冰水。


    冷水让他战栗、清醒。他抬起头,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对,不能停下。也没有时间软弱。


    他要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足以俯视过往,和那个轻易放手的人。


    至于心里那个鲜血淋漓的洞,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他关掉冰箱,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这一次,屏幕上是待写的商业计划书。


    窗外的天色泛起青白。


    了无生趣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虞守刚结束一场谈判,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震动,是严骄的电话。


    虞守皱了皱眉,他和高中同学联系很少,早早退学的严骄更是几乎没单独联系过。他走到走廊窗边,接通,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记忆中活泼开朗的声音。


    “虞……虞守……”严骄的声音哭得都变了调,几乎语不成句,“鸣哥……易筝鸣他……他……”


    虞守的心跳顷刻漏了一拍。他握紧手机,声音沉下去:“他怎么了?说清楚。”


    “他……他死了……”严梦楠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易筝鸣死了!都半年了!我竟然才知道!就在海城……他爸妈跟我说的……六月的时候……白血病复发……没救过来……”


    “——————”


    嗡鸣。


    时间在漫长的嗡鸣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话铃声、窗外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不断回荡、却无法理解的话。


    易筝鸣死了。


    死在十九岁的夏天。


    白血病复发。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却失去了意义。就像一串毫无关联的符号,无法拼凑出有效的指令。


    他什么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严梦楠还在哭诉着什么,大概是听说了他们分手,觉得更应该告诉他,说着“怎么会这样”“他还那么年轻”……


    虞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严梦楠的哭声稍微平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虞守?你……你在听吗?你还好吗?”


    虞守眨了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易筝鸣是谁?”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


    严梦楠似乎懵了,所有的悲恸都被这不合常理的问题掐灭,片刻,深深的忧虑席卷而来:“虞守?你……你说什么?你没事吧?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虞守!你冷静一点……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虞守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他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易筝鸣是谁?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二居室的欢声笑语,篮球场边的汗水与笑容,深夜视频里困倦却温柔的眼睛,伦敦寒夜里温柔的相拥和占有,还有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我们分手吧”……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易筝鸣。


    是那个他曾经用尽全力去喜欢、去追赶、去拥抱的人。


    是那个他发誓要变得优秀、要让其后悔、要施加百倍痛苦的人。


    是那个……他深深爱过,也深深怨恨过的人。


    易筝鸣。


    哥哥。


    他的哥哥。


    死了。


    那个狠心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人。


    死了。


    从此,再也不用他变得多么优秀,不用他赚多少钱,不用他施加任何报复。


    因为那个人,自己消失了。以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方式。


    永远地,把他抛弃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虞守笑了。


    紧接着,他弯腰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灼烧反酸,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严梦楠的哭声、窗外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扭曲混杂,变成无意义的轰鸣。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


    心里也空空的,没有那种尖锐的痛楚。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虚无。


    所有的情绪、感知、甚至痛苦,都被一瞬间抽空。世界变成了巨大的、无声的、灰白的默片,而他被遗弃在中央,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诅咒般的念头。


    哥哥死了。


    他的哥哥死了。


    第79章 谎言 原来哥哥没有不要他。


    日头西斜, 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虞守却依旧双目放空,瘫坐在墙角。


    那句“易筝鸣死了”, 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反复在他空洞的大脑里撞击、回荡, 却始终无法着陆, 无法被理解。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解锁成功。


    他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严骄的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严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虞守?你刚才是怎么了?你……”


    “他怎么死的?”虞守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严骄被吓得顿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是……是鸣哥的父母, 易叔叔和汪阿姨……他们人整个都垮了,憔悴得不行……我问他们才知道……才知道鸣哥他……六月九号, 白血病突然复发,没救过来……”


    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虞守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凝结成冰。


    六月九号……距离那通分手电话,只过了一天。


    不, 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脑中翻腾。


    分手的决绝,空间里突然出现的合照……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短发女生。


    等等……


    空间!


    他先从五月初那张公园长椅的合照开始看。


    他屏住呼吸,手指滑动。


    六月,咖啡桌光线昏暗,两只咖啡杯挨在一起, 配文:【讨论课题】


    照片角落能瞥见一只纤细的女性的手,和一只骨节分明、男性的手——哥哥的手,虞守认得。


    七月,一张泰晤士河边的夜景,两人背对着镜头,配文:【夏夜】


    八月,书桌上堆满了文献,配文:【赶工。加油。】


    九月……最后一条,是九月初,一张落叶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几个月里,他们的“恋情”看起来平稳发展,共享着在异国他乡的学习和生活点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虞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屏幕,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一张一张,快速地来回切换对比。


    五月的长椅,六月的咖啡馆,七月的河边,八月的书桌……


    不……不对。


    照片里的哥哥,穿的好像是同一条牛仔裤?九月份那件风衣下露出的T恤领口,和五月份的难道不像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聊天框里,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八号清晨,他发的【考完联系】。对方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僵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删掉,再重来。


    【。】


    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发送。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聊天窗口盯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聊天窗口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虞守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


    【Hello? Who is this?】


    虞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键盘,艰难地回复:【Im looking for Yi Zhengming. Is he there?】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一条英文消息跳出来:【Oh Are you his ex-boyfriend from China? Im Shaki,夏琪, his friend.】


    Shaki。夏琪。她肯定是照片上那个女生。还问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前男友”。


    虞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切换到中文:【他在哪?让他接电话!或者回消息!立刻!】


    夏琪的回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易筝鸣他……不在了。六月九号,因病去世了。我很抱歉。】


    冰冷的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是更加冰冷的判决。


    虞守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清醒。他飞快地打字:【你骗人!他的空间还在更新!就在九月!还有你们的照片!他明明——】


    这一次,夏琪的回复快了些:【那些都是我发的。用他的账号。我们不是真的情侣。只是互相帮忙,应付家里。他当时找到我,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演这场戏,让他国内的男朋友死心。他说,他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不想拖累对方。】


    “……”


    虞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像最锋利的刀子?


    喜欢别人……是假的?


    空间里那些看似甜蜜的更新……都是假的。


    这样的精心谋划,这样残忍的骗局,一切却都是因为……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次,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哈……哈哈……”他发出笑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


    他想起那通分手电话里,哥哥冷酷的声音。


    想起自己蹲在六月阳光里,疼得浑身发抖。


    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深夜,他对着那些照片自虐般的凝视,心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原来,都是笑话。


    那个人编剧、导演,而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唱着痛苦又煎熬的独角戏。


    夏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长长的一段:【他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还在坚持上课。他拜托我,让我一定不要把真相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如果以为他真的变心了,可能会恨他,但至少……能好好往前走。他不想你因为他而痛苦消沉。】


    【哦,还有,虽然他让我隐瞒,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lesbian,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真的。纯粹是朋友帮忙。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hey,你还好吗?易筝鸣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他真的很在乎你。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意外,很难过……】


    【你一定要振作,好吗?】


    【你还小,未来还很长。】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后面夏琪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更多的劝慰的话。


    但虞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进去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屏幕碎成一片片,但还亮着,幽幽地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慢慢地缩起身体,跪倒在地上。


    原来比恨意更窒息的,是发现所有的恨都失去了对象,转而变成对自己愚蠢的深深厌弃,以及,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独自承受一切的悔恨。


    哥哥没有不要他。


    哥哥是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把他推开,推离那场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而他,做了什么?


    在哥哥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的时候,他在恨他。


    在哥哥或许正忍受着治疗痛苦的时候,他在发誓要变得优秀让他后悔。


    在哥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野心勃勃的报复计划里。


    “啊!!!!!!”


    一声哀嚎冲破喉咙,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回荡。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他失去了他。


    不是从六月八号那通电话开始。


    是从更早,从他毫不知情而那个人独自决定扛下一切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失去了。


    ……


    公寓里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的泪痕让脸颊紧绷发痛,虞守缓缓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背靠墙壁,仰起头,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疯狂旋转。


    病重。不想拖累。演戏。告别。


    每一个词都让他痛到失去知觉,然而他又在无边的痛苦中,找到一道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裂缝。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


    久到记忆都泛黄模糊,好像是上辈子。


    那个充满桂花香味的秋天,那个总是戴着渔夫帽、会笑着摸他头、牵他的手的“哥哥”。把他从那个“地狱”拯救出来,把他带回家,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却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就消失的人。


    就像人间蒸发。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哥哥”具体长什么样了。


    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关于面容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超自然的雾霭所笼罩。


    八年后,“易筝鸣”出现了。


    一个完全不同身份、不同家庭、甚至更年轻的“易筝鸣”。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眼神,熟悉的捉弄人的语调,和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本身就是违反常理、违反科学的,不是吗?


    一次不辞而别,记忆被模糊。


    一次“死亡”,却面容清晰?


    为什么会不一样?


    “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他连忙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间。


    他翻出那些合照,死死地盯着照片里“易筝鸣”的脸。


    苍白,温和,带着书卷气的清秀。眼神很软,笑容含蓄。这就是夏琪口中的易筝鸣,是同学们记忆里的易筝鸣,是墓碑上将会刻着的模样。


    清晰。无比清晰。


    虞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用力回想。


    回想那个人挑眉看他时的戏谑,坏心眼逗他时的狡猾,被他惹恼时瞪过来的那一眼里,鲜活又迷人的恼意……因为他的作文丢人而深深低下头的羞愤,那漂亮又勾人的耳朵尖……


    还有在伦敦的夜里和他拥吻时,那双深深注视着他仿佛盛满整个星穹的眼睛……


    那张脸应该是生动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独特气质,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却又说不上来的疏离。


    而不是照片上这个……这个虽然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温吞而模糊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吗?”虞守喃喃自语,心里升起巨大的违和感,“这就是……我爱过的……人?”


    几天后,海城城郊一处静谧的墓园。


    时值深冬,铅灰色天穹之下,墨绿的香樟格外沉郁。寒风过处,叶片瑟索着,投下晃动而稀疏的影。


    虞守按照从严骄那里问来的地址,找到那个墓碑。


    墓碑很新,石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上面刻着“爱子易筝鸣之墓”和生卒年月。


    照片……果然是空间里那温润清秀的模样。


    严骄早到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眼睛却肿成了滑稽的核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虞守,不由愣了一下。


    眼前的虞守让她几乎不敢认。


    记忆里那个骄傲孤高的少年,已经完全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


    “虞守……”严骄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虞守一步步走近,在墓前停下。


    “严骄,”他开口,眼睛依旧盯着照片,“他在你记忆里……也是这副模样吗?”


    “啊?”严骄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悲伤再次涌上,“当然是啊……鸣哥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易筝鸣”总是温和有礼,成绩优异,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但模样……没错的。”


    “一直……就是这样?”虞守重复着,眉头紧锁,“温吞的,好脾气的,就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虞守,你到底怎么了?”严骄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悲伤,“鸣哥他已经……你别这样,我们都很难过,但……”


    “他不该是这样的。”虞守猛地打断,斩钉截铁却又毫无道理,“这个人,不是他!”


    “什么?”严骄彻底愣住,“虞守,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鸣哥啊!他的墓,他爸妈立的……”


    “那是他们被骗了!”虞守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易筝鸣早就不是易筝鸣了!”


    说罢,他不再看严骄惊愕的脸,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从网上查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公司的地址,虞守直接找了过去。


    会客室里,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这对曾经光彩照人、在校园门口引起轰动的夫妇,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看到虞守,他们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太惊讶。汪佩佩甚至勉强笑了笑:“小虞,你最近还好吗?”


    虞守没有寒暄,他盯着两人,开门见山:“易筝鸣……他真的死了吗?因为白血病?”


    汪佩佩被问得身体晃了一下,易隆中忙扶住妻子,强忍着悲痛对虞守道:“我们……亲眼看着他……”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我不信。”虞守却再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易筝鸣!他是一个顶替了你们儿子身份的骗子!阿姨……你不是也知道的吗?一个骗子,怎么可能像你们真正的儿子一样,恰好也得白血病?这不可能!”


    他以为会看到震惊、愤怒、或者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然而汪佩佩和易隆中的反应……


    汪佩佩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崩溃地捂住脸,呜咽出声:“命……都是命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易隆中紧紧搂住妻子,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他’最后那段时间,是以我们儿子的身份,陪在我们身边的。这就够了。”


    “至于白血病……”易隆中苦笑了一下,“或许……真的是这个身份逃不开的诅咒吧。佩佩说得对,是命。”


    什么?


    虞守浑身的血液,瞬间又凉了一遍。


    他们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多?而且……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可能。


    这两个人,和严骄一样,都被骗了。


    真正的“易筝鸣”可能早就因白血病去世,而“哥哥”顶替了他,最终却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哥哥”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来?他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虞守掉头就走。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那个狡猾的、鲜活的、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牙痒的“哥哥”,会以这样一种温吞平庸的形象,因为一场“宿命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蓉城。


    他去找曾经的高中同学,王子阔,陈文龙……以及其他班一些只是有过泛泛之交的人。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憔悴,然后提起“易筝鸣”,便陷入一致的悲痛和惋惜。


    “鸣哥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


    “太突然了,听说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


    “是啊,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人……”


    温柔?好人?


    虞守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评价,心里的违和感和愈发强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绝不是仅仅用“温柔”“好人”就能概括的!他有棱角,有脾气,有深藏的孤独和秘密,有鲜活的甚至幼稚的恶趣味。


    “虞守,我们知道你和易筝鸣关系好,他走了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都很难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有人安慰,满眼真切的同情。


    所有人都接受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一个“优秀温和的同学/朋友”的悲伤中。


    只有他,虞守,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抓着那荒诞到极点的猜想,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坚持着,忽地又像疯魔了般,抓住陈文龙的胳膊,嘶声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查出复发的!?”


    陈文龙被吓得一个哆嗦,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好像是……五、五月底……”


    “对啊,五月底……”虞守忽然笑了,“果然不对!”


    “他早在那之前就找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我去英国找他的时候,最后他送我,说的也是‘保重’……他没对我说‘再见’!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虞守……”陈文龙纵然也痛苦,却更不想看到他这样子,只得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抚,“你冷静……鸣哥他……他转学过来之前,医生就说过,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不对!”虞守音量拔高,双眼赤红地打断,“你们错了!你们不了解他!还有……还有很多证据。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避讳着什么。特别是……特别是圣诞的时候!他甚至对我保证,说还能陪我半年多,到高考结束!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是妖怪!对……妖怪!他怎么可能会死!!?”


    “虞哥!”王子阔吸着鼻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甚至还想过来拉他的手,“你……你冷静。”


    “滚!!!”虞守一把将他扫开,退开两步,似要和这群荒唐愚蠢的家伙划清界限般。


    然而愚蠢的家伙们都是一脸的哀伤,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自以为是的、看透一切的怜悯,他突然一阵胸闷,转头,愤然离去。


    “不可能……”他穿过蓉城空寂的街头,低声自语,“那种骗子……那种能把人耍得团团转的骗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还有……被他遗漏的,或是藏在角落里的线索。


    哥哥……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带着什么样的秘密,走进我的生命?


    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墓碑,苍白的照片,众人的悲恸,铁一般的“事实”……


    不。不!


    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智的阻拦,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嘶喊:


    你肯定没走!对不对?对不对!?


    你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平庸的方式退场!?


    你明明说过的。


    在那个雨夜,你紧紧抱住狼狈不堪的我,一字一句,烙进我的骨头里,告诉我——


    “虞守,我没有抛弃你。”


    你说过的。


    这种承诺……怎么可以……像那些随意的玩笑一样……


    就这么,食言了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哥哥视角啦


    第80章 两年 “我确定。送我回去。”(修)……


    伦敦的深秋, 雨下得缠绵。


    明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尖沙沙。


    信是留给汪佩佩和易隆中的。


    他尽可能详细地交代了“易筝鸣”这个身份下的一些琐事——虽然他们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信的末尾,他思考了很久, 方才落笔。


    「……如果将来, 公司遇到实在周转不过去的难关, 可以去找虞守。把这封信的一部分内容给他看, 或许能换来一线转机。」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找他。他未必愿意见到与我相关的人。」


    【宿主, 】橘猫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单独留点什么东西,给虞守吗?】


    “留什么?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留下徒增烦恼的遗物吗?”明浔平静地说,“让他恨我才好。越恨越好。你不知道, 有时候……恨意比怀念更有力量。它能催人向上,逼人珍惜所拥有的, 拼命去争夺更好的。”


    对幸福的渴望固然美好,但灼人的仇恨, 更能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世界里, 咬牙走下去。


    最可怕的,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希望, 也没了恨。


    没了任何能东西能让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波澜。


    那心就死了。


    【宿主,按照规则……】系统再次提示,【原主‘易筝鸣’的阳寿早已耗尽。当你脱离本世界的瞬间,这具身体会立刻呈现原主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状态——即白血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所有与你接触过的人,记忆中关于‘你’的形象,都会被替换为原主‘易筝鸣’的样貌。你的存在不会消失, 但你的容貌……会被覆盖。】


    就这样离开,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然而宿主的反应却超乎系统想象的平静,他只是要来原主易筝鸣生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腼腆。不论气质只看五官,倒也和明浔有三分相似。


    “易筝鸣挺帅的嘛……”明浔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等臭小子长大了,再回忆起来,应该不会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谈过恋爱……太丢面儿。”


    【宿主,】橘猫系统忽然又说,【但是……虞守并不记得幼年时期那个‘哥哥’的具体容貌,但他依然认出了你,并始终对你抱有特殊情感。本系统推断,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基于世俗标准评判的‘美丑’。】


    明浔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有这种‘人类’一样的感慨?”


    【当然了!本系统具有极其高级的情感模拟能力!比你们人类中的那些‘人机’人性化多了……】橘猫的声音还抬高了一点。


    明浔失笑,揉了揉橘猫脑袋:“是是是,很高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原主的照片上。


    按照系统的安排,“易筝鸣”这个身份,在五月底被检测出白血病病发,并在高考结束的次日重病不治,心跳归零。


    世界线就此悄然收束。


    剧烈的抽离感与眩晕过后,感受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真实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


    但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已是他“离开”的三个月后。车祸的外伤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然愈合,只肌肉有些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医生!34床醒了!” 护士惊喜的呼喊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纷至沓来的探望,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


    他曾经的大学导师打来电话,告诉他之前获得的Offer依旧有效,甚至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几家心仪的公司还额外表达了赞赏和优先录用的意向。


    他在车祸中救下的孩子的父母所在的企业,更是送来了数额可观的奖金和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他曾经做家教教过的学生、大学同学、学生时代的朋友,络绎不绝地来到病房。他们带着鲜花、水果,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


    甚至……当年那个因为他父亲拖欠工资、无钱医治而病逝的员工的女儿,也来了。


    那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站在病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她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爸的病……本来就是晚期,就算有钱,可能也……而且,你后来一直坚持给我们家还钱,我们都知道。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明浔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你需要替他们还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真没必要。你还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明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十年,他或许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来钱快的法子不是没有,以他的外貌条件,就算不进娱乐圈,兼职做模特收入也远非那点微薄的补习工资可比。


    但他不愿。


    他宁可一个月拿着三五千,从中挤出三五百,汇给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债主。这点钱杯水车薪,尤其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就如迟来的正义一般廉价。


    他从两岁开始记事,生命仿佛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三段。


    最初的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那个世界虽然被父母划出严格的界限,却也镶着令无数普通人艳羡的金边。


    父母骤然离世后的十年,天塌地陷,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之子。


    而现在,这第三个十年伊始,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一切又陡然回到了“正轨”。


    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报酬,社会的赞誉,旁人的关心……


    那么,


    中间那偷来的一年多时光呢?


    那个叫虞守的少年,那些平淡温暖的点滴,那些抵死缠绵与彻骨心碎……又算什么呢?


    是一场荒诞离奇又真实刻骨,却最终不得不醒来的大梦吗?


    在现实中,他几乎符合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一切期待。


    出身富裕,潇洒帅气,聪明又圆滑,擅长体育精通数理化,只缺乏了些许文艺细胞。


    毕竟文艺总是扎根于苦难当中。


    十二岁之前,他连名著节选都看不进去,只为了提高作文成绩草草扫过,被老师耳提面命地灌输过。


    后来父母猝然离世,公司破产清算,小小少年完全无法力挽狂澜,整个人陷入麻木。


    那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从未刻意背诵的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辗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他寄居在各路亲戚家里,来了又走,尝尽虚伪与贪婪,白眼与冷落。从别墅到公寓再到城中村,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不再有家。


    直到他遇到虞守。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客,告诉自己一切只是终将结束的任务。


    却误打误撞,给了虞守一个家。


    那个家被虞守一直守护着,最后也收留了他。


    ……


    由于超额完成任务,系统给予了明浔“丰厚”的奖励。


    不仅那份好工作没丢,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像一个卧床三个月的病人。


    他的肌肉状态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只是为了避免旁人起疑,需要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车祸中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再次登门道谢。孩子天真活泼,抱着玩具,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明浔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下意识问:“你是谁?”


    孩子父母都是一脸的愧疚,委婉地又说了一遍那天的事。路人看得清楚,监控拍得清楚,私家车超速行驶,多亏了这个路见不平的路人舍身相救。


    “快,谢谢哥哥。”孩子再一次被父母推过来。


    明浔看着那张稚嫩无忧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不用谢我。”


    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他才不会救他。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虞守……


    宁愿背负上一生无法卸下的良心谴责与罪孽感,他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他也有私心。


    他曾经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但现在,他也有了“妄念”。


    想和某个人,平安顺遂,共度白头的妄念。


    尽管那个人,已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但男孩的父母依然郑重地向他鞠躬:“无论如何,您救了我的孩子,就是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们永远记得。”


    他们坚持留下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名片,再三表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


    明浔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动没动。


    ……


    出院后,明浔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投注到工作中。


    他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头脑清晰,决策果断,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很快成为项目组不可或缺的核心。


    同事里那些要陪女朋友的,要回家带孩子的,以及处理不完的报表和协调……他几乎来者不拒,默默接手,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同组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常常在加班时留下陪他,还会“顺便”带来自制的夜宵。


    某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女生将温热的汤盒推到他手边,状似随意地闲聊。


    “明浔,你……有没有弟弟妹妹啊?”她眨眨眼,带着试探,“感觉你这么会照顾人,性格又好,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明浔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住,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冻结。


    “我不是好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女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脸上的红晕褪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敢再说,慌乱地低下头。


    日子继续有条不紊地过着。


    某个周末,一位大学时期还算交好的朋友将他约出来,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朋友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浔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明浔晃着手中酒杯,他挑起眉,看向朋友。


    朋友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说:“你……哭了。”


    明浔怔住。


    他下意识反驳:“我哭了?怎么可能。”


    可笑,自己怎么会连哭没哭都不知道?


    然而往脸上一抹,满手湿凉。


    酒吧昏黄的灯光下,背景音乐舒缓流淌,周围的人在低声谈笑。而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仿佛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属于陌生人的生理现象。


    ……


    ……


    两年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足以让一个人在新的轨道上稳定前行。


    明浔便是如此。


    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衬衫、领带皆一丝不苟。


    他穿梭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间,面容沉静,举止得体,是旁人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职场精英。


    然而两年多没日没夜的工作,长期对着电脑的劳作,似乎严重削弱了他的体质,昨天一个小感冒,让他今天一早起来就昏昏沉沉。


    他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地准备过马路。


    着天阳光明媚,车流如织,鸣笛声不绝于耳。再被刺眼的光晕笼罩着,头晕又眼花,精神更加恍惚。


    “嘀——!”


    猝然一声尖锐的鸣笛。


    明浔浑身一震,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马路边缘。


    左侧,一辆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正疾驰而来,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这叫声……


    明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不顾一切地向着猫叫声传来的右侧扭过身体!


    动作幅度之大,让他整个人狼狈地摔向人行道内侧,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公文包脱手飞出,文件散落一地。


    下一秒,那辆庞大的水泥车带着令人心悸的风,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急刹车和碰撞声,似乎是搅拌车为了避让而剐蹭到了旁边的护栏,引发一阵混乱和叫骂。


    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明浔却充耳不闻。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散落的文件和擦伤的疼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搜寻。


    行人驻足围观,有好心人上前想扶他:“先生,你没事吧?太危险了!”


    明浔甩开搀扶的手,视线扫过街角、垃圾桶后、绿化带灌木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声猫叫,仿佛只是濒死瞬间的幻觉。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需要叫救护车吗?”路人还在关切地询问。


    明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投向车流依旧繁忙的马路对面。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发疼的悸动。


    整整一天,明浔都魂不守舍。连吞了好几颗退烧药,也被把心底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去。


    它……系统……它是不是还在?


    可是……任务明明已经完美完成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晚上九点,明浔一如既往,回到那套租住的精装修公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门厅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活气息。


    他一边扯松领带,一边习惯性地往里走。


    他的脚步倏然钉住。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沙发上,一团熟悉的、毛茸茸的橘色,正揣着前爪,以一种大爷似的姿态趴卧着。


    它听到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僵在玄关的人。


    明浔呼吸停滞,他死死地盯着那团橘色,仿佛一眨眼它就会像之前无数次梦境或幻觉那样消失。


    是它。


    真的是它!


    那个把他拖入另一个世界,最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系统。


    他嘴唇微微翕动,震撼过度,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激烈地冲撞,最终冲出口的,只是一句:“……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么奇怪的问题。对一个非生命体,一个高维系统。


    橘猫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系统一直存在,宿主。用‘活着’形容并不准确,但……也可以这么理解。】


    明浔哑声问:“那你这两年……在哪里?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橘猫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宿主,上次任务终结,我的主要交互权限随之关闭。这次出现,是因为监测到宿主近期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宿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差点出车祸了?】


    “所以呢?” 明浔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出现,是来和我打个招呼?”


    【不是。】橘猫摇头晃脑,【本系统的最高指令,就是保障曾绑定宿主的后续基础状态稳定。你在街上的危险行为,以及近期的身体数据……触发了警报,所以本系统的交互权限重新开启。但只是暂时的。】


    明浔没接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随手脱掉严丝合缝的笔挺西装,又松了两颗扣子。


    橘猫上下打量着他:【宿主,从你的穿着打扮和居住环境来看,这两年你应该过得很不错?】


    明浔不置可否,良久,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在问谁。


    【本系统只能检测公开的数据,目标虞守,目前依然存活且健康。】橘猫说,【宿主,你的‘反派感化’任务超额完成了。】


    明浔狐疑地皱眉:“……是吗?”


    系统继续:【根据已有的各种成绩证书以及商业报道显示,他不仅成功规避了原世界线中的负面轨迹,其成就也显著偏离并超越了原有的预测区间。在学业、商业发展等多个维度,他均取得了远超标准线的优异成就。】


    系统顿了顿:【简而言之……你的离开产生了强烈的‘反向激励’效应。他如今的成就与状态,比系统基于原著数据推演出的未来,还要……更加突出。】


    活着,健康,年轻有为。


    而且……过得很好?


    明浔扯唇笑了笑:“那很好。”


    他成功了。


    当初那场残忍的的告别,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地,把那条小鱼推向了他希望看到的、更为广阔的天空。


    虞守没有被击垮,反而蜕变得更为耀眼。


    这本该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可为什么,心里的滋味却如此复杂?


    虞守还活着,风华正茂。


    而自己,却隔着世界,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每天靠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


    他并不是无私的圣人。


    重逢系统的喜悦已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时,忍不住想要问;此时知道虞守过得很好,又心里堵得慌。


    “我……”明浔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试过了……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认识新的人……我以为时间能带走一切。”


    橘猫系统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并不理解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宿主怎么会突然这样。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压抑太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倾吐而出,“我忘不掉。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甚至别人无意中叫我一声‘哥’……”


    “就在这个时候,你又来了。”


    橘猫安静地听着。


    “告诉我……” 明浔向前倾身,“有没有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理论上,的确存在……】


    “送我回去。”明浔迫不及待地打断,“送我回虞守的世界。”


    橘猫歪了歪脑袋:【请求确认。宿主希望返回编号HS-74281小世界。】


    “是。”


    【警告:该操作违反常规流程,将产生不可预知变量……】橘猫停顿了一下,肃声提醒,【系统最多将你送回该世界,但无法提供新的身份。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作为一个‘黑户’出现,无父母亲属,无社会关系,无过往记录,你的存在将如同幽灵,举步维艰……】


    明浔愣了一下,仍坚持道:“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比我过去那些年更差了。”


    【此外,】橘猫陈述着更残酷的条件,【为避免对已稳定世界线造成过大扰动,系统已经抹除你与该世界所有原住民的‘亲密关系’因果。即,你的父母——或者说,易筝鸣的父母——不会认得你,你的朋友——易筝鸣的朋友,不会记得与你的深交,而虞守……他与你之间,将不存在‘恋人’‘兄弟’或任何深刻的情感链接。你对他而言,将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无法以任何合理方式迅速接近他。】


    明浔抿了抿唇,但他依然没有退缩:“说够了吗?送我回去。”


    【最后,也是最大的风险:时间锚点无法精确设定。】橘猫继续强调,【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系统只能将你投送至你的‘当下’的时间点。对虞守来说,你的‘当下’,可能是你离开后的第二年,他二十岁;也可能是第三十年、五十年……你跨越时空回去,见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甚至,只是一块墓碑。】


    公寓里再一次静下来。


    明浔陷入沉思。


    这个系统的不靠谱他最是了解,搜集资料全靠打听和网络,让第一次穿越的他大为震惊,感叹自己这金手指恐怕是纸糊的。


    两次穿越一共在那个世界待了一年零四个月,而在他自己的世界,是三个多月的昏迷。


    他认为绝对没有真正的“随机”,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定存在某种比例。就算不是最理想的1:5,大概率也不到系统描述的那种程度。


    比起系统这些捕风捉影的可能,他更相信自己的计算。


    “没问题。我可以接受。”


    橘猫最后确认:【即便面临以上所有不确定性乃至彻底的失望,宿主依然坚持要回去吗?一经传送,你将再也无法返回你现在所在的世界。】


    再也无法返回?


    明浔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开始飞快回忆:那些将他视作主心骨的同事,那些最喜欢他的能言善道的朋友同学……


    他早就累了。早就厌倦了这一切。否则也不会有舍身救人导致的第一次穿越。


    哪怕是面目早已模糊的父母,他回想起来,也只有深深的疲倦。无休止的补习和特长班,从小就不得周旋其中的各种高档酒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比不过在蓉城的一年,第一次可以真正尝试做自己的那短暂的一年。


    更比不过……他梦里的少年。


    【宿主,请确认。是否接受传送?】


    明浔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更多画面。是雨中崩溃大哭的少年,是游乐园里飞扬的发梢,是给他做晚餐时专注的侧脸,是伦敦寒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电话里最后那声压抑的“知道了”……


    两年多了。


    他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可没有用。


    在这个世界,高楼广厦,衣香鬓影,看似繁华无尽,实则与他何干?


    父母早逝,亲朋淡薄,所谓事业成就,不过是填充时间的砂砾。


    他早已了无牵挂。


    而在那万千世界、在无穷时空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有一个渺小如尘埃的存在。


    他是佛祖脚下懵懂的一只蝼蚁,是沧海之中随波逐流的一粒粟米。是一尾小小的鱼。


    却偏偏,无数次穿透时空,入他梦中,刻他心底,令他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哪怕……”明浔哑声喃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原以为,年少时的感情,再浓烈也不过是夏日喧嚣的蝉鸣,声势浩大却短暂易逝。


    不过一年的热恋,在漫长的人生里能占多少分量?


    分手之后,各自走入人海,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可原来,感情的深浅,从来不由时间长短丈量。


    他想他。


    佛偈有云:


    心外无物,不假外求。


    又道: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这些道理,他早已懂得。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这边世界重新开始,无牵无挂,冷静刚强。


    可他错了。


    他偏不要那无欲无求的刚强。


    他偏要在这万丈红尘、茫茫人海中,不计后果地去求一条小鱼。


    为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边苦海。


    这人间的至苦至痛,就请允许他……


    心甘情愿地,再品尝一次吧。


    他睁开眼。


    “我确定。”


    “送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完整的、明浔过去的经历了。


    这些设定是在正文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的,但是觉得放在这里更合适。


    他的性格,他的爱恨,他的喜怒,他做出的一切选择以及他会爱上怎样的人……都可以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找到根源。


    他已经经受了足够的磨难,此生从此往后只剩坦途。


    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他们是情知所起,清楚代价如何仍选择一往而深,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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