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私人病房被仿生人严加看管。沉寂的封闭空间里, 仪器滴答闪烁的色彩,不断输送药物的管道,监视仪都围绕病人设立。而病床上的人类近乎悄无声息, 呼吸微弱, 对外界剧变一无所知。
这是利维娅昏迷的第三天。她的大脑完全被医学仪器监管, 像一本书一样摊开在监视者眼前。
一缕喧哗声音悄悄钻入病房。是她的下属正在要求探望。声音经过她的身边, 引起仪器上几处数据波动。
“滚开, 假人们。”
血天使这次没有对仿生人医生手下留情。他像一股暴风袭击室内, 顺手抓起敢阻挠自己的仿生人,将它们轻松扔出窗外。大肆泼洒的能量液将他的装甲涂成一片冷蓝色,与警示灯的红色激烈冲突。
仿生人医生退后,呼叫警卫。血天使已经来到了被封锁的病房门前,当众出示了检查许可。
“看见了吗?这是官方发放的许可证明。让你们的主人好好看看。”
仿生人医生得到的信息当场传输至总部。暗中操控它们的人见状,对签署文件的人做出妥协。于是医院里的全体仿生人当场解除戒备状态。
“哼。”
血天使动作极其小心地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确认病人身份确实是利维娅, 才打开通讯频道:
“你们进来吧。利维娅确实在这里。”
仿生人医生一个接着一个望向通道入口。
看见出现的是乌萝,被白光照耀的众多虚假人类面庞上同时浮现出微笑。乌萝每靠近一步,这些面孔便像是水上残影, 静静地退至一边, 簇拥着她靠近病房。
乌萝不理他们,连血天使都不屑再看一眼。她的目标只有病房。
“嗯。记得我们约定好的。”
血天使忽然拦住她:
“监察官的位置。你不准再有异议。”
乌萝随口敷衍几句,目光瞥见了病床上奄奄一息, 被药物控制的利维娅, 流露而出的同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人类的感情在一群仿生人之中格外罕见, 足以抵达藏在装甲之下的人心。
血天使转身让乌萝进入病房,自己守在门口面对那些医生。
乌萝的活动轨迹仍然被装甲的监控系统记录,像是某种过分鲜活温暖的生物, 一刻不停地撩拨血天使的神经,引诱着他回头。
他确实在入神地描摹她的动作。以至于他好像能够取代乌萝的存在,缓缓接近利维娅的身边,俯身查看病人的体征。
“醒一醒,利维娅。”
乌萝的指尖缓缓穿过那些被潦草剪短,已经失去了光泽的金发。
从发梢到颧骨,再到脖颈,利维娅就像一截朽木任她触碰。曾经能够钻入内心的异能现在竟然毫无威慑力。也许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意识本就不多了。
“听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不是开玩笑。你也同意和我合作吧?”
利维娅依然沉睡在自己的无边梦境里。
当乌萝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红色药剂,并且为利维娅注射时,异能的威力才开始初步显现。乌萝自然看不见异能是怎样发挥作用的。她只瞥见利维娅放在白色床铺上的手掌握紧了。气氛变化的毫无征兆。就像是被人忽然迎面锤了一拳,乌萝瞬间呼吸困难,头皮发紧。
异能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汹涌溢出,排斥乌萝的动作。药瓶几乎被抖落在地——但是乌萝奋力一推,剩余的药物已经迅速渗透进输液管内部,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钻入人类体内。各项仪器同时开始显示错乱数值。
闪烁红光与异能同时攻击视线与思维。乌萝不得不从病床前离开,尽可能退到角落里。席卷脑内噪音在灯光由红转白的瞬间消失。乌萝再次睁开眼睛,从碎裂的药瓶反光上望见了利维娅的身影。
现在的利维娅看起来仍然更像是悬浮在病床上方的幽魂。她的凌乱短发,憔悴脸庞让这一幕平添惊悚。唯一能看出昔日痕迹的是被灯光点亮,仍然在缓慢眨动的灰色眼睛。
“你对我用了他的血。”
利维娅说话声音像是风吹礁石:
“我没有向你求助过。”
乌萝尝试保持自己和利维娅之间的距离。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异能者。这是她的经验。
“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自己还活着,利维娅。难道你害怕你妹妹,以至于宁愿在医院里假装尸体也不愿意面对她?”
故意的激进话语似乎没有取得什么显著效果。利维娅的目光飘向门口,又回到乌萝身上,就这样弄清楚了乌萝闯入医院的方式。
病人的身躯一动,挣脱仪器束缚:
“这是我的家庭的私事。你越界了。”
“当然是了。”
乌萝作出离别的姿态:
“你的家人想要把你送往庞贝疗养院,还想用你的妹妹取代你。而我,只是在这里和你见最后一面。祝你好运,利维娅。”
病房里只剩下利维娅一人。
她闭上眼睛躲避刺目的灯光——光线与仪器滴答依然折磨着脆弱的神经。这具身体像是不合身的衣服一样又拖沓又空洞,阻碍她从脑内繁杂的信息里寻找到合适的对策。
离她最近的人就在门外。
利维娅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她需要扎根于他人的思绪,直到逃出这座灯光与监控的牢狱。那些用毒药禁锢她的人,想要剥夺她的能力的人会被她彻底摧毁。
不惜代价。
已经淡化的药物被她的身体排斥。异能席卷内心,外溢而出追寻他人的意识。而离她最近的莫过于血天使。
对方被拉近。装甲的沉重质感同时包裹在两人的体表。
在血天使的颅骨内部,一道仿佛出自内心的声音占据了全部神经,接管他的身体:
“去指挥部。我要见到艾尔菲和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料到我出现的。”
血天使展翼漂浮,来到人群熙攘的外界。这里的繁杂信息让她的反应更加敏锐。活跃的,模糊狂热的,来自游行人群的情绪漏洞百出,利维娅不费力气便将他们统统吸收。
如同鱼跃入水,她的思维与他人融合。不断被强化的异能托举着她探索边界,忽视摇摇欲坠的极限。即便神经撕裂也没关系。她的身体并不在这具装甲里。她只是一种抽象的存在,人群统一叹气时的暗中推手。
这股狂热气氛在指挥部的边缘便戛然而止。
利维娅的直觉感应到了艾尔菲的存在。她们两人是互相追逐,撕扯的掠食动物,任何一方都会被血腥厮杀激起斗志。
艾尔菲本人身处利维娅的办公室里。她的仆从正在改造室内环境,用音乐和装饰物为主人营造出一方安静稳定的环境。
“早上好。各位。”
部门内部的通讯频道被她的甜腻声音占据。无论对方是否关心,她的声音都汩汩倾泻进他人的耳膜:
“我已经知道尼禄正在竞选监察官的消息了。哦不,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反对他?这样对一个药物成瘾患者不人道哦。我只是认为他绝对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好了,现在让我的新助理来和你们说话吧。不,我不需要你们安排的助理。我自带随从。”
指尖一勾,通讯线路自动挂断。她的第一位客人已经到来。
利维娅的助理出现在门口。
“停下。这里是私人办公室。你们……你们有搜查权限吗?”
助理冲进办公室,憋了许久才说出第一句话。来自四面八方的几十双眼睛瞬间同时望向这个外来者。
与这些装扮大胆,遍体光滑无毛的仆从对视后,助理瞬间脸色通红。她抱紧双臂,望向艾尔菲,声音颤抖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艾尔菲稳坐幕后。有仆从主动递上药液。灌满室内的熏香气味,音乐与朦胧灯光让这位新主人拥有了绝对话语权。
“有专门人员正在对不合适的雇员进行解约或者调职安排,你还没有接到通知吗?”
“不,我知道!只是……只是,您不能就这样毁掉这些私人资料!我可以在离职前妥善处理——”
某个仆人出现在了助理身后,堵住她的去路。艾尔菲轻笑几声,命令随从不要轻易对女士动粗。脆弱轻快的笑声是一张柔软细腻的网,让外来者无处可逃。
“听主人的话。”
仆人低头,对助理低语道。说话时,他的嘴唇卷起,露出两排漆黑的利齿。
助理胆怯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时才猛地挺直了腰。门上的显示屏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利维娅的名字让助理重新恢复镇静。
她立刻伸手将显示屏整个拽下来,抱在怀里,用庄严宣誓的气概宣布道。
“至少,我要带走这个。”
透过众多仆从的无情视线,艾尔菲面带笑意注视助理,旁观这个普通职员如何笨拙地倒退出门,中途被显示屏绊倒,摸索了半天才重新站起来。
关门之前,助理低头望见自己手腕上还在运作的工作手环,索性摘下它扔向那些仆从。
“我没有被解雇。我只是自己辞职了。”
她宣称道。
艾尔菲用几根细长指甲抵住下颌,像是猫咪在捋动胡须。
“噢,别走。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看上去是个有趣的人。”
助理回头,一只手扶着门,疑惑不解。
艾尔菲瞳孔收缩,在陌生人的身上敏锐抽取出利维娅的痕迹:
“当然啦,你肯定觉得自己有个性,敢于当中表明态度。事实上,你根本不了解指挥部。你不在乎自己的工作,你只是个只敢跟随他人意见,让他人替你做决定的懦弱女孩。接下来你回家后准备做什么?关注新闻,哀嚎着世界灭绝,为你的旧上司写一些不痛不痒的讨伐文章?”
艾尔菲的眼睛透着冷血生物的呆滞感:
“事实就是你什么也不准备做。你还沉迷在谁对谁错的旋涡里,看不清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我。我才是会在这里确立规则,改变世界面貌的人。你可以回到旧上司的身边,但是别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了……”
助理双手一滑,显示屏差点再度掉在脚边。正是这一刻的反光照进她的眼睛里,让她躲开了艾尔菲咄咄逼人的眼神。
“……”
助理晕晕乎乎地离开室内,脸色煞白,语气虚弱:
“我得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确定艾尔菲没有看见自己,才猛地转身狂奔起来。指挥部里人流混乱,没人阻止她,也没人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
跑到无人的角落,助理腾出手来拿出通讯器,想要联系血天使。她立马想起也许自己的通讯器已经被监视了。涔涔汗水包裹手掌,让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任何物品。
“冷静——我要冷静……恐惧到来之前,不如先睁开眼睛,看清恐惧的根源……”
读过太多遍圣书,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背诵其中的一段来安慰自己。
深呼吸过后,她再次睁开眼睛——
一阵刺目阳光从窗外照进室内,照亮她的视野。游行人群的热闹氛围将她吸引过去。她随意扫视那些被集体情绪裹挟的脸庞,希望看见自己熟悉的人。
那一刻的直觉就好像向着茫茫大海扔出一根针,而她真的听到了针尖传来的回响:
人群忽然分开。在一片陌生面庞与灰黑背影里,某个特殊的存在蓦然回头,准确望向了她的位置。
背后的办公室内传来尖叫声音。
助理不再犹豫,向窗外那人举手示意,同时快步走出指挥部,彻底融入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就是这样。我现在大概, 可能是,解雇状态。”
说起解雇两个字,助理不由得停顿了一瞬间。她一直以为无业状态离自己很远。等到自己亲身经历, 这件事才开始若有若无地刺激她的神经, 制造出轻微触电的痒意。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害怕现状。
听她说话的人安慰道:
“等到利维娅恢复健康, 她一定会让指挥部重新雇佣你。”
“不, 不,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助理转头望向他, 想要告诉他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
刚才趁乱从办公室拿出的机密存储器还被她握在掌心。现在这个秘密剧烈烧灼着她的内心,想要挣脱束缚。人群茫茫,只有身边人鼓励地看着她,眼神能够让最坚定的人放下心防——
米聂卡身着白衣红绶带,坐在她身边,关切地问她是否需要什么。人群携带的气流好像丝毫不能扰乱他的注意力, 甚至连他垂落的发丝和衣摆都无法吹动。此时此刻,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看见她犹豫,他便暂时停下话题, 递给她一瓶麦草汁饮料。
助理望向身旁, 看见饮料是从公用物资箱里拿来的,迟疑摇头:
“我不能随便拿教会的物资,我还不是教会成员……”
“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在贿赂你好啦。”
他将饮料递给她之前, 特意用衣袖擦干瓶身上的水汽:
“如果你想要找血天使或者其他人, 我可以让其他人送你过去。”
饮料从米聂卡手里滚到助理手中, 她的秘密也差点顺势流到了他那边。幸好还有一道底线在替她把守喉咙。
“真的谢谢你,米聂卡。但是我现在必须走了。”
助理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试图穿过人群:
“你们最好也换个地方游行。艾尔菲现在替代了利维娅的位置。她给我一种……残忍的感觉。也许她会派出维和官来驱赶你们。”
米聂卡站在她身后, 一袭白衣披垂而下,完全掩盖了他异于常人的部分。耀目白光让他的表情也被面具般的光晕覆盖。
“这里的信众大多数与维和官的亲人朋友有关系。他们围在指挥部前面时,维和官们是不会动用武力的。幸好我们要对付的只是人类,并非野兽。”
他的话语击中了助理的某个灵感。
她猛地突破混沌无主的状态,抓住灵感的尾巴。所有焦虑不安在此时都转变成了行动力。
“对……”
助理喃喃道。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忽略了这一点。等到克制住心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反手搭上了米聂卡的肩膀。
“谢谢!米聂卡,哦,谢谢你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我差点忘了……利维娅还有其他家人需要我照顾!在她昏迷的时候,我不能在指挥部帮她,但是可以帮她处理好家事。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差点忘了……”
她说话时,米聂卡一直维持着微笑,甚至主动安排信众跟随助理离开现场。
众人离去的空地上,他远望离开的车辆。金发在摇曳,利爪一般围绕主人的额头蜷曲,令温和微笑无缘无故显露出凶恶痕迹。
至此,利维娅在指挥部拨打出去的那些秘密电话,不明去向的夜晚,甚至是准备的节日礼物,都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家庭成员。
“利维娅有秘密家庭成员。”
他向玛珂什小队传输信息时,语气已经失去了温和的底色:
“在艾尔菲动手之前掌握人质。不,行动不用让乌萝知晓。”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喊声。米聂卡没有回头,他能感知到维和官的气息在靠近,驱赶人群。音浪一层接着一层轮番到来,而白衣少年就这样轻松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里,不惊动任何目光。
“退后!退后!这是应急部门的命令——这里不准进行任何教会活动!”
维和官们试图用武器威胁人群。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因为指挥部只允许他们自己推行宗教!”,赢得了大家的笑声。另一些人开始高声叫喊维和官们的本名而非代号,让对峙场景逐步瓦解。
最终,在第一个维和官摘下头盔,主动走入人群之中时,维和官的防线开始松散。指挥部完全失去了对现场的控制权力。人群啸叫欢呼。自从污染事件过后,大家第一次为了某事集体庆祝。
“他们在做什么?!”
站在指挥部的监控器前,艾尔菲凝视着人群和监察官的互动,并不理解这样的情绪转变为何而生。簇拥在她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的脸色,每个人都在挖空心思想要获得关注。
“维和官会继续执行您的命令的。现在您才是主人。”
其中一人说完,另一人立马加入对话:
“这些人永远无法威胁到您。”
又一个人说道:
“除了您,谁还能控制指挥部?”
这句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艾尔菲面部表情剧烈变化。她抬起自己闪亮锐利的指甲,指向这个说话不小心的蠢笨随从。其他人立刻兴奋起来,摩擦齿尖等着美味。
命令还未发出,站在门口的客人主动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嗯……比如说,我吗?”
察觉有人靠近,艾尔菲的随从早已露出漆黑利齿,循着那股温暖陌生的气息猛冲过去。
在即将得手的前一刻,领头的随从僵直在原地。
一个接着一个,这些随从在客人经过时变成无用的,瘫软的玩具。但他们依然能在地面上蜷曲抽搐,发出毫无意义的哀嚎声。厌恶抗拒情绪逐步散开,在已经焕然一新的室内制造恐怖氛围。
艾尔菲站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的粉色绒毛外套。她的甜美态度此时已经到达边缘地带,即将暴露恶意本性:
“嘘。你来晚了。而且还弄坏了我的宠物。我希望你有你哥哥那么懂礼貌。”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哦,原来他已经不在了。节哀吧,尼禄。”
尼禄无趣地瞥了眼四周环境:
“可惜我不能这么祝福你。因为你的姐姐马上就要和你重聚了。”
艾尔菲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
“在我面前提到其他女士非常不礼貌,尼禄。”
某个已经瘫倒在地的随从忽然起身,暗中抓住尼禄的脚踝。艾尔菲手腕一转,与随从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双眼微阖,借用随从的身体贪婪同化尼禄的生命,他的阴郁情绪,他的血液——
然而,接触尼禄的异能被沾染杂质,反向侵害主人。艾尔菲来不及停手。她的身体被麻痹。从指尖到心脏,维持着这具躯体的异能此时已经变作毒药,不受控制地传遍全身。
艾尔菲和自己的随从一样,变成摔落在地,腐朽不堪的空壳。失去异能后,现实的空气温度迅速摧毁了她的身体,让她在鲜艳柔顺的毛皮外套里萎缩成干尸。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尼禄的血液里已经没有药物。
明亮的珠宝依然在艾尔菲指尖颤动,反光倒映出的是已经干瘪的肌肉纹路。尼禄的眼睛也在其中微微发光。蓝色被冲淡,转为蓝绿融合的色彩。
艾尔菲认出了那双与卡西乌斯神似的眼睛。她的意识蜷缩在无能为力的残躯里,恐惧只能通过目光传达。
尼禄顺着她的目光,找出一支镇静剂,推出针头。
“啊,对了。我最近没有在服药。这种感觉不错。你需要试试这种药吗?说真的,异能是一种负担。你肯定也会喜欢挣脱束缚的感觉的。”
他手中的针尖在艾尔菲眼中仿佛死神的镰刀。她的心脏跳的极其缓慢,数着死亡到来的时刻。这一刻却反复推迟。
彻底终结这一刻的是一道扭曲,恐怖的声音。
利维娅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脑海里震荡,强行阻断尼禄的动作:
“艾尔菲是我的。现在她归我管了。走开,尼禄。”
针筒从尼禄手中滑落。针尖落地,艾尔菲的心跳重新恢复自由。
尼禄缓慢地站起来,顺手开启了虚拟投影。荒诞的连续剧剧情涌入耳中,冲淡了利维娅在脑内的存在感。他摇晃脑袋,直到神志恢复自由。有几滴温热血液涌出鼻腔。被撕裂的血管与神经微微胀痛,像是高声嘶吼后的颅内余音。
“啊,有家人真好。”
尼禄很小心地让自己的鼻血不要沾污衬衫。
艾尔菲的随从们现在都变成了某个不在场的人的傀儡。他们用同一个姿势站起来,带上主人的躯体,排成队离开现场。
只有尼禄被留在原地。
他望向药液所剩无几的注射器。冲动让他俯身拾起,用手指轻触注射器针尖。
通讯器响起一阵提示音。潜意识重新被压制。他清醒过来。
狠狠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尼禄扔下针头,转而拿起通讯器。
“哦,你好啊,乌萝。我已经到指挥部了,艾尔菲刚刚离开。是的,你怎么知道?利维娅也回来了……哦?真没想到。我们能见一面吗?附近有一家名字叫肺腑的餐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
乌萝坐在餐桌的对面, 以戒备态度观望这家餐厅的装修风格:
整座餐厅都由机械废料拼接而成。穹顶是数座机甲的驾驶舱,机甲引擎垂落在空中,发散出若有若无的红色光线。餐桌与长椅都来自星舰防护罩, 表面坑洼据说是战争时造成的痕迹。看过了这些刻意拼接的丑东西, 连故意做成征调令的虚拟投影菜单, 身穿夸张军队制服的仿生人都顺眼不少。
“我们需要放松!既然现在我们算是——呃, 合作关系了, 互相浪费对方的时间不是应该的吗?”
尼禄兴致勃勃地翻看菜单, 似乎完全没发现乌萝的眼神:
“而且,艾尔菲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来吃点东西怎么样?”
乌萝没拒绝也没应和。但是尼禄询问“原生肉类汉堡套餐,多加真菌粉和干酪,甜品是巧克力糕,对吗”的时候,她脸色放缓,最终点了点头。
尼禄将菜单翻至饮料栏:
“以及, 一杯麦草风味饮料,不含酒精?”
乌萝更正道:
“一杯节日奶昔。”
尼禄一拍脑袋,遗憾地退出菜单:
“哎, 我忘了你们的节日就要来了。你总是会在这时格外注重节日传统。让我想想, 这附近好像也有……”
他故意转头,立刻有一队身穿农业星球传统服饰的仿生人跳出来,走到乌萝面前开始合唱。
面对她的目光, 尼禄假装惊讶:
“哦。看来这家餐厅很注重来自其他星球的传统节日呢。”
乌萝索性直说了:
“尼禄, 就因为卡西乌斯喜欢在这里和我见面, 不代表你也要请我来。更不代表我喜欢这里的任何方面。我并非需要你充当卡西乌斯的替代品。”
仿生人立刻停下歌唱。
在这么多双眼珠的注视下,尼禄小声道:
“你可能忘记了……但是这里对我来说同样重要。你回到母星的时候,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是在这。”
乌萝困惑地一转眼, 望向周围:
“在这里?”
“对呀。同一张餐桌。同样的节日前夕。”
尼禄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指向窗外:
“不过也难怪你记不起来。那时我听说卡西乌斯终于在外星域找到了你,而且说服你回到母星,就跑来想见你……结果在窗外看见你们俩,我就害怕了,甚至没走进来。”
乌萝同样望向颜色昏黑,布满刻意为之的弹孔痕迹的窗外。
如果当时尼禄真的在外界夜幕里徘徊,她也不可能注意到他。因为当时卡西乌斯正在为她讲解婚后协议。她回归母星只是为了达成这项协议罢了。在那时,她还不知道仅仅就在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知道一个颠覆所有计划的秘密。
现在再想那些也是徒劳。
乌萝挥手让餐桌边伫立的仿生人们继续唱歌:
“我不讨厌这首歌。继续吧。”
她的目光回到了尼禄身上。现在正在红色灯光下微笑的他温顺而满足,与卡西乌斯相似的那些部分已经全然被掩盖过去。
“我想在这里送你一份节日礼物。就像卡西乌斯做的那样。”
尼禄看出了她的妥协: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他能够让你成为指挥部的一员,我就能帮你成为指挥官。”
他指向餐厅角落里的另一群人。
乌萝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是掌控指挥部的几个家族的人物。他们多半有一个类似于罗穆卢斯,凯撒,弗拉维之类的典型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招手让仿生人服务员快点把酒精奶昔端来:
“但凡里面有一个人名字叫凯撒,我就要多喝一杯。要是有两个以上的凯撒,我会直接用代号叫他们。”
“其实现在凯撒这个名字也没那么流行啦。”
尼禄每次听她评价母星的奇怪习俗都会笑的不行。笑过之后,他从桌面下伸手,拍拍她的膝盖:
“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完全说服他们为你投票了。现在你只需要见他们一面而已。”
乌萝叼着吸管啜吸饮料,毫不回避地拿目光打量那些身材笨重,说话缓慢的重要人物:
“卡西乌斯竞选指挥官前也要这样讨好他们么?”
“我不会说是讨好……更像是,呃,朋友见面?”
尼禄为自己的话打个冷颤:
“毕竟竞选成功只是第一步。等到你调用远征舰队,发布计划的时候,他们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所以最好从现在就打好关系。”
乌萝点头:
“尤其是现在,星舰只剩下了还在建造中的伊卡洛斯号。只要是提到远征或是哪怕一点关于星舰的计划,投资人就会收紧屁股。就像特洛伊星舰坠毁时,他们处理基地人员的方式一样。”
“没错。我可以说,远征计划会被无限期推迟。”
尼禄说这句话的语气是轻松的。他似乎早已经忘了塔斯星的艰难生活。隔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你不会真的想要亲自远征吧?”
“不然当指挥官有什么用?”
尼禄悄悄指向那些人:
“你难道不想待在母星,痛扁那些大家伙?只有活着的指挥官才能控制指挥部。要不然只会变成他们的傀儡。”
乌萝认真喝空最后一点奶昔,暂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清楚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仿生人的断断续续的节日歌声里,那些生活在母星防护罩之下的人正在品味精致的餐点与饮料。生肉排被撕裂,流淌出一道鲜血。而他们继续放声大笑——这一切都太像塔斯星的遭遇了。
融化在她的口腔里的奶油只剩下隐约腥味。乌萝舔着嘴角,想起自己躺倒在基地的废墟里,看见被虫群啃食的尸首时的愤恨与痛苦。
那时的地面红白交织。她和同伴们就像是被端上餐桌的菜肴,在凝固的红色里窒息。食客们毫不介意地举起刀叉,将盘中之物一块块分食,吮干骨髓,丢弃在一边。
酒杯落在桌面上。
“去吧。”
乌萝推开餐盘起身道:
“带我去见他们。”
尼禄紧紧跟上她,将全部注意力投在她的身上。等到他发现乌萝也望向了自己时,眼神亮了起来:
“你看上去很吓人。我们能行。”
“很好。谁不喜欢吓人的指挥官呢——”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太像机甲内部。乌萝接下来的意识完全蒸发在潮热混乱的空气里。她能记起来有好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凯撒,大部分人都在整洁笔挺的外套之下藏匿了武器与监视设备,还有人故意大声嚷嚷着要让她成为第一个来自外星的指挥官。
“不,认真的来讲,你需要有异能。西尔维会愿意为你做手术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异能?我们确信异能的种类反映了人的内在性格。”
某个名叫凯撒的老人执着地在乌萝耳边念叨。
她盯着对方的维生装置。在意识漂浮时,某些细节反而更加显眼——那缠绕着衰老躯体的呼吸管道,盘踞在他的心脏上的起搏器。主人呼吸时,仪器尽力帮助这具已经脆弱不堪的躯体正常运转。然而没有什么能阻止最终崩塌那一刻的到来。
“母星的人们被异能迷惑太久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也能看清自己。”
凯撒脸上微妙的表情浅浅地浮在表层,紧绷的嘴唇暗示了他的真实想法。
乌萝嘲笑道:
“如果异能让你有安全感。那就是好事。”
不等他回答,她伸手点了点他的维生设备,像小孩子随便戏弄鱼缸里的一尾金鱼:
“继续保持。没准西尔维能发明出让人永生的异能。”
她和凯撒亲密互动的姿态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他们像是夏日里闻到食物气味的苍蝇一样来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想要尝到一分腥味。乌萝悄悄在自己的酒杯里放了一片抗疲劳药。当她再转身,尼禄已经出现在了身后,握住她的酒杯。
“哈,这可不行。”
他央求道:“看见你用我也会想用的。”
乌萝无所谓地继续把酒杯往嘴边送。尼禄居然拗不过她的动作。喝了半杯之后,她把酒杯递给尼禄:
“喝了吧。酒精可以破例一次。”
“可是里面有……我不能……”
尼禄望着酒杯抿嘴。酒精在他的脸庞上形成一层淡红色。
“你是在暗示我要给你下药吗?”
乌萝暗自指向他人藏匿监听设备的位置:
“小心哦,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指控未来的指挥官。”
尼禄手拿酒杯,拘谨的像刚成年就来酒吧的学生。他摄入药物后,满身的阴郁情绪立刻一扫而空。再过一会,乌萝甚至看见他在自信地和他人讨论制造星舰的问题。没人注意到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她能看出,在场的人越来越频繁地通过尼禄接近她。当她刚刚回到母星时,这些人将她视为卡西乌斯的副手。一切都在颠覆,反转,向着一个尚且笼罩在迷雾里的未来前进。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全然被异能者占据。实际上,从室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躁动,倒映在酒杯里的人群影子,都能让她时刻窥见一丝来自外界的景色。
持续了一整天的游行和传教活动并没有暂停。她完全能想象出教会的人们集体身穿白衣,席卷各个主要街道,惊动指挥部的盛景。至于现在的指挥部……
乌萝握紧了酒杯,将倒映在液体表面的微弱灯光也掐灭在手中。
正如她所预料到的那样,教会的活动已经蔓延至都市里的各个街区。它的纯洁声音,无害的外表将人们吸引出来,用集体热情悄悄瓦解他们的疑心。尤其是当孤寂,冰冷的霓虹投影里升起了祝福横幅和圣歌声音,即便是那些最漠然的人也忍不住抬头观望。
一座看守严格,气氛冷清的宅邸开门了。保姆带着装扮整齐,活泼爱动的女孩来到街道上。两人好奇旁观信众们的活动。当天空中的无人机开始盘旋时,保姆被缤纷彩色打动,女孩则偏过头,盯紧了流光渐渐耗尽的黑暗街角。
有个白色身影闪过。女孩果断甩下看护者,向着街角跑去。保姆惊叫出声。
兴奋的路人自动为女孩让出缝隙。女孩越跑越快,颈间跃动的心型吊坠像是森林里流窜的鬼火,指引她奔向那个摇曳不定的身影。保姆紧追不舍,穿过翻飞的众多白色衣袍阻碍了她的行动,涌动白色将两人的声音也完全覆盖。
等到人群终于分开,保姆踉踉跄跄来到空旷街角,女孩和陌生人正在对话。
“珀尔,我们说过了,不准再和陌生人……?”
保姆只看见了对方身穿的白色兜帽。推测这是教会人员,一点不安掠过心底又飞快消失。她没有察觉斗篷边缘蠕动的柔软触须。
女孩回头,脸上满是笑意: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禁书上的那个残缺者,米聂卡。”
兜帽滑落,阴影下露出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
保姆吃惊地吸了口气。
这张脸出现在流行书籍封面上太多次。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在斑斓彩灯照耀的夜色下,金发明眸如同星光遇火。然而眼眸越是明亮,其他部分就越是苍白,冰冷,几乎融入夜色。
“是我。”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独占来自他人的注视:
“你喜欢我的书吗?”
女孩直言不讳:
“不,我不喜欢。母亲不让我读禁书。但是尼娅经常偷偷看。特别是有你的照片的那几页。”
“嘘,珀尔。我们说过了,这样不礼貌。”
保姆大惊失色。
陌生人挥手表示没关系。他比普通人更加细长的瞳孔像是两枚小小的,尖锐的磁铁。而女孩勇敢地盯着他看,甚至说道:
“你看起来不像残缺者。”
米聂卡缓缓低下身。他的白衣像是花瓣,在抖动时散发出脆弱的香气。
“你说对了。珀尔赛福涅。大多数残缺者都很危险且丑陋。但他们不是自己选择变成怪物的。我只是他们之中的幸运儿而已。”
保姆惊讶于他准确地叫出了女孩的全名。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向他人透露过,难以想象会被一个陌生人随口叫出。
女孩的目光顺着米聂卡的长袍下滑。孩子的直觉更偏向未经驯化的原始野兽。她看出了那些触须的移动规律,仿佛下一刻就能顺着蛛丝马迹剖析出躲藏其中的生物。而触须散发的诡秘气息也在空气中肆意传播,制造出看不见的牵引线条。
“利维娅长官的助理狄安娜是我们教会的一员,她希望我们能来慰问一番,增加节日气氛。”
米聂卡对保姆说道。
他现在又是笑容迷人,温和无害的少年形象了:
“我们特意为这片街区的人们准备了礼物。请放心,不是禁书。我们的初衷不是传教。”
保姆听到熟人的名字,又望向周围的教会成员,终于放下怀疑。她带着羞愧承认自己一直想要加入教会,但是都受限于工作。
看见自己的监管人已经融入人群,女孩依然持有怀疑态度。她悄悄绕开米聂卡,来到堆放礼物的车厢前。物品杂乱,但她早已学会了用自己的能力去感知细节。
抛去事物表面的形状,她透过花哨的色彩看见了一件特定的物品。
它就存在于附近。无论是外形,还是细节,都像是图画一样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只是她现在还不懂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去追寻结果。来自现实的细微动静正在干扰她的判断能力,让她难以彻底从这个讨厌的真实世界里抽离。
她沮丧地睁开眼睛。
米聂卡主动探出手掌。一只机甲驾驶员外形的玩偶被递到女孩面前。
“你的礼物。”
玩偶的外形与女孩想象中一模一样:
一名怀抱头盔的驾驶员。两根黑色发辫垂在它的脸颊边。
“学会用你的眼睛去感知。”
他消失在了女孩的视野里。只有玩偶留在了近处的地面上。
等到女孩拿起它,忽然袭来的杂乱景象让她下意识捂紧了眼睛。但是那些鲜血淋漓的景象,惨叫的人们很快被现实冲淡。保姆重新抓紧了她的手臂,叫她的名字。
女孩恐惧地喘着气,扔下玩偶。保姆替她捡起来,顺手将它的发辫翻开——
“看,珀尔,这个礼物很适合你呢。米聂卡特意为你准备了签名款。你不喜欢这个驾驶员吗?”
乌萝的名字出现在玩偶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在今天看见这章,那么我们就一起跨年了!节日快乐
第104章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 利维娅独自徘徊。
她走过那些磨损的座位。在过去的几年间,这些座位对应的人物姓名都被她深刻铭记。她曾经在这些人的挑剔怀疑目光里进进出出,想不到今天会由她来俯视空荡席位。
姓名一个个亮起, 又被惨白的迷雾抹去, 渐渐消失在记忆里。经过某个空缺座位时, 她瞬间想到了——
这是卡西乌斯曾经的座位。
故人悄悄降临, 一旦拥有自身的形状就不再受她控制。
青年军校时期的卡西乌斯, 身穿黑色制服, 眉眼间带着不可摧折的傲气,一路疾行来到她面前。
“利维娅。我要出发了。去卫星殖民地。”
他即便微微仰头,抿紧嘴角,面庞上还残留的稚气也无法掩饰:
“我的未来不在这里。”
她仔细查看他的举动和衣着,从他的轮廓里窥见了他人的痕迹。
来自同一所军校的同学。他们都被前路的盛大光辉迷昏了头脑,一股脑地将自己送进星舰,殖民地和外星域的绞盘里, 直到血肉被榨干,名字被忘却。
他看出了她的意志动摇。
黑发少年咧嘴轻笑。鲜红的口腔晃动着,变形成包裹星舰的火焰, 成为吞没生命的喉道。有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说道:
“她绝对是疯了。”
利维娅果断掐灭那丝声音。
会议室里冷清的像极地。少年卡西乌斯坐在她身边, 静静等待着。他什么也没做,全身放松,只用关切的目光盯着她。就像是在军校的某个悠闲午后, 两人会讨论最新型的机甲, 争执未来异能实验的正当性, 但唯独不会提及现实。
“现实是你死了。卡西乌斯。”
利维娅恼怒道:
“你带着星舰一去不回。你的仿生人失踪了。乌萝要替代你的位置。你现在是我想象出来的假人而已。”
卡西乌斯点头。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安慰朋友: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向来喜欢虚构出一个朋友。但是, 利维娅,我不是假人。我的身体被仿生人替代。我的思维还在你的脑袋里。这代表我还存在。像你和所有活人一样存在。”
利维娅的抵触情绪越强,卡西乌斯的形象反而越是真实。他在会议室里徘徊,将那些已经黯淡的灯光一一收集在怀,点亮她的视野。
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恰恰相反,那些被她的视线有意忽略的座椅都被人影占据。而他们已经冰冷僵硬,因为大脑神经已经爆裂,皮囊被丢弃在原地。
“是……我?”
利维娅疑惑地自问:
“是我杀了他们?”
异能残暴涌入他人脑内,阻断神经的失控感仍然新鲜。她舔舐嘴唇,尝到了空气里已经沉降下去的血腥气味。像墙纸上的一块旧污渍,不值一提。
卡西乌斯低声安慰她,声音如同土堆下的虫群在悄悄爬动:
“无需怀疑自己,利维娅。你只是被蒙骗太久了而已。他们和我一样,从来都不在这副躯壳里。现在你才是掌控者。你暂时胜利了。”
他开始变得陌生,离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越来越远。黑夜为他蒙上了裹尸布一般的屏障,于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也模糊不堪,令人后背发冷。
看见这样的他,利维娅镇静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确去世了。即便是出于想象,她也无法完全还原出那时的记忆。
她对自己幻想出的形象发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卡西乌斯抬手指向了会议室里的最高席位。
“利维娅。我还在那艘星舰里,漂浮在灰烬中。保护乌萝。让她来找到我。你知道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她和这样的结局。”
“非她不可吗?”
卡西乌斯微笑了。这一次,他的形象和记忆中的侧影完全吻合。
“是,非她不可。”
现实为他们俩短暂地松开了钳制。利维娅不再身处血迹斑驳的会议室。她和卡西乌斯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寻得某个普通的下午。
因为是休息日的缘故,卡西乌斯换下了制服,来到训练场地。利维娅正在这里进行康复训练。他没有出声,悄悄站在暗处观望,安静的像猫科动物。
“所以,我们回到母星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困难地挪动自己的脚踝。卧床几个月让肌肉开始萎缩。而且,脑内植入的机械装置也时不时会让她全身麻木。来自他人的脑内电波依然时不时钻入她的神经深处,产生小幅度的痉挛感觉。
如果她当时放弃使用异能,也许能更加妥善地解决现实问题。但她决定要训练自己,以至于忽略了身体最本能的感受。
一点接着一点,异能替她慢慢描摹出训练场地边缘的围栏,倚靠在围栏上的他。再更近一步,他随意打理过后的发丝,以及他新换的衣物散发的洗涤剂香气。全新的香气。就像衣物一样崭新,一起向她构筑出鲜活的形象。
就在这时,他忽然说道:
“推进卫星居民与母星居民平权运动。”
利维娅敏捷地踢了自己身旁的仿生人一脚,让它暂停动作。
她的异能远比自己的身体反应要快,侵略性质也更强——即便这不是她的本意,卡西乌斯的思维依然如实摊开在她面前。他抬手试图阻挡,厌恶情绪反而令真实想法更加容易被读懂。
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掩饰了自己的本意。
“哦。因为乌萝?”
利维娅从来不需要在他面前压抑自己的能力和情绪。更何况这层秘密是他先说出来的。她有权了解一些背景信息。
卡西乌斯缓缓放下手。
“真希望有什么办法能抵抗你的异能。”
这句话并没有指责意味。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开朗。越是这样,就越是印证了人类被感情束缚只会导致智商降低。
利维娅调侃道:
“我以为你会选择自动放弃母星居民身份。像你的弟弟一样。”
提起尼禄显然让卡西乌斯心情骤变。
他不禁问道:
“你知道尼禄真心……”
说到这里,他也察觉了这样的问题不妥,于是改口道:
“放弃我们已有的权利并不能让事态好转。让乌萝这样的人进来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对啊,我们其实也有专有名词来描述你的想法:裙带关系。”
她的这句话令卡西乌斯会心一笑。
“你知道她的能力。也知道我的性格。其他的问题就交给其他人评价好了。”
如果卡西乌斯也有读心能力,就会知道乌萝这个名字在利维娅心里激起的异样感受。
大多数人的思维,比如卡西乌斯,只不过是一本摊开的书。而乌萝看似平平无奇的脑袋里,蜿蜒曲折的秘密通道太多,一些血腥秘密藏身其间,藏得足够深,恰巧能够躲开利维娅的异能。
乌萝究竟是谁?她隐藏了什么秘密?她出现在星舰上,被卷入虫灾污染纯粹是巧合吗?这些事都令利维娅烦躁且不安。
当然,这些不必让卡西乌斯知晓。他已经完全陷入那些秘密营造起来的神秘氛围里了。
“我必须要提醒你,用求婚来巩固工作关系是个坏主意。况且,她心不在此。”
利维娅重新转向仿生人:
“她可能是你的下级,但是你的命令可不会有利于增长感情。”
卡西乌斯立马说道:
“其实这件事与她无关……我想请求你继续在母星主导平权活动。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利维娅立刻冷眼望向他。她没忘记自己还在训练中,提前预测仿生人的行动轨迹将它击落在地。仿生人重重撞上了场地围栏,激起一圈尘土。
他苦笑:
“显然我们第一次策划的运动不太顺利。你可以先考虑康复,量力而行。我会等你的正式回复。”
利维娅瞪着他,精准捕捉到了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心虚情绪。以及一点零散记忆:
脸色灰暗的乌萝躺倒在睡眠舱里,睁眼耗过睡眠周期。她将一缕金发编进了自己的发辫里。这是哀悼亲人的方式。
她参加了卫星居民的权益会议,在被维和官驱赶时激烈反抗,脸上留下几道伤痕淤青。她独自坐在舷窗前,独自拨弄虚拟路线图,尤其看向了外星域……
这些被卡西乌斯窥见的景象洪水一般掠过利维娅眼前。至此她相信他的确是陷入了私人感情里。然而与此同时她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这样愚蠢,竟然在这种时候任由自己陷落。
“卡西乌斯,你不是真的想和她一起去外星域吧。”
她恨自己语气如此冷漠。但重伤过后的神经不允许她有太多情绪:
“这是懦夫行为。”
训练场里灯光骤亮。卡西乌斯微笑着,成为利维娅的这段记忆里最为清晰的部分。像是飞快消逝在海面上的波纹,他的存在变得单薄且苍白。
“我必须和乌萝去探究一些事实。在那之前,请你留在母星,保持警惕。我们还有机会纠正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准备好了吗?采访对象已经就位……好的, 那么就开始吧。三,二,一——”
新闻节目主持人笑容满面请出嘉宾, 并且特意给出了她的履历介绍:
“母星居民们, 我不需要介绍今晚的嘉宾, 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是下一任指挥官的强力竞选者, 履历丰富的乌萝——”
乌萝看也没看投影屏幕。
她擦去了脸上的妆容, 把造型浮夸的红色礼服连同扩音器一起扔到垃圾处理口里。助理立刻给她披上了毯子, 同时用表情暗示她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转身,看见尼禄正在着迷地望着屏幕。节目上的乌萝每说一句话,他总是能一字不差地低声复述。
因为大多数台词本来就是他亲自写出来的。
“更喜欢看屏幕上的人吗?”
乌萝裹紧毯子。其实室内一点也不冷,只是她习惯性用这种方式寻求安定感。尼禄转头看见她回来了,立刻拍手道:
“看,我就说这样可行。你看上去完全是个冷酷上位者。可怕,有股独特的神秘感, 但是又让人同情。让他们对你产生感情,他们就会投票。”
“把我的肤色涂黑也是神秘感的来源之一吗?”
乌萝望着屏幕上自己被妆容过分强调的颧骨和眉骨。
他换了个同情语气安慰道:
“大家总是会觉得农业卫星出身的人都是深肤色。你只是没那么……符合刻板印象而已。”
屏幕上的乌萝对主持人说道:
“事实上,当我刚回到母星, 几乎所有新闻报道使用的标题都是‘卡西乌斯指挥官的秘密配偶身份揭秘’。只有你,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你使用的标题是‘来自外星域的虫巢幸存者终于回归’。我应该为此感谢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主持人捂住了嘴唇, 瞪圆了的眼眶里荡漾着恰到好处的泪光。在她紧绷的脸上, 一切都恰似剪切完美的艺术品。
“天啊, 大家都听到了吗?她还记得我的第一篇新闻报道!是的,相似的人总会找到彼此。这就是乌萝。我们的确应该早点合作的!我们确实彼此心有灵犀吧!”
在场观众又是感叹又是鼓掌。他们大多是来自青年军校的学生,充沛情绪似乎能够穿透屏幕感染路人。另外一些则是记者与密探。他们是不受镜头喜爱的存在, 身处边缘地带充当配角。
看到这里的尼禄满意地暂停录像,接受助理的崇拜掌声。
“是的,我的作用就是让所有人喜欢她。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即便是现在,他也随时关注着乌萝的反应。趴在尼禄外套衣襟上的蓝宝石蜘蛛胸针一闪一闪,始终在乌萝的视野角落里占据一席之地。配合上闪光灯与过分温暖的空气,她开始感到晕眩。
“看这边嘛,乌萝。我有礼物送给你。”
尼禄在叫她。助理首先发现不对劲,眼疾手快扶住了乌萝。
“您还好吗?我已经准备好了能量饮料和抗疲劳药。而且我们今晚的活动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乌萝拒绝了助理,将自己反锁进洗手间里。
面前就是被雪白灯光照亮的镜面。而镜中的景物昏暗,简直像是被黑雾笼罩了一般。眉头紧锁的她就在雾气中央,凝视自己的倒影。
这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沉重的耳鸣声挥之不去。
脱离镜头后,她的面庞令自己感到陌生。也许是因为视野里总有黑色光点在嗡嗡漂浮……不,是一滴接近黑色的血珠正在从她的眼角滴落。
血痕滑过她的脸庞,亲密如同恋人的手指,柔滑如同触须。耳鸣声跟随它溢出,缠绕着她的颅骨不肯离去。
乌萝伸手抹去血珠。
被触须包裹的幻觉消失了。她被染红的指尖能感到一丝热度,那一霎那过去之后就只剩下冰凉。
尼禄在门外轻声说话。
“乌萝?嗯,你太累了吗?我可以送你回家。或者你想去喝点酒?我找到了你的背包。”
她的视线短暂漂浮向声音的方向,想象着尼禄——不,只要她一闭眼,就会看见无孔不入的黑雾。现实里的温度变得虚无缥缈,无法再触及她的身体。
就在她的视线转移的短暂时间里,血迹不见了。
她的手指干干净净,双眼也一切正常。
“不。”
乌萝打开门,接过尼禄递来的背包:
“我有事要去空港。”
他不用想就知道了答案。
“哦又是演讲活动?我不确定你这样做对不对。有些人会觉得候选人不应该过分参与这种活动。”
“我不是一般候选人。”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过几分钟后,尼禄和她并肩坐在全新的浮空车里。他背靠车窗,摆出防御姿态:
“我搞不懂那个支持你的教会。不,这不是歧视。他们到底崇拜什么?米聂卡是他们的首领?还是教父?”
“维斯塔教会是本地教团。米聂卡只不过补充了教义,帮助它在移民群体里更加流行而已。所以不要再把它定义为异教了。一切都是你们母星人自己发明的。”
乌萝端正姿态,认真阅读圣书的第一章。她的书是非常具有怀旧气息的仿纸质版。那些信徒经常会用它来充当信物,随身携带。
尼禄的目光悄悄从书页边缘靠近。
“嘿。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你很喜欢这堆胡扯出来骗人的垃圾。它的受众也根本不是你。”
乌萝合上书,盯着他看。
她的眼神逼迫尼禄只能气鼓鼓地坐在原地。
“你生我的气吧。我会想出办法惩罚自己的。但让我收回刚才的话不可能。”
乌萝只是笑了一声,他就忍不住一股脑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
“你在嘲笑我!乌萝,我没在开玩笑。认真的,我可能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我是个怪人。要是事情太超出我的接受范围,我,我就会爆炸。在塔斯基地的那次也是……”
她问道:
“塔斯基地的哪一次?”
尼禄哑口无言,无力地做了个几个手势。但是他最终不敢主动掀开往事。
车窗再度被纷飞灰雪笼罩。城市的灯光被推挤到远方,只剩下一些虚浮光晕零星洒在两人脸庞与肩头,留下病态的青紫色彩。
“别太沉迷了,尼禄。”
乌萝重新竖起书本,挡在两人之间:
“你会让自己越来越像卡西乌斯。”
尼禄呼出的暖气吹拂书页。不明显,但是难以忽视。
“这么说,你会把我当成他?”
乌萝埋头于书籍,跳过这个话题。浮空车一头扎进强大的海岸气流里,缓缓靠近灯塔一般灯火璀璨的空港。车辆下方是被冻结的浅水区域。雪花离地而起,绒毛一般粘附在车窗上……
不,这根本不是雪。是工业污染产生的灰尘。缠绵地附着在万物表面。
空港凭借自己的热量与灯光,同时免疫了冰面与风雪的侵扰。数百名白衣信众聚集在港湾的设施边缘,向着海面抛洒祭奠花灯。远远望过去,他们像是一簇簇被风扯散的棉絮。港湾内部的建筑侧影曲折扭曲,和人影一样向着海面躬身。
乌萝在冰面上停车,回头对尼禄说道:
“我们到了。你要来吗?”
他孤身坐在暗处:
“……你想让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吗?”
乌萝背光而立。她的表情因灯光而模糊:
“那就等你准备好吧。”
尼禄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她,车门已经自动关闭。
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就此卡住。车窗外越来越热烈的灯光堆叠旋转,被他孤独呼出的白雾模糊成为小小的旋涡。越来越稀薄的暖意仍然附着在他的外套,指尖与发际。但是内心的冷意深不见底,几乎要连远处的灯光一起吞噬才能罢休。
阴影忽地聚集在浮空车周围。尼禄察觉有人靠近。他一抬头,看见靠近浮空车的众多身影。没等他的视线完全适应黑暗,对方已经打开车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祭奠花灯被点燃后, 脱离主人的双手,盘旋飞向冰面,为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添上柔软的, 颤抖着的点缀。每当一簇火焰颤颤巍巍消失在莹白灰绿的冰块里, 便有人叹息一声, 低声念出逝者的名字。
乌萝在祈祷的人群里穿行。本来在缅怀逝者, 等待演讲开始的人们见到她靠近, 一个接着一个向她点头致意。乌萝也放慢脚步, 逐个回应。不远处的米聂卡在与信众交流。他们的对话总是涉及教义中那些隐晦部分。乌萝暂时不想参与进去,就此驻足。
她在等待时,衣摆忽然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回头望去,是一个手持玩偶的女孩。等到迎光看清这女孩手中的玩偶,乌萝不得不半蹲身体与她平视。
“你好啊,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你好,乌萝。”
女孩的银色环形发饰与白色皮毛外套在暗中发光, 让孩童的脸庞格外凝重,严肃。
“你就是那个要成为指挥官的人。不是仿冒者,也不是她的秘密双胞胎, 对吗?”
乌萝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是你, 我就会思考仿生人,变形者和活尸仿冒本人的可能性。”
女孩皱眉:
“请不要开玩笑。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而且我在这等了你很——久了。”
“当然了。请说, 珀尔。”
听到有人叫自己本名, 女孩瞬间疑窦丛生, 望向身边的其他成年人。早已分散在暗处的玛珂什队员们只是笑。
乌萝靠近了一些,小声道:
“看,你不是唯一一个手握情报的人哦。我们能互相说实话了吗?朋友对朋友?”
女孩双手交握, 犹豫了一会,还是郑重说道:
“有人委托我来警告你。小心星舰引擎。不要靠近它。让它坠毁。”
乌萝思考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面前的女孩。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有着幼小的体型和脸庞,态度却坚定沉重。看见乌萝选择沉默,女孩摇头:
“你不信。成年人从来不相信我。”
乌萝将一只手放在女孩肩膀上,另一只手迅速擒住了她的手腕:
“不。如果我想成为指挥官,就必须保证星舰的安全。而且我更想知道是谁让你来这里——?”
女孩吃了一惊,想要后退,但口中仍然说道:
“只有我能看见他,和他说话。因为他已经死了。其他人听不见,也看不见。”
属于异能者的特殊触感侵入乌萝的皮肤。四处探知的触须被乌萝的身体自动阻断。
乌萝了然一笑:
“现在你知道我能做什么了。回到你的监护人身边吧。少和死人对话,珀尔。做些孩子该做的事情。”
女孩固执地摇头。尽管她开始为自己探知到的浅层信息感到害怕,开始微微颤动。
“你……你不是异能者……你是什么?”
玛珂什队员赶来,向乌萝投来惊讶目光。
“带她去找附近的维和官。派人亲自去。”
乌萝轻轻推了女孩一把,让玛珂什队员带走她。
等到女孩消失在视野里,乌萝才站起来。她选择暂时离开集会,转身向空港深处走。
穿过分隔区域,她看见了通向工厂的工作管道。空港坚硬冷漠的外壳之下,机械高速运转,管道运输热量,让这头机械野兽的内部时刻维持高温状态。黑影在微末之处蠕动,虫群一般穿梭在节点之间。等到探照灯划过夜幕,这些黑影变成了仿生人员工。
刚才的话语并非没有在她心里敲响警告。
乌萝俯视管道的繁忙景象,用仿生人整齐划一的行踪来模糊这种隐隐不安的感受。内部通讯的哔哔声音提醒她这里还有人类员工。她选择拨通了区域管理员的联络线路。
“啊,您原来在这里。请原谅我姗姗来迟。这边这边!”
空港管理员猛地推开一道通道阀门,从运输管道里探头对乌萝殷切招手。
乌萝和他一起进入管道内部。观察窗外的风景暗示他们正在热气蒸腾的工作区域上方。这条通道在工作高峰时段一定非常繁忙。
“我听说过,是您一直在为空港投资,保住我们这些人的工作。今天终于等到您来空港啦!来,通过这里的观察窗,您能看见星舰制作的过程。伊卡洛斯号。当然了。最新的那个。我敢说您一定想仔细看看吧?还没有指挥官登上过它咧。只要我们够快,您还能赶上演讲时间。”
管理人身为体型过度肥胖的残缺者,只能依靠人工脊椎和机械义肢支撑自己的体重。他像粘附在岩石上的有壳生物,四肢灵活,缩在笨重身体下方。
乌萝发问:
“卡西乌斯最后出发的那一次,你亲眼看见他离开了空港吗?”
管理人回答的很熟练,显然是被盘问过太多遍了:
“对。是他不会错,用光线的那个异能者。太明显了。最后一个和他交流的人是尼禄。他们俩之后是……”
乌萝摆手让他不用说下去。
所有运输管道都在不同的节点通往中心竖井。机器之间互相倾轧制造出的火花从半空落下,也同样跌入宽阔深邃的竖井。飘散在空气里的热量在竖井边缘聚集,在这张饥饿大口的上方形成一层水雾。
有声音隐藏在雾气内部,盘踞在竖井深处。
在乌萝靠近观察窗,试图分辨声音来源时,它的起伏频率愈发激烈,甚至携带着一股气流直冲上来。
观察窗嗡嗡振动,温度标记陡然上升。
“伊卡洛斯星舰的引擎部分,已经开始测试了吗?”
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完全不需要试探就能得知引擎的位置。更何况那些摆动的机械臂,热量走向都暗示了有一颗核心此时就藏在竖井的底部,在燃料灌注之下愤怒吐息。
“当然。”
管理人伸出机械手,在窗户上指指点点:
“看那些通道。今晚我们将进行最后一次模拟点火测试。有一批仿生人员工正在下沉到核心区域……看哪,就是那里,通过竖井。前几次测试都很成功。啊,真希望您现在就能亲眼看见它有多漂亮。”
仿生人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站在指定位置等候升降平台。雾气飘散一些,他们的沉静脸庞会陡然沉入阴影里,眼珠短暂地闪过光彩。乌萝与他们隔空对视。一层又一层叠加的阴影与热气将两方逐渐推远。
电光火石之间,她透过雾气望见了有两个仿生人靠近彼此。他们背后有一双眼睛迅速消失在暗处。
那绝不是仿生人。高度不对。仿生人也绝不会有那样警惕的目光。
“叫停那批仿生人。”
乌萝命令道。
说出这句话纯属冲动。她一时间无法准确阐明理由,只是被那一闪而过的情景触动了记忆。
她见过对方。
在空港外围的平台上。两人曾经对视良久。
是那个名叫珀尔的女孩?
管理人怔了一下,随即拍动两手,启动紧急停工通告,亲自对阀门另一侧的防生人下达命令:
“原地停下。接受检查。”
警报声响起后,升降平台发出一连串吱嘎低响,速度却没有变慢。越来越浓郁的雾气从下方飘出,巧妙抹去了这群仿生人的身形,淹没他们漠不关心的脸庞。
“请,请不要着急。这一定是……机械故障。”
管理人快速检查自己的工作终端。他没看见乌萝已经走到墙角,拿起了紧急破窗锤。
“你最好离远一点。”
乌萝举起长柄锤,奋力敲在了观察窗边缘。
加固玻璃炸开的瞬间像是一片尖叫着的水晶蝙蝠。热气呼啸穿行,耳边警报声更加粗粝。乌萝从众多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看见了与众不同的那两名仿生人,也就找到了自己的不安源头——
曾经在婚姻咨询处,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与芙恩接触过。那时芙恩也接触了他的记忆核心。
敌意如同污染清水的杂质,正在这群仿生人的脑内流窜。
“呼叫支援!强制关停所有仿生人!有人类在竖井里!”
乌萝跨窗跳入工作区域,踩着摇摇晃晃的通道靠近升降平台。从她背后传来了管理人虚弱的叫喊声:
“不,不,请您,请您先——”
“给我武器!”
她脚下的通道因为气流吹拂而疯狂摆动,在雾气中发出一声声哀鸣。她瞥见了仿生人正在齐心协力解开升降平台的锁扣。他们之中果然有女孩的娇小身影。
两名仿生人离开同伴,率先冲上来阻拦她前进。乌萝举起斧柄挡下一人的手掌,沉下肩膀将他顶出通道,立刻回身挥出斧刃——
特殊仿生人的手臂材质与构造超出她的预料。
被斧刃拦住的手掌迅速脱离本体,变成蛛爪状的爬行装置。乌萝的喉咙被它扼住,几道冰冷触感立刻环绕气管。她踉跄后退,双手用力撕扯下爬行装置,将它就地砸碎。这时一段重物摔落在她脚边,同时传来了管理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用,用这个!”
正在喷溅火花的装置在她手中剧烈发光,劈向仿生人的脊椎。
噗嗤一声,她眼前绽开了一朵红白色的,火焰气味的高温花朵。
仿生人的身体霎那间被切断,倒在地面上成为两团咝咝融化的半固体。乌萝屏住呼吸,低头望向手中嗡嗡喷火的装置:
这是流水线上使用的高温切割枪。而且看外形,同时也是管理人的义肢的一部分。
脚下的通道开始卷曲变形,像是被火焰包裹吞噬的纸条。升降平台上的仿生人们已经强行解开安全锁扣。他们集体包围女孩,用所有胸膛与手臂遮挡弱小人类。
孩子的无助目光在众多冷酷脸庞里与乌萝对视一瞬间。
她没听见自己喊出了什么。平台一路疾驰向下,尖啸声音瞬间远去。
乌萝不管不顾,翻越摇摇欲坠的栏杆跳下竖井。
不能让这一刻的机会离开视线。
管道从薄弱处开裂成两段,机械零件互相撞击的叮铃声音在辽阔空间里变成空灵飘忽的音乐。她脚下踏空,高速滑落之际只来得及握紧一条缆线。
下方的漆黑未知之地瞬间用成倍的重力吸引她,要让她跟随着那些飘飞的零件一起下落。仿生人们逐渐稀薄的倒影也在吸引着她松手。
如果现在松手的话,也许能追上……
下方的黑暗既神秘又诱人,时刻准备接待她的坠落旅程。无论耳边有多少火星迸溅的光影,熟悉的呼唤,都不能抵消坠落的魅力。
至少,乌萝觉得自己松手时带有一种终于放松的心情。
从她身边坠落的火焰与雾气被唰地分开。一条触须横空截住她。机械崩裂声音瞬间滑落消失。
“我来陪你。小虫。”
米聂卡攀附在断裂管道的边缘,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
她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珀尔在下面。”
雾气,汗水与重力一起啃噬着触须接触她的身体部分,让她难以再思考完美对策。坚定包裹她的力量却始能与坠落阴影抗衡。
两人互相确认对方的意图。除了包裹她的这一条,其他触须全部松开。在她朝下坠落时,米聂卡在她身边,并且迅速张开全部触须覆盖她的全身。在这一瞬间,外界的一切再次与他们无关。
竖井深不见底。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稀疏红色光圈闪烁一次。那是标注距离的应急灯。灯光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同时牵扯着乌萝的视线。
当应急灯的光线逐渐被来自下方的冷光盖过,引擎辐射的热量令人神经发紧,心跳加速。乌萝手中的切割枪早已做好启动准备。落地的瞬间,触须与遍地油污的传送带直接相撞。落地产生的冲击力被它全数卸去,乌萝得以快速掌握平衡,等到双眼适应环境,没浪费一秒钟便直接起身向着仿生人的方向冲刺。
几根燃料管道分散在竖井底部,正在向引擎内部灌注替代燃料。模拟点火程序即将开始。
乌萝深吸一口甜腻空气,对管道里正在奔涌的液体成分深感怀疑。
越过燃料管道,她望见仿生人们正在向控制中心聚拢。女孩看上去已经昏迷,被一名仿生人抱在怀中。引擎透出的耀眼光芒让这些身影像是烈火中燃烧的树木,飘摇不定。
“米沙!帮我去控制处。”
她指向斜上方,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燃料管道。脚下的传送带忽然开始运转,惯性将两人推向远离引擎的方向。各式各样的机械齿轮,切割锯与履带轮番落下,降下密集凶险的弧光。
米聂卡对它们视而不见,触须扭转发力,将乌萝准确抛上一条燃料管道。
她抓住了环绕管道的吊索,站稳后回望传送带上的米聂卡。他在锯齿与不断下砸的重锤之间从容穿梭,不忘举起一根触须向她示意:
“我能关闭传送带。”
她放心了,翻身踩上管道一路跟踪仿生人。
仿生人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行踪。他们抬头向着竖井的上方做出几个手势。几十束银色光点从暗处亮起,一阵嗡嗡声由上至下快速俯冲至流水线上。
这些光点来自维修无人机。它们自带电磁光束,在传送带上制造出一片不断移动的闪光电网。她在管道上奔跑,无人机群在流水线上追捕米聂卡。他的触须伸展,轻易拍碎了两三架机器,活动留下的痕迹却吸引来了更多。连环微光跟踪他的背影,串联奔涌的电流逐渐形成牢不可破的牢笼。
乌萝将下方的情景看在眼里,脚下管道的吊索吱嘎摇晃声提醒了她。目光一转,她看见了管道表面“冷却废液”的注释。匆忙之间,一个不算完美的想法成型。她暂时停步,拔出切割枪,低头对准了管道最薄弱的衔接口位置。
米聂卡懂她的计划。迎着切割枪洒下的圆环火焰,他引领无人机群来到管道下方。
“——就是现在,躲开!”
管道衔接口逐渐薄弱,最后一点阻碍也正在她的手下溶解。乌萝在金属断裂的前夕拔出切割枪,狠狠踢蹬管道。
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白色裂隙出现在管道表面。响亮的崩裂声,伴随着水流声钻出缝隙。
乌萝及时攀上吊索爬上另一条管道。她没看见苍白液体燃料奔腾的瞬间,但背后的高压浪潮,随之而来的咝咝声暗示了一切。切口喷出的燃料仿佛是一座白色荧光火山,持续吸收一切噪音和光热。而她连续跨越几根被标注“极度危险”的管道,用尽力气向着操作台跳跃——
她抓住了平台边缘。
仿生人的空洞目光从上方靠近,面孔被白色火焰照亮,如金属铸造而成。这些出自人手的造物用天然的冷酷态度,分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仿生人的手掌垂落时,乌萝已经翻身跃上平台。切割枪在她手中旋转戳刺,在寒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熔断万物的金色河流。
仿生人不理解痛苦,也不会真正死亡,但他们仍然会在躯体破碎时发出类似喘息的呼哧声响。乌萝孤身一人在这群笨拙反抗的仿生人里穿行,却始终没找到女孩的身影。
终于,仿生人像是学会了接受败局,匆匆从平台边缘撤离。她留在原地,再次举起切割枪,无情俯视脚边的一台仿生人。他的手腕上戴着激活操作台的腕带,脊椎已经完全被切割枪熔化。
锐利光芒剥离人造皮肤,紧握这副躯体正在颤动的内部。看上去像是在夺取生命。但依然平静运转的机械零件消融了不适感。
他还在说话,转动眼珠望向引擎。
“——回家。不要,阻止我们。”
“你的记忆核心肯定有人类操控。”
她将切割枪对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
“我不期待你们能说出什么。但是那个女孩不能被牵扯进来。你听清楚了吗?告诉你的主人,我会去见他,一个人。”
仿生人眼中有一串数据流闪过。他似乎已经忘记乌萝,独自喃喃道:
“你错了。”
火焰瞬间席卷仿生人的皮肤,夺取最后一点生命迹象。她抢过腕带,留这具焦尸在原地。
损坏的发声元件还在躯体里振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空话:
“人类。永远不要相信……我们会成功逃出……出口,近在前方……”
工作腕带靠近操作台,正在运行的程序自动弹出。乌萝一眼望见了几行关键注释。
等她明白现状,遍体神经不禁收紧。
正在注入引擎的燃料被提前激活了。再过几分钟,这座引擎会原地点火爆炸。
她紧急切换为强制终止模式,请求被其他操控台自动拒绝。等她抬头望向地图标注的其他控制台位置——
那些透明悬浮隔间里都出现了仿生人的影子。他们早有准备,坚定地等待引擎爆炸的那一刻到来,像是巫师冷漠注视灼灼发光的法阵。
乌萝手下的操作台弹出一则匿名通讯请求。
接通后,仿生人的单调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请通过运输平台离开。我们制作了引擎。我们有权注视它毁灭。”
乌萝正要回答,一道急促的爆裂声音完全干扰线路信号,从她身边掠过。她下意识低身躲避,透过眼角余光瞥见了失控的运输平台横扫流水线,迎头撞上对面控制台。
通讯就此中断。
被运输平台斩断的控制台图标在模拟地图上消失了。对应消失的还有控制程序里的分支。
乌萝若有所思。
“现在要怎么办?”
米聂卡在后方问道。
是他找到了悬浮平台的控制器。在狭小的站台上,他仅靠几根触须保持平衡,动作轻盈灵活,像是一个担心污水弄脏了衣服而小心行走的客人。站台之外重型机械密集林立,像是牢笼包围住他。
“我能解决。”
乌萝答道。
她说完这话,向着米聂卡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正在平静地,无拘无束地对她微笑,完全不怀疑她的说法。触须为了在狭小地面上立足而收拢,他的长袍平滑地在风中摇曳。就是这短短的视线交汇,让乌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缺的是这样的时刻。无关教会,无关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放松神经。
到那时,她会主动亲吻他。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亲吻。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现实的重锤再次袭来。
乌萝来不及说下一句话。米聂卡背后的墙面霍然分开——直到这时两人才醒悟这本不是墙面,是隐藏闸门。一座机甲咆哮冲出,牵连机械臂与众多支撑柱体同时下坠。
她的微笑甚至来不及收起来,更不用说及时反应。
机械臂被机甲轻易掀飞,看起来简直像泡沫一样毫无重量。而它们就地滚落时,掀起的滚滚烟雾如同墙面升起,刹那抹消了米聂卡的身影。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反抗动作,机甲将脚下的流水线连同米聂卡一起践踏至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机甲轰鸣声压迫耳膜, 扯碎全部思绪。乌萝立刻启动控制台的防御功能,动作完全出自本能——但流水线重新运行的铿锵声始终漂浮在意识外层。没有什么能在这一刻抵达空白内心。甚至连呼吸也开始远离。
呼,吸。
本能接管身体。一轮强制吐息过后, 她才从恍惚中拾取出些许情绪。此时此刻重新灌注她的躯体的情绪冰冷且陌生, 强行带领她的目光聚焦于机甲。
熟悉的外形, 机甲表面的十字光标赫然在目。这是卡西乌斯的机甲, 拂晓。它在长期失踪后忽然出现, 就像生命中其他所有噩兆一样血淋淋地霸占视线。
熟悉的事物带来似曾相识的情绪。她这才发现自己也许是在害怕。自然产生的激素反应反而将她维持在绝对冷静状态。流水线上的全部无人机被控制台激活, 自动围绕机甲释放电流。
机甲抬臂阻挡这些小型机器的袭击。它原地转圈,笨拙撞上燃料管道的衔接口,看上去毫无破绽却无法彻底摆脱无人机群。
被机甲撞击的管道一根接着一根破损,渗漏的燃料快速淹没地面。引擎点火进度因此紊乱。机甲像是搁浅的巨型动物,在燃料堆积的浅滩上笨拙回旋。无人机释放出的电网更是让它动作逐渐缓慢。
对方并非专业驾驶员。
乌萝得出这个结论,同时重新设定无人机的活动范围。等到机甲与操作台距离足够近,全部无人机同时上升, 一齐切割附近的管道。
喷涌的燃料倒灌机甲,瞬间将它固定在一团黏糊高热的外壳里。雾气与蓝光交织重叠成冷色的光团,唯有一线恒定的暖色光点在机甲中心部位闪烁。
不出所料, 那就是驾驶舱的位置。
乌萝离开操作台, 双手握住切割枪,向着这具暂时被困泥潭的机械巨物挥起武器。
它缓缓晃动身躯,嗡嗡声几乎能与星舰引擎声音抗衡, 看上去仍然威风凛凛, 坚不可摧。
只有她知道它的结局已经注定。
乌萝跃出平台, 踩上机甲前臂。切割枪直刺驾驶舱外壳的脆弱部位。在迸溅的火光中,断裂的防护层依次向外弹出,暴露驾驶舱的核心。舱内热雾与冷却燃料相遇, 沸腾的水汽如雨似雪,无声飘散。
直至此时,乌萝终于有多余情感去思索现状。
引擎即将爆炸,米聂卡失踪。但她急切想要揭开谜底。藏在机甲驾驶舱里窥视她的行踪,只差最后一击便能揭晓的秘密。
切割枪再度深入。驾驶舱如同蛋壳一般开裂。
一闪而逝的火焰光芒刚刚够她窥视舱体内部。驾驶席位空置,一名仿生人怀抱女孩正在通过紧急出口逃离。望见乌萝从裂隙之间出现,女孩目光一亮,惊讶地伸出了手——
乌萝即将投掷切割枪的动作停下了。
她不假思索亲自潜入舱内。黑暗很快淹没视线,只见仿生人的苍白肢体在前方蜷缩,明晃晃地嘲笑来者。女孩的踪影彻底消失,只有窒息感陡然掐住脖颈。
乌萝走近一步,借着切割枪的余光再次看清停留在原地的仿生人。它敞开的头颅里正在徐徐喷出红色花粉,并且借由驾驶舱的排风系统完全包裹舱室。察觉到这种粘腻与猩红的花粉已经渗入空气,乌萝急切后退……
已经被她有意忽略的头痛重新涌回身体。痛觉沿着神经走向扩散,一路到达头脑深处。
她倒向驾驶席位,意识到自己即将再度坠落。而这一次她的旅程将更加痛苦,漫长。在黑暗急速靠近时,她仍然习惯性地伸手想拿随身携带的药剂。
这一刻她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并没有携带药剂。
……
黑暗中有光点闪烁。有某种柔滑的,行踪隐秘的生物靠近了。
她无力回应。
光点持续在她身边汇聚,在她和陌生人之间牵出一条稳定的通道。低语声传来,引导着她挣扎,眨眼,向着遥不可及的尘世拼命挣扎。
光线缠绕她的脸颊,令皮肤重新感觉到来自现实的刺激。断断续续的温热血珠从上方滴落,最终敲打在皮肤上,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划出鲜艳痕迹。这些柔软鲜活的物质不断在她的口腔里,眼眶里拱动,构成了她在迷蒙时望见的光点。
在她醒来之前,陪伴她的陌生人消失了。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息留存在空气里。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言语:
“我在出口等着你。”
乌萝追逐着声音转动眼珠,活动四肢。即便是在最痛苦的时刻,她也能清晰感知潜藏在自己血管的搏动声音。它们都在向着她汇聚而来,比她的求生意志更加热烈。
她由此在遍地雾气里站起来,重新掌握生命。
乌萝拖着身体钻进驾驶席位,踢开脚边的仿生人部件。机甲驯服地重新启动,驾驶舱残存的光线颤抖破碎,终于聚集在一处,为她模拟出外界景象。
和她一样,机甲现在行动困难,遍体鳞伤。但她坚定相信它能闯出绝路。
挣脱凝固的燃料,机甲向着竖井上方咆哮,引发遥远的回声。剧烈发光的引擎就在眼前等待。那看似温暖,明亮的颜色穿透驾驶舱的缺口,显现出冰冷尖锐的本质。她向那些灿烂辉光举手,却发现光芒被染上了血色。
血光来源是机甲表面蜿蜒而下,如瀑布般飞散的大量血迹。米聂卡的血迹,总是能找到她,流向她的致命解药。甚至在死亡时,他也依然在通过黑暗向她传递窃窃私语。
有其他仿生人在控制台后凝视机甲。他们分享着同样的记忆,遵从指令要抓住她,毁灭她。
“开始吧。”
机甲迎头撞向最近处的控制台。
通向引擎的光源被切断,消失的光点纷乱坠落。她率性地抬起机甲臂连续摧毁控制台,与仿生人派来的机器搏斗,最后粗暴拔起引擎的燃料管道,用高压燃料冲毁控制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过度使用后离开躯体,只剩下最本能的部分统治身体,控制这副摇摇欲坠却冲散一切固定结构的机甲。
她穿过逐渐稀薄黯淡的花粉雾气,来到蓝色光焰的近处。它没有忽然消失,而像是鬼魅的蝴蝶,从引擎内部飘散,沿着机甲的金属双臂延伸向墙壁,一直照亮遥远的天空。
如此冰冷的颜色,引来的却是消融结局。
自动播报声再度响起。
“燃料填充进程终止。一号引擎点火失败。二号引擎……成功……准备……”、
引擎的活动渐渐归于平静。竖井中层的响动越发清晰。防护门缓缓打开,一辆穿梭舰悬浮至空中,与星舰引擎一样发光。有所不同的是引擎此时正在缓缓冷却,而穿梭舰则满载燃料,蓄势待发。穿梭舰出现的瞬间,控制处的仿生人集体停下动作,温顺地等待乌萝将他们摧毁。
机甲的监视仪器实时跟踪穿梭舰,分析出这是一艘专门运输仿生人的飞行器。只有极其稀少的人类活动痕迹混杂其中。
穿梭舰的机翼收拢,朝向天空冲刺,将摇晃,闷热,逐渐坍塌的竖井留给机甲与引擎。而机甲激烈发光,十字标志猛地迸发出更加致命,尖锐的追踪光柱。吸收了充足燃料的机甲全力运转,对敌人发出重要一击。
光柱极速上升,耀眼夺目如同一条横穿竖井的时空裂痕,将丑陋混乱的事实与逃离的希望分割开来。
在机甲的追踪视野关闭之时,光柱抵达了穿梭舰的尾部。
飞行器只被光芒吞噬了一瞬间。它被滚滚浓烟拖累,滞空盘旋几圈,最终顽强地重新爬升高度,渐渐拖拽着残破部位消失在夜空中。
机甲被留在竖井的最深处,与引擎作伴。此时警报声响彻空港,逃跑仿生人的呼唤声来回飘荡,竖井里只有星星点点的余光还在机甲周围飘荡,指向一息尚存的驾驶员。
乌萝在灌满烟雾的驾驶舱里尽力呼吸。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艰难地挤压出血泡。
但她必须坚持这个简单的动作,然后使用这个简单动作产生的精力来挪动手掌,双臂,身躯。机甲也和她一样残破,缓慢,蜷曲身体承受着坠落物体的挤压。
机甲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乌萝坚持根据记忆寻找着米聂卡的位置,用机甲支撑起一块微乎其微的庇护场地。探测仪在废墟里锁定一个又一个人形轮廓,却次次落空。那些都是已经被碾碎的仿生人。但是他们留下的能量液却像是暗中发光的踪迹,指引乌萝不断向深处挖掘,前进。
疲惫与头顶降落的重物一点一点消磨她的意志,迫使她原地停下。机甲的噪音消失了,向她坠落的重物也在消失。冥冥之中有一名仿生人主动站起来,指引她窥见一丝生机。
向着仿生人消失的方向,机甲全力撞向附近的障碍物。坠落物形成的松散结构顿时崩塌,地下空间豁然开朗。热雾寻隙飘散,外形怪异的生物同样得以自由,蜷缩至机甲的阴影下方。
它看上去不像人类。仅仅由一些散碎的血肉组成形体,怎么也无法伪装自己,它就这样直白地,羞怯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松了口气。
为自己,也为他。
“找到你了。”
机甲俯身,驾驶舱的缺口恰好容纳这只奇异的生物。残存在机械体里的温度缓缓降落至传递至它的体表。它脆弱而贪婪,既害怕温度,又依赖她的气息。乌萝主动向它伸手,让湿润绵软的血肉和自己掌心的伤口相贴。血液交融时,两人共享她的呼吸,汲取它的生命力,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竖井上方传来玛珂什队员的搜救声音。挖掘声渐渐靠近。自由近在眼前,这一次她和它同时沉入短暂的睡眠。
“我会找到你的。”
在梦中,乌萝依然这样对自己说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08章
“乌萝。你在害怕吗?”
有人贴在她耳边, 用极轻的声音驱散她的梦境。
她没能从深度睡眠里快速清醒过来,只勉强回应了一声。
持续回旋在耳边的噪音扰乱了她的记忆。她听着忽远忽近的沙沙声音,以为是童年的某个下午, 自己和米聂卡就地躺在农田里收集情报。两人的脸庞紧紧贴着肮脏的泥土, 双手插入土壤深处, 像两株扭曲生长的植物。血水般的深红色雨滴从天而降, 一刻不停地在颅内产生沙沙噪音。她几乎无法忍受时, 雨滴被人挡下, 几缕湿热卷曲的金发垂到了她的额头上。
“别害怕。”
米聂卡抱住了她,脸贴脸对她悄悄说道:
“你很坚强。我们很坚强。雨会停的。”
她几乎看不清金发的颜色,只能看见猩红雨滴在往喉咙里钻,往眼睛里流淌。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像是无孔不入的触须一样环绕她。
“可是……米聂卡,你……”
米聂卡靠近了一些,温和地叹了口气。
“你好冷。为什么不休息呢?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依然否认:
“不。等我醒来, 你就会离开。就像上次一样。”
“哪一次?”
这句话终于揭开了魔盒。一旦开始回忆,她的情绪就爆发出来,无法遏制地想要毁灭某些东西。仿佛只要否认, 她就能抹消恨意。
但是米聂卡在等待着她理清思绪。
穿越层层心防, 她终于能够冷静地重启自己在塔斯星的最后一段回忆。
深夜时分,塔斯星基地的警报声音将她惊醒。此时她作为一名新人维和官,正在单人宿舍里度过休息时间。
半梦半醒间, 她张开手指摸索声音传来的地方, 以为自己会接触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柔软发丝。
他不在这里。
“米沙?”
她低声道。沙哑声音没能引来他人的回应。
乌萝惊讶了一瞬间。
这段时间, 米聂卡悄悄住在她的宿舍里,除了在她回来时迎接她,不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安静的像寄生生物。在残存的梦境里,她还能看见米聂卡趴在床沿边等待,低垂的头颅像是正在栖息的鸟类。梦醒之后,她伸出的手掌落在空空如也的另一半床铺上。
不,事实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在这里才对。
自从她将米聂卡带回基地,他总是会守候在她身边。
快速膨胀的不安情绪逼迫她快速跳下床,翻找出外套和护具披上。单人宿舍单薄的地板被她来回踩踏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在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裹。这是米聂卡给她准备的食物。他总是能找到一些基地里不会出现的食物。现在这样普通寻常的物品此时居然也能提供些许安慰。她一把抓起包裹塞进怀里,正好听见外界再次传来尖锐的警笛。
她抬头倾听,分辨警笛声代表的紧急状况等级。一阵急促的敲击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嚷道:
“喂!乌萝?!这是紧急情况,开门!”
不仅是警笛,还有更加响亮嘈杂的呼叫声从基地中心涌出,从零散言语中可以听出似乎有入侵事件。
乌萝手按门锁,回应道:
“你是谁?!”
“天啊,都这种时候了!我是维和官白兔,你的队友!”
门扉解锁。异能者迅速闪身进入室内,朝向乌萝连续喷了几下消毒喷雾。在乌萝忍不住咳嗽流泪时,白兔快速拆开一套防毒面具为她套上。
“好了,缓一缓,去向指挥官报道。”
白兔话音未落,人影早已窜出门外:
“基地被入侵了。立刻行动,现在。”
乌萝走出宿舍,立刻明白为什么需要防毒面具。
放眼望去,基地的通道里处处是虫子爬行留下的粘液物质。员工们正在肆意使用喷火器焚烧虫尸,为漫天红色灰烬与烟雾增添厚度。广播声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反复宣读现状。她不必问路人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个标准时之前,基地冷库遭到不明生物的入侵。未经安全处理的重要生物样本遗失,占据了我们的水源。这种虫类能够在水源中快速繁衍并且释放有毒气体,全体人员请立刻处理……”
有人蹒跚走向乌萝,在撞上她的前一秒停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对方背部涌出。人类躯体就像是积木一样轻轻倒地。她看出是寄生虫类,瞬间拿出武器瞄准对方的脊椎,但一道火光从斜后方喷过,不仅吞没了尸体,几乎连她也卷入其中。
她踩着胡乱飞舞的火星,焦尸也随风而碎。手持喷火器的维和官将她推向升降梯,叫喊声混合着热气从面罩里喷出:
“你睡着了吗?!这里的虫子已经泛滥了!快走!去中心区!”
维和官匆匆跑开,去指挥手忙脚乱的员工继续抢救被污染的物资。乌萝在奔向升降梯时忍不住想道——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聚会?
大部分员工都在聚会上喝醉了,在梦中对潜在危险毫无察觉。
也许有人已经被……
升降梯里的人们被笼罩在飘忽不定的灯光下,只能挤作一团面对混乱的外界。广播的声音愈发沉重地压在人们头顶:
“维和官们加快清理主要通道,保障水源。员工前往中心区报道,等待任务分配。全体人员时刻注意异常情况,坚守基地……”
升降梯里有熟人向乌萝挥手。他们像是隔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似地,只能通过大喊大叫向她传递一些信息:
“我们……没有找到……米沙——那里有虫子……”
升降梯即将关闭,红光将门内外的空间残酷地一分为二。
她听懂了对方的话语,因此陡然止步。电梯里的人们在向她伸手,大门即将合拢,但那道红光已经划定界限。
升降梯启程,卷起吹动灰烬和火星的微风,成为喧闹背景里不重要的点缀。
她转头前往普通员工的宿舍区域。几乎没人注意到逆向奔跑的她。在仍然被粘液占据的宿舍通道里,几具残尸维持着争抢一台喷火器的姿势。乌萝俯身拿起喷火器,尸体的骨骼轻易碎裂,连带皮肉一起变成液态。
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拂过。
她举起喷火器四处查看,检查每一扇宿舍门后的空间。有时那声音来自头顶,有时从她身后掠过,唯一不变的是它始终存在于附近。在次次搜寻落空后,她开始怀疑宿舍里的所有人已经遇难,只有虫子在暗中等待着她。
燃料终于耗尽的喷火器成为累赘。
她干脆放弃跟着火焰前行,继续向宿舍内部独自探索。脚下的地板松脱翘起,地下管道同样涌出粘液。这种随处侵袭的物质攀爬,舒展,甚至能够停留在空气中,似一簇簇肆意生长的植物。
她似乎遭遇了与星舰上一模一样的状况……
甚至连脑海里的声音都回归了。它们在极力模拟出人类的声音,欢笑着引诱她停留在此地。
“喂?!乌萝?不能再往前了!”
她的胳膊被人粗暴拽住。痛感占据意识,幻想世界瞬间抛弃了她。
乌萝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人。
“喂。看我。现在基地情况很严重。卡西乌斯需要你们。这里有专门搜救人员处理。喂,乌萝!该走了。”
尼禄的疲倦声音传来。
他也同样戴着面具。只不过他已经穿好了全套崭新的防护服。
只有一处漏洞——
她的视线被他的紫色衣襟上已经变色的血迹吸引。细小如同灰尘一样不起眼的褪色血痕,如同疮疤,或者飞虫那样停驻在光滑衣料上,很是突兀。
他又摇了摇乌萝的肩膀。乌萝惊觉自己已经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待了太久。那些向她靠近的粘液现在看过去只不过是一些灰黑物质,丝毫不具有任何诱惑力,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幻觉中,它们模拟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形象,几乎让她陷入无用的伤感情绪。
即便并非本意,她也兴庆有人及时到来,让她放弃盲目追寻。等到两人回到升降梯里,乌萝摘下面具后的第一句话便是:
“情况严重吗?”
尼禄不说话,给她展示了一份虚拟地图。
虫群污染从冷库区域开始,顺着管道一路蔓延至储水层,最后传递至基地的外层与宿舍区域。因为中心区域有严格消毒设施的缘故,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看见员工宿舍区域仍然有部分未被污染,乌萝心情稍微放松。她的手悄悄捏了捏怀里的小包裹。
“也许还有人……在这片区域活着。”
她指向地图上仍然未被黑色污染的宿舍区域。
尼禄看了她一会。
她专注地观察地图,根本没发现他的表情如何。
“只要从这里打通——”
她还在思索着进入孤立区域的办法。
“我觉得卡西乌斯肯定有办法的。只是……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好吗?”
尼禄咳嗽了一声。
乌萝瞥向他。
要不是她现在只是表面镇静,就能仔细思考尼禄的异样态度来源于何处。
只是现在两人显然各怀心思,只能用沉默来拖延时间。
来到指挥官办公室,这里早已被维和官,各种虚拟地图与日程投影占满。与外面衣着不整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簇拥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队伍。
他们已经换上全套武装,几乎是动作悠闲地调试各自的定制设备。不用说他们都期待着一场恶战。从这些人听见门扉开关,回头望向乌萝和尼禄的挑衅表情就能看出来。
“现在全员总算是到齐了。”
有人悄声道。
乌萝格外注意到了有些维和官配备的维生设备。特别是那几个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员,她立刻认出了能够操控引力的阿克西斯。
她推测他们是要进行太空作战。
这个推论立刻得到了印证。卡西乌斯来到众人面前,庄严脸色足够让人认真对待目前情况。等到全部目光聚集过来,他展开了空域虚拟图,公开宣布道:
“根据冷库里留下的物证,我们有成分理由断定入侵者来自外星开拓联盟。我们在塞壬基地捕获的虫母也携带有他们的研究痕迹。现在基地情况危急,我将带领一支特殊分队立刻前往对方星舰,与他们进行交涉。在我离开期间,基地将委托代理人看守。”
命令下达,一片难堪的寂静笼罩了房间。显然没有人直接反对指挥官的意见。僵持之中,只有睡魔有气无力地抓挠着头皮,说道:
“我以为……开拓联盟不会让任何人登上他们的星舰。这可能涉及到……呃,违反星际和平条约。”
卡西乌斯平静道:
“这当然不会是一次和平任务。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睡魔睁大眼睛,插入头发的手指僵在原地。那些靠近卡西乌斯的维和官悄悄露出了惊喜之色。
乌萝知道他们之中早已有“彻底消灭开拓联盟”的流行论调。看见他们的临场反应,她更加确定这群异能者已经提前制定了计划。
“异能者离开期间,基地可能会再次遭受入侵。无论是来自外星,还是来自虫族。我们有什么应急预案吗?”
乌萝大声道。
她这句话引来不少讥讽目光。
“要是基地缺少异能者就会出事,那你们还真够脆弱的。”
维和官狮心轻声道。他故意压低声线,觉得周围人的怪异目光是对自己吸尘器般的嗓音的赏识。
乌萝回道:
“当然了。脆弱的基地要是被入侵,你们的地面接应就会被切断。被孤立的异能者能有多强硬?会比能够在太空自由活动的外星开拓联盟更强硬吗?”
卡西乌斯的目光暗中盯着她。
乌萝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所幸其他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想象中来自外星的威胁让这群异能者严肃起来。
“我已经制定了基地的新计划,并将它交付给代理人,尼禄。在我离开期间,他有一切代理权力。”
卡西乌斯公开点出弟弟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公开叫出,尼禄一挺身,绷紧嘴唇,像是受刑一样站在原地。
其实他并不比卡西乌斯矮多少,也不缺少什么。只是由于缺乏自信气势,他看上去更像是偶然之间迷路来到这里的人,他人目光就像遍地荆棘丛向他靠拢。
“我……咳咳。”
尼禄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嗯,我。我会做好的。大家相信指挥官就是……呃,相信我。一切都没事的。”
大多数异能者没拿正眼看他。剩下的那些人在怀疑打量乌萝。
睡魔抢先问道:
“她也要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
卡西乌斯抬手收起虚拟屏幕的光线。
“当然不。这次任务评级为危险,仅限异能者参与。另外,”
他加重语气道:
“在工作中,你应该注意称呼同事的职级。”
睡魔挑衅地看乌萝:
“知道了,指挥官。”
乌萝答道:
“谢谢,但是没必要叫我指挥官。”
睡魔张嘴,好像要哈哈大笑似的。但他柔软浮肿的脸庞只是被撑大了,显露出一个狰狞,贪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甜点的肥胖孩子。周围的人却都被逗笑了。
在情况失控之前,卡西乌斯继续道:
“参与此次任务的异能者已经收到了计划书,你们留下。尼禄,带其他人去会议间,为他们安排今日任务。”
尼禄倒是没有意见。他第一个对乌萝使眼色,身体转向门口。直到此时才得知自己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睡魔气急败坏,大胆地往前跨了一步。乌萝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放在腰侧的手已经握上武器。
在睡魔说话之前,一块光斑已经停驻在他的额头上。
灼热,显眼的光斑显然来自卡西乌斯之手。睡魔察觉到的那一刻就冷静下来,甚至双手发颤。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注视睡魔。
人群之中,只有尼禄不屑地移开了视线。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了解此刻的情况。你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工作。任何在此时此刻违抗命令的人,都等同于叛变。”
卡西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光斑化为一缕细线,汇入他的体内。睡魔脱离危险后浑身发软,垮着脸,顶着额头上的伤疤缩到众人身后。
卡西乌斯这一招无疑十分奏效。
乌萝离开办公室时,那些留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个个崇敬地望向指挥官,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其他被留在基地的人也开始各自调整日程表。
她正在查看地图时,通讯器收到了一条来自卡西乌斯的秘密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行:
“坚守基地。约束尼禄,等待时机。”
她默默翻个白眼。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期待从卡西乌斯口中得知什么秘密情报。但这样的废话?就好像她想故意扮演什么鲁莽英雄人物角色似的。
但现在并不是反驳他的最好时机。
她随意删除这条信息时,背后正好有两只手伸过来,将她猛地拖入了身旁的通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被人从背后袭击的瞬间, 乌萝抬起手肘迎击身后人的脸颊。
对方挡下她的攻击,同时闷声喊痛。
“喂,是我!你可以先看一眼的。”
乌萝看见是尼禄, 这才放松。原本伸进背后衣袋要拿匕首的手也停下了。
“要想不挨打, 那就别从背后接近我。”
尼禄捂着已经开始泛红的手背: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和你私下说话的方法。”
“你又想辞职了?”
尼禄愣住了。
看他的表情, 乌萝叹了口气:
“那么, 去吧。卡西乌斯现在应该还没出发。你还能当面辞职, 让他尽快给睡魔安排任务。”
尼禄将信将疑向着办公室方向挪动几步。
他回头道: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对吗?”
“不一定。”
乌萝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
“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事迹,但也没有犯下错误。但是我敢肯定谁都不会喜欢一个犹犹豫豫的上级。所以,你该现在就做出决定。是去是留,大家都会感激你。”
尼禄停在了原地。
他看上去有点感动: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支持。其他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要是你能和我一起的话……那我会坚持做这份工作。”
乌萝望向周围的严密封锁环境:
“除了在这里工作,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尼禄眉开眼笑。他和乌萝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这样用介于朋友与同事之间的状态肩并肩走向会议室。
他问道:
“对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计划吗?”
实际上, 乌萝已经有了计划。
“有一个。”
她听着飞行器即将启程时发出的轰隆噪音,知道卡西乌斯此时已经和小队成员离开基地。此时此刻似乎还没人意识到大多数异能者的缺席意味着什么。
她深呼吸,好像一颗种子终于从不见天日的石头缝隙里探头寻找露水:
“我们慢慢来。”
当天, 她和尼禄制定了基地的新防御方案。
“在已经清除水囊虫的区域种植变异血麦。这种作物能驱逐它们的幼体, 同时提供粮食储备。对于污染严重的地方,我们暂时采取隔离策略。除了员工宿舍区域。稍后我们将组织救援队前往宿舍搜寻可能存活的人员,补充基地人力。”
乌萝宣讲完毕, 尼禄象征性地鼓掌, 引起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道怀疑目光一直跟着她, 像是辐射光线一样要将她剖开。
“我没听错的话。”
一名维和官站起来,大声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吃污染地区产出的食物?对不起,我好像不知道您是什么博学的农业专家, 能够保证基地人员不会被全体感染。”
“我显然不是农业专家。真正的专家现在还被困在宿舍区域——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而且你提到了污染区域,这是个有待证实的说法。”
乌萝穿过虚拟投影,站到了观众之中:
“农业卫星已经数次爆发虫灾。实际上,那些遭受过虫灾的地区在经过土壤处理后仍然适合种植作物,并且持续向母星输送产品。谁都不清楚长期后果。但我很确定,在这种时间点上提高食物标准只会让我们集体饿死。存活才是头等大事。”
同样来自卫星的人们明显放松了警惕态度。仍然有异能者选择盯着尼禄,似乎想让他当场给出一个全新方案。
尼禄温和微笑,主动靠近乌萝。
“好了。接下来我们全体就按照计划来。还有人想提出意见吗?没有的话……”
“我有。”
睡魔站出来了。
他眼神虚浮,嘴角还沾着能量饮料的红色痕迹。一边说话,他一边打着嗝:
“谁去搜救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员?这是叫我们去白白送死。”
“我和其他支援者。”
乌萝回应了他。
睡魔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从他口腔里飘出的发酵气息臭气熏人。其他异能者轮流瞟着尼禄和睡魔,一言不发。
“睡魔。你该住嘴了。这里不是民主议会,是任务派遣处。”
尼禄毫不客气地对他打了个响指:
“我不想让大家在这种糟糕的时候难过。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睡魔虽然迷迷瞪瞪,但看见尼禄手指上的衔尾蛇戒指银光一闪,总算是克制了自己。
众人陆续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乱七八糟的虚拟投影与座椅。最后留下的只有乌萝,一些自愿参加救援行动的人和尼禄。
乌萝已经对这支临时队伍讲解完毕所有注意事项。现在众人各自整理行装,调整心情。乌萝也独自穿好防护服。她心情平静,和平时执行任务时差不多,甚至有机会放空片刻——有什么生物依然在基地里生长。它们知道她的到来,并且通过流动的空气发出了邀请,试探她的态度。
幸好有这一身包裹严密的服装,她才能掩饰自己的状态。
其他人是否也察觉了这样奇异的潜在声音,她不得而知。此时沉默寡言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台通讯器被尼禄放在了她手中。
“保持联系。”
这一次他主动握紧了她的手。
“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乌萝默默点头。
她像是普通下属,与同伴们站起来,一起对尼禄道别。人群聚集起来时,他无法从一堆相似的背影里辨别出她,表情瞬间慌张起来。
在找到想要的结局之前,我绝不回来。
她在内心这样对基地作无声的道别,然后转头奔赴污染区域。
迎接搜救队员的是黑暗。
这种黑暗有实际形状——黑色的孢子毯在管道,地板,窗户与隔间里生长,将肢体延伸向每个角落。它们从缝隙里伸出手,沿着地板画出诡异曲线,借由湿润空气传播自己的孢子,再析出水分加重湿度。凡是被它们捉住的生物都变成了孢子的温床,悄悄腐烂分解。
队员在通向宿舍的通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倒伏在地的人。对方的皮肤看上去仍然红润,甚至在缓缓起伏。
几人上前合力翻转陌生人,躯体却在众人手中立刻碎裂。孢子须贪婪地撕裂皮肤,向着诧异的目光展示亡者已经腐烂分解,仍旧猩红潮湿的内在。这也是黑色之中唯一的异色。但就连它也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快速衰败,归于腐朽。
“那是……我们的宿舍管理员。”
有人喃喃道。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了那个总是消极怠工,在外套里藏了一只宠物老鼠的管理员。
乌萝从管理员的外套上摘下了工作铭牌。
“等到回去后,我们可以把他的遗物寄回母星。”
救援队开启宿舍区域的密封门,顶着逐渐潮湿如同沼泽的环境继续前进。被断裂管道与墙体覆盖的区域很快挡住去路。对这片区域众人已有预料。封闭环境加上宿舍内部的净化机制,很有可能为内部幸存者提供庇护。
乌萝激活机械犬,让它们穿过缝隙搜寻内部的人类活动痕迹。其他人分工合作,开始从断裂的墙体入手搭建临时通道。机械犬运作的滴答声与人类的呼吸声同时向着未知深处推进,像是目光望进漆黑隧道,寻不见尽头。
在无穷无尽的通讯频道噪音里,忽然有一串低沉的咳嗽声混入。
“嘘——我听见了什么?”
有人急切地回到乌萝身边。
此时机械犬的视野画面里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白色。
“那是活人吗?!”
队员忍不住低声道。
乌萝打手势让他们噤声,自己专注调整机械犬高度。
镜头慢慢聚焦。
白色物体在逐渐清晰的画面里一分为二,成为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背影。一条探出废墟的手臂紧密环绕在另一人的背后,手指拂过的动作极尽温和,简直像是亲人那样充满温情。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里,充当照顾者的人抬起手臂。这一次动作迅猛,毫不留情直捣入另一个人的胸腔,在挤压声音里来回搅动。
镜头前的人有的尖叫,有的咒骂。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平静承受着这样的对待。那张被废墟掩埋的面孔渐渐转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人类。”
乌萝隔着血污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细节。她暂停了画面,指出施暴方的肢体瑕疵处:
“这是我们的医疗仿生人。”
在众人视线下,仿生人手臂关节内部的编号忽然变成了某种安慰符号。
即便没人会说出口,刚才的惊恐氛围瞬间被统一的向外仇恨所取代。
“那,那是仿生人程序出错了吗……?为什么……”
他们重新涌到了监控投影前。
乌萝沉默地调整机械犬的角度,着重观察这款仿生人的细节构造。
“是宿舍的医疗仿生人。”
只要仔细观察它的果断动作,便能看出事实。本应该用来切除组织,修复人体的程序现在被用来摧毁人体。仿生人坚定地用破损机体执行完全错误的指令,像屠宰牲畜一样拆卸人体。
“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的核心……也许就能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乌萝全心全意扑在机械犬的动作上。只是仿生人远远比机械犬要机敏,听到异常响动后立刻后撤,回到废墟深处。
渐渐地,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临时通道艰难地向前推动,她与机械犬完全沉浸在挖掘探索之中,两方互不干扰。
搜寻远比想象中困难,漫长。乌萝持续抵抗时不时袭来的困意,没有注意自己一不留神已经陷入了浅层睡眠。
她的耳边仍然能听到挖掘的声音,但再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是悲伤,孤独的米聂卡。
他独自躺在涌动起伏的黑色浪潮里,身体完全被那些粘稠物质淹没。它们一刻不停地挤压他,啃噬他,让他变成刚刚破茧的蝴蝶那样湿漉漉的脆弱模样。
在这样的压抑色彩下,他抬头望向她。一股温驯而无助的感情触及她的心底。
“不要靠近我。”
黑潮趁此机会涌入他的喉咙,像一束邪恶火焰,从内部撕扯他的身体,在皮肤下透出流动的光芒。米聂卡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他在沉重的光芒里垂下头,皮肤表面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孢子。植物为他构筑出一身华丽的衣袍,而他本人则沉入浓厚色彩里,仿佛在睡梦中溺毙而死的尸体。
“对不起,乌萝。不要看我。不要来找我。我会救出所有人,他们都在我的——”
“乌萝?!”
有人叫醒了她。
乌萝惊醒了。
她的额头和后背都还在冒汗。不是害怕。她的混沌意识仍然沉浸在微小的喜悦里。但是等到梦境的碎片滑过脑海,她真正意识到米聂卡让自己看见了什么之后,紧随而来的便只有绝望……
“我们来晚了。”
她感觉冷气溢出齿间,好似暗处蜿蜒的蛇类:
“他们都死了。”
队员的回应是抱紧了她。
他人的怀抱起到了奇迹般的安抚作用。即便乌萝此前并未与他们有太多交集,此时此刻却有更多人自发加入了这个拥抱。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上,人类抱团产生的激素抚平了内心的缺陷。
“你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队员安慰道:“你只是太关心你的家人了。我们都是。现在我们只管向前。一切奇迹都会发生的。”
她闭上眼睛,便能看见米聂卡被无情抹消的画面。
在宿舍的深处,一定有什么更加血腥的事实在等着她。她需要精神慰藉,而最能安抚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此时此刻,她在同伴怀中暂时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你在找他, 对吧?那个叫米聂卡的男孩。总是跟在你身边,穿义肢的那个。”
“他已经成年了。”
“哦,看起来不像。所以他是你的……”
“……”
乌萝没有回答。
她专注查看被追回的医疗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这是一只球形仪器, 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与读取器连接后, 记忆核心展开投影, 开始自动播放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的影像。
影像内容平淡且无聊, 除了路人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乌萝加倍认真地观察每一秒的画面, 尤其是管道附近。
但总有人捡起刚才的话题。
“嘿, 我知道。”
队员小声道:
“你和他是……异能实验的牺牲品。那些异能实验,除了会把人变成异能者,还会把我们这种普通人变成怪物。”
“米聂卡不是怪物。”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的兄弟也是接受过异能实验的人。那些实验彻底把他毁了。他现在……”
“很奇怪。不像正常人。也无法融入社会。”
乌萝眼睛不抬,一口气说道:
“不。是母星让他们格格不入。异能者才是怪物。如果你们是想邀请我和米聂卡参加那个互助会,就不用说下去了。我不想和上层有牵扯。”
她早已听闻有异能者想打造一个平等互助组织,旨在促进异能实验保护机制。
队员尴尬地解释道:
“不,不, 我们完全遵循自愿原则。卡西乌斯指挥官也是这样说的……”
“这件事和他有什么……”
乌萝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们来邀请我参加?”
“指挥官没有这么说过。但是,也算是吧……他的确想让我们尽可能联结更多人。我们会申请到活动经费,撰写教义, 让母星人也了解到异能实验的弊端。这样有利于未来的融合计划。”
队员絮絮叨叨讲述着关于未来的计划。他说话声音沉重而拖沓, 像是某种宏大空洞的赞歌。
乌萝听在耳中,只觉得越来越冷。
这种冷意发自内心。离开家乡,前往母星的那一天的雨似乎仍然淋在她的头顶, 激起她的幽暗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样低迷, 反复的感情。
事实证明, 她只是忽略了自己的内心回响而已。
“看这里。”
在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她伸手指向投影的角落。
有几张面孔立刻凑近,盯紧了她指出的那一小块区域。
在虫灾发生前半个小时, 医疗仿生人接到紧急求助指令。它与其他几名仿生人一同出发前往冷库,寻找发出信号的人员。
它们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无人的通道,来到冷库的阀门前。这里没有维和官也没有守门人。一道蜿蜒流淌的黑色溪流在这里迎接了它们。仿生人有察觉异样。它们开始扫描液体成分,得到的却是一些乱码信息。
监控画面开始紊乱,记忆核心也急速升温。乌萝不得不用喷雾给它降温才能继续观看记忆资料。
一段混乱不清,无法正确显示的画面过去后,黑色斑点布满仿生人的视野,就好像火灾过去后的空气。
乌萝和众人以为是记忆核心遭到损坏,但耐心等待过后,画面恢复清晰。冷库内部的场景出现了。
这里遍地是倾倒破损的密封箱,流淌的化学试剂和药物混合在一处,在昏暗处散发各种奇怪的光芒。伤痕般的冷光一次一次划过屏幕,令画面中的一切都格外阴冷,怪异。
看守冷库仿生人走进镜头范围,开始扫描检查。它们本应该立刻呼叫救援。
但光芒落在它们头顶时,仿生人忽然集体停下扫描程序。它们像是被光柱牵引的木偶,开始摇摇晃晃地跟随灯光前进。
冷光开始向上方移动。此时观看录像的人们才意识到这些光柱不是冷库的光源发出的。它们是某种充斥在当时的空气里的发光物质。
监控跟随仿生人与光柱一起上移,移动速度足以让人感到恐惧。
然而没人转头回避。
监控画面完全转向天花板的瞬间,强烈光线彻底将屏幕映成死白色。直到几秒钟后,白光里渐渐出现事物的轮廓,人类的视线终于找到了落点。在一片耀眼的光线漩涡里,有一片互相粘连的虫茧。它们正在如同初生婴儿般微微抖动,释放出黑色丝线。仿生人正是在追逐它们,反而被丝线和光线的圣洁颜色吞没。
金光掠过茧壳的边缘,让茧壳接近半透明。它们的内部有模糊的人体轮廓。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又牵连出脐带般的绳索,链接其他茧壳。
仿生人接触到茧壳,本来平静延伸的丝线陡然疯长,不断向外分裂缠绕。不一会,仿生人和监控镜头便陷入黑暗。
此时此刻的现实里一片寂静。
围坐在乌萝身边的队员们像是一下子被光芒遗弃了,静默中升出绝望情绪。乌萝独自调整录像时间,找到自己需要仔细看的那一段。
有个瘦削的黑影浮现在茧的中心部分,向监控的方向伸手。乌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这个身影——她略带烦躁地不断倒回录像,想要确认这个发现不仅仅是视觉错位。
记忆核心在她手中震动,发出嗡嗡声音。乌萝无意间瞥了它一眼,本来想拿起它仔细看,看见有可疑倒影出现在核心内部时立刻拿出激光枪,同时挥手让其他人退后。
有人看懂了她的手势。另一些人还在问道:
“我看见了。是活着的人。我们要去冷库位置找他们吗?”
乌萝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腕,紧盯着记忆核心。球体的表面已经出现裂纹。
“我们应该让专人检测这段记忆,再下判断。”
她准备开枪:
“小心——危险。”
一声清脆的噼啪声音过去之后,记忆核心表面裂开缝隙。读取器停止工作,飘摇红光将球体映成一只贪婪颤动的眼球。
黑色液体顺着裂隙流淌。昆虫的节肢从内部打开球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些脆弱的节肢迅速硬化,支撑起同样脆弱,却即将风干的翅膀。复眼的幽幽光点从液体里浮现。
下一秒,虫类被激光射中,消失在炸开的晶莹碎片里,变成一缕悠然离开的蒸汽。只剩下记忆核心的残渣连同黑液留在原地,散发令人恶心的气味。
乌萝收起枪,用隔离手套迅速收拾记忆核心残渣:
“小心所有仿生人。他们的记忆核心里可能都有这种虫子。这些需要交回给基地继续检查。”
少数人没从刚才的突发情况里回过神来。他们盯着碎片看,像是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被卷入什么麻烦里面。
她站起来主动往挖掘通道深处走,又回头催了他们一声。这次大家都选择了跟上她。
一边前进,乌萝一边用通讯器记录自己今天的工作日志。
“我们获得了进展。污染的源头是冷库。第一批被污染对象的位置已经确认。我们会继续向冷库下方挖掘,寻找可能生还者。”
在她背后,有人悄悄摇头。
乌萝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反应。她又累又困,不禁伸手去摸索衣兜里的压缩食品,结果只摸到了米聂卡失踪前留下的包裹。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将它随身携带。
也许是时候拆开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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