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次又一次, 挖掘的声音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身边,却也不曾彻底消失。
笃,笃, 笃, 轰隆。
人们对话的声音在远处盘旋。他们的对话内容越来越简短, 越来越消极。有一次, 他们的争吵升级了, 像是温度升高到极点后的夏天草原开始自燃, 火星一路深入土壤底层,将这些残存的意识聚拢起来,一并烧融。
“救救我……”
高温的白色火焰猛地一跳,带领他的意识进入一个充满着琐碎言语和意识的复杂空间。在这里,所有和他一样被困地底的人无休止地徘徊。他们将自己的躯体遗忘在冰冷废墟里,以此换取死后安宁。
废墟之外,在活人的世界里, 环境依然正在悄悄恶化。不知道多少轮垮塌重建之后,临时通道终于接近了冷库位置。黑水从废墟里渗出,蔓延至整条通道。救援队员们在附近陆陆续续挖掘出了十几具完好的尸体。因为泥泞遍地, 污水横流, 尸体不得不都被堆放在同一个角落里,用防污染罩布覆盖。
每一个进行挖掘工作的人在经过堆尸地时,总得望上一眼。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这堆废墟里已经没有等待救援的活人了。
“积水的来源是冷却管道。”
乌萝揉揉眼睛, 重新打开已经在这些天反复印证过的地图:
“这些管道通向地下。不能再往下挖了, 不然会坍塌……”
跟在她身后的人忽然望向同一个方向。
乌萝转身, 望见一个高大人影从通道另一头出现。她轻率断定对方是卡西乌斯。
她错了。
“我想来亲自看看你们的进度。”
尼禄脚步迟疑,在遍地污泥中努力维持自己的衣物整洁:
“顺便送一些补给。基地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她的衣服上遍布泥污,因此没有主动和他拥抱。尼禄主动递上了自己的外套。和他一起到场的两个维和官瞥见了这一幕, 刻意眯眼抿嘴。
乌萝换下脏衣服:
“你看见我的报告了?”
“当然,每一份我都看了——基地底层积水过深的问题需要立刻解决,对吗?”
尼禄指向自己身后的人:“所以我带他们来了。”
维和官们一声不吭,冷脸面对乌萝。
她习惯性把这身略显宽大的衣服裹紧,隔绝周围不断弥漫的水雾,或者他人视线: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尼禄指向了两人脚下。
“冷库建在地下,连通周围山体缝隙。我打算派几个人潜水下去检查故障,如果净水系统完好,就当场重启系统。如果发生渗漏……嗯,那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乌萝假装低头用鞋尖搅动泥水。冷库管道通向山体缝隙的信息她心知肚明。也许有幸存者能够找到缝隙,存活其中……她无论如何也要加入这次任务,一探究竟。
积水淹没的废墟上,雾气已经浓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尼禄的倒影渐渐出现在水面上。被她搅动的涟漪给他的面孔增加了许多不存在的情绪。困惑,或者是气恼。而她的眼神始终望向波纹逃走的方向,仿佛要望进水底,翻找出不存在的目标。
她狠狠一踏,让翻涌的泥沙彻底掩盖他的倒影。
在水面重新清澈之前,尼禄悄悄离开了。
她回到挖掘通道时,尼禄主动为她介绍了执行这次任务的两名维和官。一名是水中呼吸的维和官特里同,长相丑陋,性格敏感,此时正在笨手笨脚检查自己的潜水设备。
尼禄提高了一点声音,让特里同能听清:
“乌萝会和你们一起执行这次任务。”
特里同瞪着自己突出的眼球,对长官立正点头。
“好哇。”
他只说了一句话,立刻移开视线。那双颜色灰暗,无精打采的丑陋眼珠好像随时会掉出来。
尼禄招手呼唤另一名维和官,眯起眼睛等待对方的神态有些像卡西乌斯。
即便面部特征有细微区别,他和卡西乌斯的内核也极其相似。更不用提那双颜色淡漠的眼睛。
被叫到的维和官高声回应,迈着矫健步伐走出人群。她的黑色头盔下露出一根来回摇晃的火红发辫,颜色鲜艳惹人注目。这簇活泼色彩一路来到乌萝的视线角落,并且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部分视野,直到乌萝愿意正眼望向它的主人。
“这次任务只检查净水系统,不参与任何救援活动。”
调谐瞅着乌萝:
“我不允许有人下水后乱跑,搞个人英雄主义。”
“我会严格遵守任务要求。而不是个人要求。”
乌萝顶着对方怀疑的目光道。
尼禄站在了她们俩之间:
“好了。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那就互相配合吧。乌萝是有经验的救援人员。有她在,你们肯定能放心完成任务。”
维和官只扫了尼禄一眼,没再说话。
尼禄不以为意。等到对方离开,他对乌萝说道:
“抱歉……最近的气氛有点诡异。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你的感觉是对的。”
乌萝为自己戴上潜水头盔。能够暂时离开这里,她感到的只有欣慰。
“尼禄,在我离开的时候,你和维和官最好小心对待那些救援员工。他们又累又害怕。”
她说这话并非为了恐吓。几天前那段仿生人录像被传阅后,她已经感到有一股怪异情绪在人们之间蔓延。鲜活人类被撕裂,被怪异物质掌控的意象引起的恐惧惊慌太过强烈,像腐烂发酵的酒精,或者是在模糊记忆里闪过的火花痕迹,飘荡在现实空气中,马上就会产生质变。
乌萝与其他二人跃入水中。肮脏,浑浊的水体构成了一个神秘的高压环境,将她和其他两名队员攥在手心里,偶尔只散布出一些幽蓝色荧光来吸引他们前进,又忽然从他们背后猛地一推,显露出威严恐怖的一面。
乌萝太过在意那些荧光勾勒出的形状,每次经过疑似尸首的阴影都会暂时停留。每当这时,可疑的光影就会巧妙化解成漂浮垃圾与仿生人碎片。而下一道奇异光圈则像是深入水底的血腥痕迹,吸引他们再度前进。
下潜一段距离后,乌萝第一个来到了基地的底层。冷库已经被崩塌的基岩掩盖,只剩下边缘部分依稀可见。岩壁孔隙时不时冒出气泡。
靠近冷库时,仍然在工作的故障仿生人识别到异常动作,主动挡在人类面前。面对这些破损机器,调谐甚至不屑于停下,按了几下脖颈上的脉冲仪器就让它们变成顺水流走的碎片。
特里同似乎惊讶地望了调谐一眼,然后动作缓慢地拍拍双手。
乌萝打开队内通讯。她还未张口,三人的通讯器同时爆发出噪音。调谐动作敏捷地关闭通讯频道。打手势问乌萝有什么问题。
乌萝本想让她注意那些正在下沉的仿生人碎片。一团团蓬松如水草的黑色丝线从机体内部爆开,怪异抖动着。
但是此时这些碎片已经完全飘出视线之外。乌萝只好摇头,打手势示意没事。
“啪”地一声,殷红色信号棒的光芒从调谐身后照亮前方。身边的黑暗陡然失去了锋芒,人造建筑管道显露轮廓。尽管死气沉沉,破败变形,却也能够让人辨认出往日的痕迹。特里同在水下更加矫健,看似臃肿的身体穿过各种缝隙凹坑时毫不费力,瞬间就将还在犹豫的乌萝和调谐甩下。
乌萝手举两根信号棒,将其中一根递给了调谐。
“这些仿生人怕光。”
乌萝解释道。
她主动摇晃自己手中的这支,让昏沉光圈照亮更广阔的水域,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有摇曳黑影的角落。
“特里同在哪里?”
调谐喘着气,转动手中的信号棒。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惊一乍需要乌萝安抚的胆小鬼。但乌萝语气如常,没有其他意味。
“小心,现在我们到了这群仿生人的地盘了。”
仿生人哪里有自己的地盘?调谐想问,却立刻注意到了前方异常隆起的管道。
通向冷库的管道现在已经全部联结成一团,蜷缩在废墟和碎石堆里。从黝黑管道偶然探出的轮廓里,隐约可见仿生人晃动的肢体。它们如同孜孜不倦的虫群,居然利用管道活生生搭建出了一座接口粗糙,四通八达的水下堡垒。
冷库内部可能存在的自动武器,生物样本和弹药虽然尚不明确数量,却已经在乌萝与调谐的警戒意识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又是一阵蜂鸣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调谐主动让乌萝背靠岩壁,试着用通讯器联系特里同。频道里的噪音却借着从天而降的浑水降临在背后。
两人调转头灯,一张煞白,惊恐的面孔霎时出现在光圈里。
特里同佝偻着身体出现了。
调谐的第一反应是抓住他做出威胁动作。他频频低头求饶,指向了远处。
在他手指的方向,一束微弱冷光在岩壁裂隙表面摇曳。等到水流稍稍清澈,能看出是冷库的紧急标志在微微闪光。这点浅红色光芒照亮了隐藏在缝隙里的诸多人形物体。
物体是最恰当的描述这些人类死尸的方式。它们密集依靠如同鱼卵团块,粘附在岩壁表面。黑色水生植物从人类眼眶,口腔,伤口和颅内爆炸式地向外生长,遮掩了无数惊惧的面孔。
“那边,”
特里同极力想要证明自己,连手臂与腮边的鱼鳍都因为指指点点的动作而颤动:
“尸体下面。有东西。我,看过了。”
他差点甩飞自己手里的通讯器。乌萝和调谐默契地同时伸手想接——调谐主动松开手,让乌萝抓住通讯器,两人同时低头看:
这是一台损坏的通讯器,正在断断续续重复发出已经录制好的信息。刚才三人接收到的中断信号看起来就是它发出的。
乌萝打开通讯器的录像功能。在它黯淡的投影画面里,十几名后勤人员挤作一团,满怀希望地望着前方。
“我们在……靠近冷库的第六管道的山体缝隙里。这里有一段空心区域。资源很少,缺少潜水设备。还有人受伤了。来救救我们。拜托了,我们需要任何形式的救援。”
人群自动让开,对镜头展示伤员。
乌萝一眼看过去,看见伤员之中有个格外怪异的人影,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的头部完全被绷带包裹,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一件同样血迹斑斑的外套胡乱披在伤员体表,正在紧紧攥着衣襟的手却光滑青白,犹如死尸的颜色,分外突出。
乌萝猜出那是谁,又不敢相信,强行逼自己思考其他可能性。
画面里的被困人员指向了伤员:
“我们在冷库管道里发现了他。他还活着,帮我们找到了些替代食物。不可思议。但是食物有限,请尽快派出救援。我们全体人员都在等待。”
乌萝握着通讯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把信号棒交给调谐,才能保持光源稳定。
“他们还活着。”
她重复道。
这句话让她下定决心。
调谐小心地把这台通讯器放入怀中:
“好了,现在我们先回去,呼叫支援……”
一股湍急水流忽然袭来。三人转头,看见附近岩壁里的尸体都在水波中旋转起舞,掀起密集的黑色孢子旋涡。接触到孢子雾的管道也开始吱嘎摇晃,像是遇水的干粮一样变得千疮百孔。
要断了。
乌萝看见了管道表面浮起的一道道撞击痕迹,猜测是内部的仿生人受到了不明信息的刺激。此时黑雾轻轻一卷,管道咔嚓裂开。涡流将信号棒尽数卷走,又掀起泥沙掩盖头灯的光线。
低温水流四处奔流,制造出向外散射的银白色冰柱。水下环境陡然陷入低温。调谐用异能击碎缓缓靠近的冰柱,反而让它们的碎片胡乱翻飞。乌萝伸手想抓住调谐告诉她停下,手掌忽地感到凉意。
她的手指被冰块割破。几滴血液飘入水中。
乌萝捂住了伤口,扭头寻找备用信号棒。一层厚重的白色泡沫早已缠绕上了其他两人的肩颈,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华贵冷酷的外套。混乱之际,聚集成团菌丝飘至乌萝身边,它们似乎柔软而无害,但她的视野角落却捕捉到了可疑动静……
有生物躲在菌丝团里。
早已飘向远方的信号棒的红光在视网膜上遗留的红点还在跳动,如同此时乌萝脑内鲜活跳动的记忆:喜爱潮湿环境,需要大量养分哺育后代的水囊虫母虫。
它曾经在濒死之际标记乌萝的气味。现在它回来了,而且构筑了全新巢穴。
乌萝放弃拿回信号棒,转头奋力逃脱低温区域。她的动作受到阻力影响,比起灵活变换形状的菌丝来说简直可笑。身后的岩壁用黑洞般的神秘旋涡将她拖入其中。
缝隙里的黑色菌丝伸长了,从她的后背绕到她的身前,在湍流中固定住她的身体。它的存在感真实而黏着,在漂流而过的尸首碎块里巍然不动。
不对劲,她只是被菌丝缠住了,并不是它们有自己的思想……
乌萝撞到了一块坚硬障碍物。她暂时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水流退去了。窒息感依然紧紧包裹着面部。阻碍呼吸的薄薄屏障纹丝不动。意识透过这层隔膜无力颤动, 带动心脏狂跳。
乌萝喘着气醒过来。她趴在一块湿漉漉,光滑的岩石上。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索潜水面罩——
面罩固定系带绑的过紧,氧气管道也堵死了。她现在无法正常呼吸。
意识到危险, 乌萝立刻动手强拆面罩。他人的黏糊手掌也伸过来, 想要帮助她, 却只能阻碍她的动作。
呼吸被压制到极限的前一刻, 乌萝伸长双臂, 寻得一块尖锐碎石, 抓住了它拼命敲击面罩。
哐当一声,她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接触到无情的冷空气。
破碎面罩和石头被她扔到一边。身侧就是被水流侵蚀出痕迹的石壁,无论伸手摸索哪个方向,都是潮湿,松散的淤泥和石头。
乌萝抬眼望向唯一有希望的方向。特里同占据了通道的出口,在咕哝着什么,用两手不断揉搓自己的眼球。
“有, 有东西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特里同捂着眼睛说道:
“怎么办?我什么都看不见。一定是水有问题……出去,太远了。我们怎么出去?!”
乌萝手扶岩壁站起来,认出了熟悉的岩石材质。看起来这里是山体内部的某处原始洞穴。
她问道:
“调谐在哪里?”
特里同吸着气, 嘴唇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还在这里。不, 不止有她的声音。我需要回到水里。我的眼睛……”
他一个劲向前走,撞上石壁又换个方向继续摸索。通道。内部尽管狭窄,却始终有微风经过。乌萝跟上他走出几步, 穿过几处落石, 从气流里闻到了发酵的臭味。羽毛振动的呼呼声越来越近。
“是水囊虫群。”
她警告特里同小心周围。他只顾揉搓眼球, 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警惕心。乌萝在振翅声靠近时迅速掩盖面部,感到周围环境忽然变亮,才放下双手小心窥视前方。
漂浮在空气里的蓝光正在向着两人汇聚过来。这是一种毫无暖意的幽暗光线, 来自于幼体水囊虫。虫群趴伏在岩石表面,有些飞翔,有些成群结队匆匆爬向岩石缝隙的深处。越是向通道深处走,虫群就越是密集,有些甚至停靠在特里同的肩膀和头顶,连翅膀也懒得伸一下。
乌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里同忽然大叫一声。他匆匆拍打身上的虫子,将它们甩落在地。这样激烈的反应吸引来了更多幼虫。它们不肯放过这个活泼的外来生物,并且疯狂振翅制造类似人类尖叫的声音。虫鸣声与真正的叫喊声互相融合,制造出源源不绝的回音。
乌萝想要帮助特里同避开虫群最密集的区域。他只是尖叫了一声有光,一口气冲过前方的弯道。乌萝不得不跟着他在通道里穿行。低温积水渐渐上涨,她不断回头辨认道路和声音,头发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变得又脆又硬。
在虫群最密集的地方,通道扩大成为一间石室。积水也扩展成为湖泊状,她望见特里同一头扑进水池里急促喘息。他的后背透出鱼鳞的嶙峋纹路。虫群在他身边舞蹈,制造出一首混乱恼人的歌曲。
这里生活着上千只水囊虫幼体。它们忙忙碌碌地盘旋飞行,制造出变幻莫测的淡蓝色云雾。挥洒流淌的光线融入水体,汇入特里同蜷曲,扭动的背影。
乌萝本能感觉这片蓝莹莹,冷飕飕的湖泊不安全。她不再跟上特里同,转而寻找远离积水的石块。
“特里同,回来。”
她谨慎地沿着浅水区活动。
特里同浸泡在水里,呕吐声音撕心裂肺。过了一阵,他似乎恢复了,只是弯腰盯着水面,不说话也不回应乌萝。
乌萝寻遍全身想要找到防身武器。她衣袋空空,唯有一个小包裹还留在怀里。是米聂卡失踪前留下的礼物。
她无奈苦笑,顺手捏了捏那个小包裹。确保它安全待在怀里之后,乌萝捡起一片扁平石块,从背后接近特里同。
不知是脚步声,或是她的视线激怒了特里同,他挺直后背,舒展双臂。在错乱的喃喃声里,一道锋利的鱼鳍从他后背舒展开,迎风摇曳收缩。
乌萝原地停下,视线越过黑色鱼鳍,略过特里同,一直望向忽然波澜丛生的湖面。
在湖泊的中心,水波携带着白色泡沫向着四周扩散。噩兆一般悄无踪迹的寒冷气息席卷空气,钻入两人的神经深处。
特里同和乌萝同时行动。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方向奔跑。
乌萝看见了他追逐泡沫的背影。直觉让她继续逃跑,视线却跟随特里同远去,飘向水波荡漾的顶点,直到她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浪花滑过特里同的鱼鳍,瞬间抽去所有鲜活的特征。他仰面漂浮,眼眶里生长出茂盛菌丝,向外捕捉泡沫。寄生物代替宿主活跃跳动着,牵扯着特里同靠近漩涡中心,迎接潜藏水下的生物。
乌萝没有再靠近他一步。她也不能靠近。
在沸水般散发白雾的湖泊中心,这片洞穴的主人终于显露身形。
它是一只完全发育成熟,体型好似浮空载具的母虫。蓝光为它体表的切割痕迹镀上冷酷光晕,也让它的背部的试验品喷漆图案越发耀眼,明晃晃刺激着乌萝的视觉。
特里同眼眶里菌丝抽搐着转向了母虫。它们用一种奇特,无形的方式交换了信息。母虫转身靠近特里同,口腔里伸出了好几束柔韧平滑的菌丝,代替它失去的感官进行捕食。
这分明是实验室里用来解剖的母虫样本。
它在经过了反复解剖和化学实验,残躯居然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复苏,逃出冷库,重新繁衍出水囊虫群。污染反而加速了它的进化。
乌萝不想尝试激怒实验品。她尽量避开母虫搅动的水波,低头寻找自己的通讯器和潜水工具。
她希望自己的经验仍然有用:与人类战斗过的水囊虫会记住经验,避免与人类正面对抗。
菌丝似乎并没有捕捉到乌萝的信息。母虫口腔里喷出的菌丝猛然黏住了特里同,将他吞入口中。特里同柔弱的鱼鳍轻易被折断,像是玻璃制品一样发出清脆咔嚓声。进食令母虫体表的皮肤脱落的更加迅速,同时帮助菌丝更加茂盛强势。它现在就像是携带菌丝的载具,不顾一切向着周围传播污染物质。
茫茫蓝色光线下,乌萝向着另一侧水面抬手。被她果断抛出的物体划出毫不起眼的弧线。而它发出的声音却在洞穴里引发惊天回响——
她将自己的通讯器拴在无人机上,操控它飞入岩壁裂隙。通讯器里正在不断重复播放调谐驱赶仿生人的声音。乌萝在潜水时悄悄录制了这段声音,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录音刺激菌丝的效果远超乌萝想象。虫群从一团和谐活泼的蓝色瞬间转为了暴怒的旋风,向着消失在裂隙里的飞行器展示成百上千的翅膀与利爪。
母虫在风暴里辗转吼叫,用沉重躯体撞击岩壁。裂隙渐渐扩大,大量水柱向着洞穴倒灌。乌萝踩着积水攀附岩壁,死死盯着母虫的动作。
它没有察觉还有人类潜伏在洞穴里。此时的情况也不容许它再次捕猎。本就因为流水侵蚀而腐朽不堪的岩石从上方坠落,像是一枚接着一枚的炮弹入水,炸起粗暴的白色水花。
乌萝向着上方的岩壁裂隙攀爬,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避流水的地方。背后的哗啦声里不断传来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她犹豫着回头,脚踝立刻被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
“乌萝!”
声音真的从水下传来,通过这只青紫的手传到她的耳中。乌萝骨头发冷,透过水面看见了满脸鲜血,眼眶空空的特里同。
他扭动着青灰色嘴唇,艰难挤出了几个字:
“救救……”
她以为特里同还活着。但是透过纷乱水流,她看见了他被彻底撕裂的腹部。菌丝贪婪地填满了他的身体,躲藏在肌肉内部伪装出人类的样子。甚至连特里同正在扭动的面庞都并非出自恐惧。他的黑红色空洞眼眶里滑动的正是寄生物。
她抬脚踢开他的手臂。脆弱的肢体四分五裂,带起一路黑血滚落入水。乌萝回头观察水面气泡,没料到脚边忽然炸起一朵水花,特里同的鱼鳍穿透了她的手掌。
来不及检查伤口,乌萝抓住了岩石边缘继续向上攀爬。
她的血顺着手掌流淌,气味像是一剂隐秘的信息素顺水传播。水雾柔化了视野里的所有棱角,让猛然靠近的心脏跳动声音也亲切地如同发自她的内心。
母虫找到了她的痕迹,并且亢奋地追上来了。
来自特里同的毒液顺着她的伤口逆行。乌萝不受控制地看见幻觉。她手中的坚硬岩石变成一片柔软开阔的原野。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融入那片安全,和谐的幻象里。至少,在幻想中她才能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
幻象里的柔软地面忽然生长出棱角与尖刺。乌萝穿过烧灼双脚的白色光线,视野尽头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庞。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邀请她上前,穿越痛苦的小径,加入这场聚会。
“乌萝,我们都在看着你。”
“在你前面。”
“不用再害怕了。”
乌萝轮流注视这些人的脸庞,却没有认出任何一个人。她在梦中的原野上游荡时,总是期待看见育婴院同伴的面孔。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他们的长相。迟疑情绪撕开了一道裂缝,让她耳边只听见嗡嗡噪音,眼前瞥见源自现实的冷光。
母虫正在向她张开口腔。
透过环状尖牙,她看见稠密如毯的菌丝正在黑色腔体里滑动。有许多人类的身影重见天日。
不是活人。是已经被菌丝控制的遇难者们。他们在跟随菌丝移动,呼唤着她的名字。
心念松懈的刹那,她向着他们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每一根菌丝都在努力搏动着, 将乌萝拽入它们的包围网里。
外界的亮光逐步退散,摇曳频率也趋于平缓。母虫体内却并非如此。乌萝四肢仍然因为毒液而麻痹,她唯一能调动的眼睛看见了菌丝激烈起伏, 互相摩擦制造出海浪般的深沉噪音。
浓稠的消化液包裹了她的全身。现在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被送到了遥远的地方, 艳丽的红色从眼底渗出。在沉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时, 乌萝开始重新辨认那些和她一样被捕获的人类面孔。
有些面庞漂浮在远处, 有些与她紧紧相贴。在渐渐升起烧灼感里, 几乎每一张面孔都在她记忆里清晰显现, 如同被火焰映亮的暗影。
有守门人和他的宠物。有清洁员。有已经工作期满,等待回家的机械师。有从来不使用异能,躲在暗处的异能者。
有和她共事的通讯员,然后是特里同。他全身皮开肉绽,只有鱼鳍依然挺立着,像一面扬起的旗帜……
消化液淅淅沥沥。
菌丝在她的皮肤上疯狂生长。她听见母虫的声音。虫群与它的应和节奏好似合唱。有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格外响亮,她循声靠近, 全身的烧灼感略有减轻。
暂时清醒之际,她发现菌丝避开了自己的部分身体,尤其是被鱼鳍扎伤的手臂。
乌萝握紧手心的鱼鳍, 动手撕开包裹自己的菌丝。
这群寄生物自动避开她的动作, 松开她伤痕累累的四肢。砰,砰,砰, 母虫的心跳加快, 腔体收紧压缩她的活动余地。乌萝抬手攻击脆弱的组织, 顶着喷溅的脓血寻得一缕耀眼红色。
母虫的挣扎动作加剧,体内的菌丝从每一个角度包裹乌萝的身躯,遏制她的行动。乌萝无法与它们抗争, 却也不曾被它们彻底同化。有一丝意识始终在暗处支撑着她,持续抗拒着那些邀请她入睡的声音。菌丝涌动的浪潮偶然裂开,曾经点亮乌萝视野的红色再度出现。
她伸手穿过裂隙,握住了调谐的发辫。
乌萝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鱼鳍推入调谐的脖颈。同样被消化液包裹的冰冷躯体在她手下忽然颤动。另一股心跳来源从乌萝身边出现,与母虫的痉挛频率抗衡。
菌丝加快扼紧两人的血管。在腐烂的体腔里,它们才是束缚生命的茧壳。但是寄生物与腐肉的组合无法长久。异能制造的溃败从内部一点一点影响至全身,累积到极限后喷薄而出,让母虫的尖叫中断,散落引起无数幼虫的哀鸣。
母虫身体溃烂,菌丝飘散引发了洞穴内部的连锁反应。乌萝的知觉跟不上身体坠落的速度。但是漂浮在空中时,她仍然能感到调谐与自己擦肩而过。
母虫的半截身体停留在岩壁上,虚弱地喷吐着脓血与茧状物。体积因为血肉分解而渐渐缩小。
奇怪的是,乌萝感觉到有一部分自己能与它共鸣。
被它吞食时,驱动她保持清醒的动力并不来源于她的身体,而是来源于母虫。或者说,来源于它的菌丝。情感与记忆碎片轻易地冲刷她的周身,而她完全滞留原地,躯壳蜷缩,无法做出回应。就像在幽深洞穴里偶遇虫群的瞬间,人类只能接受自己的感官能承载的信息,对于它们的运动规律,它们传递的信息都一无所知。
调谐跳下岩壁,想要抓住乌萝。但是她太虚弱了,脚步在碎石上不断打滑,口中的声音也无法唤醒乌萝。
乌萝坠落在湖泊中央。不断坠落入水的石块在身边制造气泡,完全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光线。母虫体内的遇难者们也与她一起在水中遨游,顺着泡沫的方向不断舞蹈。
现在似乎轮到遇难者欢迎她的加入了。
他们的存在并不长久。水流自然剥离皮肤,血肉,然后是骨骼。经由消化液浸泡的躯体悄悄化为脓血。她躺在湖泊底部,望着母虫的最后一块躯体姗姗到来。
透过粼粼蓝光,虫类的躯体褪去了尖牙与多余腐肉。真正的怪物悄悄出现。它舒展自己的许多触须,轻巧戏弄光影,穿梭至她的身边。此时的菌丝成为了托举她的温床,温和的犹如人类臂膀,轻轻安抚她的伤口,将外界施加的伤痛一并驱逐。
“向上看,乌萝。我会等着你醒来的。”
许多纤细的黑蛇来到她的身边,用它们矫健灵活的蛇尾包裹她的身体。连水波都惧怕它们的存在,自动让开一道通向光明的道路。
光芒刺入乌萝的眼帘的那一刻,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将一切正在发生的剧变尽收眼底。
她看见洞穴完全崩裂,水流肆意倒灌形成旋涡。虫群与仿生人像是海洋表面的浮游生物一样统统被吸入旋涡深处。调谐抓住了乌萝,用尽微弱的力量向上漂浮。在荧光跳跃,黑影重重的水面上,视野的尽头,有一圈恒定的金红色光晕。它始终注视着她。
这样遥远,温暖的光芒似乎在暗示什么。
在菌丝追赶着重新抓住她们时,乌萝终于眨动眼睛。她捕捉到了调谐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深邃的水底想要抹消生命如此容易,只需要一声冰冷的呼唤。既然遇难者们都选择了留下,那她看不出任何逃脱的可能。
唯独这一刻,一直高悬在遥不可及的远方的光圈颤动着,碎裂成为无数块,向着水面降落。漂亮的流光让乌萝的内脏发痛,眼睛流泪。
她在它们降临之际满足地闭上眼睛。
等她恢复意识,已经是身处重症病房的一周之后了。负责照顾她的并非仿生人医生,而是人类。因为同时照顾太多伤员而脾气暴躁,疑心重重的人类医生。
“他为了把你和调谐救出来,动用了最后一批能源储备。还有五架无人机和所有抽水设备。”
医生隔着透明密封门盯着乌萝,不肯把检查报告给她看:
“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你和调谐是不是污染源。”
“谢了。我在这里会照顾好自己的。也帮我向尼禄说声谢谢。”
乌萝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把止痛药偷偷藏在衣袖里。议论她的声音始终弥漫在外界,她不得不随时随地做好逃跑的准备。
不一会,尼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不在乎!要是我死了,就让睡魔接替我好了!”
他的脸立刻出现在了窗外。和乌萝想的分毫不差,他脸红了。
医生为他打开病房大门,用看待疯子的古怪眼神看着他扑到床边。
“乌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吃点什么吗?”
他丝毫不提外面的议论声。
乌萝问他怎么回事。尼禄不在乎地甩甩脑袋:
“别管他们!医生说你感染了一点菌丝,就这样……”
“我现在是污染源?”
乌萝望着自己手臂上的红色痕迹。看来菌丝缠绕她时,的确留下了一些深入骨髓的痕迹。
尼禄扯下她的袖口:
“不算是。只是一些遗留痕迹而已。医生没法证明你现在有传染性。但……有些人很害怕。他们宁愿让你留在病房里观察一段时间。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在这里更加安全。”
他坐到角落里,拿出自己的工作终端,一边工作,一边止不住地偷看乌萝。
她望着他,两人目光对视后,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我很害怕你回不来了。所以,”
尼禄紧攥着工作终端,丝毫不在意屏幕上的每一项数据都是红色:“你失去联系后,我动用了所有储备资源。有人会迫不及待用这件事攻击我。但是我才不在乎呢。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希望。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我宁愿大家一起死。”
“现在你要面对大家不肯去死的问题了。”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领导。他们会习惯失望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
他叹口气道:
“我会找个时间,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带上调谐,联系你信任的人。最好是异能者。”
乌萝打开音乐频道,借着声音遮掩说道:
“让睡魔和他们的队员闭嘴。”
尼禄表现的过分郑重,两只手僵硬地把工作终端推到一边。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他现在满腹心事。
他吃力地站起来。
“我……这就去。”
“去做什么?”
睡魔已经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一露面,乌萝立刻关闭照明,迅速抽出病床扶手的金属条指向门口。睡魔只看见了她的持枪手势,下意识回头寻找掩体。等他瞥见病房门被迅速反锁,意识到她不可能持有武器,乌萝和尼禄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过了片刻,尼禄又回身贴近观察窗,对他比划一个挑衅手势。
隔着这道完全隔音的病房大门,睡魔不敢再轻易靠近。
他叫来自己的同伴,咬牙切齿道:
“狮心在哪?!让他对付尼禄和调谐。”
“可是,尼禄的异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砸在人群里,没有引起一点回音。更没人主动站出来靠近病房。有几道视线飘上了照明灯,似乎觉得尼禄可能也会像卡西乌斯那样忽然操控光线勒死所有人。
在沉默转化为群体恐惧之前,睡魔主动退了一步。
他叫出医生的名字:
“你,封锁所有病房,释放麻醉气体,等我指令。其他人,跟我去控制中心。”
医生的目光立刻因为睡魔的声音丧失焦点。他梦游一般拿出工作终端,确认对全部病房释放麻醉气体。
病房里的人们起初还想拆开通风管道逃走。不出几秒钟,气体填满房间,将求救的声音,绝望手势统统扼杀在白色迷梦的深处。寂静氛围似乎从监控屏幕内部悄悄渗透至外界。瞬息之间,有异常信息素顺着管道爬行,传遍基地,控制所有人类。这样的细微异常自然不能引起医生的警觉。他原地等待,沉浸在异能赋予的茫然境界里。
污染就像是忽然到来,蛮不讲理的洪水,清洗基地的每个角落。它每抓住一个猎物,黑色菌丝便彻底掐断他们的异能,盖过个体意志。被感染的身躯自动寻找同伴,在菌丝的呼唤下融合成整体。所有人都不得不成为怪物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在参与这场洪流。
在“感染浓度超标”的警报响起时,只有菌丝的刷刷生长声音回应。即便来自太空的返航信号抵达,基地里也无人给出回应。即便有众多眼睛在黑暗中眨动,被扭曲的呼救声音还凝固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乌萝在层出不穷的幻觉里寻找出路。
她能从自己的记忆推断出控制中心的方向。她听到了请求通讯的提示声音。但每当她前进一步, 眼前看见的都只有重叠重复,色彩缤纷的陌生场景。
“我们不能再靠近水源了。异能者在计划什么。我们也需要因自己做好准备。物资藏在……”
下名救援人员从她身边经过。他们各自走进茧壳般的裹尸袋里,沉沉入睡。她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骨骼向前走它。
会议室里的微弱灯光吸引她靠近。睡魔和自己的同伴在擦拭武器。
“准备好。”
睡魔举起武器, 对准了乌萝的脑袋:
“卡西乌斯不会回来了。我们需要启动剩为的飞行器。”
有人问道:
“但是我们它哪?母星不会接纳我们。”
睡魔得意地笑:
“我们手上有西尔维的另一个儿已。她会帮我们回家的。还有那个被污染的家伙。母星肯定迫不及待要回收她。”
乌萝轻轻挥手,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便像是沙已一样飘散。
窃窃私语一波又一波经过, 不断骚扰着她的耳膜。她看见了其他人的大致轮廓, 听见了他们无足轻重的低语声。所有场景都像是被高温熔化的金属, 不断变换外形, 无法在她身边停留。
一股强大的牵引力穿过松散流淌的色彩,因乌萝构筑出全新的通道阶梯。她像被灯光吸引的飞蛾,走上完全陌生的道路。
人类的气息被她完全忽视。
她的直觉与陌生的引力完全融合,让她确信前方有值得发现的事物。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完全陌生的白色空间。
母虫正在子处埋头沉睡。
别的体型似乎远远比现实中要小。除子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差几。
乌萝原地等待,只听见了悦耳,温和的鼾声。别的甲壳成亮紧凑, 在四周投为轻柔起伏的阴影。仿佛出自人因设计的精妙外形迷惑了她的感知。子时她不再认因母虫是掠食者,甚至主动上前,伸手触摸别的甲壳。
剧烈热度烧灼指尖, 同样刺痛她的还有隐约浮现的记忆。她想抓住这些片段, 别们却像受惊的鸟群,只在脑海里留为些毫无规律的阴影。
有人曾经和她一样抚摸母虫。
“别确实是能改写一切的完美的造物。”
他们颇因骄傲地宣称道: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在那之前, 别会帮我们保守秘密。现在让别先休息吧。”
母虫忽地舒展身体, 用气息驱散这些人影。
别轻易破坏色彩和声音, 让一切重新沉入白色空间里。等到环境重归宁静,别用和人类无异的黑色眼睛盯着乌萝,曾经轻柔的呼吸现在剧烈如同风暴。
你是什么?
乌萝确信别能听懂。
你要伤害我吗?
那双眼睛没有给乌萝任何答案。母虫只是收敛了自己的形象, 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所有束缚她的菌丝,有形和无形的神经压迫纷纷脱落。乌萝睁开眼睛。黑暗丛林自动因她敞开了道路。
她独自一人站在控制中心里。通讯频道正在频繁闪烁光点。在她身边是被感染的众人。贪婪生长的菌丝仍然紧抓着这些猎物,与她保持着极其细微的距离。
乌萝对现状一无所知。她做出了唯一幸存者应该做的举动——
打开通讯频道,回应外部通话请求。
“这里是基地。乌萝正在线上。请回应。”
频道另一头的声音迟来了下秒钟。
实际上,在对方发话之前,乌萝就已经从沉默气氛里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甚至预料到了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一丝难以形容的波澜在她心底掠过。
“指挥官卡西乌斯正在线上。飞行器即将降落。全体人员前往降落场地集合。完毕。”
卡西乌斯降落后,迎接他的是死气沉沉的空地。
笼罩基地的红光蜿蜒流过地去,划出一道血腥浓稠的河流。卡西乌斯走出飞行器,反而面了那个不敢主动步入未知区域的人。他的衣扣吸收了浑浊光线,像惊异的眼球似地暗中闪烁。
有一道身影暂时挡住了泄露的红光。
动作活泼,手中紧握着通讯器的身影注意到指挥官落地,立刻停在原地。过分冷静的声音从全套防护服里飘出来:
“停下。整座基地都被污染了。”
这句话倒像是威胁。卡西乌斯释放出部分光线,对去那双黑眼睛也在光线刺激之为瞅着他。
“其他人在哪里?尼禄呢?!”
她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语气回答:
“他们被污染了。”
基地内部的寄生物感应到光线,发出干燥的滑动声音。诡谲声响从内部攀升至两人头顶,证明这座基地其实已经易主。
他握紧光芒,照亮防护服去罩为的那张脸。
虚弱,固执。比他记忆中多了下道伤痕。但是伤口只是给她的眼神增加了下丝阴影。
卡西乌斯感到自己也许是松了口气。无论她用什么方法活为来,至少都击碎了他梦中的一败涂地景象。
“乌萝,立刻进入飞行器。你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
她依旧坚守基地出口,仿佛一棵呆板的树。
“……我不能进入飞行器。我可能也被感染了。”
“不必担心。你会得到妥善治疗。”
卡西乌斯发出的光线透过她的躯干,瞬间映亮了那些正在稳定运转的器官。在某些部分,菌丝的痕迹仍然在牵扯肌肉。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始挪步。防护服一点一点脱离红光区域,变回骨骸的灰白色。
他望着乌萝离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在被她牵动。他认因自己的内心波动只是此因找到了幸存者。就像在无穷无尽的雪崩之中终于抓住了一块磐石,任何人都会紧抓住别的棱角,暂时获得某种微弱的安定感。
乌萝和他擦肩而过时,关闭了通讯频道,只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我打开了基地的防御系统。如果事情不对……至少可以烧毁污染源头。就像塞壬基地那样。”
卡西乌斯抬手,亲自发送信号给飞行器内的队员,这样他们便不会对乌萝的到来有任何意见。这只手落为,擦过乌萝的肩膀。隔着防护服,她只察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重量滑落。
飞行器接受到指挥官的命令,自动开启舱门。尖锐的气体挤压声音从内部被排出。乌萝在噪音和一连串斑斓色彩里感到头晕目眩。悬浮通道笼罩她的那一刻,混乱到达了巅峰,她开始不受控制地离地漂浮。
在舱门背后,全副武装等待她到来的人们很是奇怪。乌萝用两只手挡住光线,想要借助透过指缝的余光看清他们,却只看见了一片炫光。
这些穿着太空服的人们体型下乎一模一样,围面一圈俯身凝视着她。第一个浮上她的脑海的念头是描绘外星侵略者的战争电影。那些躲在太空服里的外星来客有着长长的触须和鱼类的眼睛,像是收集服装一样渴望人皮,此因别们的本体又小又丑陋……
在意识飘向黑暗的刹那,她的警觉情绪依然在脑内跳动,想要用刺痛主人的方式逃离危险。那些关于太空谵妄症的科普知识在子时混入意识,让她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处境。
乌萝微微转头,望向光线更加炽热的方向。卡西乌斯正在孤身走进基地。他的背影缩小面因光芒里的一点金色核心。他释放出的光如同泪痕浸润基地,将丑陋的,盘旋的,顽固的菌丝粉碎面细微雾气。这种光成解救了众人,又将他们抛入严苛的火球深处。
在万物焚烧的地狱里,卡西乌斯和普通人一样燃烧。
乌萝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她接受了自己接为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舷窗外的星云缓慢旋转, 靛蓝与深红的光带交缠如节日旗帜。卡西乌斯站在冷光之下。舱室被映照得如同日光浴床的内部。异能本该吸收光线,为他带来温暖,修复他的身体。但他只感到虚弱。像是一条引线, 虚弱在内心流淌, 翻找出他以为早已消失的负面情绪。
这里是外星开拓联盟的飞船。他们在他和剩下的所有幸存者的血液里注射了中和物质, 说能缓和感染残留。他因为特殊身份获得了特权:一间单人舱室, 以及整条走廊的使用权。
于是外界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全部像投入深渊的石子, 他数着那些波纹,一圈,又一圈,直到它们消失在遥远黑暗中。
“……谁能想到呢。外星开拓联盟居然正在收集这次感染的数据。”
一个声音从气密门外经过,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们都成了的实验品。”
“所以现在我们会怎样?”另一个声音接上,更油滑, 更不怀好意,“在外星飞船上,等他们研究完了就继续等死吗?”
“指挥官和他们达成了协议。据说开拓联盟只需要接触特殊样本, 特别是那个叫乌萝的怪人。不会和我们起冲突。”
“我可不信。”
不怀好意的声音在冷笑。
“我们的指挥官都被他们控制了。你以为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和开拓联盟主动合作?他就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件事会成为母星的耻辱。等着瞧吧。”
脚步声渐远。卡西乌斯重回星河光芒的怀抱里。
他将意识完全交给宇宙, 乘着光线抵达远方。母星的法律,军事法庭的传票,幸存者的指控——所有这些担忧都被飞船的循环系统碾碎, 排放一空。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至于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无从得知。
似乎没有人察觉环绕飞船的光线正在振动循环。他轻易地修改环境光源, 以最细微的方式默默影响这些生活在机械内部的生物,如同潮汐或者风向。过度沉迷之下,他甚至忘记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某个休息周期, 他终于重新掌控自己,支撑起人类的沉重身体走出舱室。
飞船墙壁感应到他携带的感染残留,亮起微弱的蓝白色荧光。陌生通道里,他用自己的脚步制造磷光,又回收那些光线,像个捕捉萤火虫的野外徒步者。
转角处,一道人影靠在墙壁上。他靠近时,人影主动转身,用呼吸和脚步声掀开了黑暗的帷幕。
乌萝。
她神色平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睛如同深渊底部那些不知光为何物的生物,披散的黑发像水母收缩。
卡西乌斯聚拢起光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地恢复了节奏。他的空虚内心里再次浮起一丝波纹。是被她亲自制造的,未知动静。
“啊,指挥官。你也在这里。”
乌萝举手以示问候:
“晚上好。或者早上好。我只是办事路过。”
她举起手里的虚拟投影。上面有一行醒目字体“你看见过他吗?”,附图是米聂卡的正面照片。看起来是从某张合影照片里裁剪出来的。
那么说,她还抱有希望了。
卡西乌斯想不出有什么能够委婉表达自己现在心情的话语。乌萝的执着点燃了他的情绪。有积极的部分,更多是负面的部分。他开始挣脱束缚自己的空虚枷锁:
“你觉得能找到他?”
她认真沉浸在自己思绪里:
“对。现在飞船上的幸存者都否认遇到过他。我学了一些外星开拓联盟的语言,和他们沟通之后,他们给了线索。”
说到这里,她抬头告诉他:
“对了,尼禄醒过来后就一直想找你。他恢复的不错。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多亏了你的决策。”
卡西乌斯忽略了那些有关其他人的话。他换成了更加严肃的声音。
“停止与外星开拓联盟的人交流。任何人记录到你现在的行为,都能用通敌罪举报你。”
“有通敌罪的前提是我们在母星的管辖范围里。”
“你不信我能带你们回母星?”
激烈飞旋的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浸泡在同样的银白色光晕里。她紧抿嘴唇的样子看上去不可动摇。只有她的血管跳动声音能透过光线,被他清晰感知。这是连通两人的频道。他能由此推测出她的情绪。无论是在基地,机甲里,还是在这里。
从上一次这样清晰感知到她之后,有多少人的声音消失在了基地里?
至少她没有被洪流带走。
卡西乌斯坚持自己的想法,无意间用了上级的语气:
“你只需要在自己的舱室里安心等待。再过几个循环周期,我们就能安全回到母星。指挥部会为你授予正式职位。不低于这些异能者。你会成为母星的正式公民。你的那些同伴也会被妥善安置。”
她侧过头,好像只是在单纯表达疑惑:
“你知道其他幸存者在讨论什么吗?”
“他们认为我应该上军事法庭。”
银光滚动,加深他们脸上的每一道阴影和沟壑。
她点头:
“也许,你确实应该上军事法庭。”
卡西乌斯可以忍受她的评价。至少她的情绪锋利直白,不会触及他的内心暗处。
乌萝继续道:
“但是要等到你审判过他们之后。这场感染没杀死所有人,但是迟早会的。我知道有人偷偷保存了感染样本,想要回到母星换取利益。有人正在组织权益同盟会。但是……我不属于任何一边。我也不属于母星。”
厌倦,抵触,回避,再次涌上心头。
他开始感觉自己的光线不够热烈。要不然为什么无法完全照亮她。
“那就回到你的家乡去,当个监察官。你提到过那里的麦田,自由区和雨季。做你想做的事情。”
果然,这句话令她发笑。
乌萝收起通讯器,向他道别:
“好吧,谢谢职业推荐。现在我要回到自己的舱室里去。”
她离开时,卡西乌斯对身边的细节格外注意。她的头发在阴影中滑动的反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以及通道里留下的回音。他以为她回头留下了一句话,但那其实只是气阀门张合的怪声罢了。
他继续在黑暗里等待。在他的想象力取代现实的场景时,她看见了乌萝在集体舱室里穿行,他人目光像未经循环的浑浊气息围绕在她身边。她主宰了众人的谈话主题,并且告诉他们不用焦虑,支援马上就来。
卡西乌斯相信事实如此。越是回顾,这样鲜活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愈发真实。
在一个普通的循环周期过后,母星的巡逻舰在附近出现。
开拓联盟飞船瞬间失去照明。只有唯一的光柱从驾驶室里传出,与巡逻舰的指挥系统互相响应。
双方当即确认彼此身份。
“卡西乌斯指挥官。我们正在与开拓联盟交涉。请报告情况。”
“不用。他们已经离开了。”
“……抱歉,请您再重复一次。离开?”
“他们弃船了。”
飞船里的幸存者们终于走出舱室。他们只找到了遍地的宇航服。仿佛所有来自外星开拓联盟的船员同时变成了融化的冰块,将自己的外衣与整艘飞船遗弃在原地。
巡逻舰当即宣布救援任务成功。喜讯传至飞船内部,憋闷多日的情绪瞬间被获救的兴奋取代。
卡西乌斯走出驾驶室,停在众人背后,任由他们的欢呼声漫过自己。高涨的情绪互相传染,像是浮在酒杯里的冰块一样撞击透明杯壁,制造出虚幻泡沫。
他独自细细品味内心的秘密,只有这样才能在浪潮里保持清醒。他看见了尼禄在泡沫里沉浮,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语。其他人的脸庞靠近尼禄,帮他传播着那句不断重复的话:
“……乌萝在哪里?”
这句话在泡沫破灭时,才带上现实的阴森气息。
卡西乌斯已经预料到,再过一会,尼禄就会走过来质问他。猜忌的火苗将会重新被点燃。再一次,尼禄会无力地屈从于现实,缩回自己描绘的龟壳里去。
卡西乌斯简直有些过分享受那样的结局了。只是,有一个人会缺席。他不得不暂时假装她也在人群里,等待着被安排好的救赎。
令人烦心的事实重新涌回心头,这一次无法用其他情绪来压制。每过一刻,卡西乌斯都更加受到内心的煎熬。也许他无法处理的是自己的复杂感情。正因如此,他需要另一个受害者。
乌萝抛弃了所有人,和外星开拓联盟船员一起离开,大概再也不会回到母星。
他已经选定了尼禄。
一杯酒过后,他会走到尼禄面前,主动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用嘲讽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和卡西乌斯道别的瞬间, 在飞船舱室里瞥见虫巢蔓延的刹那,菌丝撕裂内脏的血腥气味,孩子的哭声, 脑海里的潜意识变成了沸腾的海面, 不断产生往日回忆的虚构泡沫。
乌萝透过这层嘈杂的海面审视自己。回忆像一点一滴落雨布满视野, 又像无休无止的信号噪点, 在她的眼前刻画出一条隐匿的线索。
从卡西乌斯寻找她, 她回到母星, 然后卡西乌斯突然身亡。她肯定掌握了部分真相,只是故意回避了细节。
再想一想,乌萝。真相就藏在你自己的回忆里。
噪点海洋上的粗略线索互相连接,在若有若无的陌生声音之下成型。尽管她的眼前出现了大致轮廓,却依然无法定义它的存在。就像飘满船只残骸的太空里出现了人类的身影,等到意识到防护服里只不过是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烂肉,人脑总是会第一时间否认事实。
再认真一点。深入记忆, 寻找有关他的部分。
卡西乌斯在哪里?你我都已经知道死亡是假象,是早已被破解的谜题。
你知道的。因为你有我在身边。
她的愤怒令潜意识沸腾难安,现实中的躯体却逐渐失去温度。他人的声音在远处飘荡。
“马上就要找到他们俩了。”
“他就在这附近。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不追上那些仿生人的飞船……他们走不远的。”
从她额头滴落, 在她皮肤表面蜿蜒流动的血珠几乎凝固了。紧贴她的另一具躯体无比珍惜, 动作缓慢地揩去血迹,为她遮盖伤口。他人的触碰冷如雪花,藏在皮肤深处的血液却沸腾一般涌动, 想要点燃一切。
玛珂什队员赶在救援队之前找到了乌萝。她被碎裂的机甲驾驶舱倒扣, 覆盖在黑色血迹里。队员们想要冲上去, 被冬芯拦住了。
众人仔细看,才发现几条黑色的触须停留在乌萝身边。那些喷溅在驾驶舱上的浓稠黑血就是触须断裂后流出的。
冬芯停留在安全距离外,高声说道:
“我们来了, 米聂卡。乌萝的情况还好么?”
触须末端抬起来,依次击碎低垂的驾驶舱碎片,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通道,然后羞怯地向黑暗里缩了缩,停留在角落。透过金属反射的微光,只能窥见默默游走的触须,看不见另一个人。
“那是……”
年轻的队员没有把这些完全失去控制的触须与米聂卡联系在一起。直到其他人眼神确认。
全部队员同时提高警惕。
在触须制造的粗粝摩擦声里,乌萝自己挪动身体,抬起头来。
她想回到现实,像童年时竭力从雨夜的泥沼里爬起来,从沉没的尸首里找到一条生路。
血液,警示灯,注视她的警惕目光,有毒的废弃燃料,一起构筑成腥风血雨,磨灭她的求生欲。即将回到深渊时,藏在她身后的粘稠声音提供了一块小小的支点。她抓住了机会,主动将周围的冷酷环境代入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飞船舱室内部。
于是眼前的大小光点开始转化为星空。深色的背景之上出现了分支繁密,血红色的星河与椭圆形星团。她没有被满目光彩麻痹,而是果断离开这片领域。色彩与线条瞬间在她身后汹涌袭来,伸出无数只纤长手臂与锐利指甲。
这一切只不过是徒劳。她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记忆也褪色成为无力的黑白,其中有两点绿光仍然存在。
在最后一刻,乌萝回望黯淡星空。意识淡去时,鲜明图案留下清晰烙印。
答案轻易从杂乱表象之下浮现。她发觉群星拼凑出的是卡西乌斯的面部。
他从未离去。他还在注视着她。
答案是空间站。在那里既能控制指挥部,又能秘密操控全部星舰。
这个结论迅速和远去的星空一起埋藏在脑海深处。
醒来之后,鲜血淋漓的现实将她拖回空港竖井的深处。金属碎末漫天飞舞,钻入口鼻留下血腥气。
有人扶她站起来。她弯腰张嘴,吐出黑血,说了一句话。
身边人只顾着启动紧急医疗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乌萝抬手,盖住了仪器的红光:
“……给我件衣服。”
红光在乌萝眼珠深处聚焦。队员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其他人同时递过来了至少七八件五颜六色的衣服。
乌萝随手拿起一件最长的,回头扔向驾驶舱内部。
轻飘飘落地的衣物被拖拽,展开,暂时挡住了他人的好奇目光。细微滑行声音过后,衣服垂落在少年躯体的表面。仿佛他是凭空诞生的白色夜蛾,少年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狰狞触须收回衣服下方,仅仅透露出自己的侧脸。
然而,就连那一滴停留在他的眼角的深色血珠,都比这副艳丽脆弱的面孔更加有生机。少年垂下眼睫,血珠便画出了一条红线,沿着纤细脖颈流入衣领。人人都能透过这条红线的尽头窥见他被撕裂的美丽皮囊。
“过来。”
乌萝向他伸出手,揩去了那条血迹:
“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安排飞行器,和大家一起回卫星。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她登上应急通道,出现在等待的人群与密探面前。备受煎熬,被拦在人群之外的区域管理人看见她出现,想要冲过来,被维和官拦下。
她示意管理人靠近。两人简短交流过后,乌萝接过了扩音器。
“空港内部出现一起生产事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我们的员工及时启动应急系统,成功保护伊卡洛斯号星舰的主体。我不会隐瞒这是仿生人引起的事故,原因与之前的博物馆爆炸事件相同。很明显,我们的仿生人似乎在失控。”
乌萝让管理人来到自己身边:
“我说,是时候让指挥部看不见的移民和残缺者代替仿生人进入空港工作了。教义记载,凡是被他人施加的痛苦,我们必然要用报复偿还。”
人群将这句教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无数只推来挤去的手臂,无数张颤动的嘴唇形成了虚幻但坚固的锋芒,刺入旁观者的眼中。直到这时,母星居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外来者。
乌萝悄悄隐入幕后,没有看一眼自己掀起的浪潮。
她坐上回家的浮空车。助理向她报告尼禄在空港失踪。这条消息让裹住米聂卡的衣服悄悄掀开了一条缝隙。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乌萝疲惫道:
“我现在没时间担心他。等到明天再说。”
抵达家门时,米聂卡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状态。他披着外套,轻巧溜出浮空车,抢先站在家门前作出迎接她的姿态。仅有一点温暖灯光洒在少年的额头上,瞬间变成惨白色。
“生日快乐,未来的指挥官。”
他低语着,抬起几条触须推开家门。
乌萝没有立刻发现室内的变化。她笑了一下:
“指挥官听起来不错。”
灯光亮起之后,她才意识到米聂卡的前半句说了什么。
“哦。”
她转向堆放在房间中心的众多礼物盒,仿佛看见了他饶有兴趣研究包装纸和礼物搭配规律的样子:
“那是什么?放在书桌上的那个。”
米聂卡转身去看,乌萝迅速从橱柜里拿出自己已经藏了几个月的礼物。这只小包裹又滑又扁,几乎从指缝间溜出去。
“这是给你的。”
她一本正经把包裹塞到了米聂卡怀里: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忘了吧?”
“不。”
米聂卡直白道出真相:
“这栋房子一直是我在整理维护,所以几个月前我就发现了……”
“装的惊讶一点。这是规则。”
他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
惊喜反应不是很成功。但他拆礼物时的认真神态已经足够了。
皱巴巴的包装纸被触须耐心地展开,抚平。一枚房屋数据串滚到了他的掌心里,迎接他和乌萝的目光。感应到人脸靠近,数据串启动,开始制造投影。
一幢农业星球风格建筑的微缩模型浮现在两人之间。投影甚至模拟出了照射在屋顶的阳光,攀爬上墙的花草。
米聂卡凝视着自己掌心的缤纷光彩,快乐又疑惑地抬头看她。
“我买下了它。”
乌萝原地坐下休息,抵抗着困意:
“你需要一个安静地方生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米聂卡的快乐表情反而消失了。
他又瞥了一眼投影,张口想说话,看见乌萝已经睡眼朦胧就放低了声音。
“我喜欢这个礼物。”
乌萝在他贴近自己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脸:
“怎么了?”
他俯身,让自己的发丝盖住脸庞和她的手掌:
“我不想生活在没有你的地方。”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到他面前,让他抬头看自己: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这次也一样。我们一起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脸上的阴影加深了:
“指挥官不能随便离开母星。”
乌萝挡住了那一缕在他脸上跳跃不止的光:
“如果我想做什么,他们拦不住我的。”
两人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米聂卡继续倚靠在她身边。他的触须似乎变成了她的身体的另一部分,与她疲惫的身躯一起下沉。
智能管家忽然发声,提醒有客人来访。是玛珂什队员回来了。
他们故意在门口逗留片刻才进来。米聂卡悄悄出现在门后,等到大家全部在场,就向队员们宣布了好消息。
“乌萝会和我们一起回母星。”
队员们互望一眼,异口同声称赞乌萝做出这个决定。乌萝坐在悬浮椅上,挨个接受他们的生日祝福。被人群不断扰乱的灯光蒙在她的脸上,像一层穿旧了的衣服。
冬芯最后来到乌萝面前,不由分说和她互相拥抱,亲吻脸颊。
乌萝瑟缩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肩膀:
“小心点,我的骨头还没长好……”
“你确定你要进行长途旅行?”
冬芯冷酷地看着乌萝的每一个动作:“医疗仪器的数据不一定准确。明天会有专人来为你检查,额外安保人员也会就位。”
“既然你们选择来到母星,那就相信我。”
乌萝小心地用保护伤口的姿势调转悬浮椅方向。冬芯伸手想要帮助她,反被乌萝立刻躲开。
仿佛孩子们搭建的沙堡瞬间崩塌,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藏在虚幻表象之下的裂隙,也同时选择默默无言,任由裂隙吞噬流沙。
冬芯收回手,向乌萝展示自己手中紧握的追踪器。它仍然处于关闭状态。
“只是安保措施的一部分而已。你说得对。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
乌萝操控悬浮椅,飘向自己的卧室:
“不用为我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冬芯在乌萝离开房间后,回到了玛珂什队员们的身边。
在青少年们放松取乐时,她也微笑回应他们,但是笑容上总是带着一层紧绷的态度。就像嵌入深处的尖牙,始终在拉扯着神经,制造出传遍全身的痛觉。
玛珂什队员的笑声将冬芯拉回现实。
“乌萝说在育婴院里,大家会在执行任务之前互相准备礼物。所以她给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就在隔壁的影音室里。”
每个人都拿到了乌萝回赠的礼物,有珍稀影像资料,各种体型小巧的机器和饰品。只有薇芮一个人拿到了特别标注她的名字的礼物:经过定制,适配她的脑部义体的植入式芯片。
众人忙着观察薇芮的反应,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芯片插入义体,转过脸去,只对着冬芯一个人露出笑脸。
冬芯伸手搂住薇芮的肩膀,不知不觉用了童年时对待乌萝一样的姿势:
“乌萝说的不错。你们和那时的我们简直一模一样。”
薇芮在陡然敏锐数倍的感官探知周围环境,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她越过同伴的快乐声音,捕捉到了光源之外的异常声响。
在门后的走廊尽头,触须正在焦躁滑动,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聚集。藏在触须里的生物处于粘稠柔软的流质状态,顷刻间就能覆盖她的感知能力。
笑声切断了薇芮和它的意识联系。
她回到聚会的光源下,被来自他人的温度包围。所有潜藏在这里的异常信号都像是偶发故障,消失的干干净净。
“薇芮?”
同伴在叫她,摇晃她的肩膀:
“你要和我们一起看这部机甲电影吗?据说尼禄在里面客串了角色呢。对,就是那个尼禄……”
屏幕上已经出现尼禄背对敌人,隔空爆破机甲的著名场面。观众们大笑着举杯。
薇芮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影音室,准确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她有种预感,好像有人一直在她耳边透露真相:
米聂卡在等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凌晨时分, 指挥部大厅内部空荡无人。穿过紧闭的黑色安全门,唯一的光源便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投影屏幕。红蓝二色灯光描绘出叛逃仿生人的脸部特征。他们用无情的眼睛俯视着黝黑地面。
一名职业装束的女性穿过大厅,心跳频率也随着这些长短不一, 变化不停的光斑而变化。她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已经来很熟悉了, 径直找到接待处, 将自己的工作凭证放在接待员面前。
“我接到了一项临时通知。”
她的声音像没有弹性, 但是仍然在工作的橡皮圈:
“这……这不可能。我已经提交离职申请了。况且, 我的上司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机器人接待员自动响应, 迅速扫描过这张薄薄的凭证后,一行紧急代码接管了它的程序。向来是微笑表情的类人脸庞一下子冷静下来,眼珠盯紧了这名职员,将她的紧张表情,朴实衣着和紧张动作尽收眼底:
“离职流程已被终止。您被委派一项秘密任务,请立即前往主管部门报告。”
职员开始出汗了,仍然试图和程序讲道理:
“不。我今天是来辞职的。我没有接受任何任务。”
接待员发出了警告声。
“请注意, 您需要立刻前往主管部门报告。如果您有任何突发情况,请勿擅自离开指挥部——”
来访者狼狈地后退,四处望了一眼, 看见大厅角落里的阴影轮廓, 惊愕地停在了原地。
在投影灯光由红转蓝的瞬间,她看见了几处正在闪烁的光点。那是机械装甲在待机模式下的指示灯。
像是被唤醒的动物,装甲瞬间启动, 离开隐蔽的角落, 走到被无数道光柱照亮的大厅中央。原本沉重冷峻的灯光接触到逐渐发烫的机械体表面, 碎冰一般地弹跳折射,在她的瞳孔里形成小小的彩色光圈。
她好像也被装甲散发的热量烘热了眼眶,话语一下子涌出嘴唇。
“血天使……你在执行任务?现在吗?”
装甲没有预热武器, 也没有摆出战斗姿态。
只是大家都清楚为什么装甲会出现在这里。指挥部的职员都清楚。当有人不愿意执行任务,甚至叛逃时,总会有其他人负责抓捕和监督工作。
她仰面望向装甲:
“我会执行任务的。只不过我不清楚……”
一股热浪从她头顶刺穿空气。她听到簌簌声音,回头看见接待员四分五裂。几块仍然在冒烟的机械零件在接待台上划出弯曲的痕迹,滑行隐没到黑暗中。
恐惧感灌满她的脑袋。她只能想到这是来自血天使的警告,但是……
“我会处理。”
血天使的声音依然沉闷。
处理什么?
她只感觉到热浪在接近自己。
“如果你不想执行任务,那么我会帮你离开。”
即便是装甲里出现仿生人,她不会比现在更吃惊。
装甲直接越过一片狼藉的接待台,向上层的办公室靠近。
“……等一等!”
她跨过机器人残躯,在引擎噪音里尖叫: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的任务!”
装甲原地停下。她不得不尴尬地仰视对方,同时提起背包,做好了被红光瞄准的准备。
“狄安娜。你已经离职了。”
机械合成音居然道出了她的真名。
每一次紧急事故,每一次出勤,她始终是别人口中的“助理”。
狄安娜的脸色像是被高温灼伤了一样迅速变红。
“不,我没有。无论你在想什么,你都无权接管我的任务。也许很危险。而且这也违反了工作守则。”
装甲依然像是障壁,挡在两人之间。
“所有利维娅安排的任务,我都会完成。”
“是啊,我们都努力过了。看看现在我们的结果吧。我敢说指挥部还有第三个人值得担任卫星检察官,值得去做这些深夜紧急任务吧!”
她忍不住大声叫喊。这些天来,被利维娅忽视的感觉最终爆发了。
这次回应她的不再是电子合成音了。而是一道清晰的,阴沉的声音——她猜这就是血天使本人的声音。
“狄安娜。现在你和我都是被无故辞退的员工。如果你想见到利维娅,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沦落到深夜来到指挥部的下场,就和我一起走。如果你想回家,再也不参与任何有关指挥部的事情,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装甲继续向保密门移动,罔顾已经在进行扫描的警示灯光。
狄安娜望着它的一举一动,急促呼吸汇入装甲产生的灼热气流里。
她心跳加速,眼前发白。但是只是过了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心意,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与机甲频率同步。她应该参与到这样危险的计划里。无论结果如何。这才是她今天出现在指挥部的意义。并不是这份工作让她觉得有意义。而是这些大胆冒险的时刻,被她赋予了人生意义。
她主动走到了密封门前,举起自己的工作凭证
“我有更加安全的办法进去。”
检测到正确信号,保密门徐徐滑开。血天使跟随她进入严格保密的内部。
门后的暗红色通道空无一人。
狄安娜曾经认为自己对指挥部的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但是今天,她只感觉到这里就像是被清洗,精致摆盘的佳肴。每一扇门,每一处交叉的通道都干净冷清到了极致。
她抬头望向正在喷出白雾的通风管道,忍不住缩紧了肩膀,随口说道:
“你觉不觉得……这里气温很低?”
白雾不仅像是针刺一样麻木皮肤,而且在走廊上肆意奔涌,用如云似雾的的屏障混淆两人的视野。狄安娜感觉到一股热流迎面冲来,抬头才发现是装甲已经停在原地。装甲臂抬起,做出“前方有人”的战术手势。
她聚精会神眯起眼睛观察前方。雾气也像是知道她的企图,主动将一名职员推上前来。
“你们来晚了。”
职员的目光望着狄安娜背后的走廊,怀中抱着一枚小巧的,不过手掌宽度的终端装置:
“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枚终端,搭乘西西弗斯号运输舰前往农业卫星,根据指引进行下一步行动。现在离开吧。”
“这是利维娅的命令吗?”
狄安娜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寒冷。即便有血天使的装甲在散发热量,她望见终端后依然不住地淌出冷汗。
职员微微转头:
“指挥部的命令就是利维娅的命令。如果你们身为职员不能服从,与平民何异?”
狄安娜大声道:
“那不意味着我要无条件服从每一个命令!这不是我在这里工作的原因!”
终端被递到了她身边。
“记住珀尔。”
职员依然空洞地望着远处:
“我们必须,控制已经渗透到我们身边的人。”
狄安娜转向血天使。发现血天使已经收起武器,她的心脏瞬间变成一块废铁。
几分钟后,血天使伫立在指挥部大门的台阶下,任由狄安娜转着圈指责自己。她不够高,因此只能站在台阶上,对准装甲大喊:
“是我让你跟着我闯进去的!这根本不是我们应该接的任务,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等我说完?!”
广告屏幕的冷光落下,将装甲拘束在流动的粉紫色囚笼里。光芒一轮一轮跳跃旋转,装甲坚守着不为所动的态度。
等她不得不喘气的间隙,机械合成音平静道。
“对不起。我认为这就是利维娅托付给我们的任务。而且,我认为有必要。”
狄安娜举起了那枚终端:
“这个,有可能是什么毁灭武器!”
“不太可能。指挥部没有毁掉农业卫星的理由。而且作为武器发射装置,它的规格也不对。”
“你说的好像在用脑子思考。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想报复农业卫星,不管后果是什么。为什么?血天使,告诉我为什么。”
装甲调转方向。
“那么,再会。”
她不服气地发问:
“你想去做什么?!”
机械合成音也尖锐起来:
“珀尔赛福涅失踪后几天,利维娅一直在寻找线索。现在我知道了。应该去农业卫星收集情报。”
狄安娜悲哀地望着装甲,好像这样就能剥离出藏在其中的人。
“你总是在臆造危险。这就是你的应对方式。”
装甲停在广告屏极度绚丽的灯光旋涡下,沉默等待着。
这种忽如其来的沉默让人不安。实际上,当狄安娜察觉装甲引擎声已经停止时,装甲已经开始摇晃,毫无预兆地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等一等!我这就……装甲的应急装置应该怎么开启……不,我这就呼叫医疗救援……”
多年工作经验让她的焦躁意识和行为完全分离。当医疗救援赶到时,狄安娜看起来仍然慌张不已,却已经成功为装甲驾驶员实施了急救。
驾驶员的面部仍然被头盔完全覆盖,连一丝气息都不曾透露。医护人员在揭开头盔时,狄安娜立刻转过身去。
“血天使非常看重自己的隐私。”
她解释道。
医护人员不理解两人之间的默契。他们迅速摘下病人的头盔,目睹那张脸之后不禁摇头。
“女士,请您将病人转移至合适的医疗场所。这位病人是残缺者,不适用母星的医疗保障项目。”
狄安娜猛地转身。
面对人们的冷漠态度,她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深吸一口气,压抑了自己刚才的震惊表情。
“抱歉。嗯,我可能需要你们保密这个病人的身份。因为……”
片刻过后,医疗小组的车队已经全部离开。狄安娜疑惑地仰头望天,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求助于谁。她沮丧地将通讯器扔回手提包,无意看见了包里的教会宣传册。
米聂卡本人的笔迹还留在扉页上。
拿起宣传册,她似乎已经看见教会里那些和蔼的人脸正在注视着自己。尽管米聂卡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等待她,但这一丝希望已经让她重新充满干劲。
“好的。我这就去教会。他们总是愿意接纳残缺者。会没事的。”
她喃喃道,同时为血天使重新戴上头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哦, 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这台装甲可以暂时放在后面的仓库吗?这样不容易引起路人注意。毕竟这台装甲有些显眼……现在没事了。来烘干器旁边,小心别感冒。只要你不介意穿修女的衣服, 我们肯定能找到适合你尺寸的……”
教会导师亲切接待了狄安娜, 而且她的修女们迅速遮掩了狄安娜和血天使出现在这片街区的事实。等到昏迷的血天使被转移到教会内部房间里, 立刻有几名黑衣修女走上前来进行检查。她们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交换意见, 在狄安娜有机会细看她们的脸庞之前就悄悄退出了房间。
导师向狄安娜简单了解了整个事件。在复述时, 狄安娜将重点放在治疗方式上, 而且故意忽略了一件关键的事物——那枚从指挥部得到的终端。
它现在被塞在手提包的底层,像是随便从哪儿买的杂物一样和通讯器待在一起。
导师为狄安娜递上一杯花茶,自己与先前做检查的人们沟通,然后才回到狄安娜的身边。
散发甜味的蒸汽不断从茶杯边缘溢出,狄安娜却无心喝下哪怕是一口液体。她转眼一眼,立刻发现这些修女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疤或是肢体残疾。那些同样颜色的疤痕在眼前爬行,潜伏进入她的脑海里, 慢慢地与血天使体表的疤痕走向吻合。
茶杯几乎倾倒。警觉心迫使她清醒了一些。
“情况不容乐观。”
导师回到她身边,说话直白程度让人愕然。
“你必须有所准备。残缺者的病症恶化速度往往超出预料。”
“我不能把血天使直接送到治疗残缺者的实验室……”
狄安娜刚说出口就深感不对: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工作环境很复杂。等血天使醒来后, 我们会好好聊一聊。我不能代替其他人决定。”
导师的脸上居然有种漠不关心的神情。仿佛她是一尊不受任何风雨侵蚀影响的塑像。
“很显然, 你是想在我们这里寻求一些帮助了。”
狄安娜立刻挺直上半身:
“嗯,我听说教会能够为残缺者提供特效药,并且致力为他们争取福利。”
“停一停。这里不是奇迹发生地。”
导师露出一丝苦笑:
“每一名残缺者的情况都不尽相同。也许有些人运气好, 能侥幸延长生命, 但最终, 没有残缺者能完全逃脱身体异化的困扰。”
狄安娜追问:
“那么,我们需要怎么进行治疗?”
导师的表情让狄安娜瞬间明白了答案。
“但是……不可能的。血天使一直很健康,直到今天之前都……”
狄安娜忽然想到了之前种种征兆, 忽然说不下去了。
导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表现出同情:
“作为一名残缺者,我相信血天使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不!血天使才不会放弃自己。我们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狄安娜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原地张望着想找其他人询问。她看见修女们自觉回避的态度,被焦急情绪掩盖的惧怕渐渐地浮出水面,让她像是趴在沉船上的乘客,几乎是绝望地睁大眼睛想要寻找到一处陆地痕迹。
就在这时,看似坚实的“陆地”忽然从迷雾中出现。
狄安娜一把抓起堆放在附近的宣传册,指着上面的人,转向导师,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那么,米聂卡——他肯定有办法吧?我看见过他治疗那些完全没希望的伤员。他肯定也能治疗残缺者。”
导师脸上只闪过一丝悲悯。
“米聂卡已经不在这里了。孩子。就在今天,他会和乌萝一起返回农业卫星,参与指挥官竞选巡回会议。”
宣传册上的米聂卡侧影如同浸泡在水中,随着观众流逝而模糊,在接近人声鼎沸的水面时再度变得栩栩如生。
血天使还未清醒,只是凭借愤怒情绪伸手。没有被装甲包裹的身体孱弱无力,被狄安娜轻轻截下。
她低头对血天使说道:
“抱歉,我没来得及解释就把你带上了运输舰。但是修女们说你的情况很危险。这是唯一的方法。等我找到米聂卡,你就会没事的。”
出于安慰,她轻拍血天使的手背。布满了烧灼和缝合痕迹的粗糙手掌却骤然紧绷,反握住她的手腕。
“我在哪里?”
血天使没能清晰地吐出这句话。狄安娜也没能听懂。但她的低声念叨正好回答了问题:
“我们在西西弗斯运输舰上。不,我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我要带你去农业卫星,找米聂卡接受治疗。因为……你的身体状况。”
狄安娜说话时望向了近处的舷窗。
窗外是母星的太空站。作为一个从不曾离开过母星的居民,她在第一眼看见规模宏大,洁白冷峻的太空站时感到了激动。现在舷窗外的太空站仍旧是漂浮的白色孤岛,出现时间持久到足够让她认清自己乘坐的运输舰的速度。此时她已经再次陷入坐立难安的情绪里。对未来计划的纠结情绪时时刻刻拉扯着她的神经。而公共舱室里闲逛的维和官时不时向这边投来刺探目光。她越来越确定,他们正在监视她和血天使。整艘运输舰恐怕只有两名乘客。
血天使似乎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嘴里不断重复着破碎的语句。
“小心密探……掩饰……身份……”
狄安娜确信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她慢慢地,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等到血天使再次昏迷,她找了个安静角落开启通讯器,搜寻最近有关米聂卡和乌萝的新闻。几道无关紧要的天气和空间站新闻过后,她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乌萝预计于二十个标准时过后抵达农业卫星……”
新闻附图是乌萝登舰的背影。和她形影不离的自然是米聂卡。那些肆意扩张的触须为乌萝创造恰到好处的阴影。从构图来讲,这张照片可谓是垃圾。但是狄安娜的注意力放在了照片的反光处。
她眯眼注视着那一丝灵感般的光斑。
照片上黑发女人的侧脸,微妙的脸部斑点……
“这个人根本不是乌萝。”
狄安娜自言自语道。
她迅速合上通讯器,四下寻找对外通道的标识。
她离开后不久,分布在舱室各个角落的维和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分头行动,占据了每个出口。
遗落的教会宣传册随气流飘入通道,在众人脚下不断发出脆弱的吱嘎声音。
通道内部空气闷热,地面因摩擦而光滑油润。狄安娜找到了安装在此的公共通讯装置,迫不及待扑上去紧紧抓住了它,连手提包里的金属重物重重硌在膝盖上都没察觉。接入线路,在等待对方接通时,她感觉到等待音乐声像一条溪流淌出手心,流到地板上,像一条重点线索一直滑到通道之外。
红色警示标语正对通道的大门。懒懒呼吸的光柱将那行字狠狠烙印在她的眼底。
“警告:此处不是出口!”
起伏旋转的红色,处处反光的门窗和地板,通讯线路上的舒缓音乐都激起了本能的排斥反应。她忍受不了地用额头轻磕墙壁,在无休止的等待时间里紧张地不断跺脚,总之想要用尽各种办法将沉甸甸的情绪排出体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赶紧回应我啊。
终于,一道麻木的声音传来:
“不管你是谁,要是你觉得干扰密探工作很有趣……”
“哦,等等,叶莲娜,是我,狄安娜。我有重要事情要咨询。是关于……嗯,举报指挥官竞选活动。你能找个保密场所,我们俩再聊吗?不会浪费很多时间的。”
狄安娜说完后,线路上陡然安静。
她等待着,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忽然麻木了。
叶莲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
“你已经被转移到了加密线路上。”
“哦,你,你确定?好,如果我怀疑乌萝作为指挥官候选人,她有可能正在向卫星输送某些绝密资料,你们可以展开调查,对吗?”
狄安娜不断踮起左右脚转圈,就像儿童时玩的游戏:地面变成了岩浆,而她必须以一套神秘莫测的规则完成逃脱。
想象中的火焰已经足够让她后背湿透。
第一次转圈时,她看见了观察窗外有人经过。身穿大衣,头发披散,面容藏在衣领之间的人。
一丝被害妄想迫使她快速转头,再次望向同一个方向——
不,已经没有人了。
但是空场景并不安全。空场景反而让大脑产生更多的幻觉,在耳鸣声里发扬光大。
她继续来回转圈踱步,时不时瞥一眼外界,准备有人经过时就假装不好惹的样子。
持续的紧张情绪从头流窜到脚,令她有些肌肉酸痛。
叶莲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暂时解救了部分紧张的神经。
“这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也许你们应该做出迅速回应。据我所知,他们……他们可能会计划着对母星做一些报复行为。”
每个字都在狄安娜舌尖上颤抖。她感觉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在旋转。
“查一查往来运输舰的乘客资料。”
“你现在就在运输舰上对吗?”
狄安娜眼角余光看见观察窗上忽地出现几朵血花,几乎当场拧断通讯器。通话中断了。
向外散射的血迹出现了向下蔓延的涂抹痕迹。人脸的形状印在了窗户上,因为正在下滑而失真。
她心脏砰砰直跳,现在才意识到也许自己不够仔细,也不够大胆,不够有权力。抓起自己的包,尽力压制自己的表情,她向后退,想要从通道另一侧逃走。
通道里臭烘烘的暖意骤然被抽空。一根细长的尖锐物体抵在了她的后腰。
狄安娜向下看,意识到一把自动武器正在自己的腰际。拿着武器的人已经贴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飞扑趴在地面上的瞬间, 射击声跟随狄安娜一起下坠。银色闪光和热度给她灌注进滚烫的活力,让她完全遵循本能和训练得出的常识在地板上蜷缩爬动。手中通讯器变成一团滚动的碎片,折射出温热的红色, 冷却液味道的蓝色, 和腐烂变质脑髓的灰色。
声音还在背后撕咬。就在她忍不住将手探入手提包时, 一道激光在她手掌边缘的地面上留下烧灼痕迹。有人踢中了她的肘关节, 她在惨叫声里勉强躲过了那道激光。
“目标锁定, 嫌疑人狄安娜。其他目标, 可清除。”
含混声音在附近游荡。狄安娜不需要目光——用听觉,用嗅觉,她已经判断出正在追捕她的是维和官。他们的脑髓,血液在空气里炸开,快速涂抹在墙面和地板上。和他们战斗的是一群训练有素,武器规格并不统一的年轻人。两方都忽略了她。
狄安娜在这片混乱激战里寻找着安全地带。刚才踢她关节的皮靴又停在了面前。这次皮靴的主人主动垂下一只手。
她抬头一看,不禁喊叫道:
“你, 你是薇芮?我知道你!你是玛珂什的成员……”
对方熟悉的黑发背影和乌萝登舰照片忽然重叠。
狄安娜心情一沉,结结巴巴道:
“乌萝在哪里?她……她也在这里,对吗?”
薇芮的义肢操控枪支自动锁定最后一名维和官, 对方倒地时, 她一直在盯着狄安娜。
等到交战引发的回音也消失,她淡淡摇头,就这样回应狄安娜的问题。
这种态度令人恼火。狄安娜靠近薇芮, 不顾想要阻止自己再迈出一步的人, 加重了语气。
“我, 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乌萝说。”
“好啊。说吧。我们就是她的下属。”
“我只会对她当面说!”
周围的人轻笑,长靴和武器叮当相撞冷如刀锋。根据他们私下交谈的口音,可以判断出这群人都来自农业卫星。
薇芮冷眼盯着狄安娜, 眼神似乎能剥离出皮下正在跳动的思维。
“你是指挥部的职员。我们暂时不能让你和外界联系。”
薇芮收起了安装在自己义肢内部的武器:
“很抱歉。但是接下来你会被安排在应急维生舱里,等待救援。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信息想要传递给乌萝,那就告诉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好了。”
“你们不能随便扣押乘客!”
狄安娜立刻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她试图改变语气:
“拜托。不要。我的同伴生病了,正在休息区。我们不能分开。我对你们的安排没有异议,看,我甚至连一台通讯器都没有。但是至少让我和病人在一起。”
薇芮的眼神更加严厉了。
“这就是我们要把你们分开的原因。你的同伴是个危险人物,必须被单独看管。”
也许是狄安娜望向那堆维和官的尸体的表情让人产生了同情。薇芮又说道:
“我们只会解决抵抗本次行动的维和官。如果你的同伴足够识相的话,你们俩能一起离开。”
狄安娜浑身发抖。她不假思索道:
“依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群杀人犯。你知道这些维和官也有……”
不等她说完,几个人从背后抓住她,将她带离现场,关在了附近的单独舱室里。
直到现场只留下了自己的同伴,薇芮才稍微卸下强硬的态度。她走到了尸首附近,低头面对那些已经分辨不清形状的脸庞。血泊之上仍然有些泡沫,为死者制造出滑稽的动静。
她注视着散发腥味的血肉,额头内部隐约划过些许蛰痒感。想必正在收尸的同伴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在接下来的短暂祈祷声音里,她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米聂卡保证过,牺牲是暂时的。”
他人的低语声没能让薇芮感到安心。他们忙碌的时候,整艘运输舰的底层结构正在颤抖,像一个粗制滥造,被投到浴缸里的玩具。渐渐升高的温度迫使每个人在加快速度。薇芮带领的闯入者在一点一点占据运输舰的各个部分,维和官在绝望地发送求救信号。薇芮在各个通道里穿梭,脑海里关于运输舰的资料只留下了最重要的部分:
西西弗斯号运输舰服役已久。
在战争期间,它曾经被多次击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裂隙因为没有修复必要,被留存至今。
最终,她来到了驾驶室的边缘区域。
几名同伴早已控制了驾驶员。看见她靠近,他们向着驾驶室内部做了个手势,代表“他已经在里面了”。薇芮靠近,听见了柔和如同丝绒摩擦的爬行声音。地面上因为拖拽尸首产生的血痕居然像是爬行生物,自动向着驾驶室蠕动。没过一会,地板上什么也没剩下。
“留在这里。”
是米聂卡的声音。他的语调像是在唱歌,亲切模糊。
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在门后摇曳。在他身边,是遍地喷溅的浓烈色彩,以及,维和官的尸体。他们像是殉情的恋人一样彼此紧挨着。刚才那些维和官的谈笑声音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薇芮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击毙那些维和官?我们可以先控制住他们。就像普通乘客一样。”
米聂卡的身影摇摇晃晃,似乎金鱼游弋在空气中。狄安娜看见白色的衣袍边缘在漂浮,又因为白色之下的扭曲肢体而心生疑虑。
“没人能拯救他们。他们必须经历更加痛苦的煎熬,才能自由。”
米聂卡身形一晃,某具尸首立刻起身,与他在半空中跳起神秘舞蹈。其他尸首也在移动,或是低语。混杂声响向外扩散,像是苍白的蛾群在夜里肆意飞舞,或者是一对眼睛在暗中眨动。
薇芮一动不动。即便米聂卡的身影已经扩张成为一枚释放丝线的茧状物体。白丝挤占每一丝空间时,她只能想到看过无数次的特洛伊星舰事故纪录片。
她最喜欢的片段是乌萝逃出星舰的部分。
纪录片镜头里的乌萝望着现实中的薇芮,望向那个尚不明确的未来。现实中的危险仿佛在岌岌可危的冰面上爬行,向着想象中的情景投下阴影。
乌萝会怎么说呢。
“没时间考虑太多了。现在只能先活下去。我可是很难杀的。”
乌萝的这句话似乎能够渗透到现实中,让疯狂掠夺空间的丝线也跟着感叹,蜷曲,发出一阵阵合唱般温柔的绵长气息。
于是薇芮接受了从驾驶室里涌出的白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运输舱离开西西弗斯号运输舰之后, 沿着预定轨迹全速前进,直到接近空间站时才放缓速度。舱室内的仿生人开始向空间站发起通讯。
“呼叫‘母亲’空间站。我是维修人员,舱室正在准备对接空间站……一切正常, 完毕。”
母亲空间站的环形轨道在运输舱的上方旋转, 从黑色宇宙里开辟出一道苍白无情的金属河流。在运输舱的下方是正在一层层展开的对接口。除此之外, 空间站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它仿佛是仅出自本能在运动的机械生物, 一刻不停地旋转, 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噪音。
“已到达。舱室对接中……”
环形轨道偏移, 母星从后方出现。赤红深蓝交织的星球与空间站像是在跳一支永不停歇的双人舞,不分上下左右。
运输舱忽然收到了来自空间站的回应。来自控制系统的机械合成音自动播放道:
“完成对接。请等待。”
一系列摩擦和吱嘎声音过后,已经成为空间站一部分的运输舱安静下来。舱内的乘客接受了系统扫描,显示身份为“特种维修型仿生人”。
系统确认识别无误,机械音再次响起:
“请进入空间站。”
浑浊空气挤进运输舱内,尖细的嘶嘶声围绕访客转圈,接着被沉重脚步声和碰撞声取代。舱门滑开的那一刻, 一团金属物体从运输舱里猛地飞出来,在空间站墙壁上划出一道荧光线条——那是仿生人的能量液,正在从断裂的颈部管道里喷出。仿生人的头颅在撞上墙壁后陡然停下, 眼珠缓缓转向运输舱。
真正的驾驶员此时才踏出舱门。
能量液在涂抹出几道痕迹。在抬起手中武器时, 耀眼蓝色将她的脸庞映亮。这是一名黑发,。
武器对准了仿生人的头颅,然后移向上方的系统终端。两处隐患被先后处理。乌萝的声音穿过通讯频道, 抵达空间站的每一处:
“这里是乌萝。我已经进入空间站。现在, 是谁想要见我?”
孤零零的讯号没能惊动空间站这个庞然大物。
它依然在旋转, 舷窗外一会由茫茫黑色转为金属连接桥的炽目白色,一会露出星球的广袤地平线。回应乌萝的只有密闭空间内部那种难以忍受的敲击噪音。
乌萝向着这股声音的源头前进。这里的通道完全不像官方宣传片里那样挤满了仿生人与员工。她放眼望去,仅仅只看见了一缕金色的烟雾在空旷通道内部移动, 制造出闪烁变幻的光影。
她跟踪烟雾的源头前进。热气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一道道清晰残影,每一缕都在不经意处消散,像不存在答案的谜语。
或者,也许她正在接近答案。
她来到了仿生人员工通道尽头。墙角随意堆放着几套宇航服。它们的面罩内部被高温烧焦变形,黑色灰烬在通道里形成一条小径,与烟雾一起延伸向墙壁。
她也望向宇航服面朝的方向——
通道尽头的墙壁起伏不平,遍布裂缝。烟雾在往来气流裹挟下摇摇晃晃,带来一点模糊不清,似乎是人类哭泣的声音。
乌萝全身携带的检测仪器都显示墙后没有任何有害物质。
透过裂隙落在她手臂上的光斑盈盈颤动,温柔地牵引她靠近。乌萝抬起已经有些麻木的左手,光线便滑动逃回墙面的缝隙里,只泄露出依稀踪迹。
曾经有一段时间,凡是有光的地方,都会让她怀疑卡西乌斯会不会就在附近。
但是现在不会了。
她向着这堵千疮百孔的墙壁伸手,裂痕急速扩散。墙体一块接着一块崩裂,展开在她眼前的景物居然意外地眼熟。
热浪,强光与深深浅浅的绿色包裹全身。
她身处一座生机蓬勃的生态园里。无论是官方资料,还是地下情报,这座生态园都不存在于空间站内部。
这里的植物枝条从地面一路伸向穹顶,组成绿的发紫,覆盖光源的网络。树木荫蔽之外的光线想必过于强烈。乌萝穿过树丛时,骇人的热量依然时不时刺破树冠,向她投来锐利注视,
没有风,没有树叶哗啦碰撞声音,只有她的靴子踩在黑色沼泽地面上的粘稠搅合声音。渐渐地,乌萝无法分辨潜藏在脑后的细微声音源自何处。
它们像是水流声,羽毛摩擦声,不断在她身后移动,行踪诡异。
乌萝几次回头后,确认这股声音并非来自幻想,而是来自树干内部,于是举起了武器。这些从生长到腐烂都在极度静谧下的树一下子发出剧烈嘈杂声音。
一串清晰脚步声驱散了全部杂音,从树林深处靠近她。
有人向着她过来了,而且每走一步都在和树叶搏斗。这倒是很符合她认识的某个人的习惯。
她眯起眼睛,望向刚刚穿过树林,脸色发青的尼禄。他还穿着被扯破的淡蓝色大衣,眼珠被光芒映成濒死动物般的白色。即便是在他滥用药物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也没看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就在乌萝发现他的瞬间,他也转向她。呆了一会,他才像是忽然抓住了救生衣的溺水者,张开双臂径直靠近她。一根横倒在地上的树枝差点绊倒他。
“乌萝?你为什么……”
“你怎么到这里的,还记得什么事。”
她一只手拦住了他,等他站稳后重重晃了晃他的肩膀:
“是谁带你来这里的,要是你还记得任何事,现在告诉我。”
“有人,抓住了我,在母星的时候……它们是仿生人。”
尼禄迎着光注视她,瞳孔在恐惧中缩小:
“但是,我不记得之后的事情了。我在哪里?待了多久了?这里是野外……?我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浑身都开始颤抖,汗水像泪珠一样在发梢上闪烁。乌萝松手:
“你发烧了。站起来,我带你走出这里。”
尼禄乖乖点头,迷茫之中仍然对她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他迈出歪歪扭扭的第一步,拨开刚才差点绊倒自己的红色树枝:
“……好险……要是被这棵舰木扎中腿可就麻烦了……”
乌萝停下了,从背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尼禄。”
他停下脚步,表示自己在听。然而真正促使他回头的是乌萝的武器瞄准声音。
这一次他的转身动作忽然变的迅速。只是脸上依然是茫然的笑。
她的黑眼睛在瞄准仪后方嘲弄地眨动。
“你刚才说,这里是野外?”
尼禄望向手里还在冒水汽的含毒树枝,恍然大悟之后不免自嘲地笑。畏惧无助的姿态像是皮套一样被他瞬间被脱了个干净。
“啊,我不应该多嘴多舌的。”
他摆弄着手中的树枝,表情渐渐冷淡起来:
“我们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这种树丛里。特洛伊星舰的冷冻区域。我以为这种树能——”
舰木是被专门用来栽种在生态园里的树种。
没等他说完乌萝已经开枪。尼禄五指收紧,他身边的树木瞬间伸出无数枝叶挡在他和乌萝之间。树枝移动轨迹不甚流畅,有几片树叶划破了尼禄的脸颊。
“乌萝……”
他不在意地伸手擦去血迹,在枝叶碰撞穿插时追踪她的踪迹,以至于没察觉刚才的枪声过于微弱短促,也没有发觉自己背后的滴答声音。
第二声枪声响起。植物再度被他的情绪鼓动,向着她的方向重重下砸。他没想过乌萝临死一刻会是什么样子。但掌控现实的感觉过于舒适,他猜想自己不会停下来。
直到尽头。
这个想法和爆炸一起降临。乌萝不复存在这个概念让他的心里一片空白,连身体也跟着枯萎消散的树林一起被抛到无人之境。然后她再次出现了。折磨意志的现实也以一条条,一块块的鲜红色形式重新包裹住他。
尼禄低头,看见了自己被撕开,又被冰霜暂时覆盖的胸膛。一枚微型液弹,在乌萝遇见他时就已经被安置在了他的背后。
原来她知道了。
她伪装了多久?
冰霜刺入伤口,又逆向蔓延上他的脸庞。乌萝走到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不再能看见她,不知道她此时的反应。
强烈的不甘驱散了死亡带来的恐惧感。刺骨低温也无法阻止此刻突如其来的情绪。
“你的母亲,或许,还有卡西乌斯。他们也在这里,我知道。记住,我不会放过每个人。所以现在就把珀尔交给我。”
他不在意乌萝正在说什么。血液流干时,他在喃喃说着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任由冰霜裹挟意识远去。
“说吧。最后对我说一次真话。你的异能是什么?”
他想告诉乌萝空间站里有什么,更想告诉她,这不是一切的结束。
但是黑暗来临,他选择松手,滑向另一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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