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尼禄毫无异议, 大大咧咧地把崭新的激光枪就这样随便扔到一边,踏雪走向乌萝。


    雪花在尼禄的发际慢慢消融,令他的表情似乎冷的出奇。消解那份冷意的是他身穿的暗红色风衣与灰白色蛇鳞纹衬衣。这抹红色直接脱胎于火灾, 在众人眼里跳动。


    乌萝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他为何能在高处一击命中艾尔菲。也许在尼禄被过量药物浸泡摧残的神经深处, 仍然残留了一点当初被军营训练出的肌肉反应。


    迎着她的怀疑目光, 尼禄越走越慢, 同时举起了双手: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也没想到这栋宅邸的入侵警报会直接发给我。但是幸好我今天还算清醒, 看见消息就出发了。来的路上我买了武器……呃, 大概有十几辆车被撞飞吧,总之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你没事吧?我临时找到了这个,卡西乌斯的旧东西。”


    他摸摸衣兜,拿出一枚光学屏蔽仪器。卡西乌斯曾经用它配合异能训练。屏蔽效果虽然简陋,用在雪地上却意外合适。看来尼禄终究还是有点脑子。


    乌萝在检查这枚东西时,尼禄已经注意到她正在愈合的手。乌萝靠近了他一些,故意避开米聂卡的目光, 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铺垫气氛:


    “谢了。宅邸的事情有救援队来处理。但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失踪了,我猜你不会正好看见他的去向吧?”


    尼禄随意摇头。看见她的伤口表面包裹的透明物质的那一刻,他迅速瞥了一眼远处的米聂卡:


    “你觉得它会像特洛伊星舰一样试图回到塔斯星去吗?”


    透过飘摇火苗, 尼禄与米聂卡遥遥对视, 互相没有做出任何想要问候对方的举动。


    米聂卡悄悄回到了玛珂什小队的圈子里。原本正在聚集讨论同一个话题的队员自动让开一个缺口,整齐一致又拘谨地欢迎新成员到来。


    尼禄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队员。他想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结果没那么成功。


    “那些是你的, 呃……家乡朋友们吗?他们看上去很和善。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向我介绍过他们?”


    乌萝平静道来:


    “当然是因为我从小就被带到母星, 他们几乎没和我见过面。”


    尼禄小心地哦了一声, 看见薇芮手里的武器就避开视线:


    “所以你们现在终于重聚了。我完全理解。而且还在宅邸焚毁的这一天。很有象征意义。太好了。”


    玛珂什小队的聊天声音无比热烈。尼禄看着乌萝似乎没有向小队成员介绍他的意思,自己主动问道:


    “你们有合适的居住地点了吗?移民管理程序很复杂,尤其是在对这么多集体出现的人……”


    “他们都会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尼禄迷惑道:


    “你们都要回农业星球吗?”


    “当然不。作为一个正式母星居民, 我在本地有自己的住宅。”


    听到她的回答,尼禄仍然满怀期待地说道:


    “但是,要是你想住的更安全,我可以提供一些住处。”


    乌萝觉得此时气氛已经足够提出那个问题:


    “现在只有一件事比住处更重要。我们有一个伤员需要特殊治疗。但我不信任那些仿生人医生的疗法。此外,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和你单独谈。”


    他立刻点头:


    “看上去你也需要休息。别担心。我能弄到针对异能的医疗仪器。无论是什么药物还是仪器我都熟悉……”


    乌萝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好。现在就出发吧。”


    “呃——现在?!”


    像是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尼禄低头看她的手掌位置,又抬头瞅着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乌萝反问:


    “难道你想让我在原地等你?”


    “不——不。不!当然不了。”


    尼禄的表情逐渐开朗。他简直像是要膨胀起来一样,拢紧风衣紧跟着她的步伐,走向玛珂什小队:


    “不,我只是太笨了。你说得对,我们当然应该一起出发,节省时间。”


    队员们将李李转移到尼禄的浮空车上。李李瞪着花里胡哨的尼禄,即便紧张也一言不发。


    “这是鼠穴丘住宅的密钥和地址。”


    乌萝将信息传递给米聂卡和冬芯:


    “有人会在你们入住后检查安全情况。你们可以放心休息。”


    冬芯捏了一下乌萝那只伤手的手腕:


    “保护自己和李李。”


    乌萝分别对她和米聂卡行过贴面礼。两人互相亲吻过后短暂对视,他下意识循着血迹寻找到她受伤的那只手,想要为她继续治疗伤口。


    她强行抽回手。


    米聂卡当场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不仅低下了头,所有触须霎时紧贴缩成一团,像是受到霜冻后想要保护自己的植物。


    冬芯看在眼里,不禁啧了一声:


    “够了。你要是有话对他说就快点吧。我们可不能在这地方多待。”


    米聂卡又一次用脸颊贴近她的手掌。


    有几个队员小声笑了。米聂卡对他们嗤笑的原因浑然不觉,疑惑地注视着她。在她的掌心之上,非人的眼眸中心映出了奇异,温暖的好似火焰的血色。


    “带他们回家吧。”


    乌萝从众人身边退开:


    “你要治疗的人不止有我。”


    待到乌萝与尼禄乘坐的浮空车离地面越来越远,人群缩小成为白色背景上的像素点,乌萝才回头望向燃烧的宅邸废墟。


    她想到了自己住进宅邸的第一天,想到了米聂卡毫无预兆出现在前门的那一刻,被他捧在怀里的新采摘的鲜艳花束。当然还有宅邸里某些她不愿涉足的部分。卡西乌斯在自己的书房里徘徊,用幽幽发光的眼眸关注她的每一个决定。


    自从米聂卡出现在宅邸里,卡西乌斯就总是用隐约嘲笑的语气提起“这个残缺者”。米聂卡变成了两人之间随时存在的幽灵,像一支隐藏锯齿,随时要爆开的陷阱。


    “嗯,一切都过去了。卡西乌斯,他的住宅,都不存在了。”


    尼禄也和她一样探头望着风景:


    “我现在才有他已经死了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乌萝无言,只顾加快行车速度,直到尼禄紧张地握紧了她的胳膊才意识到浮空车已经变成空中的一道灰影,一路引发其他车辆警告。


    她调回自动驾驶模式。浮空车平稳降速,敏捷穿越车流。乌萝不禁低头望车标:


    “不错的浮空车。”


    “谢谢。我新买的。”


    尼禄望着她的表情已经引起了李李的注意。乌萝主动升起车厢里的屏蔽场,将李李的座椅与驾驶室分开。


    她转头发问:


    “在卡西乌斯的葬礼上,你为什么说他还活着?”


    尼禄只惊讶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些胡言乱语啊?好吧——毕竟他是我亲人。你知道亲人之间说话是什么样的。他骂我,我打他。然后我们互相发誓再也不见。但我们就是会有这种错觉。觉得对方还在某个地方阴沉沉地活着,等着下一次偷袭回来。”


    “你打他?”


    乌萝强调了中间的那个动词。


    “呃——”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尼禄双手盖住脸。乌萝攥住他的手腕又把他的手挪开,逼近他的视线。


    她靠近的那一刹那,被乌萝攥紧的手腕透出的脉搏明显加快。


    尼禄支支吾吾,目光偏移:


    “行吧。我承认!我们确实打了一场。我看见他身体状况不对就住手了,还把他送到了空港医疗处。但是我可没有主动挑衅。没有一次是我主动挑衅。你知道他向来是什么态度!”


    她继续追问:


    “这次你们打架的起因是什么?告诉我。”


    他慌乱地望了她一眼:


    “……因为你。我知道他会做出一些伤害你和米聂卡的事情。我不该去当面警告他。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对他表明态度……”


    乌萝默默松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隐约能看出卡西乌斯在死前留下的一些线索。他藏起来的药瓶在指引着她往更深处探究。


    但有什么意义?将殉职报告里的意外身亡改成病故。这不像是卡西乌斯本人想要的结局。


    车窗外灰雾聚拢,将城市渲染成人迹罕及,灰尘弥漫的墓园景象。


    浮空车里的新闻频道自动播放今日要闻:


    “现在是标准时,早晨五点。今日外太空新闻:据空间站站长汇报,在轨道上发现一不明漂浮物。该漂浮物呈不规则几何形态,表面具有极其明亮的金属光泽……”


    广播声音被尼禄主动掐断。


    他侧躺在座椅上,用整理回忆的平静语气说道: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回到塔斯星。我看见的不是那些星舰,基地,或者机甲,拓荒任务。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骑着机车穿过荒地,我们在昼夜交替的时候外出散步。我们在生日会上,你穿着那套浅灰色制服,散开头发跳舞的样子……。”


    他轻笑着望向乌萝:


    “奇怪的是,我在塔斯星时恨死了拓荒的生活。但是现在,我更宁愿我们还在异星。所有人都在我们身边,你和我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跳舞。”


    这样的记忆几乎没有触动乌萝。归根结底,是那些痛苦,阴暗的情绪渗入本能,她不得不将部分关于塔斯星的记忆剔除,再也不回想起来。


    但是她一点也不惊讶尼禄会将塔斯星的记忆视为珍宝。


    毕竟他没有在那里失去任何事物。只有她离开时遍身伤痕,孤独一人。


    尼禄尝试握住她的手掌。乌萝想也没想,冷漠推开他:


    “我已经说过了。不行。”


    沉浸在温和回忆里的他涨红了脸,像惊吓过度的鸟类一样僵坐在座椅上。


    “对不起。”


    他等到自己控制住表情,习惯性伸手去拿药瓶。上衣左侧的口袋。向来是这个位置。但现在衣袋里空空如也。意识到没有药物,尼禄忽然打了个冷颤,绝望地调高浮空车的温度,又想拿出保温毯。此时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乌萝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尼禄一把抓住,深呼吸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


    他用小孩子披床单扮鬼的姿势躲在她的外套里:


    “是那个可恶的新管家,从来都不记得要把我的私人用品放在车里。等我恢复过来就把衣服还给你。”


    乌萝觉得他是在假装发病掩饰刚才的局面。她选择含糊应付。


    尼禄用衣服掩面,似乎在这层伪装下能够生出额外的勇气。


    他用极其细微,发颤的声音问道:


    “我忍不住设想……如果,你没有遇到卡西乌斯——或者他不存在,也许,我们俩有可能……?”


    如果没有卡西乌斯,她就不会离开家乡。


    她会继续艰难地,但是坚强地熬过那个冬季,想办法找到一份本地的工作,劳动,对抗虫灾,对抗维和官,对抗坏天气和荒地,结识和自己一样目的的朋友,丝毫不关系也不在乎世界上被一群异能者统治。


    乌萝能感到命运在对自己残酷微笑。想必卡西乌斯做出那个决定时也在微笑。


    她回应道:


    “别傻了。你才不会在意一个贫穷农民。”


    “你把我看得太肤浅了。”


    “不。我只是了解你而已。”


    尼禄想要辩驳,但是浮空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白色建筑,干净肃穆神似医院。建筑门口竖立有研究员打扮的西尔维雕像。经过雕像时,雕刻在台座底部的衔尾蛇环饰冷眼面对来客。


    “来吧。这里是我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会有这些。不用在意门口的那些丑东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舒……”


    尼禄走出浮空车。


    从他身后修剪整齐的草丛里窜出来一个人影。乌萝立刻察觉,反手抽出武器,却在看清对方的样貌时迟疑了。


    对方是典型的卫星人长相,肤色稍深,一脸阴沉。


    “哦?”


    尼禄这才迟钝地扭头,并未对靠近自己的人产生戒备心理:


    “这是我的园丁——”


    对方摇摇晃晃靠近几步,张开嘴唇,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狰狞笑容。从他唇间飘出的黄褐色雾气酸苦无比,顺着风向包裹尼禄与乌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痛苦, 缓慢的呼吸声充盈头颅。


    乌萝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呼吸面罩里,无比贪心地摄入纯净氧气。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深入肺部的毒气排空。


    在闭眼的瞬间, 投毒者狰狞紧绷的表情短暂从视野里浮现。


    一道焦急声音飘荡过来:


    “……乌萝, 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应该再找点药?”


    她抬头, 视野中央出现了李李遍布伤疤的脸庞。他像只受伤的小鸟一样围着她, 想得到回应。


    呼吸平稳过后, 视线清晰不少。她冷静抓住李李的胳膊:


    “我没事。你回到医疗舱里去。这里和你没关系。”


    尽管她这样保证, 李李依然努力睁大眼睛观察她的脸色,直到又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才走开,回到自己的医疗舱里继续接受治疗。


    乌萝摘下了面罩,走到尼禄身边。依然蜷缩着抱紧氧气面罩的尼禄只发出一丁点模糊声音。


    在两人被毒气袭击的瞬间,他挡在了乌萝面前。她举枪射中投毒者,对方沉默着倒地身亡。


    从逃脱毒气范围到现在,也就才过去了几十秒钟而已。投毒者的尸体被留在原处, 由维和官队伍检查处理。凭借瞬时记忆,乌萝认定对方是卫星居民。这样也就牵扯出了更重要的问题——


    对方的目标是尼禄,还是她?


    问题的沉重性质被劫后余生的亢奋情绪稀释。最重要的是, 她活下来了。又一次。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叫出尼禄的名字,问他是否需要进一步治疗。


    尼禄暂时摘下面罩,喘了口气, 激动道:


    “那是我家的园丁!园丁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 他疯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们俩?我甚至会给他额外放假!”


    “纠结一个死人的背叛行为没有意义。重点是他从哪拿到了毒气弹。”


    乌萝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尼禄撇着嘴, 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于是换了个语气:


    “我去和维和官们交代后续安排。你好好休养。”


    尼禄展眼望向四周——


    这里是住宅的休息室。足够用来举办一场小型舞会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躺在医疗舱里的李李。在恒温环境下, 堆满了崭新娱乐设施的空间反而让人感觉到阴森冷意。好像这里挤满了看不见的鬼魂。


    “让他们来这里和你交流吧。”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等我们先换好衣服——智能管家就在这附近,他肯定能找到适合我们俩的……”


    乌萝也注意到了自己遍身灰尘。


    她本不在意衣着,但怀揣着让尼禄去做点擅长事情的想法,她选择闭嘴。


    不出一会,智能管家按照尼禄的要求拿来了衣服。


    “我觉得你大概不喜欢穿礼服。所以我选择了这几件……”


    尼禄艰难挪动脚步,亲自托着衣物找到她时,她正在将园丁的尸体照片发送给玛珂什小队。这些照片都是她临时拍摄,直观展示了毒气腐蚀皮肤的后果。


    尼禄不禁抱紧了双臂,挪开视线,独自走到了沙发另一端继续吸氧。


    乌萝见他回来,收起通讯器:


    “他们会帮我查园丁最近接触过的人。现在换衣服吧。”


    尼禄没看她。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乌萝只听清了他说的是“抱歉……”。


    “你说什么?”


    她警觉道。


    尼禄手里捏着氧气面罩,郁郁不乐垂眼望着地板:


    “抱歉我不是卡西乌斯。我没法帮到你。你需要一次又一次来替我收拾这些……哎,总是这样。”


    他忽地站起来,躁动不安地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浓黑长发垂到了他的面前,潮水般遮住眉眼轮廓。这段时间里尼禄消瘦了些,回头望向她时竟然有了几分类似于卡西乌斯的锐利气质。


    “我不该擅自建议你搬到这里来。”


    他急于把这些负面情绪倾倒而出,没有注意到乌萝本人的反应:


    “要是我也能正常使用异能,就不会有人敢来挑衅……”


    乌萝平淡答道:


    “你觉得没有异能是一种缺陷?我不认同。而且,我完全能应付现状。清醒点,尼禄,没有异能你也可以活下来。”


    他的手指在脸庞上划出几道淡淡的红痕。这就是尼禄能做出来的所有反抗了。温柔,内向,毫不带血。他晕血。


    “比如……”


    乌萝自行拿起那几件他亲手拿来的衣物查看:


    “利维娅推荐了血天使当农业卫星的新监察官。让血天使这样残暴的人去卫星,就像把疯狗放进鸡棚里,只会惹事。他绝不能顺利上任。”


    尼禄大吃一惊,立刻回头观察周围环境,确定无人后诚惶诚恐地做出代表上吊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办法解决了他?”


    她勾起一件衣服,满不在乎打量着它,然后轻飘飘扔到了一边,拿起下一件:


    “解决了血天使,也会有其他人继任。最好的方法是,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持续连任。”


    一阵沉默。


    尼禄观察她的脸色答道:


    “噢,我确实有推荐监察官的选票。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说服其他有选票的人,让他们给你投票——”


    乌萝回绝了:


    “我没兴趣兼任两个官职。”


    “……难道你想让米聂卡得到这个职位?指挥部恐怕不喜欢看见一个外来者竞选。”


    乌萝这才认真看了尼禄一眼,断言道:


    “要是你猜不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继续检查一件比一件夸张的衣物。几乎每一件都能看出尼禄的个人审美:稀奇古怪,五光十色。有一件显然是化装舞会上穿着的军装,衣襟上还有彩色绶带。接下来是一件早已被淘汰的维和官制服,还有用途可疑的机甲作战服。


    在她沉默的期间,尼禄一直在挠着脑袋。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点亮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想通了,动作敏捷地撑着沙发靠背翻过来,悄悄溜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坐。他散发的热量和香水味灵活地缠上乌萝,像热风黏乎乎地覆盖上皮肤,沁入毛孔。


    尼禄在衣服遮掩下,偷偷摸摸地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嗯——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继任监察官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我,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你要竞选的可是我的家乡的监察官。这样含糊的态度,我是不会给你投票的。”


    乌萝唰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对着它皱眉。


    尼禄连忙举手表示:


    “我很确定。我会用心竞选的。血天使?呸,谁都知道血天使是被收养的孤儿,假装自己是母星人……”


    乌萝打断了他的效忠誓言:


    “你先解释一下,这个是什么?”


    她手里拎着的衣服是数年之前,在塔斯星基地的员工日常制服。淡蓝色条纹衬衫配深色制服外套,前襟纽扣上有蝶形绣球花饰。只不过原本的饰品材料是廉价水晶,现在则被换成了货真价实的粉紫钻石。


    真正的重点在于,在她检查过衣领内侧的标签后,基本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当年穿过的那件。多处眼熟的摩擦痕迹也证实了这点。


    尼禄不仅把她穿过的衣服带回家,而且保存到了现在。


    事实当前,乌萝居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警告他还是就此看淡,干脆就这样冷着脸等他自己认罪。


    尼禄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眼神惊慌: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当时你走的太匆忙,也许你会回来拿走这些东西,所以才替你收集起来,没想到你会……后来你和卡西乌斯结婚,时机就不合适了……”


    “你还收集了其他东西?”


    “只有衣物……不不不,我还拿了其他东西……不,不对,是全部东西。”


    尼禄红着脸狡辩:


    “你留在星舰上的所有私人物品。嗯,我不放心让其他人保管,就拿回来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整理起来还给你。”


    乌萝已经站起来,把衣襟上的钻石绣球花摘下来扔到他怀里。


    “不用了。塔斯星上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要。”


    尼禄双手接住钻石,抬头一看她已经走入更衣室。


    他合拢嘴巴,忍不住在她身后轻轻叹一口气。


    钻石与他的银色指环相撞,清脆声音与旧衣服的气味令人想到了塔斯星的那次生日会。旧日记忆就这样像是灰尘,被人珍藏过后又轻率地抖落一地,只留下隐约可见的灰色痕迹。


    等到乌萝清理自己后换好衣服,他顿时眼睛一亮,似乎完全将落寞情绪抛在了脑后:


    “哇。你很漂亮。很像……之前的你。”


    “你在说蠢话。”


    乌萝扭头对镜整理自己的发辫:“之前的我也是我。”


    她知道尼禄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穿衣镜前倒映出的身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身穿颜色明亮的制服,神采奕奕如同刚刚经过磨砺的刀刃。穿过回忆,年轻的乌萝在严厉审视外界,对未来露出不屑一顾的骄傲神情。


    尼禄出现在了她身后,满眼崇拜。


    “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讨论过,塔斯星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塔斯星已经是知名度假地了。也许有时间,我们可以回去,我会给你购买几处农场……”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冷笑。


    于是尼禄有意避开了那个话题,就好像这样就能抹消一切。


    “别丢下这个。”


    他再次举起钻石花饰,绕到她的身前,神情认真地为她亲自别上:


    “我特意选了很久的颜色。很配你的眼睛。”


    冷且尖锐的金属针尖划过她的脖颈。皮肤还未因不适而瑟缩,已经被他的指尖焐热。


    尼禄低头调整着胸针的位置和角度,以一种满怀热诚的缓慢姿态,像是孩子在捕捉蝴蝶。他的目光和情绪都是滚烫的粘性物质,稍有不慎就会溺毙猎物。只有乌萝这样冷漠的猎手才能沾染之后干净切割。


    在乌萝说话之前,他收回了柔软的双手。


    “好了。这样就很完美了。维和官还在等着我们呢。”


    亲自来汇报情况的只有一名维和官队长。


    他表情阴暗,步履急躁地冲进室内,看见尼禄后立马说道:


    “我们已经检查了那名园丁的投毒工具。初步断定是有专业人员指使……”


    “喂。”


    乌萝出声,让维和官队长望向自己:


    “我才是报案人。你的汇报人也是我。现在,从头开始说吧。说完后再详细讲一讲维和官资源分配的事情。”


    会客厅的大门在维和官队长身后重重关上,挡住了其他维和官的好奇目光。


    “咔哒”声后,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鼠穴丘的住宅门自动滑开。疲惫的玛珂什队员涌进室内,望见虚拟墙纸上的原野风景后才稍微放松下来。有人自动为母亲搬来座椅,另外的队员谨慎探索四周,只有米聂卡径直走进起居室,拿出花边围裙给自己系上,唤醒机器人为大家泡茶。


    “你们的卧室在二楼。”


    米聂卡举手点亮自动跟随灯。掩映在绿草黄花里的向上阶梯悄然显现。


    “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和乌萝。”


    “有一个问题:围裙是在厨房隔绝油烟用的。我们吃的都是即食快餐,那你为什么要穿围裙?”


    薇芮抢占了话题。


    米聂卡用触须抚摸围裙上的刺绣和花边:


    “我乐意为你们冲调一些茶饮。围裙只是代表我当下的身份。”


    其他队员早已忍不住上楼去查看卧室。在踏上完全被绿植覆盖的台阶之前,薇芮继续环顾四周,将这栋住宅的情况尽收眼底。


    朴素简单的室内没有太多私人物品,房间崭新,储物柜里只有压缩食品,处处都透露着主人只是暂时居住,来去匆忙的迹象。


    米聂卡却在厨房的橱柜里准确找到了家庭装糖包,捧着这一大包超量物资高高兴兴回到会客厅,另一根触须熟稔地帮助被卡住的机器人脱困。走到薇芮面前,他展示了自己用触须同时拿来的五把勺子和五个杯托:


    “请用杯托。武器放在门口的保险柜里。乌萝不喜欢在家里看见武器。”


    尽管对乌萝的态度存疑,薇芮依然照做了。


    她给自己的茶水加糖,米聂卡在一旁凝视她的动作。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在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眸圆睁,身下的触须微微点地——


    像一群小狗的尾巴。


    这话当然不能对他说。


    薇芮转身,假装不经意看见了这一层唯一的卧室: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乌萝的避难所?你的传教场地?还是……”


    “这里是她和我的家。”


    米聂卡的触须看起来姿态放松,实则动作敏捷,竟然在薇芮能做出反应之前绕过了她的义肢,给她的茶杯里加上饼干碎:


    “我从来不会让信众来这里。”


    薇芮提起警惕,他又悠然后退,完全像是毫无敌意,动作慵懒的家养宠物。


    见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她只啜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搁置在一旁(米聂卡看见她使用了杯垫,才挪开视线),小心追问:


    “——我以为她的家是……卡西乌斯的那栋住宅?”


    米聂卡光洁,宁静的脸庞始终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只是那些触须攒聚成团的阴影一直在他身边弥漫,带来令人不安的细微噪音。


    “人们亲自买下,改造,居住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卡西乌斯的住宅只是她的暂时落脚地而已。”


    这倒是解释了某些大家一直心存疑惑的问题。


    薇芮跟在他身后,路过卧室时快速往里面瞟了一眼。


    卧室里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也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双人合影。此外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一只衣柜。


    值得注意的是,那张床是半封闭式的胶囊水舱,外形像一只白色巨卵。薇芮此前只在星际运输艇上见过这种休息舱设计。


    她没有为这件事疑惑太久。因为看见米聂卡就几乎明白了——


    这显然是他的专属家具。


    “你没怎么喝茶。要试试浓缩果汁,或者纯净水吗?”


    米聂卡回到了橱柜前。


    薇芮婉拒了。


    她继续查看这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不急不忙道:


    “乌萝真的这样说吗?这里是她的家?”


    “为什么我感觉你并不喜欢这个称谓呢?”


    米聂卡看似专注于调配饮料,实则一直在注意她的行踪:


    “每个人都会有家的。不用担心,乌萝会一直庇护你们。”


    他说话语气和善,却有一丝尖锐意味潜藏其中。


    薇芮尽可能表现的像一个真诚,不安的少年:


    “我只是觉得,也许乌萝习惯了母星生活,就不会在意我们了。竞选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哦。原来如此。”


    米聂卡手捧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维生素橙汁,路过薇芮身边,顺便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去告诉母亲,让她少给你们传递焦虑思想。你们应当珍惜现在的快乐,不用担心其他人的未来。”


    薇芮愣在原地。


    触须停留在肩头的软黏质感现在压在了心头,堵住她准备好的回答。


    见她如此反应,米聂卡回头,惊讶道:


    “我是不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冬芯让你来问这些事情?好吧,对不起,薇芮,你现在可以重新问我了。我会尽力配合的。”


    橙汁暖暖甜甜的气味配上粉色的围裙,让这一处满溢生活气息的空间忽然有种超现实主义的怪异感。正在盯着她的触须生物就是异常来源。


    薇芮摇头:


    “母亲和我一样,只是在乎你们……”


    米聂卡果真像是深思熟虑后才答道:


    “我完全理解。冬芯需要我和乌萝的支持和回报。她的想法很有道理,所以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家。至于乌萝,她只会做她想做的事情。等到时机合适,地点合适,家人自然会成为家人。”


    他忽然转身对着楼梯,平静微笑。


    不出几秒钟,队员小梅跑下来,明显因为担心李李而眼眶红肿,低声问米聂卡茶饮是什么。


    米聂卡递上果汁,还为她展示了一本书籍:


    “看,这是《虫族新娘的宿命》的第二册。我听说这是少年读物类别下的畅销书。你看了这个也许能开心起来。哪怕只看一眼呢?”


    薇芮用目光暗示小梅离开。可惜小梅没看懂。


    小梅抹着眼睛,像是着魔一样从他接过橙汁,小口啜饮。


    “我不想读书。读书一点用也没有。我只想知道李李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乌萝和李李回家。”


    米聂卡收回了书籍。


    小梅谢过了他,恍恍惚惚望向书籍封面,忽然说道:


    “看,封面上的女人是不是有点像乌萝?”


    米聂卡惊讶地,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说道:


    “果真?”


    小梅指出了书籍封面上,与鱼人拥抱的女主形象——


    鱼人只穿着一条披肩,直白展示出苍白腹肌之下漆黑,雄壮的鱼尾。女主被鱼尾所缠,周身遍布水泡,却明显地对这只托举自己的鱼人显露出征服姿态。从他口中吐出的分叉蓝舌与她的茂密黑发纠缠,恰似火焰,以一种邪恶方式成为了画面的重点。


    薇芮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某些事实。


    她终于劝动了小梅,和她一起离开,去楼上寻找同伴。临走前,小梅拿走了那本书。


    “尽管看吧。我还有另外一本。”


    米聂卡对她保证。


    等到众人回到卧室,米聂卡拿起新书来,随意看了几段。他脸上挂着的浅笑渐渐加重。只是在剧情进行到某个重大转折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根触须下意识捂住书页,又慢慢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母亲,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休息区域。没有安全漏洞。”


    玛珂什小队的队员们回到冬芯身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边卸下武器和沉重的防护服, 一边互相打闹。没过多久, 刚才留在楼下打探消息的薇芮也回来了。她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启动屏蔽场。


    难听的嗡嗡声传遍房间。力场升起的瞬间, 众人像是被包裹在了蛋壳里, 话语声音自动低沉下去。大家好奇地一同望向薇芮。


    冬芯将正在修补的工具放在了一边, 收起慈母的姿态。


    “调查的怎么样?”


    薇芮小幅度地点头。


    “米聂卡一切听从乌萝的安排。他们暂时不会动手驱逐母星的官员。乌萝竞选期间需要同僚支持。”


    听过这则简单的报告, 冬芯继续低头清洁,组装武器。她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包裹机械部件,将咔哒咔哒碰撞声一并揉进自己沉默,稳重的躯体里。


    旁边的年轻人不懂母亲的态度。


    “乌萝竞选期间,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芦拉作为年纪最小的队员,只关心这个。


    有人忍不住满怀讥讽地发言:


    “我们什么也别做。卫星的家人们只会让她在指挥部丢脸。”


    冬芯抬手,让孩子们闭嘴:


    “即便是家人, 也有走上不同道路的时候。我们应当平静对待家人的选择。”


    芦拉又说道:


    “看守收获站的布鲁斯特维和官肯定会在竞选时投票。我可以让他投给乌萝。”


    好几个队员互相望对方一眼,淘气地撇嘴。


    冬芯让芦拉坐到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教她用新武器。母亲的温和声音潺潺流过孩子的耳边:


    “还记得我们在收获的时候, 农民了培育了一批能用来探测虫巢的金丝雀吗?有的时候它们会警告你远离危险, 有的金丝雀生来残疾,总会一头扎入虫子的巢穴,寻找着不存在的恩惠。即便你用谷物引诱它们逃出险境, 毒液也已经深入它们体内。我们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芦拉认真地和母亲同时说出答案:


    “我们给它机会, 但是不骄纵它。因为总有一些缺陷是无药可救的。”


    冬芯松开手, 啪地捏破了一颗草果籽放进热茶里,微笑着看芦拉手持武器的样子。


    “好孩子。”


    薇芮刚刚坐下,就有队员在她身后问道:


    “乌萝没有异能, 对吗?”


    薇芮疑惑地点头,立刻反问:


    “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对方笑的不怀好意:


    “没什么。但如果我是她,就不会把米聂卡和自己的仿生人都丢开。一个普通人在母星太危险了……”


    被屏蔽场截下的声音并没有凭空消失。它们仍然在空气中引发细微振动,并且清晰地传达到了此时孤身一人的米聂卡的耳中。


    近处的一切声音,波动,环境变化都被触须感知收集,倾倒在主人的心智深处。


    他对现实感到好奇,却不受任何外来刺激的影响。在玛珂什队员谈论乌萝时,米聂卡专心致志地阅读小说,触须拨弄着那些从外星运输回来的茶杯。最中间的那只茶杯贴了“乌萝专用”的标签,也只有这杯的饮料始终保持温度。


    书中剧情进展至重要片段,文字传达出的情绪吸引他的目光长久停在原地。


    像是被血腥气味吸引来的鲨鱼,浅金色的竖瞳贴近书页,追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情绪火种。


    “门罗用鱼尾勾住了她的脚踝。在密不透光的深水中,两人作为一个整体沉沉浮浮。


    ‘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之前,你还有机会离开。’


    他的舌尖危险而强韧,在她的颈侧皮肤燃起火焰。鱼人的身躯在她的手下起伏,如同一台即将失控的精妙机器。她深吸一口气,回吻他的下颌,将自己的体温强加于这幅湿冷躯体。


    ‘不,门罗,我选择了危险,那就要到我满意为止。’


    他的亲吻更加频繁,强势,如同笼罩在海面上的乌云。她轻易就陷入窒息,意识变成粉碎飞溅的水珠。然后她才意识到是他带着自己在上浮。


    鱼人的亮色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笼罩着她的视野。空气再度回到她的视野里,让冰冷的触碰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与生物的本能搏斗。而她在掐灭自己的求生欲望。仅仅是通过这种危险边缘的舞蹈,两人已经尝尽对方袒露的心意。


    ‘我无法拒绝你。也无法让你死去。’


    门罗用猎食者的尖牙摩挲她的脸颊:


    ‘爱就是你给予我的诅咒。’”


    米聂卡的触须按上了自己的嘴唇,缓缓攀上眼角,直至盖住双眼。好像这副人类的躯体太过陌生,需要用触感来补全记忆。


    那过分光滑,线条脆弱的脸颊,犹如帷幕般遮住了异兆的眼睫。在薄薄眼皮下转动的仍然是非人的瞳孔。


    一丝阴郁情结飞快催动本能——眼角被触须撕裂出血。


    微不足道的痛苦过后,操控触须的怒气消退了。米聂卡看见了自己在茶杯水面上的小小倒影,那是一个即便鲜血满面也无法伪装出痛苦,内心的所有情感已经熄灭的陌生人。


    更何况他已经不再会流血了。


    触须像是怯生生的宠物一般重新涌上来,为主人揩拭颧骨上的血迹。那一处损害了容貌的伤疤被粘液修复,绽开的血肉重新被归拢进入皮下,不留痕迹。


    米聂卡放下书籍,脱下被溅上粘液的围裙,将围裙叠好送进洗衣机。路过观景窗,大雪纷飞的夜景让他开始想起乌萝。


    他听见楼上的玛珂什队员们在兴奋的叫唤。


    “哇,是雪啊。”


    “一点也不冷的雪!”


    “今天是冬至节呢,你们谁还记得?”


    雪花形成无数条长鞭与锁链,森然舞动,温柔地拷问这个世界,直至一切回归纯洁模样。


    几个队员一起跑下来,全部都像是孩子一样兴奋,嚷嚷着要去室外玩雪。甚至连冬芯也站在楼梯上方,同意了大家的要求。


    “米聂卡,你能陪这些孩子出去吗?”


    独自伫立窗边的米聂卡仰头望向众人,疏离态度抵不过众多期待目光。


    冬芯笑着鼓励他,好像把米聂卡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去吧。他们都想亲近你。”


    米聂卡和队员们一起来到积雪深厚的房屋背面。蓬松易碎的雪花绕着他翻飞,镜子一般映着他的脸庞,为他增添上绝不会有的苍白胡须与白发。雪花越积越厚,严密隔绝了他人的声音与目光。米聂卡在白色气氛里发笑。他并不感到开心,只是在模仿着他人的夸张笑容。


    一道强光倾泻在他的头顶。


    米聂卡驻足,看见雪花从浮空车周围退去。他知道是乌萝回来了-


    维和官队长与乌萝沟通完毕,站起来准备离开房间。


    “感谢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已经完全改掉了刚来时那副高傲态度。


    “接下来我们会重点盘查和奥古斯都有关联的人。投毒者的社会关系信息也会及时传输给您。”


    他对乌萝推了推帽檐,转身推门走出去。乌萝站在窗边,望着那些维和官在雪地里缓缓行走。大多数人的衣袖上都还挂着纪念逝者的黑纱。


    长官对他们说了什么,这群黑影便似鸟群一般聚集在一处。雪花被他们头顶的屏蔽器自动融化,变成肮脏污水流过脚边。有人仍然抱怨道:


    “这鬼天气——我还是第一次见。说不定和污染有关系。”


    毫无疑问,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死去。与奥古斯都有关的人将被清算。利维娅的部门也会被她自己的妹妹铲除。母星会在这场雪过后露出斑驳破败的真面目。


    乌萝感到有一股难以言喻,沉重的情绪压在自己的心底。她想到了收获季节,抱着有残疾的牲畜走进屠宰场的经历。


    屠杀对她而言是必要的清洗程序。但是当动物的喉管被割破,像是接触到刀锋的麦苗被搅断一样,她依然会感受到血泡钻入体内,碎裂后释放出的空虚阴郁感情。


    她需要回家,用其他事物,其他活人来抵消这种虚无感。


    正在此时,她的手中被塞了一杯红色液体。


    “谈的还顺利吗?”


    尼禄一手端着金酒杯,另一只手托着酒瓶。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饮料,草莓金箔果酒。原产地是无污染环境的星球,所以绝对安全。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甜味饮料。要是你想吃点什么,随时叫管家。”


    乌萝呷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尼禄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他喝了又喝,最后又给自己续上一杯。最后乌萝主动按住了酒瓶。


    “保持清醒。要是不能,至少也装一下。”


    她的目光聚焦在他常常藏药的衣袋位置上:


    “现在我该回家了。”


    尼禄渴望地最后望了一眼酒杯,终于收手。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保证道:


    “我明天就去指挥部。和……随便谁聊一聊。我从来没有对家人要求过什么,也是时候了。”


    乌萝和李李离开时,尼禄追了上来,坚持要把自己的新浮空车送给乌萝。


    她用看怪人的目光看他。


    “我听到你夸这辆车了。”


    尼禄向着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深绿的车挥手:


    “用它回家吧。反正你的车也在博物馆被毁了。”


    乌萝的目光简直能直接看透尼禄。她没再拒绝。


    “有时间,我会把它还给你。”


    尼禄惊喜不已:


    “啊,好啊。我会一直等你的。”


    “等着我吧。”


    她走向车辆,再没有回头。


    浮空车开始加速时,李李再三确认自己的安全锁有没有扣好。


    他像个没坐过浮空车的新手,紧紧抠住了座椅。


    “刚才,”


    他说话只是为了缓解紧张感,变形的语气反而暴露了真实心境:


    “你和尼禄,是不是有点怪?”


    “尼禄本来就是个怪人。不要考虑太多。母星人都这样。”


    乌萝等到高度合适,便加快至最高速度。李李顿时在后座一顿艰难喘气。


    回程并不漫长,因为有窗外的雪花夜景更加感觉短暂。


    等到抵达住宅背面,李李早已看见同伴们在玩雪。他高兴地扭动身体,等车落地就跑出去。大家爆发出欢呼声。


    “李李!你的伤口都愈合了!”


    “他们用了医疗舱给你治疗吗?是不是很神奇?”


    乌萝留在车里。她望见了车灯尽头,伫立雪地上的米聂卡。


    明明只需要下车,走过去,此时她却选择了留在车里,将自己和他人暂时隔绝。只有在这种无限延长的,无聊的等待时间里,她才能假设未来一切顺利,而不是像雪花一样稍纵即逝。


    从车内的储物柜里拿出一瓶酒,她自己喝掉了半瓶。借着酒精带来的冲动情绪,她举步踏入风雪中。


    米聂卡飞快向她奔来。


    作者有话说:


    申明:《逃离虫族新娘的宿命》一书中不存在米聂卡所看片段一切为作者私人杜撰


    第94章


    乌萝在叙述自己和李李的遭遇时, 冬芯是唯一一个冷静聆听全过程的人。其他队员们不□□露出担心表情,即便是最冷静的薇芮也默默在乌萝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我会通知教会成员们。”


    乌萝的掌心一凉。是米聂卡的触须。他说道:


    “但是。也许并不存在什么谋划暗杀的卫星人。这起事件只是伪装。”


    乌萝手握触须沉默了一会,才抛出下一件更加重大的事情:


    “我准备让尼禄暂任监察官。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会很乐意把工厂和农田资源交给你们管理。”


    “今天来见您的那个花里胡哨的人?可是他……”


    芦拉还没说完, 有人在桌布下面拉扯她的衣袖。她乖乖闭嘴。


    集体静默时, 乌萝等待着, 掌心的触须末梢在用复杂动作试探着她的情绪。她的回应是将它温和地捏成一团。


    冬芯靠近乌萝, 代表众人开口:


    “家乡有人会对这个结果很失望。更准确的说, 甚至可能引起骚乱。到最后,监察官还能待多久就由不得我们控制了。”


    “指挥部放松管控之前,他必须在任。事态稳定后,我们的人才能够完全掌控产业。”


    乌萝面对冬芯,坚定说道:


    “除此之外,我会给所有工人额外的补贴。”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乌萝顺手指向自己:


    “我继承的遗产终于有用处了。”


    冬芯脸色一沉。不是因为乌萝说的话,而是因为米聂卡伸出触须挡在了她和乌萝之间。


    “别靠太近。”


    米聂卡有意望向冬芯藏在腰间的武器:


    “乌萝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进行观察。明天再谈怎么样?”


    全体玛珂什队员一起望向米聂卡摆在桌面上的触须。像一条蜿蜒光滑的黑蛇, 它仅仅是懒散地搭在桌面上,就已经够让人不安。


    此时此刻,藏在暗处的武器在渴望着主人, 却又被理智弃用。


    冬芯点头,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再想想吧,乌萝,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玛珂什队员们也像一群温顺的鸟类, 纷纷回到她身边去。


    乌萝纠正道:


    “我不是在提出办法。尼禄会暂时担任监察官,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 做好应对措施。一切都会发生的。”


    冬芯用一句“晚安”结束了这场对话,带着队员们回到楼上卧室。聚会散场,乌萝也从桌边退开, 将自己没喝完的茶水倒进处理口里。


    她听到了背后有触须滑行的索索声。丝滑的像是绸缎拂过耳畔。


    她低头默默估算着他与自己的距离。在这样封闭小巧的房间里,凭借蛛丝马迹描摹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散发出冷意的吐息,柔软坚韧的吸盘离开地面的清脆声音,甚至是微弱的气流变化。


    两人彼此太过熟悉,以至于米聂卡伸手递来薄荷糖时,她正好伸手接住。两人此时的站姿都差不多。


    “我不在的时候,冬芯说了什么?”


    她故意转身,假装浏览虚拟屏上的房屋监控记录。


    “她想要知道你……不,我们的未来计划。似乎有一批人执意要斩杀所有来自母星的官员。即便没有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会动手。”


    他语气轻松,毫无忧虑:


    “然后冬芯和玛珂什队员们讨论了回家后的清除计划。不过这是她们的隐私了。我不该偷听。”


    乌萝笑道:


    “这么说,她们一定和你相处的不错了?”


    “……也许。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家人,我知道他们有条件地爱着我。但,我不理解他们的情感。”


    “哦,你觉得自己能掌握这种感情吗?”


    透过屏幕的反光,她能看见米聂卡困惑又好奇的表情。他在思考,用所剩不多的情绪来分析这个问题。


    自从回到她身边之后,他常常陷入这种努力模拟正常人的状态。乌萝好奇他的皮囊之下究竟还有没有一丝情感。但大多数时候,她宁愿安于表面的美好与宁静。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痛苦。


    她主动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脸庞,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面颊:


    “看着我,米沙。我知道你的信众们夸奖你能够洞察事物。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和其他家人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他下意识回应她的吻。这次她转动脸庞,让他的嘴唇寻得了自己的双唇。


    这本是临时起意。她并不期待来自他的回应。但是米聂卡的表现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拘谨无措。


    回应她的是全部的他。


    触须与粗糙舌尖相似,都是能够探索她,从她的身体里勾出星星点点的火焰的利器。童年的温情触碰很快被抛之脑后。浪潮来的过于凶猛和全面,以至于她在缺氧前夕只能看见他的冷色瞳孔。


    察觉到乌萝心生讶异的那一刻,他主动退缩了。但那些触碰的痕迹和来自他的低温,却仍然像是烙印痕迹一样留在她的意识深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了一些东西……”


    他把尚且残留她的体温的触须收回怀中。


    她后退半步,瞥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书籍——


    “用这本小说吗?”


    她有些好笑,但是忍住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道:


    “产生感情会伤害彼此。”


    乌萝举起这本书,指点书籍封面上的鱼人男子:


    “但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人类。人类渴望在感情中受伤。不然她不会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米聂卡神色异常,低头看自己的触须。他像是个小心翼翼捧着洁白衣摆的教会人员,刚刚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


    书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提醒他抬头。乌萝对他眨眼道: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读完这本书。但是今晚该休息了。”


    睡眠舱自动打开。乌萝躺入其中,缓冲液缓缓没过身体。按照常理来说,不出几秒钟,她就会陷入睡眠状态,就像长途旅行的星舰成员。


    迟来的休息时刻反而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到来。


    她透过平静的液体表面望见了正在靠近的触须。它穿过缓冲液,寻找到她的双眼。


    米聂卡会趁她入睡为她治疗。这次也不例外。她看见了同样进入缓冲液的他,动作缓慢优雅就像沉入水中的神秘生物。即使是在睡眠舱里,他仍然身穿一层衣物,避免两人的体表直接接触。


    他的声音混合在流水的白噪音里爬入耳中:


    “要再试一次吗?”


    乌萝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再一次抬起视线。睡意已经到来,她只看清了些许过分醒目的细节。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少年狭窄,紧实的腰际,在肌肉表面制造出朦胧柔和的线条。在暗处主导这些线条的是湿滑腕须。它们比平时游动的更快,翻腾动作更加蛮横,甚至让少年本身褪色……


    在她来得及产生记忆之前,触须凑近她的视线,像是舌尖一样将毒液注入她的眼眶。乌萝上一刻还在沉甸甸的触须环绕中,下一刻便穿过那些她选择遗忘的记忆,抵达少年时期最重要的那天。


    “只要你想,就能记起一切。”


    米聂卡紧贴她的耳畔,抚平那些被不安的情绪扰乱的记忆:


    “我们一起。”


    乌萝到达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身下是晨雾缭绕的麦田。作物叶片锋利如矛,天边弯月冷似鱼钩。


    此时的她被困在少年的身躯里,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来自母亲的命令:


    送走玛珂什育婴院里唯一一名男孩。


    “就是我。”


    米聂卡提醒着她: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想一想。你可以做到的。”


    此时他还不叫米聂卡。


    乌萝自然而然忘记了他的话语,一步一步向着沉睡在雾气深处,被记忆模糊了外形的育婴院。那里的大门前有同伴,以及一辆越野机车在等着她。


    见她到来,同伴们纷纷让开,让她走到母亲身边去。有一名手持摄影机器的人和母亲并肩伫立。


    “这就是全部人员了吗?”


    他对着女孩们举起相机,没等到回答就按下快门。


    乌萝转头望向那些褪色凝固的脸庞。她们用宁静,永不改变的笑容回应她的目光。回忆再怎么翻搅,都无法抹去这些细节。


    照片成型的那一刻,被框入画面里的只有女孩们。


    “乌萝,一路顺利。”


    “乌萝,下次再见。”


    “我们等着你回来。”


    乌萝与她们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机车上,羡慕又焦躁地等待着乌萝到自己身边来。


    “再见。”


    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围巾,对着回到育婴院里的女孩们挥手,同时小声道别。这一点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抛下。


    “来吧。我送你。”


    乌萝伸手要发动引擎。他连忙摇头,攀住了她的手臂,伸出一只拳头到她眼前,有意让她看自己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粒纯黑色的虫卵躺在他的掌心。虫卵紧密排列,坚硬反光的鳞片上浸透了细小的汗珠,像是活物一般摇晃着。


    “我找了好久。”


    他哑着嗓子道:


    “黑色的。可以做成胸针。送给你。”


    乌萝即便不懂他的用意——他们又不是玩虫子的小孩子了——但她仍然笑着接过来,一仰头让他坐在后座。


    “抓紧了,我开车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育婴院被层层麦浪包裹, 缩小成为两人心里微不足道的小点。在毫无阻碍的道路上驾车疾驰,意识很容易就被捋成一道直线,滑向平时不会想到的方向。


    乌萝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 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源的蚊子群一样笨拙可笑。稍一认真, 思绪就散开变成一团乱麻。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完全不对劲。一定是她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腹部发紧。是他正在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乌萝降低车速, 发现他好像在发抖。她往下一瞥, 就能看见那十根冷白细瘦的手指头紧紧交握。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些手指一样, 沉甸甸地堆积在腹部。


    “你冷吗?”


    她尽量小声说话。麦田里飞絮沉沉,一不小心就塞满喉咙,又痛又痒。


    他摇头。


    两人不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她的肩胛骨之间却感觉到了异样的潮意。只有一小处。阴云一般笼罩着她。


    “……”


    乌萝提高声音,咬牙道:


    “你哭了?!”


    他还是不说话。


    摩托哧溜一声停在了路边。


    乌萝下车,他也跟着乖乖下车。


    在出发前,他已经用干净围巾包住了脸,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塞进围巾里。现在乌萝盯着他看, 只能看见一双被睫毛的阴影笼罩,泪光朦胧的眼睛。


    眼睛始终望着地面。


    “不准哭。”


    她抱着胳膊,尽量显得自己没那么软弱:


    “你要是不想去, 刚才怎么不提前说?”


    他偷偷瞥她一眼。那副绝望的神情像是爪子一样, 要将他的整张脸都揉成一团。


    “现在害怕也晚了。”


    乌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服自己:


    “你只是想多了而已。也许那个接你走的人真的是什么富豪呢。母亲的安排肯定没错。”


    他又摇了一下头。


    地面上的土块喀拉喀拉滚动。他居然在一步步往育婴院的方向走。用那双崭新的白鞋。


    乌萝上前半步,不过立刻就打消了主意。


    “你就走吧。”


    她倚着车辆, 故意这么大声道:


    “我不追你。等会我就回去告诉母亲, 你走丢了。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以后也别说认识我们。”


    他的背影开始颤抖。鲜艳的红围巾的颜色凝固在他的头顶, 肩头,啃噬着主人的单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在拥挤靠近,阻止他往前走。


    乌萝根本就没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实际上, 她连独自思考都来不及,背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块石头被踢飞到她脚边。随后而来的是他的双手。


    她松了口气。但几乎是马上,为了掩饰情绪,她转身就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摩托车边。


    “既然你自己要回来,就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摇晃着他,两人的吐息互相融合:


    “有话快说。我又没学过哑语。”


    他缩成一团,但是冰冷手指还是伸进了她粗糙汗湿的掌心,引导着她向围巾伸手。


    红色织物被她解开,从他的头顶滑落又穿过她的指缝。毛糙顺滑的质感还未消失,紧接着覆盖指尖的就是衣领,扣子,细腻的脖颈皮肤。


    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解开他的衣服,她生气地看他。


    男孩的眼神里温和无害,缺乏感情,更像是无辜的动物,能够包裹住一切尖锐情绪。乌萝完全由他引导,一路划开羔羊的伪装。


    去除了人为的伪装,被视线探寻得到的真相往往令人不适。


    光滑无瑕的皮肤在衣领下被截断。一道凸起的疤痕拦住了手指。它在胸膛上分叉成两条,接着是四条,五条。众多疤痕互相连接,撕扯吞噬着这副身躯。


    乌萝后退,想要抽回手。他用五指紧攥住她的一根手指。疤痕像是河流,又像是嘴唇,跟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让她的神经也深受啃噬痛苦。


    惊慌的声音从他的伤疤里溢出:


    “我害怕,他也会对我做这些……切开我,研究我,杀掉我。”


    乌萝感受到了从他身体里溢出的强烈情绪——


    只有一瞬。鲜血淋漓的梦魇让她用力推开了他。


    “我不想再看了!”


    她愤怒地挣扎,并非想要逃离他,而是想要逃离梦境。她的强烈意志强行支撑沉重的眼皮睁开。


    透过浅层意识,米聂卡怜悯地看她。但是他的话语重新压住了她的意识。睡眠飞快涌上来,将她刚刚重获力气的四肢吹个七零八散。她落回原处。


    “对不起,乌萝。但是我想让你回忆起……你马上就能看见……”


    车轮平稳转动。乌萝的脑袋压的更低,牙齿咬紧。她背后的男孩披着红围巾,刚才打的漂亮蝴蝶结已经散开了。红色流苏就这样绕着两人的视野左右翩飞,时而抽打着脸颊。


    她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遍布苍白身躯的粗糙伤疤。他简直就像个被扯碎成几块,又被潦草缝补成型的人形玩具。这具破烂躯体此时还在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点同情。


    虽然如此,他保持了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中午的阳光太过耀眼,乌萝不得不把车停在收获站附近时,他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温顺无比地蹲坐在车边。


    “你不吃?”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售卖糖果零食的摊贩。


    他还是没反应,阴郁盯着地面发呆。


    乌萝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她走到小摊前,花零用钱买了薄荷糖和巧克力碎,回到车边。她一边走,一边瞅着收获站里这些神情恹恹的人。


    现在是收获季节,留在这里休息的多半是无业流民。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好几个倒在树木和房屋阴影里休息的残疾人。有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背包,本来在垂着头睡觉,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后抬头望过来。


    乌萝觉得对方的背包形状很有意思。


    “喂,小姑娘。”


    老人拿出了一只老旧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让一个少女的投影漂浮在自己的黝黑掌心里: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找她很久了。从自由区一路到这儿来可不容易。”


    乌萝摇头,又转了一圈,歪头观察老人的背包。对方的反应是捂紧了它。


    “嘿,你不是那种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孩子。也不是农民吧。”


    老人握着背包上的凸起痕迹,明显就是握枪的姿势:


    “干嘛在这里晃悠?维和官马上就要来巡逻。”


    乌萝已经看出对方饿的眼窝凹陷,说话虚浮。


    她回到了自己的车旁,掀开男孩头顶的围巾,把薄荷糖递给他。


    “吃吧,”


    她说道:


    “我们等下午再走。”


    两人躲在逐渐缩小的屋檐阴影下,面对着高温热浪发呆。薄荷糖碎裂的嘎吱声和清凉气味都像是冰块。但过了一会,就变成堵着毛孔的甜腻甜味。


    乌萝没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随口问到: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摇头。


    “你知道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


    还是摇头。


    他像个成年人那样说道:


    “要是我没有名字……做实验时,就会方便很多。”


    乌萝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儿童做实验,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薄荷糖还剩下半截。他看乌萝不想吃,习惯性用糖纸包裹起来,本想揣进怀里,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次不能回育婴院了,只好拿在手上发呆。


    乌萝见他站起来,向着老人走去。


    “你干什么?”


    她想拉住他。


    包着糖纸的半截糖落在了老人的怀里。


    他回头小声对她道:


    “我看那个人饿了。”


    “他们都是一群乞讨吃白饭的人,当然饿的快了。”


    乌萝恨恨道,眼看着老人用脏兮兮的手打开糖包。


    待到阳光稍微位移,两人再度出发。收获站里忽然多了一群人,而且都在慌慌张张朝着高处跑。


    这些人互相叫道: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奇怪的声音从田野里传出来,围绕着车轮打转,像一群觅食的鸟。


    乌萝避开人群,回头望着他们的去向,一直望到山坡最高点。


    她的视线被正在蠕动的黑点吸引。


    有几支人群正在向着山坡另一边奔跑。竖立在山坡最高处金属柱像是某种路标,指引着这群人前进。


    乌萝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了:


    “他们都是被认定有罪的人。只要穿过处刑柱,另一边就是自由民的住地。维和官就捉不到他们了。”


    男孩先于她看见了山顶金属柱的反光处,黑影摇曳的细节。


    他猛地贴上了她,声音变细了:


    “是他们。”


    一身黑制服的维和官和乌鸦一模一样。他们以处刑柱为界限,驱赶那些逃跑的犯人。枪声由上至下响彻山谷,有条不紊切除人群的去路。


    人群被激怒了,发出像是咆哮又像是雷声的呼声。更多的枪声漫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众人头顶压下。每一阵枪声都像是夏日骤雨,忽近忽远。


    乌萝回头,立刻重新启动机车。


    有人从后方走近。刚才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人现在健步如飞,从机车后座助推了一把。


    “快走,傻孩子!在还有机会逃之前!”


    在老人的厉声呵斥里,机车转弯溜进了农田里。


    人群的呼声还在麦田里飘荡。麦穗像是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沉甸甸,密集积累在一处,一齐朝向血色的天际。愤怒过后,唯有死亡的冷意逐渐渗透进入土地。冷风,萧条肃杀的气氛深入土地无法自拔。


    更多维和官来了。乌鸦也来了。


    枪声接替了人类的声音,在大地上呜咽合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乌萝驾车抵达空港的时候, 日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灼热逼人。在舰船停泊区域,少许阳光像一簇一簇的阴柔长针,钻入后背的毛孔里带出冷汗。


    她带领男孩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铜墙铁壁之下。全副武装的维和官和舰队成员匆匆穿行,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恍若一群鬼魅的幻影。没人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在这里徘徊。


    乌萝默数每个区域的编号, 找到克劳狄的运输舰区域。有几个成年人正在休息室里谈话——他们都是典型的母星人。眼珠颜色浅, 五官锐利, 说话时像是在争辩严肃问题。


    “我猜那就是要带走你的人了。”


    乌萝对男孩说话声音很低, 却没能逃过那群人的耳朵。


    他们集体转过头来,看见她和男孩,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差不多的假笑。这时乌萝发现他们耳朵里都植入了辅助听力设备。


    成年人们走出休息室,径直走到男孩面前。七八双蓝眼睛一起盯着他看。有人递来了一个机甲模型玩具,并且慢慢说道:


    “这是玩具,不是吃的。”


    男孩看着玩具,没有主动伸手去拿。


    这群成年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笑话。他们集体偷笑, 说话的时候毫不顾忌,好像已经假定乌萝和男孩都是听不懂语言的低等生物。


    “天啊,这还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不, 是他, 还是她?”


    “他长得多像克劳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哎,我原本希望是她。这样我们的后续实验会少些麻烦。”


    “看他身上穿的是什么破布!我们要好好把他洗一洗。”


    他们动手扯下了男孩的围巾,随便丢到一边。男孩立刻低头缩成一团。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乌萝打断他们说话:


    “他是个男孩。这是事实。”


    人群这才注意到乌萝, 暂时沉默了。其中一人很鄙夷似地摇晃着手, 问她还想要什么。


    乌萝想也不想, 信口答道:


    “我母亲没告诉过你们吗?他的价值远远比你们想象中高。你们给的不够多。古拉监察官给了她更高的价格。”


    她这句话不仅震慑住了旁人,还让男孩脸色惨白。成年人面色凝重,互相使眼色。


    乌萝的猜想被证实。


    她悄悄瞥了眼周围环境, 目光寻到了一架机舱敞开接受检查的运输机。


    成年人之一靠近她,语气凶狠:


    “我们不知道你母亲怎么想的,也许是你会错意了。这个实验体是克劳狄的专属后代,任何人不得私自转卖。现在滚回去,别再向古拉监察官提起一个字,我们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几个成年人分头行动,有人抓住男孩,有人动身去呼叫维和官。


    “把她赶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刻,男孩反而镇静下来。他迅速找到了人群里最心软那个人,用乖巧态度说服对方。双方耳语几句,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维和官刚抓住乌萝,就听见有人下令放开她。


    “长官?”


    维和官挡在乌萝面前,回头望向那群母星人。


    男孩从面目冷漠的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全新的制服外套。那是空港工作制服,红绿二色交织,面料厚实耐用。


    他缓缓停在乌萝面前,脸上再没有害怕的神色。


    “新衣服。”


    他说完后主动把衣服披在乌萝肩头,最后和她拥抱了一下,把衣摆塞进她的手里:


    “再见,乌萝。”


    依靠在男孩肩头的瞬间,乌萝抬头看见了那些成年人。


    他们还在笑着,把他人的反应当做新奇事物围观。


    某种近乎冲动的念头迅速穿过脑海。


    如果……?


    乌萝不用思考。她知道自己的决心会成为现实,就像是此时此刻握在手心里的手掌一样真实。


    活跃的心跳催促她马上行动。男孩也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他抬头,闪亮的眼眸与她无声达成约定。


    “跑!”


    两人同时扭头就跑,专门在成年人难以涉足的机械堆里穿行。闪亮夺目的金属光芒划过视线,像是童话里被巨人族囤积的宝藏。


    乌萝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刚才在看见这些人统一佩戴的听力辅助设备时,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带着男孩低身躲进运输艇的机舱里。两人钻入驾驶室。维修中的运输舰早已解除了全部控制系统。操作台任她摆弄。


    那群维和官还在近处徘徊,暴躁地互相怒吼。


    “他们往仓库里去了!”


    乌萝手握运输舰的操作杆,透过舷窗向外看——


    起飞窗口映出一整片黄灿灿的天空与田地。地平线上舞动的作物浪潮就像是呼唤她的手掌。


    她摇头,收回了视线。


    “戴上降噪耳机。”


    等到两人都戴上耳机,她俯身在操作台上快速设定出一连串自动指令。


    运输舰的异常闪光引起维和官的注意。他们默默做出集合手势,集体靠拢过来。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随时进行突袭。众人屏息倾听,却被骤然响彻空港的惊天噪音撕裂耳膜。


    曾经用来执行声波战的运输舰持续不断发出高频噪音。维和官们痛苦不堪,胡乱向塔台求援。有人还想坚持靠近运输舰,只见它原地摇晃片刻,忽然腾空而起。


    “报告——报告,有一架未经许可的运输舰起飞,请求拦截……”


    来自多条线路的讯息一起淹没塔台。在众人愤怒却无可奈何的注视下,它撞破起飞窗口,高速驶向远处的原野。有几架小型追踪艇跟随起飞。但所有飞行员的耳机里回响的都是上级的愤怒发言。


    “不要直接击毙驾驶员……也不要采取极端击落方式……我们有重要物资在那艘运输舰上……”


    众人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两个孩子扔下了降噪耳机。他们披着制服外套,悄悄从员工通道撤离。因为几乎所有员工都被临时抽调去处理紧急状况,几乎没人注意到有两名陌生人离开。


    乌萝带着男孩躲在货车里,回到收获站。


    路上,两人疲惫又兴奋,躺在硬邦邦的集装箱上一起望着不断后退的空港景色。一时冲动的情绪过去后,乌萝禁不住开始担心母亲和其他人。


    “等到他们看见运输舰坠毁,会以为我们都死了。没人会记得我们。”


    她尝试分析利弊。


    他补充道:


    “可是他们会去找母亲。”


    “……对啊。”


    乌萝继续思考。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他的手掌在乌萝的衣摆上印出了两块汗渍。


    “绝对不行。我会告诉母亲你已经死了。然后再看她的反应。”


    乌萝顶着车厢里翻滚不息的噪音沉思着:


    “你可以先躲在附近。等我和母亲谈妥了,就回来接你。”


    行驶在未经硬化的田野道路上,车厢颠簸更加剧烈了,集装箱摇摇欲坠。两人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是乌萝从他的口型里读懂了那句话。


    “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


    乌萝琢磨着自己应该像电影的主角一样,得说点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她可以拯救他,或者她看透了这是一场大阴谋,母星人会把孩子做成长相奇怪的实验品,再投进战场里。


    但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辆目的地未知的车辆里,向着昏暗夜色里的原野前进。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单纯凭借着那一簇冲动情绪在坚持。


    只是在接触到他湿冷的手掌时,她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仅仅靠皮肤接触,两人的情绪便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互相依偎在一起,寻找到安定之处。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应该留下来。”


    她回答道:


    “你是我们的人。”


    运输车即将到达收获站之前,乌萝准备跳车。她无意间瞥见一只敞开的集装箱。往箱子里一看,她的动作停下了。


    箱子里是崭新的枪械。


    男孩看出了她的意图。


    “别拿。”


    他恳求道。


    “我只是看看。”


    乌萝答道。


    趁着朦胧夜色,乌萝和男孩跳下车,溜入收获站里。


    不出所料,收获站今晚戒备森严,处处是维和官。即使乌萝精通各种暗门偏道,也花了些时间才借到一辆机车。


    她和男孩乘车爬上山丘,绕路回育婴院。


    隐蔽在树丛里的道路曲折难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着臭味。乌萝听到了乌鸦叫声,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直到他们抵达高处的空地,乌鸦的飞行痕迹才指引着他们望见处刑柱。


    新鲜血迹与尸骨散发出的恶臭污染了整片土地。甚至连附近的树木都向着别处倒伏下去。


    乌萝尽量避开处刑柱的位置前进。死人的气息却好像已经爬上了两人的后背,沿着车轮痕迹跟踪而来,潜伏在暗处哈哈大笑。道路上方,阳光逐渐消逝在天际,天空变成死尸眼珠一般的浑浊灰白色。


    不知为何,她格外害怕夜晚的到来。


    “我听到了歌声。”


    男孩忽然道。


    那只不过是鸟声而已。


    乌萝想这么说,但她此时也听到了歌声。是一首熟悉的民谣。


    歌声分开树荫与血腥空气,引领着两人穿过又一座山丘,直到眼前出现一片鲜艳红色。


    乌萝眼睛一亮。


    她想说到家了。


    但扑面而来的火苗与热量告诉了她另一个答案。


    地面在颤动,枪弹爆裂声音撕裂飘荡的歌声。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烈焰与爆炸声音的地方,正是玛珂什育婴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火焰肆意渗入育婴院的内部, 在人类的呼喊声音与扭曲背影之上癫狂舞蹈。几支维和官队伍在火场边缘游走,他们的武器枪口统一对准被聚拢在一起的俘虏。


    火光不仅在从育婴院的门窗里飘出,也从枪口里发出, 一齐撕裂人类的面庞。


    “实验体在哪里?你们的院长在哪里?!”


    维和官的声音只换来了集体沉默。


    得不到回应的枪口更加频繁地喷吐火焰。


    一个接着一个, 俘虏们带着秘密默默沉入焦黑泥泞。热烈火焰夺走了所有光辉, 又狂怒地将全部色彩倾泄在维和官的头顶。在漆黑天穹下, 只有他们掌控了火焰与狂热情绪, 然而黑夜依然静谧, 不曾被火光扰乱。


    一道从暗处发出的微弱冷光汇入了维和官队伍里。


    直到那一簇快速移动的光点连续穿透了好几名维和官的头颅,他们才开始分散警戒。


    “有狙击手——保护队长!”


    黑色人影分别融入黑夜,围追堵截那个孤单的光点。


    掌控所有人的监察官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用欣赏目光看着那一簇光点逐渐被人群包围。热浪吹拂他的长发,火红颜色明亮的仿佛是金属融化。


    等到维和官将那个黑发女孩捉住,并且将她和她的武器一并带到,监察官礼貌地点头道:


    “又见面了。狡猾的孩子。我是来取一件物品的。你看上去像是知道他在哪里。”


    乌萝望着那些被控制的俘虏。每个人都给了她同样的眼神。


    “我……”


    她还没说出口,监察官就不耐烦地挥手。


    “我知道你一定是个撒谎精。仔细看看我和谁在一起, 再想想你要不要耍聪明。”


    维和官组成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母亲走到了乌萝面前。


    母女俩目光交汇。乌萝看见的只有怜悯,没有责怪。就像是平时巡查一样,母亲依次看过被俘虏的人们。


    “古拉监察官。”


    母亲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


    “实验体已经被送走。你应该认清现实, 否则将一无所获。”


    监察官冷笑, 抓住乌萝,把她拎到了自己身边:


    “哦,不, 这就是您的失误了。据说有人今天没能把实验体送到空港。据说——有人驾驶空港的运输舰逃了出来。谁知道她会把宝贵的东西藏在哪里?我在这片鬼地方忍耐了您这么久, 您也该给我一点好处了。”


    母亲思考着, 沉默不语。


    乌萝用手,用脚,用牙齿来对付抓住自己的监察官, 直到听见母亲叫出自己的名字。


    “乌萝,他们说的是真的?”


    母亲问道:


    “你违抗了我的命令?”


    乌萝张口想答,没料到头顶会降下一道雪白强光。紧接着就是轰炸声音与声浪。她在这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飞行器的嗡嗡噪音,然后她就被丢到了泥地里,顺着尸体堆滚下去……


    好几双胳膊搂住了她。有人给推她站起来,另一个人摇晃她的脑袋让她清醒过来。


    “送她到母亲身边。”


    “乌萝——乌萝,醒一醒。”


    “跟我来。”


    最后掌握乌萝的是母亲的手。


    皮肤皲裂,满身焦灰气味,但是乌萝仅凭缩小成一道模糊细线的目光就看出了是母亲。


    正在与维和官们交战的是空港部队。各种先进武器的激战将现场变作奇特的瑰丽舞台。乌萝同时看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彩色强光,枪械交战的声音形成某种统一的,能够震碎内脏的律动。维和官们已经来不及顾及俘虏,因为每一刻都有人正在从天而降。但是所有人都在寻找同样的目标。


    母亲握着乌萝的手,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泊里行走,渐渐被深水吞噬……直到有一双丑陋手掌抱起了乌萝。


    古拉监察官枯瘦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乌萝伸手想要牵住母亲,他却将她牢牢禁锢在手心里,仰头问了句什么。


    “上来。”


    母亲已经登上了一架小型飞艇,主动对古拉监察官说道。


    乌萝只觉得荒诞可笑。当然,成年人的强壮手掌也几乎将她的全部思维挤出身躯。


    古拉监察官带着乌萝登机。飞行员不用命令,向着颜色稍微暗沉的天际猛然提速,冲出火焰形成的包围圈。


    但是身后的枪声依然没有放过他们。□□落地,从土地深层翻掘出无数块温热的碎肉与骸骨。音浪旋风追上了机车,强光比它更快,像是利爪撕裂视野,将蓬松红色传达至天空的另一边。乌萝只能闭着眼睛,将自己的意识缩小到飞艇附带的一小块安全区域里。


    她竭力拼凑碎裂的逻辑,像是蜗牛一样在地板上打滚想要站起来,试图搞懂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监察官会和母亲相顾无言。


    她想到的是种植季节开始的时候,机甲开垦农田的情景。被反复挖掘的土地松软湿润,总会有一些苍白的骨殖暴露在空气里,任由风吹雨淋。


    今晚被维和官杀死的人们也会变成田地里的腐烂骨骼。也许她也早就变成了尸体,现在看见的一切只是死前幻梦。


    乌萝的一部分仿佛被人活埋在了泥土深层里。她依然能逃跑,但她无法出声,无法呼救,只能等待着有人挖掘土壤,发现这一处并不重要的秘密。


    最终唤醒她的是来自母亲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沉着,威严,此时却像是当头一棍打在乌萝头顶。


    “到我身边来。告诉我,他被你送到了哪里?”


    乌萝仰头面对母亲,寻找着哪怕是一点破绽。


    她知道古拉监察官在自己背后。


    对,一定是监察官对母亲用了混淆药剂。她应该和母亲配合,寻找逃脱控制的机会……


    “在——在处刑柱那里。”


    乌萝说的尽可能慢,让自己有时间思考:


    “我回来的路上,把他藏在了处刑柱附近的树林里。”


    母亲对监察官点头。虽然两人没有明显动作,讯息却已经传达给飞行员。机舱立刻向着地面上的山丘倾斜,一头扎进呼啸的狂风乱流里。


    乌萝蜷在母亲身边,转动眼睛研究机舱里的每一处细节,企图想出逃跑路径。


    看见她这样的神态,古拉监察官一声嗤笑。


    几滴红锈色液体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乌萝脚边。


    她抬头,瞥见了监察官的口腔里的溃烂斑点。再仔细看,他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也皮开肉绽,像是戴上了鲜红手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令人作呕,索性扯起嘴唇露出两排沾染了血水的金属牙齿。


    这个陌生人正在从内部悄悄腐烂。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孩子?你害怕我,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


    监察官俯下身,挡住了乌萝的视线:


    “我能看清你的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和母亲是什么勇敢对抗敌人的英雄人物。呵呵。我来告诉你一条真理:只要有机会,每个人都会来这里圈养牲畜,榨取你们的价值,然后把你们的骨头当渣子吐在路边。你们的命运会这样循环下去。我只是运气差,遇上了逆流。仅此而已。而你的母亲——”


    他望向对面女性的目光别有意味。乌萝愤怒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打烂他整齐雪白的牙齿。可是母亲一声呼唤让她停下了动作。


    “乌萝。”


    母亲伸手压住了乌萝的肩膀:


    “他在哪里?”


    乌萝背对母亲,指向了地面上的某一点。


    山丘的顶端,有一座游民建造的荒废小屋藏在树林里。荆棘与野麦沿路疯长,繁茂枝叶掩盖了建筑痕迹。


    飞艇即将落地,监察官与母亲同时隔着飞旋沙尘寻找木屋的位置。乌萝一步步退至舱门位置,最后望了母亲一眼,果断穿过舱门跳向地面。


    监察官意识到乌萝的动向时已经来不及。他一拳砸在舱门上,命令飞行员立刻原地降落。


    机械愤怒吐息,砸向地面。夜色荡漾,干枯树枝的狰狞形状降在舷窗上,宛如一道道爪痕。监察官不等飞艇完全落地就要亲自跳下去寻找乌萝,被身边的女人拦住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泥泞沼泽。


    那里是用来抛弃被处刑的尸体的地方。由于多年持续腐败沉积,地面已经被松脆朽烂的骨殖碎渣覆盖。在泛着泡沫的湿地边缘,有一串孤单脚印通向森林里。


    “她逃跑了。”


    女人用笃定语气道:


    “你最好尽快找到她。空港的部队也许正埋伏在这里。”


    通红炽热的气浪在扳动树影,整片树林像是瑟瑟发抖的人群一样东歪西倒,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夹杂在武器声音里的雷电声音反而成为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监察官神色阴沉下来:


    “你应当控制好所谓的孩子们。我可不会让空港部队像是捉兔子一样在泥坑里捉到我。”


    “那就服从我。”


    女人手按人工虹膜,开启巡视功能:“或者,逃跑吧。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不在乎所谓的盟友,只在乎结果。”


    监察官回头对飞行员下达命令,要求他在原地等候自己。


    “是,监察官。”


    飞行员推开帽檐,额头上露出了被植入人造神经的手术痕迹。


    监察官与院长进入痕迹稀疏的林间小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被折断后还冒着汁液的荆棘与树枝散发出刺激性气味,摇曳动作濡湿空气。


    监察官时不时便伸手,用电磁波推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他的衣袍被扯破了一部分,现在可以清楚看见是一台镶嵌在胸膛里的引擎在支撑他活动。时不时这台引擎便向外界发出青白色电磁。


    “既然主人不能控制自己的造物,那么自称主人未免言过其实。”


    检察官每走一步都在更加狐疑地观察院长。好像她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验细节,而是定时炸弹。


    “告诉我,费了那么大功夫研究的实验体,却交给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孩子。这是巧合,还是你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合作?”


    “当他们不被控制的时候,才能被称之为合格的生命。否则只是像西尔维研究的那些傀儡罢了。”


    院长的发言像极了掩饰自己过失的说辞。监察官隐隐不满,却只能暗自压下情绪。


    有一缕柔滑轻盈的丝线飘到了监察官的肩头。他无暇顾及,丝线立刻便钻入皮□□隙里,渴望地吸取鲜血。


    迟钝的痛感渐渐掌控身躯,监察官不耐烦地抖去一层又一层蛛网丝的白色物质,却忽略了从泥浆深处飘起来的尸骨。尚未腐烂的尸体被暗中推动,向着活人靠近。等到监察官醒悟时,丝线早已牢牢包裹了他的体表。数十具尸体霍然起立,快速靠近监察官。从腐臭阴湿气息里升起的眼眶与嘴唇里闪烁的是虫类的复眼。


    这是生活在沼泽里的食腐蜘蛛。它们寄居在腐尸内部,以精密的丝网操控尸体就像摆弄木偶。


    监察官的伤口吸引蛛群靠近。尸首像是争食的鱼群一般前仆后继涌上来。


    他不得不狼狈应对。检察官双手一拍,体内的引擎超频运转溢出电弧。腐尸终究只是残破烂肉,在电弧冲击下四分五裂,落地时消融成一群群逃跑的蛛群。


    监察官喘着气,仿佛即将被身躯的重负压垮。他的面部皮肤煞白皲裂,全身都在从内到外散发出腐烂征兆:


    “实验体……在哪里?!我需要立刻,不,现在就要……”


    “你需要新的傀儡来替换身体?”


    院长还在用完全置身局外的态度审视监察官,:


    “我告诉过你,西尔维的实验并不完全万无一失。这就是她被我们族群驱逐的原因。”


    监察官的手指陷入胸膛。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气管深处升起,像是一串古怪笑声。意识到自己与飞行员已经失联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声更加冰冷瘆人。


    “够了!别管什么实验体……你,跟我回飞艇,立刻离开这里。我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研究成果送命。”


    院长依然在仰望着山丘顶端的处刑柱。金属地标像漆黑浪潮中高高举起的一只手掌,为她指出方向。


    她说道:


    “我不会放弃我的实验体。做你想做的事,就此逃跑吧。”


    监察官听到她的宣言,目光一凛,低下头去喘息片刻,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


    他第一次从怀中取出枪支,单手上膛,枪口暗中对准了院长的后背。


    “我更宁愿你的研究成果永远变成秘密。”


    监察官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在狂乱夜风撼动树林的杂音里,子弹出膛的声音微弱如息。躯体倒地的声音为枪声划定一个强劲的收尾音。


    院长的肩头被鲜血喷溅上斑驳颜色。


    她回头,看见的是监察官在地面上蜷曲的尸体。引擎还在维持他的肌肉收缩,将变质的鲜血泵出伤口。只是大脑已经被击打粉碎,身躯反应也不只过是强弩之末。


    另一支更加专业,更加沉重的枪支从树林里出现。


    乌萝双手持枪,神色悲伤地面对母亲。显然她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面对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展现出任何惊讶表情的女人,乌萝从痛苦情绪里寻得了一丝愤怒。复杂的感情在争夺枪口的朝向,让瞄准镜里的女人变的一团模糊。


    “傻孩子。为什么不跑?”


    母亲轻声道:


    “这里不安全。等会我就会带着实验体离开……”


    “不。你是谁?”


    乌萝抬高了枪口。她眨眼把眼泪挤出去,这样才能看清瞄准镜里的形象:


    一个又高又瘦,动作古板的女人。深灰色的假眼珠让女人的表情看上去总是有些呆滞。但那股严肃,锐利的态度仍然在蛊惑着乌萝,试图用感情软化她的态度。


    “我是你们的母亲。”


    女人回道。


    “不,”


    乌萝越来越大声:


    “你的真实身份。你想对我们干什么?为什么要研究实验体?”


    女人重新露出了那种轻蔑的神色:


    “你不会懂的。乌萝。人不应该提前知道某些事实。”


    搜查农田的空港部队正在靠近。被惊动的乌鸦落下的羽毛,树叶和砂石像是石头重重砸在了乌萝的头顶,让她退缩进树林里。


    最终,她放下了枪。


    “我要带走他。”


    乌萝最后说道:


    “你不是我们的母亲。”


    她和对方没有再交流。乌萝穿过野麦丛,朝着自己藏匿男孩的地方走去。


    这时,林间传来了歌声。


    是母亲在唱民谣。每次户外活动的时候,只要有人唱起这首歌,孩子们总会迅速聚集到一起等候指令。


    意识到了这是引诱男孩的手段,乌萝开始往回奔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母亲在暗中歌唱。


    哀婉的歌声顺着潮湿闷热的夜风传播, 在漆黑的树木阴影里爬行。乌萝奋力奔跑,想要逃离那歌声的范围。


    她踩着绵软不堪的地面前进。树荫里的枝条在阻拦她,吊在处刑柱上的死人骸骨在嘲笑她, 连从天而降的光柱也像是渐渐合拢的肋骨将她囚禁在内。


    她原地转了一圈, 气喘吁吁, 视线模糊之际在白光汇聚处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那个高大, 威严有力的形象曾经守候在她的身边, 注视着她, 观看她学习各种课程。在育婴院的晚间聚会上,大家一起哼唱歌谣时,母亲也会仰起头来,似乎在试图从那歌词里捕捉到熟悉的事物。


    现在歌声换成了悲伤的独唱。


    乌萝近乎窒息,心乱如麻。黑暗也在歌声中生长出触须,捉住她远离回忆的焦点。


    她从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步步走向明暗交界点。空港派出的飞行器来回穿梭,用光柱搜寻地面上的每一丝异常痕迹。


    母亲身边多出了一个金发男孩。他被歌声吸引, 立刻抛弃了藏身处来到她面前。


    看见乌萝远在另一侧,男孩想要向她挥手,被母亲立刻拦下。


    “乌萝, 你会懂的。总有一天, 你会变成我。”


    树荫渐渐合拢压下,吞没母亲和男孩的背影。


    “但你是否会明白我创造你们的意图?”


    乌萝再次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奔跑,不像是在追逐, 更像是在拼命逃避隐藏在树林里的事实。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从那时到现在, 被她极力否认的事实。


    回忆被稀释, 自主意识被部分抽离后,剩下的部分像是梦境。只是乌萝仍然能感到自己的心脏急速收缩的痛苦,那是一种被空虚与恐惧情绪引发的本能反应, 几乎将她击倒。


    在空中巡游的光柱发现了目标,一个接一个停在她的头顶。飞行器上的狙击手迅速就位。


    “报告总部。我们发现了闯入空港嫌疑人员之一。鉴定为本人。是否行动?”


    “总部回报:暂不行动。其他支队正在与目标人物交涉。”


    乌萝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那是她现在知道的唯一安全的地方。所有逃避刑罚的游民都会穿过处刑柱,在沼泽深处居住,称自己为自由民,依靠走私为生。她也能……


    混沌天空中,光点一闪。


    狙击手瞄准了地面目标。


    “总部回报:我方与目标谈判完成。撤离中。批准对嫌疑人员使用消除手段。重复:可使用消除手段。”


    “收到。”


    一颗子弹借着夜色,追上乌萝。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飞速旋转的诸多事物。有火灾,有骸骨,春天田野上刚刚探头的花朵,正在腐烂的肉类,在炎炎夏夜时仰头望见的清澈星空,在她怀中眨动眼睛的他人。


    这些纷乱,鲜活的记忆一股脑地跟随着她的鲜血,她的骨骼一起喷溅。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向着地面倒下去。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帷幕,那些记忆和她的鲜血一起变冷,腐败。


    这就是她的一生。没有更多旅程,就此为止。


    乌萝急速喘息,愤怒地从梦中醒来。


    她的情绪通过触须传达给了米聂卡。他正在圆睁双眼,学习着她的呼吸节奏和表情,不停地用触须末梢抚摸她的额头。


    “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怀着无处倾诉的怒火:


    “我看见我死了。我——”


    她同时察觉了现在的她身体完好,比他更加完整。触须同时停留在她的额头,肩颈与腰际。被毒液烧灼的眼角与颈侧在痉挛时,全部触须会同时紧密包裹她的身体,让她仿佛安睡在狭小的子宫里。


    等到她再次冷静,米聂卡松开触须,带着忧愁表情: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记起这样的回忆。但……你必须知道这个秘密。乌萝,你很坚强。你可以看见事实,对吗?我会在生命的这一端陪你。”


    她在即将跨入梦境时迟疑了:


    “什么秘密?”


    没人能够回答她。


    乌萝只能独自回到梦境里,变回一具沉睡在荒凉草地上的尸体。


    雷雨在天空蓄积,闪电迅速劈开沉闷的夜晚。比自然雷电更加闪亮的是人类的武器交锋,飞行器坠落的光弧。


    金色朝着乌萝坠落,落在她平静浑浊的眼珠里。她毫无气息。但是有一股生命回到了土地上,正在向她摇摇晃晃地走来。


    它发出的声音迟缓且沙哑,类似婴儿:


    “乌萝——乌萝。”


    一声闷雷声劈开梦境,将独自躺在地板上,烂醉如泥的尼禄惊醒。他因为梦中反复胡言乱语而口腔干涩,醒来时看见乌萝还放在近处的外套,心中一惊,立马又回想起来她早已独自离开。


    应该邀请她留下的。


    我邀请她留下了吗?


    尼禄捡起外套,怀着不堪重负的心事仰面倒在沙发上,又顺势躺倒,这样就能将脸埋进外套。


    “乌萝,我希望没做过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像个不敢承认过错的孩子。


    卡西乌斯曾经说过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卡西乌斯,尼禄感到后背发冷。他抬头四顾,害怕自己说出了禁忌词语招来不速之客。幸好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室内一片璀璨华光。


    只不过,往事总是在这种孤独度过的夜间卷土重来。一波接着一波恐惧与不适终于淹没了尼禄的意志,连续钻入他的薄弱处,直至击垮回忆禁锢。


    尼禄换了个姿势,用侧脸摩擦衣料的触感幻想自己与乌萝跳舞的时刻。


    她的黑发落在他的肩头,她仰面看他,有些狡黠地微笑,就像面对卡西乌斯。她的气息与鲜血相似,都是浓稠的,辛涩的,在他鼻腔晃动的冰冷气体。但是当他向更深处挖掘,那股气息就会亲吻他的脸庞,像是喷洒的雨珠,最终转化为流淌而下的暖流。


    在某些失控的时刻,乌萝的声音会在他耳边响起。


    她会怨恨地说道:


    “是你。我看见了。”


    尼禄顾不上感到羞愧。


    他坦然接受了来自她的指责。在想象中,她的全部反应都由他一个人控制。这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坦然卸下最后一层伪装,接下来便只剩下安全地带。


    “试试看吧尼禄。你能不能做到?”


    现在说这句话的变成了他自己。


    尼禄重回塔斯星基地的储存室。他手持武器,面对卡西乌斯指尖泛起的光点毫不畏惧。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即将变成现实:


    要是,从此没有卡西乌斯……


    愤怒与欲望在流窜。尼禄就此认清自己的使命:


    无论如何,他的确想要杀掉卡西乌斯。


    无关任何其他因素。只是因为他本性卑劣,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哥哥出现在眼前。


    卡西乌斯没有料到尼禄会真的开枪。但他的异能早已融入本能反应。只是轻轻一挥手,由枪膛里发出的激光立刻偏转方向。


    激光照亮两人的视野,让他们匆匆瞥见角落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不速之客被光芒点亮。激光干净利落划过人类头颅,那张少年的脸当即变成融化的血肉。


    光芒消失,一切都重归于黑暗。刚才的景象似乎只是梦中幻觉一般怪诞。直到被炸飞的颅骨,脑浆与血肉碎渣开始从天花板,墙角,储物架上缓缓坠落时,这具怪异的无头尸体才开始摇晃着倒地。


    尼禄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叫。


    等他步履蹒跚逃到没有被血液污染的角落,真正闻到了那股烧焦的臭味,恐惧瞬间灌满身体,令他难以再回头分辨现场景象。


    他大口喘气,想要呕吐。枪支被他扔到一边,被卡西乌斯踢开。


    “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没有想杀人!他……他自己走到了那里——不是我……”


    尼禄跪倒在地,绝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光洁地面。耳鸣重重压下,视线里逐渐出现黑点,污染了他幻象中无事发生的安全领域。


    其他人和景物都像是隔着水一样模糊厚重。直到卡西乌斯一把抓起他,他还下意识想要拿枪。


    “丢掉那没用的东西。”


    卡西乌斯抓着尼禄的头发,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住嘴。事情已经发生了。去激活清洁机器人。处理好这里。”


    尼禄的视线角落还能看见那具尸体。


    被野蛮截去头部,尸体的胸腹依然在微微起伏。血液在苍白凹陷的皮肤表面汇聚成水洼。


    意识到对方可能还在顽强活着,尼禄浑身发颤。他尝试移开目光,可是来自卡西乌斯的嘲笑凝视更加严酷。他只能捂住眼睛逃避现实。


    “他还活着……”


    尼禄觉得自己看错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出乎预料,卡西乌斯这次同意他的看法:


    “当然。他是残缺者。这类人都很能活。唯一的缺点是没人想救他们。”


    残缺者,少年……


    更加不祥的预感逼迫尼禄睁开眼睛,在那具尸体上搜寻身份痕迹。卡西乌斯则好心地省去了他的麻烦:


    “你杀的是米聂卡。乌萝的朋友。”


    尼禄摇头,无声否认。


    他迫切需要药片。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现在这般绝望,就好像地面裂开,暗潮奔涌。他如此迫切地需要药片来缓和情绪,以至于不惜于求助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一如既往地冷漠。尼禄甚至觉得眼前的亲人正在优雅品尝绝望情绪,以血腥现场为乐。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自首,还是承担责任?”


    卡西乌斯的声音穿过了茫然情绪构成的自我屏障,刺痛尼禄。


    他们俩一个镇静自若,一个气喘吁吁,相同之处只有同时身染鲜血而已。


    尼禄几番试着直面尸体。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了。


    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躺在病床上,近乎完全融化成脓水的父亲。深刻的愧疚情绪转化成了自厌,最后喷发而出,层层融化掉尼禄的表皮,逼迫他展露出脆弱无能的本质。


    “我,我确实没有开枪。”


    尼禄结结巴巴,扶着墙站起来:


    “是你——你的异能扭转了方向。他,他才会这样。”


    卡西乌斯满不在乎:


    “那么,走出去,尽管告诉乌萝好了。告诉她,你开枪了。有人只是运气不好,刚好和你在同一个房间。”


    尼禄只望了门口一眼,本能便将他牢牢锁在这个密封,弥漫血腥气息的房间里。


    不能面对乌萝。不能说出那句话。


    乌萝与他跳舞的幻想刚才还触手可及,现在却迅速消散。她越来越远了。


    尼禄恍惚之间居然看见了她怀抱米聂卡的尸体的景象。


    理智稍微恢复,那一丝天真幻想迅速被锁入内心深不见光的角落。


    卡西乌斯知道尼禄做出了决定。


    清洁机器人开始自动抹去血污。他们两人在一旁等待。尼禄低头问道:


    “我要做什么?”


    “把尸体送入冷库,等候开拓联盟的团队来参观。我会接待他们。”


    卡西乌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早有计划:


    “然后弄干净你自己。等到我的信号,告诉基地里的人,我们被开拓联盟偷袭了,必须立刻进行反击。”


    尼禄只来得及兴庆自己不用与尸体独处。


    他逃出门去,只在最后关门时回头瞥向卡西乌斯。


    这不是错觉。卡西乌斯低头检查尸体,确切无疑地露出笑颜。笑声穿过卡西乌斯的胸膛,仿佛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泉水里涌出,狠毒抓挠着知情者的心肺。


    在尼禄听来,这笑声更像是胜利宣告。是卡西乌斯在公然挑衅:


    从今以后,尼禄将永远怀揣这个血腥秘密。直到卡西乌斯想利用它来揭发他那一天为止。


    那么……


    只要卡西乌斯死掉就好了。


    刻薄,尖锐的能刺痛皮肤的笑声带上了阴森死气。而尼禄因此感到安全。


    他彻底回想起来了。


    自己正在家里的沙发上入睡,怀里抱着乌萝的外套。世界上已经没有卡西乌斯。因为一场无人关心的事故带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黎明时分的寒冷空气凝固在她的睫毛上。茫茫白色一点一点逼近, 又被逐步靠近的外来声音驱逐。待到严酷的死亡气息终于被旭日光芒驱逐,冰水化为露珠,世界重新渗入视野。


    她像是新生儿一样笨拙地学习眨眼, 抬头。自身意识困难地穿过神经, 回到体内。


    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浸透, 变成一团黑色。


    乌萝想不通自己如何能从黑暗中安全醒来。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子弹。穿透了她的头颅的子弹……


    手指下意识去摸索伤口, 只摸到了黏糊, 柔软的肉块。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等到手指艰难挪动, 四处摸到同样触感的血肉,她才懂得阻拦自己视线的并不是地面,而是包裹她的身体的肉块。


    感应到了她的动作,“肉块”开始蠕动,发出声音:


    “乌萝。乌萝……活下去。”


    它沿着她的身体游动,声音低哑难听。乌萝像是散碎铺在草地上的拼图,被这团无法探知, 动作温和的血肉逐渐拼凑完整。


    它不仅在她的体表游走,还分散出了细小的分支探入她的伤口。一股奇怪的,类似于水流的震荡声音经过大脑, 逐渐填满血肉与骨骼的裂隙。


    乌萝在逐步恢复。她的手指挪动的距离变远了, 目光也逐渐恢复。她看见了拂过自己脸颊的一丝一缕卷曲金发,像是布袋子一样散落在她周围的白色碎片。牵扯她的四肢的“血肉”是一团稀烂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生物残骸。


    但它毫无疑问在尽力拓展自己的体表, 用自己的部分修复她。


    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血肉”自动从她的脸庞附近退去。原本覆盖在她的伤口上的部分也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继续发出模糊的声音:


    “活下去……我帮你。”


    乌萝望着不断分裂, 蠕动的它。


    这样的说话语气,这样的动作,还有话语……


    “我知道是你。”


    她举起了手中的金发。


    它沉默不语, 羞怯地回到了自己的皮肤碎片里。


    这次,她主动伸手,让这团温暖的血肉与自己皮肤相融,血液互通。全新的血管在两人之间迅速生成,将血脉融为一体。她的外形,他的血肉从此互相牵引,互相模仿。


    外来的血管开始入侵心脏,温和避开了她的主要脏器。他学习着她的每一处构造,最终抽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勉强形成一个全新的人形。


    她与人形生物之间的血管萎缩断开。乌萝重新感受到来自外界的风,露珠与冷空气。她虚弱地从地面上站起来,接纳了自己被修复一新的身体。


    有好几个成年人站在不远处,语速极快地交流。


    从他们激动挥舞手臂的动作看来,乌萝推测他们是在观察她和身边的生物。


    她捡起了自己被击毙时,松手丢在一旁的枪。


    成年人吓了一跳,接着又摇头。


    “那里没有子弹。”


    他们又开始低声交流。


    乌萝毫不犹豫,用尽全力扣动扳机。


    果然,命运之神这次没有偏爱她。


    她的尝试换来了一阵笑声。平静下来之后,有人说道: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证实了实验体可用,这里的目击者也处理完毕了,现在就开始回收吧。”


    几人拿出精密仪器与麻醉枪。


    乌萝盯着他们靠近的动作。


    最中间的男人左脚微跛,他身旁的同伴在犹豫。害怕情绪最明显的那个人躲在众人背后。


    杀了他们。


    乌萝心里刚刚浮起这个想法,刚才还在温顺修补她的伤口的血肉生物立刻亢奋起来。它原地立起,伸出柔嫩湿润的触须试探空气。


    等到确认陌生人的气味来自乌萝前方,它的触须骤然伸展出去。


    这一次捕捉人类的触须不再温柔,直接穿过他们的大脑深入内脏。暴露在空气里的血液泡沫飞快变色,在怪物满足的呼噜声音里破灭。


    触须一步步收紧,将不同人类的脸庞,手指,脏器全部收入体内,想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乌萝低头,望见了成年人仍然在转动着眼珠。在被吞噬之际,眼珠疯狂逃避侵入身体的细小红色纤维,甚至转向了她求助。


    乌萝俯身,在眼珠的热切注视下取下了枪支背带。


    她的手指依然僵硬,布满血痂。但是经过努力,她成功把枪带扯下来,绕成一圈,套在了成年人的脖颈上,然后攥住了它开始拖拽。


    这些人的身躯已经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混合成一体。被乌萝拖拽的头颅不断发出刺耳的呼救声音。皮肤在她的手下发出沉闷的撕裂声音。


    她充耳不闻,双眼望向天空,双手继续收紧枪带。束缚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尖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却在飞快恢复,新生的蛮力源源不断灌满四肢。


    颈骨断裂的那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乌萝怀着抱着头颅,与不断吞噬他人躯体的生物面对面。


    它的表面时而出现少年的体型,时而出现众人的恐惧面孔。外在形象虽然初具人形,它却依然像是害羞一般,从她身边退开,将自己全新的形象藏入触须之下。


    乌萝对它点了点头,自己站起来,走向山顶的绞刑架。


    乌鸦被她的脚步扰动,呼啦呼啦同时升空。她的头顶顿时多了一片不断鸣叫,旋转的黑云。


    乌萝来到绞刑架前,伸手将怀中的头颅抛上去,用枪带系紧。有几只乌鸦想来抢食,半途又拐个弯,飞向另一边的沼泽。


    乌萝的视线跟着乌鸦转动。


    看见沼泽上漂浮的黑色身影时,她的视线被吸住了,从此一动不动。


    漂浮在泥潭上的是育婴院的同伴们。她们都死了,姿势各异地漂浮在黑色之中。乌鸦停留在她们的身体上,像是穿过冥河的船夫。


    在沼泽边缘,有一具新尸体。


    白发,携带视力设备,身材高大,是母亲。


    即便是在死后,沼泽里的尸体们也向着母亲靠拢,与她相拥。只因为她们都是她的孩子。


    乌萝不顾身后传来的呼唤,一路跌跌撞撞走向沼泽。最后,她双脚陷入软泥,眼睛也被血水淹没。但她拥抱了母亲,最后一次俯身趴在母亲的胸膛上。


    “妈妈。”


    乌萝疲惫地停留在母亲怀里,脸颊紧贴母亲的麦穗胸针,任由自己沉没在浑浊,死气沉沉的污水里。


    天空再次降下雷声。乌萝的腹部传来一阵钝痛。这次不是外在伤口。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双腿。


    她来月经了。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连绵噩梦终于结束了。睡眠舱水位退去。米聂卡将乌萝扶起来。


    她心生恐惧, 盯着他看。米聂卡面容完整,眼睛在黑暗里散发出奇异光泽。乌萝眨眼,潜藏的记忆便像是刀锋划破幕布, 揭示出隐藏在完美面容下的蠕动血肉。


    两人在伤痕累累时互相拥抱。他在耳边低语“活下去”。


    即便是最细微的肌肉动作, 也被缠绕在她周身的触须一一捕捉。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现在你知道了。那些回忆……我们的秘密。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她短暂闭上眼睛。


    潜入血肉缠绕的记忆深处, 她感受到的只有血液相通的温暖。像两只依偎在雪地里的濒死野兽, 只能靠彼此汲取最后的温度。


    乌萝睁开眼睛, 开始伸手解开米聂卡的衣服。他似乎想阻拦,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主动配合她主动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衣服。


    藏在衣物之下的皮肤没有任何伤疤。除了过分纤细,几乎像是正常人的身躯。在腹部部分,肌肉开始变形膨胀,分叉成为强壮的触须。


    和记忆里不一样。


    她摇头:


    “那些伤疤……”


    “很可怕吧?母亲创造了我,缝合我时留下了伤疤。”


    米聂卡重新捡起衣服, 有意遮掩自己非人的部分:


    “她有意想让我融入人类,证明我们能完美共存。但是最终我并没有进化……只是剥离了伪装。”


    乌萝沉默地抚摸他曾经被打开,缝合的地方。疤痕的粗糙质感依然残留在她的想象中。


    伴随着朦胧回忆而来的感情并不是恐惧。


    “我想起来的不止有那些。”


    她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触须盘旋带来的起伏弧度在温柔地与她博弈:


    “还有那些我们离开育婴院后, 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自由区生活的日子。”


    米聂卡与她一起垂眸,两人陷入同一段回忆。


    在母亲去世之后, 最先找到两人的是自由民。


    这些人的本意是前来拾荒。像是农田里的昆虫, 自由民在夜间快速活动, 捡拾分拣机械废料与物资,将它们搬回阴暗的地下避难所里。


    他们在沼泽里发现了乌萝与米聂卡。


    “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趴在尸体身上。另一个……烧伤了, 看不出是不是活着。”


    年迈妇女一把抓住乌萝,粗鲁动作像是那些维和官。乌萝下意识反抗,抬头却看见对方递过来的干粮和水。


    脸部被晒得黑糊糊的妇女看清了乌萝的脸,咧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乌萝认出对方——


    那个在收获站里,怀抱寻人启事,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女人。现在她不仅精神十足,而且还带来了同伴。


    女人扶着乌萝站起来,让她往远处看:


    “那个是你的伙伴?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乌萝勉强睁开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从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沼泽深处,山坡的另一边,几十个人影陆陆续续出现。他们使用工具小心翼翼打捞尸体,救治幸存者。时不时有“这个孩子还活着”的声音传来。


    有人抬着一具人形生物经过沼泽。它的脆弱皮肤近乎透明,蒙在仍然跳动的血管脉络表面。仅仅只是看见它,乌萝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颤抖着发出混杂声音。在场的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俯身小声安慰“你安全了”。


    “你们互相认识?”


    女人再次问道。


    乌萝点头。


    “他是……我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维和官们在这里找什么?”


    飞行器的引擎声降临。人群立刻带上乌萝和伤者悄悄潜入树林,屏息等待。


    引擎轰隆声在头顶盘旋,忽地寻找到一处落点,径直俯冲向下。微弱灯光刺入树荫的霎那,人们望见了驾驶飞行器的只不过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飞行员。没有其他飞行器,也没有帮手。


    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乌萝的眼睛,开拓她的视野直到她看见飞行器的外形。她的混沌思绪被一个念头劈开:


    这是古拉监察官的飞行员。


    飞行员跳出机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向树林。藏身在树林里的人们暗中准备武器。直到有人悄声说道:


    “……好像是个女人。而且她怀孕了。”


    夜风短暂吹开几层树叶,惨白的晨曦如丝线吹落,将飞行员与人们的视线相连。


    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扶着腹部。残酷穿透她的颅骨的监听设备仍然在闪烁。红光与撕开的血肉融成一团。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然她会再度看见古拉监察官正在融化的脸庞。


    “……监察官,请您立刻……报告。”


    飞行员重重跪下,倚靠树干休息,双腿之间鲜血淋漓。监听设备却依然在代替她冷漠发声,信号咝咝声穿过密集树叶,传达至众人耳中。


    对准飞行员的枪口并没有放下。


    “她是监察官的那些改造人仆从。怎么办?我们要是摘除监听设备,她也活不了多久。”


    有人悄声道:


    “也有可能她就是个诱饵。”


    飞行员不仅是下半身正在出血,肢体也在如同主人一般逐渐裂解。她发出的沉闷扭曲声音经由仪器处理,格外持久且冰冷地盘旋在树林里,惊走鸟类,抓挠人心。


    最终,是救助乌萝的女人发话了。


    “你们带着伤员先撤离。”


    她拿起武器和医疗包:


    “我来处理。”


    乌萝的记忆被树林越来越深邃的青黑色所掩盖。她在记忆里顺流而下,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飞行员完全裂解,创口过分光滑的躯体。像一台完全散架后还在散发热气的机器,有某些零件还在执着转动……


    接下来的记忆更是平滑黯淡。她与米聂卡在自由区里定居。“米聂卡”是自由民为他选定的名字,因为他们在处刑柱下找到了他。在方言读音里,处刑柱的谐音是米聂奇卡。


    这个带着血腥意味的名字很适合他。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生长出了全新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相貌。像是从前一样,他依然会戴上厚重衣物掩饰自己的白肤金发。两人学会了在夜间行动,用轻型载具快速穿越田野寻找生存资源。


    只是,田野开始变化了。


    虫群聚集,进化出更加大型有毒的个体。水源和土地一起被它们的巢穴污染。乌萝和米聂卡在一个艰苦的冬季过去后,不得不前往收获站寻求帮助。


    两人没想过会在收获站里被抓住,被分开。


    直至今日,乌萝望着米聂卡,就像在凝视过去的自己。他将一部分回忆封存在自己的体内,小心翼翼地保护,等待着她去发掘。


    她将他拉近自己: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无须更多话语,游走至她身边的触须数量增加了,像是孩子好奇她的皮肤的触感,或是破土重生的死者在汲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又或者,是生命在掏出本属于自己的血肉。


    乌萝在蒙蔽双眼的屏障里默默忍耐。她全凭直觉潜入触须深处,与他相遇。将生命就这样交到全然陌生的躯体手中固然可怖,乌萝几乎在过量的毒液倾泻下窒息。但他很快将自己的呼吸过渡给她。皮肤与吸盘紧贴,被汗水与粘液浸透后散发出黏糊气息。


    此时此刻,指引他们两人的只有纯粹的本能。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执着能力与生俱来,迫使他们在缠绕中完全堕入只有两人的黑暗深渊,直至休息舱里的液体溢出浇湿地面。水波过后,是更加温吞厚重的纠缠氛围。


    等到乌萝从蒙昧的状态中稍微清醒,光线重新在眼底洒下斑纹与阴影,她才看清了米聂卡的严肃表情。即便这张脸缺乏能够威慑他人的气质,他有意躲避她的细微动作也足够让乌萝警觉。仿佛刚才的沉溺只是幻觉。


    “我不知道……”


    他只留下了握着她的手腕的触须,目光向下搜寻着刚刚匆忙脱下的衣物:


    “我应不应该这样做。”


    乌萝在灯光下瞅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觉得,以前我让你做的那些,都只是为了治疗?”


    他放下了自己的衣物。


    “不。你给了我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卡西乌斯也曾经与你共享。而我学不会。”


    在她反驳之前,米聂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害怕让你失望。等你发现,也许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完整,而且我并非人类,你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盯住了米聂卡坚决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也许卡西乌斯曾经和我有过什么,但他已经成为过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米聂卡微笑了:


    “即便我要先离开,你也会支持我吗?”


    她猛然收敛脸色。他温顺地等待着,小心翼翼安抚她,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为什么说这种话?”


    她摇头:


    “我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是会有人想要抓走我们。”


    “那就反抗他们。和我一起。”


    乌萝反握住他的手掌:


    “我们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他靠近时,亲密氛围重新降临在两人周围。不过乌萝已经摆脱了毒液的影响,那层可供两人肆意妄为的帷幕也就被拆穿,剩下的只有沉默与现实。


    米聂卡等到她完全恢复,站起来离开休眠舱,最后照惯例和她互相亲吻脸颊。这个吻完全出于亲情,彻底断绝几分钟前的经历。两人之间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走出卧室。隔着一层墙壁,她能听见他整理衣物时发出的窸窣声音。


    乌萝知道在她入睡时,米聂卡通常会在附近耐心等待。他像是徘徊在隔壁的幽灵,时不时在她梦里留下熟悉的痕迹。


    重新躺回休眠仓里,她的目光偏转向四周并不熟悉的陈设。


    彼时彼刻,她仿佛重回卡西乌斯的宅邸。只是耳边有熟悉的触须磨蹭地板的声音,而且她和米聂卡的合影摆在近处。


    她确定自己即将陷入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她会再度回到艰险重重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居然一百章啦——最开始计划是短篇,但不知为何写了这么多!前前后后修文也是很愉快的经历。在此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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