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利维娅率先感应到外界传来一阵强烈对抗的情绪。
像是风吹水面立刻产生涟漪, 她抢在乌萝之前奔出酒店,快速穿过一众看热闹的维和官来到争吵源头,厉声呵斥道:
“住手。”
她有意识的抑制住了异能。
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的密探叶莲娜神情肃穆, 双手交叠起来放在身前。在叶莲娜身边, 是四五个武装仿生人, 而且统一配备电磁枪。
“可不要随便用异能, 利维娅指挥官。我知道您签署了异能管控协议的。而且——我有拘留嫌疑人的公务在身。”
叶莲娜指向身边的白衣少年。
也就是态度平静, 脸上却残留血痕的米聂卡。
利维娅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身边人, 让他们不要与密探发生正面冲突。
这群专门探究他人秘密的官方蛆虫从不休息,抓住一点细节就不住地往深处挖掘,恨不得将摄像头伸进每个人的心里。
乌萝想要上前,被利维娅拦下。两人的这点动作也没逃过密探的眼睛。叶莲娜的话语就像毒牙一般切入:
“别靠近。这群仿生人的程序太死板,说不定会造成伤亡。”
“你敢带走任何人,这里一定会有伤亡。”
乌萝的武器仍旧压低在腰间,枪口却已经对准了密探, 脚步一刻不停:
“你的抓捕理由是?”
利维娅低声要求乌萝离开。乌萝无动于衷。
在叶莲娜与仿生人的包围之中,米聂卡的触须仍然在病床上移动。他眼神坚定,稳重忙碌地为伤员再生血肉, 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伤员的家属们在此时抓住了机会, 都在为米聂卡辩解,请求让他留下。叶莲娜仰头望着这些人,牙关紧咬的动作让脸庞上多了几处坚毅线条。
“请不要把武器对准病人。我刚刚治好他。”
米聂卡想用触须轻敲叶莲娜的肩膀引起她的注意。她躲开了。于是米聂卡微笑着, 带着点蔑视神态说道:
“我不会反抗你们。别紧张。”
乌萝想说话, 声音立即被淹没在路人的叫声里。
“他什么都没做!”
“放开他!”
“你们这些没用的维和官才是该被惩罚的人!”
激愤言语一股脑砸在已经彻夜执勤的维和官的头顶, 无异于是在引爆双方情绪。血天使和仿生人先后用武器对准了人群里那个喊的最大声的人——
一个头顶裹着绷带,皮肤黝黑的健壮男人。
面对装甲的威胁,男人噤声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血天使, 而是盯着米聂卡,满脸汗水将坠未坠。
米聂卡面露空洞的怜悯神色,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处,仿佛只是在游览瞬息万变的自然景色。周围人的激情,愤怒,冲动都无法点燃米聂卡的内心。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无声启示,男人深吸一口气,扬起拳头再度喊出声来:
“我们绝不屈从于亵渎之掌……”
众人同时听到了电磁枪激活时的簌簌噪音。在人群中高呼的男人也顺势闭上了眼睛。
声音过后,空气依旧平静。
无事发生。
利维娅从血天使身后走到人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空压制血天使。
像是接收到了无声指令,即便是没有受到异能干扰的维和官也从她身边速速退开。利维娅亲自来到抗议者面前。
“维和官将持续接管这片地区,承担救助工作。”
她特别指向了那个似乎觉得逃过一劫的男人:
“但是!这里的任何集会,任何口号,任何教义都需要经过批准——你,和维和官一起过来,记得安静些。他们检查过后就会放你回去。”
维和官听命行动。利维娅扭头,示意密探说话。
叶莲娜拿出通讯器,公布抓捕颜色醒目的抓捕许可文件,让周围人都看清楚,尤其是乌萝和米聂卡。
“我们已经掌握此人在事故现场滥用异能,引起恐慌的证据,决定当场逮捕。我希望不会有人现场阻碍密探的工作。”
利维娅有那么一丝迟疑。但她立刻回答:
“现在就带着你们的目标离开。”
叶莲娜命令仿生人为米聂卡戴上拘捕器。
在场的人的眼神都盯着拘捕器在少年颈间合拢。暗自流淌的情绪只需要一个缺口就能喷薄而出。米聂卡顺从地离开病床,主动对叶莲娜伸出触须,不管对方表现出的恶心神情:
“好好享受这一刻。当你听见有人还在因为痛苦嚎叫的时候,记住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病床上的孩子动了动脑袋,伸手拉住米聂卡的衣袖。叶莲娜看见了,眼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她仍然让仿生人隔开米聂卡和伤员。
米聂卡像是白色幽灵一般悄然离去。他经过之处,原本围成一道的人群有序退开,浪涛般紧紧依偎的众多脸庞无声凝视他。乌萝的面孔也在其中,沉默而痛苦地凝视着他。
此时,那个高声传教的男子也被抓到了利维娅面前。
他一路都在盯着地面,听到维和官的报告声才猛地抬头瞥向利维娅,眼睛里仍然满溢异样的痛苦与怒意。
“那是我的孩子。”
男子盯着她,愤怒情绪就像面具一样紧紧粘附住她:
“你们口里的残缺者在救的人,是我的孩子。”
利维娅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才能抵抗外来情绪。
“把他送到拘留处。”
她移开了视线,吩咐维和官采取行动:“让专业医疗队救治剩下的伤员。”
血天使应声收起装甲臂搭载的追踪炮,走到传教男子面前:
“跟我走。”
男子低头走出人群。等到附近只剩下他和血天使两人时,他一跃而起扑向装甲,抬头直面追踪炮口。
金属装甲根本无法被血肉之躯撼动。
男子只是贴近炮口,像一根藤蔓攀附树干一样死死缠绕,直到双方不留一丝空隙。
装甲臂稍微扭动,便将这点障碍甩落在地。
躯体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短促,惊人的爆裂声音。不知是谁的枪支擅自发射,正中男子的头颅。
在刚刚发生过两起重大爆破的现场,这声音称不上惊天动地。
维和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来源。直到刚落地的男子当场变成一摊温热的红色飞沫,血天使后知后觉地发出懊恼声音,人群与维和官同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尖叫哭泣。
“他们杀了他!谋杀!”
像是被利刃刺穿了心脏,众多惊讶声,嚎叫声,被愤怒扭曲的反抗声音一并涌起,疯狂反噬维和官的防线。
人群在一眨眼之间变成了难以控制的流体。
维和官的异能能够暂时塑造他们的形状,但是不能完全控制他们的走向。
武力并不能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有人寻得空隙,就立马有几十人趁机涌入,用身躯切断维和官之间的联系。
利维娅的第一反应是控制血天使。
她迅速寻得装甲里的意识,强制让对方固定在原地。全体人群已经渗透进入维和官的后方,将她视为目标。她尚未设防,海量意识同时到达,混合着无数种细微且锐利的情绪冲入脑内屏障,冲散理智。
药片压制异能的效果飞速消逝。
利维娅对自己的异能的恐惧超出了愤怒靠近的人群。在实验室受训的日子,不得不面对家人的每一次盘问,在特洛伊号上的秘密,沉甸甸的负面情绪一拥而上。蛰伏的掌控欲借由群体情绪浮出水面,促使她控制血天使调转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血天使极力挣扎。最后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他强行卸下了自己的一条装甲臂。
那颗轨迹偏移的追踪弹向着人群头顶坠落。众多潜意识里诞生的恐惧感情稍稍唤醒了利维娅。她意念一动,身边的维和官被她的信念牵动,举手发出一束火焰推开追踪弹。
火苗与炮弹碎片在空中挥发光芒,余烬袅袅飘落,似一场过快结束的烟花。利维娅竭尽全力想要逃离人群,与集体意识切割。他人的情绪一层层缠绕深入,让她难以自拔。
被压抑至极限时,利维娅的自身限制终于被突破。最先受影响的是被她控制的血天使。
装甲轰然倒地,每一块碎片都追逐着异能者,将他们钉在原地。维和官先后都感到了精神冲击。他们的失控状态蔓延至人群里。被侵入思维的人抱头跪倒,轻易被身后的人群淹没踩踏,像被风肆意吹散的泥沙。
利维娅本能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无法穿透的心智在人群里快速移动。她的意识在急于吞并对方,只因为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依靠触须快速从人群头顶滑行的身影是……
利维娅的泛白眼瞳转向米聂卡,人群被她驱使,统一伸出手来阻拦触须生物。坚韧的暗色触须利用人类肢体飞速跳跃,在经过之处留下湿冷粘液,犹如一道切割麦穗的镰刀,凌驾于众人神志之上。
在利维娅的操控范围之外,乌萝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爬上了最近的供电桩,对着维和官大喊道:
“用这个!”
她遥遥指向利维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乌萝听到装甲弹炸开的声音时并不惊讶。
她已经无数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在雾气朦胧的战场上, 在模拟战斗场景里,在满载弹药而不堪重负的运输机里。弹药倾泻而成的熔炉将血水化成腥臭雾露,又携带着空洞回响回归天际。
然而这次的炸弹引发的是……
凝成一股洪流的愤怒叫声。
她悚然回头, 视野被一层淡淡的红色“粘液”蒙上。一层接着一层的人脸在血红色中沉浮, 共享着同样的感情, 传递着逐渐高涨的情绪。
“他死了!死了!那个维和官当场打死了他!”
人群的声音尖利, 洪亮地敲击头皮——
乌萝撞开身边跌跌撞撞的人, 从无数莽撞挥舞的手臂里寻找出路。一辆浮空车歪歪扭扭挤开人群寻找出路, 她猛冲上前展开手臂想要拦车,不料被人从背后推搡,直接撞上了车窗。
车窗由黑转透明。卡西乌斯坐在驾驶位,对她说道:
“上车。”
叶莲娜僵坐在后座,看上去不是自愿而为。
人群的推挤力道一波比一波强势。乌萝翻身抓住车门,咬牙道:
“往上!”
浮空车原地起飞,她攀在车外俯视渐渐缩小的人群, 从蠕动规律里望见了利维娅的异能留下的痕迹。米聂卡在人群之上飞速移动,像是银针穿梭,避开靠近的维和官, 惊醒那些浑噩的人脑。
利维娅现在才是混乱的源头。
乌萝的视线逡巡一圈, 看见那几根细细的临时充电桩。它们原本是作为防护罩充能基座使用,此时在她看来另有他用。
“把我放下去。”
她侧身指向充电桩。
卡西乌斯充耳不闻,打开车窗想将她拉入车内。乌萝侧身躲开, 两人在飕飕穿梭的气流里沉默较劲。
仿生人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疑惑:
“下方, 危险。”
“我命令你, 放我下去。”
她抢在他说话之前坚定说道。
这句话异常有效。
仿生人收回了手,调转行车路线。
“我明白了。在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时,我也不必负责。”
浮空车向充电桩转向。乌萝迎风眺望蠕动的人群, 正好看见米聂卡已经到达了被爆裂弹炸成残尸的男性的位置。
那具所剩无几的残躯被触须温柔捞起,散落血液重新向米聂卡汇聚。靠近他的还有维和官。各种各样的异能转为实体,同时降落在他的头顶。
在一片嘈杂声音与杂乱光彩里,米聂卡沉默抬头。逝者的血液沿着触须逆流而上,让少年脸庞浸润在纯粹血色里。
解除到他人的异能,血液倏忽向外溅射,污染那些发出异能的人。原本整合唯一的意识现在被轻易捏碎,归还给利维娅。浴血的少年凝视混乱源头,遍体猩红如同降临人世的怪物。
乌萝已经借助浮空车靠近充电桩,俯身去启动防护罩。
脚下的充电桩随风倾斜的吱嘎声催促她保持速度。
她后仰身体延缓充电桩的倾斜角度,口中高声呼喊维和官们:
“喂——用这个!!”
几个尚且能摆脱利维娅控制的维和官陆续占领其他充电桩,按照乌萝的指示一起启动防护罩。
脚下支点回旋颤动,像是过于绷紧后即将折断的树枝一样发出吱嘎声音。
“现在……”
乌萝动手打开防护罩,缩短范围直至它彻底笼罩利维娅。
各个桩体一起发出蓝色电光,汇聚于一处形成囚笼,将利维娅单独困在其中。代号睡魔的维和官被同伴扔到防护罩前,迎着她的目光叫出她的名字。
异能起效,利维娅紧绷的面容陡然放松。终于,她原地倒下。与其他被践踏,被误伤的人群一起沉入各自的睡梦。
波澜平息的那一刻,只有米聂卡仍然端坐在人群里,镇静如常,目光穿过防护罩,与乌萝相遇。
他怀中尸骸重新生长出血肉,拼出了生前的轮廓。仿佛有一部分沉重的生命从他的体内转移到了死者体内,只留下了脆弱,疲倦的气息。
令人窒息的平静时刻过后,发现自己躲过了脑控的维和官们再度行动起来。
“封锁现场!抓住他!”
乌萝跳到了附近的浮空车上,然后顺势滑行落地。
有大胆的记者已经穿过人群前去拍摄利维娅。维和官们抢先拦住了他们,但是挡不住那些记录仪。镜头聚集于现场,疯狂眨动窃取各个方向的画面。倒地的异能者,米聂卡,死尸,都是镜头的养分。
驾驶浮空车里的卡西乌斯仿生人帮助叶莲娜下车。她疾走几步,首先挡在了镜头面前。
“你们知道凡是关于密探,也就是我的画面都是不能公开放出的吧?”
她的出现如同鲨鱼露出水面,瞬间驱散紧咬不放的记者人群。
看见叶莲娜靠近,米聂卡动作温柔地放下尸骸。抢在全部记录仪离开之前,他对着正在搏斗的维和官与记者露出得体的微笑,并说道:
“我们会记住天使带走了谁……”
记录仪闪烁的频率到达高峰。
那个出现在流行书封面上,引发过狂热追捧的少年再次成为焦点。血天使举起剩下的那只装甲炮就对准了附近废墟,灵活游弋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好几台记录仪与浮空车。记者哄然退去,让救援队伍进入现场。接下来血天使将炮口对准米聂卡。
“嘿,这边。”
有人对血天使叫道。
悄悄绕开喧闹旋涡的乌萝已经找到血天使被卸下的那只装甲炮,反手对准了装甲的主人。
“老实点,你也是嫌疑人。涉嫌意外杀害普通人。我手中的这个就是凶器。”
她回头,眼神询问叶莲娜。密探此时也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血天使,沉思过后叫来了自己的仿生人。全新的逮捕令在她手中生成。
“血天使,你的行为需要受到调查。现在跟我走。”
维和官们失去了能够决定局势的利维娅,现在只能任由叶莲娜做出决定。
像是嗅到了信号的毒蛇,又有几个戴黄袖章的密探从救援队伍里出现。血天使和武器同时被带走。
乌萝隔着人群对维和官们挥手。
她说道:
“好好表现吧。你们迟早也逃不了。”
一张张愤愤不平的面孔从她面前消失,淹没在繁琐的工作,人群抱怨声与焦黑烟雾里。
乌萝离开指挥部,顺手指挥自己的仿生人把刚才借用的浮空车还给密探。透过浮空车碎裂的车窗,她望见米聂卡。
两人只是匆匆对视,什么也没说。
“需要帮助?”
叶莲娜走近。面对乌萝和卡西乌斯,她似乎太过于放松了,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脸上的伤疤就是这只猫的卷曲胡须。
“我敢打赌你现在肯定想掏出武器来教训我。还是别了。我们可以合作对付那些爱管闲事的维和官。”
叶莲娜扣了扣车窗:
“至于这个人。你会想念他。比想念指挥官更认真。这就够了。我不以折磨人为乐。你只需要记住这点。”
乌萝倚靠车门,心想自己完全可以命令卡西乌斯现在立刻拧断这个密探的脖子,然后再假装成仿生人故障。一次性除掉两哥麻烦。就这么简单。
但这里是母星,是密探和异能者的温床。她不能把那些从外星学来的陋习带来。
她表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
“你挑错赌博对象了。尽情发挥创意吧。反正你的工作也会很快结束。”
乌萝离开时,仿生人打开车门,将密探轻轻塞进去。她听到了叶莲娜的不满声音,但是懒得回头看。
要调查到他们拿到了什么资料很容易。现在米聂卡不在身边,她需要尽快和自己人联系,摆脱自己身边这个仿生人,然后……
她的思维高速转动,以至于忽略了血液涌上大脑,视野渐渐模糊。
灰黑地面变成了绵软床铺,迎接她躺倒。令人晕眩的颠倒过后,是记忆里更加光怪陆离的杂乱回忆,有许多闪光,爆炸和黑暗隧道。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她被现实世界抛弃,回到随机出现的记忆片段里。有时候她是维和官,然后是流浪在各个星球之间的过客,孤独始终如影随形。
仿佛只是一次呼吸过后,短暂的睡眠到达了边缘地带。她的旅程到达了终点。这里只有一对简单的座椅,两个同样疲惫的人——她和卡西乌斯。
“我想邀请你回到母星。”
“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结婚。和你。”
“你还在发烧吗?”
现实的重量扭曲了他的面庞,开始勾勒出各种可疑形状与阴影。她不愿再回忆了。
有轻薄的织物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掀起阴沉凉意。附近有来自他人的温度,不过并不明显。只像是被雨浸湿的篝火余烬一样,若有若无地传递出温暖,衰弱的错觉。
乌萝被遥远,痛苦的惊叫声扯出梦境。
卡西乌斯正在用折叠整齐的手绢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见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躲避,他留下了手绢,坐远了一些,在黑暗中安静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在干什么?”
她暴躁地掀开身上的毯子。令人感觉舒适, 稍稍湿润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她由此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宅邸里。母星人总是喜欢让自己的居住环境像热带宠物养殖箱。而她对这种繁琐舒适环境天然有种不信任感。
“护送你回到安全的地方。为你解决未完成的事务。”
仿生人等到她的目光转回来,才继续道:
“防止你继续伤害自己。”
他居然也换上了居家服装。乌萝感到更恼火了。仿生人越是想要模仿真人的方方面面,她就越是心生抵触情绪。
不过现在不是约束他的时候。她看出宅邸里的设施有细微的变化。某些物品的摆放痕迹改变了。像是有爱好窥探隐私的客人到访过。
意识到是密探已经来检查过了这里, 她当场跳起来, 搜查自己的全身是否有窃听器。
在睡眠时, 她被换上了轻便舒适的睡衣。
不用问, 肯定是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行为。
被她怒视之下, 他若无其事介绍道:
“你在休息时, 我已经检查过了我们的住处。密探确实来过了,但是这里没有窃听器,没有陷阱。我们身上也没有。”
仿生人不会意识到被监控的恐怖之处。也许他们本身就是监控器。
她调动干涩的唇舌强调道,同时忍着背后冒出来的冷汗:
“你自检了吗。”
卡西乌斯沉思着低头。深邃眼窝让他的表情略显阴郁:
“你是唯一能够检查我的人。”
她不想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你似乎很喜欢假装自己是善良无害的生物。那么我问你,卡西乌斯曾经让密探调查过我吗?不要说谎。我是你的主人。”
仿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忆的姿态也带着人工修饰的痕迹。
乌萝抓住了这个机会:
“看来你也不怎么听话。”
“不。我在思考你要怎样才会对我满意。从表面上看,你似乎希望我忠诚。但是你的问题暗示了你会把卡西乌斯的行为归咎于我。这并非我的错误,而是你用来说服自己行为正确的方式。尤其是现在, 你更加需要掌控感,在失去了那个朋友——米聂卡之后。”
乌萝冷眼看他。
“尽管试试吧。说完你的严密推论。”
他答道:
“卡西乌斯不必让密探调查你。我们在指挥部的所有行为本就在密探的监控之下。”
乌萝已经要伸手关闭他的记忆核心。他平静按下了她的手:
“这种监控可以是双向的。密探们通常的计划是折磨嫌疑人,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既然你关心米聂卡的现状, 我可以与拘留所的任意一名武装仿生人解除, 接管它们的监控视野,记录密探的行为和米聂卡的反应。”
她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用力到能听见自己指骨作响。
“现在, ”
卡西乌斯的手覆上她的手掌:
“我们要合作了吗?”
他的凝视仿佛能穿透颅骨找到特定记忆。即便是关闭记忆核心后, 这双眼睛依然在黑发衬托下熠熠生辉。
乌萝掀开他的手臂, 将系统关闭的仿生人留在原地,自己顶着满身冷汗从饮品柜里翻找出特大瓶净化水,揪下瓶盖, 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散乱水珠接二连三滚落在她的新睡衣上。
哦,对。还有这件新睡衣。
乌萝阴沉沉地扭头望向安静待在原地的仿生人。等到休息够了,她就开始动手将他搬运到自己的工作间里。
休息没能缓解疲惫。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头晕再度摔倒。
走向工具间的这段路上,她不断摇晃脑袋,试图回忆自己上次吃抗疲劳药是什么时候。
八个小时?四个小时?现在是天亮还是晚上?她睡了多久?宅邸里沉闷空旷,处处是精致的人造光源,实在无法凭直觉判断时间。
监测到乌萝心率异常,智能管家自动苏醒,追赶上了她的脚步,为她做了个全身扫描。就连她随手扔下的水瓶,都被它扫描了一遍。这只小机器人怪腔怪调地说道:
“你也许知道,那瓶水不是净水,而是你在几天前坚持放在饮品柜里的机械冷却用水?我只是,无法推断出为什么你会喝。”
乌萝被它勾起回忆,然后意识到它说的都是真的。
几天之前,她的确故意把冷却水塞进了饮品柜里。因为卡西乌斯忍不住问她是否打算在工具间里度过一生。
“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方式。”
他说话的语气和智能管家一模一样。这台机器人就是他亲自调试的。
“只是想确认你对我们的客房服务是否满意。在未来你还打算继续使用吗?”
乌萝离开了工具间,但是将自己的工具放在了几个经常路过的地方随用随取。卡西乌斯每次打开房门看见这副杂乱景象,能做的只有极力克制情绪过后扭头走开,召来智能管家处理。
然而智能管家并不那么称职。几瓶机械冷却水被它错误分类到了饮用水里,送入饮品柜,最终被卡西乌斯和几名同僚无意间喝下。有人冲到洗手池前漱口,又发现了堵在管道里的射线枪零件。
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她养成分类整理的习惯。她爆发出笑声,问他是否享受这种好似室友的关系。
“你自找的,卡西乌斯。我警告过你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生活习惯。”
当时的卡西乌斯尚且保持了理智:
“我承诺了尊重你的习惯。但是在自己的宅邸里被违规存放的武器炸掉脑袋,并不是我想要的死法。如果你不能学会正常人类习惯,至少遵守法律。”
“好吧。我正期待着看见你被炸成碎片呢。”
他想坐下,但沙发上是乌萝的衣服堆。他只好呆站在原地气的眼角抽搐。
现在想来,乌萝对他的结局很有预见性。
这瓶被她有意留在原地的冷却水没能再度让卡西乌斯抓狂,而是让她自食其果。
她丢开了又沉又无用的仿生人。这次是因为胃部的灼烧感直冲上来,再也无法忍受了。
半个小时后,守着洗手池狂吐的乌萝接受了智能管家递来的五颜六色药品。
“胃药每个小时服用,一次半片。神经舒缓浓缩片一次性服用五片。净水在你的手边。如果需要医生,我会帮您呼叫。但是上次您说过了母星的医生治不好你的身体。所以我猜您不喜欢医生摆放。”
智能管家守在原地,流利地介绍药物名单,最后给她递来了一颗被包裹的整齐漂亮的橙色糖球。
乌萝撩开自己眼前的湿发:
“这又是什么?”
“甜食。”
智能管家解释:
“消耗体力过后需要糖分补充。我搜索了历史数据,记得你喜欢这一款糖果。而且它能帮助你平静下来。”
乌萝捏着这颗麦芽糖,在滋滋喷洒的水雾里看着智能管家,后知后觉想起控制宅邸的总开关在这个小机器人身体里。
智能管家以旁观的冷静语气叙述道:
“我检测到了一次激烈争吵的迹象。这次的原因与上一次出现相同的趋势。卡西乌斯曾经坚持要调查米聂卡。而你……”
乌萝的手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别假装自己是情感大师了,卡西乌斯。”
智能管家转动自己的摄像部件,好似懵懂初醒的动物在困惑地看她:
“谢谢。但我只是卡西乌斯调试的智能程序。他留下的指令是:关心你。我只不过想阻止下一次争吵发生。”
乌萝转头望向地板上陷入休眠状态的仿生人,又望向管家,觉得好笑又好气。
“好了,无论你是谁,我现在都需要你的帮助。是关于这幢房子的。”
“请说。整座宅邸都在我的控制中。”
接下来就要换我控制了。乌萝心想道。
乌萝挥手让智能管家靠近,然后,对准了它的头部挥出一拳。
撞击声和落地声音接连响起。这幢灯火辉煌的宅邸忽然陷入黑暗。没有任何声音,或者动静从任何角落里传出。
通过监控线路,正在监视宅邸情况的密探停止工作,向上级报告道:
“我们失去了线路画面。”
监视小组迅速行动。有人负责重新检查线路,有人负责记录故障。众多漆黑屏幕编织成一张漏洞百出的地图,明晃晃地嘲笑着想要寻求秘密的人。
一直坐在幕后等待消息的上司站起来,准备离开。
“继续监视。注意发展其他监视线路。”
叶莲娜收起了自己手心紧握的一缕金发:
“如果必要,派遣特殊行动组,直接带回仿生人。不要惊动乌萝。也不要留下证据——有趣,你们注意到她说过母星的医生治不好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通电的瞬间, 宅邸的一个个房间被灯光依次填满。白色光源冷冷盯着主人。
乌萝占据了工具间里熟悉的旧座位。她的面前是已经被断开控制系统的智能管家。卡西乌斯仿生人依然在角落里休眠。她手里握着维修面板,一点一点修改管家的数据,时不时陷入沉思。
暗中监控她的密探无法从她的行为里推测出任何线索。他们在长时间观察后终于失去耐心, 潦草记录下“目标一切正常”。
宅邸里, 乌萝打开自己的工具箱寻找物品, 无意间望见里面滚出了一只红色的圆球。
是苹果形状的糖果。而且包装精美, 看上去是会被摆放在糖果店橱窗里的产品。
她稍微想了想, 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也出现了米聂卡专注盯着糖果店里的产品,对这块漂亮糖果产生好奇心时瞳孔放大的样子。
他对所有包装漂亮,宣传过度的食物都有强烈好感。即便自己不吃,他也会买下它们,而且必须藏在自己认为方便的地方。这一次是她的工具箱。
乌萝攥着这枚糖果,指尖反复摩挲糖纸被揉皱的部分。红色亲吻她的手指,坚硬且令人安心。
藏匿糖果的人坚信着她能找到它。而且在他做出决定时, 一定也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反应。
直到此时,在宅邸里只有她还在活动时,在身体里不断扩散, 被她有意忽略的恐惧终于寻得了缝隙。流淌出来的恶液终止于她掌中的这一小块坚固的红色物体。
她就这样被淹没在不见边界的黑暗里。
万一……
密探发现了米聂卡的秘密?
卡西乌斯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能告诉我, 你梦见了什么吗?”
乌萝猛地回头,望向仿生人。那抹曾经点亮卡西乌斯的眼眸的金光已经熄灭了。仿生人确实在休眠。刚才的声音只是臆想。
她来到仿生人面前,像是审判一样低头看他。背后的灯光照不亮两人的脸庞。这一刻, 黑暗独属于他们两人。
“我会后悔的。”
她低声道。
但是同时, 她已经准备重启仿生人。
启动, 确认。
在等待仿生人醒来的时间里,乌萝忍受着心里翻腾的回忆。这些回忆太过沉重,占据了五脏六腑, 审视的太过细致会带来恶心感。
但,这也是她珍视的童年经历。有一些人只存在于记忆里-
伴随着呼吸的频率,宅邸天花板上的油画图案褪去,滑出视野。灰尘与炽热阳光洒遍全身,让意识融化在这平静,燥热的氛围里。
单调的风声,机械噪音和草丛沙沙声在远处飘荡,将熟悉的记忆越推越近。乌萝随波逐流,尽管察觉到这股推力之下潜藏危险,意识也来不及完全抽离。
“小虫。小虫?和我们说说话。别睡觉啦。”
几个活泼的女孩声音争相到来。
时隔多年,乌萝已经主动模糊细节,抹去声音的主人的面孔。就连这个绰号,也只剩下一个人会提起。
她知道自己转身时会看见什么:
几个着装统一,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发辫毛糙的女孩。最年长的也只不过十二岁。
她们都有着和乌萝同样来源的名字。秋叶,蒲绒,冬芯,随处可见的野草名字安在这些活泼的女孩身上,又经过她们的口中洒遍草地,惊醒了独自躺在草丛里的乌萝。
她爬起来,假装刚刚醒的样子,望向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伙伴。
“小虫!我们早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年龄最大的女孩扑过来:
“快说说,你这次在外面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运输艇?军队?机甲?有……有星舰吗?!”
其他女孩也想靠近,但是碍于规矩,只能坐在一旁听她们俩讲话。
乌萝看了眼她们,故意装出老成沉默的样子。等到身边的女孩忍不住要来搜她的衣兜了,乌萝才主动投降,拿出了一小袋巧克力分给她们。
女孩们欢呼一声。
年长的负责分配,把巧克力掰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按照年龄大小分给每个人。
“我看见了喀戎,战车,独眼巨人。还乘坐了物资船。”
乌萝一一道出这些星舰的名字。
刚刚学习过这些名字的女孩第一个站起来,顶着漏风的门牙洞说道:
“我知道!这次来的是……是运输舰队!”
这个推论一点也不难得出。
每逢收获季节,本地人总能瞧见旧运输舰“喀戎”的身影,像吞下了巨大猎物而消化不良的蟒蛇,艰难滑过天空。
乌萝补充道:
“我还看见了跟随运输舰队来的私人运输机。”
“也许是母星派来的新监察官?”
同伴满怀希望地问道。
乌萝摇头,认为现在的古拉监察官已经迅速恢复了重要地区的农业,母星指挥部一定对他颇为青睐。
受到成年人总是在议论时事的影响,女孩们又假装成熟地讨论了一会有关舰队和未来的事情,讲到激动处还来了场即兴切磋。
她们不用随身的匕首,而是现场采集树枝,按照年龄和体型组队,轮流上场。每当有人成功击倒对手,其他围观的女孩便拼命鼓掌,抓起地面上的野花扔向胜利者。
乌萝对上了年龄最大的女孩,冬芯。两人挥舞的木棍频繁相交,被削去的树叶跟随身影舞动。对方连续进攻,将她逼至草地角落的石雕像前。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场地边界。
乌萝的武器被挑开,踉跄后退几步,不慎踩到了一处地洞,顺手抓住雕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对方的木棍立刻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乌萝的指关节上:
“投降!”
乌萝缩手喘息,趁着对方回头望向其他女孩时一跃而起,另一只手拿着新木棍指向了对手肩膀:
“投降!”
女孩们惊讶地大叫起来,议论着乌萝算不算作弊。
“可是这根是我刚刚捡到的。”
乌萝得意地甩着手中被削尖的木棍:
“谁也没规定不能中途补充武器啊。况且,冬芯只打到了我的手,才不算击败我。”
被她打败的冬芯脾气好,主动坐到一边,不和她争论。等到大家都差不多忘记这件事,冬芯对大家使眼色。最终是那个最小的女生跳起来,得意大叫道:
“小虫,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乌萝假装惊讶——
其实她早就瞥见了女孩背包里露出的花哨彩色反光。
她漫不经心道谢,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提起还有一个人和她同一天生日。按照这里的规矩,同一天生日的孩子要共享礼物。
可是大家习惯性无视另一个今天生日的孩子。
“快拆开看看。这是我们用业余时间一起捡废料给你做的。大家熬了好久的夜呢。”
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捆圆柱状的,滑溜溜的东西,递给乌萝。
拆开食品袋拼接成的包装,一架蝴蝶型飞行器在乌萝手中自动展开。
看它的轻薄飞行翼和小巧体型便知,这是女孩们用多种来源的零件,一点一点手工改造的。涂装成黄绿色的机器表面还写了乌萝的名字。
“谢谢。”
她克制住立刻试玩的渴望,暂时放下飞行器,和大家抱在一起。只抱了一秒钟,大家同时嚷嚷着让乌萝试飞。
乌萝在大家的期待目光下拿起遥控器,操控飞行器离开地面,垂直升上阳光明媚,草籽花瓣纷飞的春日天空。
于温和气流处不停振动的机翼像真实的彩蝶一样,撒播一路美丽虹光。矮个子女孩甚至爬上了石雕,高高仰头望着飞行器在晴朗天空上化出的气流痕迹。
石雕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忽然碎裂。有人尖叫一声,从上面摔落滚入草丛。冬芯立马跳起来去抱起受伤的女孩,用衣袖为她擦拭血迹。
“她的头破了。快去叫母亲。”
有人急切道。
冬芯向着乌萝手里的飞行器使个眼色。孩子们立刻明白要保守这个秘密。
“先送人去医疗室。”
冬芯扛起了伤员:“你们收好东西再去找母亲。”
一群女孩蜂拥涌入窄小的医疗室。现在是午睡时间,又是收获季节,医疗室里等待她们的只有标签缺失的药剂和医疗箱。
“用哪个?!”
冬芯在一排看上去差不多的药剂里扒拉。乌萝离开人群,凭借记忆走到密封门前,仰望着成年人做手术时才会打开的那扇门。
阳光倾斜进入室内,淡淡的药剂气味混合着冷气从门后飘出。乌萝似乎听到了门锁咔哒声——一个消瘦轻盈的影子从门缝里钻出来,对她伸出手掌。
一枚医疗仪器躺在白森森的掌心里。
“用这个。”
影子又缩回门内。这下她分辨出了对方的呼吸声。安静,不易察觉,但是的确存在。
乌萝急匆匆回到病床边,将仪器放在伤员的额头处。蜘蛛外形的机器扫描完毕,立刻开始缝补伤口。
女孩们的好奇目光几乎全部聚集在这台仪器上。只有冬芯注意到了乌萝身后的那扇门。她想过去,被乌萝扯了回来。两个女孩对视,冬芯识相地低头不说话。
紧急事态得到处理,乌萝等到众人离开,才哼了声,重新回到门前。
“我知道你在听。出来吧。”
这次门锁转动声音更清晰,更缓慢了。被病号服包裹的手掌探出黑暗,触及阳光时像是怕被它灼伤一样瑟缩了一下。柔白细腻的面庞像一块轻纱在阳光下飘过,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他熟悉了阳光的温度后,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地靠近过来,摸索她的脸庞,确认熟悉的特征。他用额头靠近她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相叠。即便在这种燥热环境里,他的冰凉呼吸也自带凝滞,幽冷的气息。再稍稍靠近些,她就能听见被困在这具瘦弱躯体里的猛烈心跳声。
乌萝知道他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
他和这里的孩子们不一样。没有正式名字,没有偏暗的肤色,身体孱弱,安静的像寄居在窄小螺壳里的生物。
童年时,乌萝还会和他一起玩耍。后来她忘记了他的存在。现在她长大了,是能够独自乘坐物资船的正经成员了,也就逐渐认清一个事实:
有朝一日,她也许可以走出这里。而他注定只能留在原地。因为他太弱。而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命中注定而已。
她喃喃道:
“你为什么总是用手摸我?人类长眼睛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想记住你呀。”
他没有察觉乌萝此时的想法,只顾用自己的双手捧出了一个铁制糖盒,递给她:
“生日快乐,小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她接过铁盒, 打开。一群花里胡哨的蝴蝶立刻飞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赶走讨厌的蝴蝶,往铁盒里看。也只不过是几块平时配给的米团, 针线包和……
“抗疲劳药。”
他小声道, 得意之情却压制不住:
“有二十多瓶呢。都是我慢慢攒起来的。你用得到。”
乌萝瞪着他, 手里却攥紧了这个铁盒。
她当然知道这些药是怎么来的——
他住在这座医疗站里。那些平时给畜牲治病的医生会给他注射药物, 再把他塞进奇怪的铁仪器里。他的惨叫声穿不透手术室的那扇门, 也就不为人所知。
每次看见他, 他裹着的绷带和厚衣服都越来越沉重。通过他惨白凹陷的脸颊上的阴影就能分辨出他是刚刚做了手术,还是正在恢复中。
想到这些药很可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在医疗室的那些孤单漫漫长夜里攒起来的,乌萝就感到心底不安。具体是为什么,她也不怎么清楚。
他总是热切地等待着她的到来,给她一些自己认为很珍贵的礼物。像是宠物一样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含糊几句收下了铁盒,出于不浪费食物的习惯, 抓起米饭团就开始大吃大嚼。
他望着乌萝,眼睛一眨不眨。在她拿起第二个饭团之后,他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乌萝迅速吃完了第二个, 拿起最后一个, 偷偷瞥向他。
她勉强掰了一半给他,不好意思地承认: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
她心想,要是他敢说想要这架飞行器, 那就给他玩一会好了。反正现在没人看见, 不会有讨厌的人将他们俩关联在一起。
他脱下自己的手套垫在膝盖上, 小口小口吃完手里的半只饭团,然后把掉下来的碎屑也收集起来吃干净。
等他擦干净嘴,乌萝早就吃完, 重新开始调试飞行器了。
他忽然问道:
“我能抱你吗?”
她爽快答应,转身主动张开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他和其他异性不一样,闻起来一点也不臭,甚至因为发丝柔软,身躯柔弱,抱起来就像是轻飘飘的假人模特。
两人拥抱时,他摸到了乌萝在打斗时撕裂的衣袖,匆匆说道:
“你的衣服破了。我来帮你。”
他拽出铁盒里的针线包,对着乌萝的衣袖比划。她手臂上的擦伤痕迹从裂口里露出来,引得他凑近了,用柔软猩红的舌尖去舔舐。
乌萝下意识收紧手臂肌肉,那块湿润触感便从皮肤表面剥离。
他含着舌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一阵刺痛过后,皮肤上的伤痕消退成为褐色。
她又疑惑,又警惕地看他忙碌着穿针引线,缝补衣服。他乐于得到这点关注,开心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哼着这里的孩子唯一会唱的歌。
乌萝抽回手臂之前,他把脸埋进了她的臂弯,急切道:
“不要走。留下来。我会一直送给你礼物的。”
来自他的吐息轻轻落在她的背后。
乌萝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从她的表情里就读懂了答案,缓缓低头,原地端坐,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乌萝又陪他沉默地坐了一会。
“走吧,我带你去玩这个。”
她主动举起手里的飞行器,并且很得意地看见他也满脸羡慕神色。
微风再度吹起,她让自己的飞行器重新升空,在浑浊空气里划出自由的波纹。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乌萝的目光追逐着忽远忽近的飞行器的反光,同时说道:
“大家最终都会离开的。你也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但是……”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的身份。昨天在治疗时,他们以为我睡着了,说有一个来自母星的人提供基因,让我在这里出生。等到我准备好了,他就会来见我,带我回家。”
飞行器忽地向地面栽下来,撞进好几个沙尘漩涡里,不停地原地打转。
乌萝笑了笑,摆弄遥控器的动作急躁了些:
“那好吧,来自母星的上等人。一路走好。”
他也抬眼望着在漩涡里挣扎的飞行器,眼珠被映衬成极其浅淡的潮红色。
“但我不想去母星。我想和你们一起。”
“别傻了。你应该去。妈肯定觉得你非去不可。”
乌萝一提到母亲,立刻便想到了那个总是大着肚子,永远躺在病床上的模糊形象。
在所有的孩子当中,只有他被母亲留在身边,亲自照顾到现在。
乌萝瞥向他。他居然一脸难过,满眼泪水地盯着她。
“好啦,就算你去了母星,我们又不是不能见面。”
她也觉得自己在说谎,但是不得不说下去:
“到时候说不定你就出名了,你可以随时回来看我们啊。”
他期待地问道:
“你想让我回来吗?”
乌萝认真想了想,说道:
“大概吧。但是你可不要坐着运输舰回来。不然我会打爆你。”
他只顾对着她乖巧微笑:
“要是我有运输舰,我会主动给你的。真的。”
乌萝把自己差不多玩腻了的飞行器交给他,趴在地上现场指导他学习那些高难度飞行技巧。
飞行器飞到某个高度,不知道是哪里故障,机翼卡死,拽着本体向下滑行。
乌萝急忙抢过遥控器试图挽救,只可惜飞行器毫无反应。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一个小黑点不断飞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扫兴地收起遥控器,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自己去找它。
他反而因为她的语气满心不安,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移动:
“我可以帮你找。你带我一起去。”
“那地方在墙外。你跟不上我的。”
“那就开机甲去。我看见他们把机甲停在仓库了。我能帮你拿到仓库钥匙。”
乌萝回头的那一刻,两人同时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没过一会,两人就驾驶农用机甲轻轻跃过围墙,远离和地面颜色一样的宿舍和仓库,向着漫漫田野奔跑。
离背后的建筑越远,乌萝越感到开心,好像自己能彻底融入即将收获的田野里,随心所欲去往任何方向。黄绿交织的飞尘从机甲下方升起,如淡淡的梦境自然飘散。
他打开通讯频道,问她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她笑道:
“你还在让妈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沉默过后回答:
“病房里的夜晚很长很长。我需要听很多故事才能等到天亮。”
“好吧,那你说吧。可别说到天黑还没说完。”
他在讲述之前问她:
“你知道我们住的地方,玛珂什集体育婴院的名字由来吗?”
乌萝不知道。
他讲述了有关玛珂什精灵的故事。
传说中的玛珂什是一个法力高强,性格古怪的精灵,独自游荡在麦田之上。
每当有路过的人类看见它,总是能看见它带着自己的孩子在田地上蹦蹦跳跳。但是路人若是想接近那些孩子,就会被歌声引诱,迷失在田野深处。等到第二年春天,麦穗会格外的强壮,唯有路人偶尔会发现麦穗下的尸骨。
一个没有孩子,绝望无助的男人想要抢走玛珂什的孩子。
他带着异色小麦种子,跟随玛珂什走入麦田深处时一路播撒。待到第二年春天,地面上果然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异色麦苗,像是一支贴着地皮的箭头,为他指明了离开麦田的道路。
趁精灵睡着,这个男人拿出自己的武器,割下了精灵的翅膀,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众所周知,精灵的魔力都来源于它美丽,梦幻的翅膀。它的孩子们也只会跟着漂亮的翅膀跳舞。
男子扛着翅膀,带领孩子们穿过麦穗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望见了远处的灯火。即便是轻如蝉翼的翅膀,此时也变成了沉重负担。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饥饿。
这股饥饿摧枯拉朽,狠狠地牵扯着男子的肠胃,令他成为欲望的囚徒。
他试着吃掉生麦穗,整片整片地吞下叶片,甚至是吞吃泥土,连土壤里的石子都一并咽下。但是饥饿依然不可遏制。
他在饥饿里放声大哭,引来了一束月光。借着光芒,男人第一次透过魔法翅膀看清那些孩子们——
这些孩子都是甜美的血肉。
纯洁,甜美的新鲜身躯,在月光下像是银色糖果一样唾手可得。
他扑向孩子们,一口一口贪婪吮吸血液,啃噬幼小的骨头。他的身体越来越伛偻,渐渐只能趴在地面上行动。而精灵的翅膀整个包裹住他,与他的脊背融合。沿途的麦穗也向着男人伸过来,像一只只洁白的手臂,挽留他留下。
玛珂什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哀婉且动听。
但是没有什么能唤醒他。他的智力褪去了,他的强壮身躯变成了弱小的孩童。被他吃掉的那么多孩子一起在他体内翩翩跳舞,让他也在畸变的剧痛里起舞。
他拖着淌血的翅膀,在月光洒满的洁白地面上走向玛珂什母亲。
吸收了鲜血的麦穗更加茂盛,色泽转为熟透的浆果般的红色。男人再也分不清自己的方向,在鲜红的麦田里迷茫转圈,用歌声吸引着路人到来。而失去了翅膀的玛珂什精灵本人,则狡猾地,悄悄地享受着孩子的成果……
故事在两个孩子到达一整片红麦田的时候结束。
乌萝坐在机甲里眺望远处如血水般荡漾,在风中呜咽的红色麦田,隐约瞧见了古拉监察官修建在农田边缘的豪宅。在矮坡的上头,被黑色金属墙壁圈起的建筑像一具钢铁尸体,接受着生机勃勃的自然环境的侵蚀。
“我觉得这个故事只是成年人编出来,骗我们这些住在野地里的孩子的。”
她直白说道:
“让我们觉得精灵会吃人,贪心会受到惩罚。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家出走。”
“也许这个故事是关于爱的。”
他沿着乌萝在麦田上踩出的痕迹走:
“也许真的有一个像玛珂什的女性。比如说我们的母亲。她会照顾我们这些被人抛弃的孩子,用精灵的方式爱它们,惩罚偷走孩子的人。”
“好吧。妈最爱的是你,你当然会这么说……”
他只是笑着否认。然后又用试探语气说道:
“乌萝?”
“嗯?”
“能在这里长大,我很开心。”
“对啊。在冬天挨饿很开心。和这么多孩子分享一个母亲很开心。成年后去给母星人当仆役很开心。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但是我只能在这里遇见你和母亲。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不会挨饿了。到那时,我会带你去母星,还会比所有人都要爱你。”
他郑重道:
“像母亲那样爱你。永远不离开。”
乌萝以开玩笑的态度回应道:
“只要不是像我亲生母亲那样爱我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两个孩子默契地分头行动。他为乌萝的机甲挂上钩索, 自己停留在岸边作为锚点。她轻推操作杆,机甲顺利从斜坡滑下水,靠近水库里的女人。
两架机甲之间锁链被水吞没, 铿锵滑动声音变成低沉的撞击声。
乌萝在翻腾的污泥绿水里小心保持机甲平衡, 朝着那个女人大喊。
对方沉默如浮木, 白裙被掀起的泥水染成黑色, 拖着主人下坠。
在女人的身影完全融入黑绿色背景之前, 乌萝伸出机甲臂, 托起对方。
水草和污物自动滑落,女人脖颈和喉咙上的机械设备开始正常运转,带动她乌青的眼皮和嘴唇不住抽搐。污水杂物从对方口鼻里横流而出,带着压抑的呜呜声音,乌萝只能保护着溺水者尽快赶往岸边。
被机甲翻起的浪花里满是垃圾,腐烂的动物毛发和粘液。一截黝黑带刺的脊背悄悄浮出水面,飞快顶撞机甲的护板后再度下潜。乌萝在机甲偏倒的警示音里绷紧了精神, 稳住机甲,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团漂浮蠕动的红色虫子。
“水里有被寄生的动物!”
他在岸边叫道,动手绷紧锁链:
“有浮空车那么大!”
乌萝调整压力阀, 为机甲下半部分增压, 加快移动速度。颜色越来越深的水面上,果然再次浮起一条鱼形阴影。
她打开热成像系统观察,确定了那道橙红色的鱼形生物再度靠近, 就开始为机械臂内置的收割镰预热。
水波表面探出密集的红色寄生虫, 像是游弋的粉色手指。它们是喜光喜热的线虫, 此时迫不及待钻出宿主体表,享受湖面的温暖阳光。
水波遇上高速转动的收割镰,汽化成恶臭的绿色气体, 蒙上机甲驾驶室的屏幕。
乌萝原地站定,屏息静待生物足够接近的那一刻……
一束耀眼的白金色反光从岸边照过来,透过幽暗的水面直接照亮水中生物的粉色表皮和鱼鳃。
它体表的线虫果然收到光线刺激,迫使宿主追逐灿烂光线的源头,甚至直接跃出水面。
在被它掀起的肮脏,滑腻的水幕下,乌萝的收割镰横劈过这只巨大化粉色蝾螈的腹部,直接割断了它的脊椎与神经。
被喷涌脏器和血水挤压出吱吱声类似尖叫。
蝾螈分两段砸进水中,为脏水添上一层形形色色的腐肉块和脓血。填满了宿主身体的粉白色线虫仍然在享受最后的盛宴,对匆匆逃离的机甲不感兴趣。
乌萝保护溺水者回到岸边。他也收起自己刚刚用过的反光板,帮助乌萝的机甲从淤泥里脱身。
待到溺水者被放在平地上,两人才终于通过通讯频道交流。
“这把打的太漂亮了。”
两人同时说道。
他开心地喘着气,接着说道:
“你应该去学驾驶机甲。像那部最后机甲生还者的电影一样。”
在某次娱乐时间里,母亲给孩子们播放了一部来自母星的电影。这部电影用相当直观暴力的镜头展示了来自外星联盟的邪恶入侵者占据母星,蹂躏平民的情景。
影片最后,被机甲驾驶员拯救的金发白裙女孩举起自己肉乎乎的拳头,对着敌人的尸骸说道:
“这把打的太漂亮了!”
这句台词被孩子们记了很久。现在用再合适不过。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两人跳出机甲驾驶舱,一起抢救溺水的女人。
他学习各种后勤课程的时间比乌萝多,此时也更有经验,一眼看出女人的脑袋上的装置是什么。
“这是监察官的人。”
他警惕缩手,望向乌萝:
“她安装的是保密记忆核心和神经接口。等到她醒了,她会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都传输给监察官。”
乌萝扶起女人的脸庞,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同时看见了对方的黑发深肤。即便是无意识的状态,对方仍然在用痉挛的手指抓挠着腹部。那里的皮肤因为腹部膨胀而绷紧了,而且满是淤青。
两个孩子交换眼神。
他向乌萝伸手。
取出抗疲劳药,为女人注射,等到对方心跳加快后按压胸膛排水。
这一套动作流程在他手下仿佛出自直觉,动作迅速且精准。只是在按压了几下之后,他脸色渐渐变差,不得不停下喘气休息。乌萝立刻接上,同时瞥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我歇一会就好。”
他蜷曲身体,厚实的衣物仿佛一层沉闷的壳包裹全身,连续咳嗽的声音还是像止不住的水一样漏出来。
一小块巧克力飞到了他的膝头。
“吃了。撑着点。”
乌萝望着手里握着巧克力,两眼一亮的他:
“我可没空再救一个人。”
他张嘴想吃,看着还在忙碌救人的乌萝,期待神情黯淡了下来,最终选择把它重新包裹好,放进衣袋里。
终于,女人在乌萝手下苏醒,眼睛渐渐睁开。那两颗浑浊眼珠一看见乌萝,立刻转向别处,像一尾迫不及待逃走的游鱼。看见对方四肢绷紧,脸庞被记忆核心闪烁的冷光笼罩成紫色,乌萝起身后退。
他来到乌萝身边,迟疑道:
“我们该走了……”
柔和却不详的噼啪声贴着地面传来,静电让近处的红色麦田倒伏下去,好似一群卑躬屈膝的奴隶迎接主人的到来。
乌萝看见陌生人影出现在麦田另一侧的瞬间就转身爬向自己的机甲。空气里的静电忽然增强,将她击倒在地。
她仰面倒在田地里,挣扎滚动之时被溺水的女人牢牢按住。
散发水腥味的躯体像是死肉一样沉重,在肿胀面庞上眨动的两条细缝毫无光彩。乌萝怒骂,但对方反而像是好奇一样,缓缓压下渗水的鼻尖,贴近乌萝的额头。
“孩子……离开……快些……快……”
就连说话声也带着腐臭味。两排发绿的牙齿张开,几滴褐色液体喷在了乌萝脸上。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破了女人的颧骨。
“快跑!”
他将手伸给乌萝。乌萝屏息闭眼,攒足了力气屈起膝盖踹开对方,从那两条湿润有力的胳膊里钻出来,爬起来和他一起奔跑。
她的脚步尚未落地,周围已经多了数十个穿白衣,眼睛和嘴唇都被机械装置取代的人。
他们统一笼罩在面纱般的静电光圈里,静静漂浮于麦田上方,挡住两个孩子的去路。机械音同时从每个人的口中飘出:
“原地等候。你已进入古拉监察官的视察范围。注意:您已进入限制区域。”
包围四周的静电网像是思绪一样,不断刺激着她的情绪。
乌萝浑身滚烫,好不容易克制住逐渐加快的心跳。她在无数双机械眼珠的注视下慢慢放下了悬在空中的那只脚。
身披红绶带,一头红发的监察官本人从农业机甲后方出现,眼神逐个扫视在场的人员。看见呼吸急促,满脸戾气的乌萝,监察官刻薄精瘦的脸庞动了动,缺乏起伏的唇线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他走近女孩,像是检查一只野生动物是否亲人一样,伸手试探。
这只手粗糙松垮如同皮革,与他本人光滑紧绷的容貌十分不相称。
乌萝的反应显然不够合格。
于是向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又递出了一样东西:
她的飞行器。
完好无缺,甚至连水痕也没有。
“不错的玩具。对孩子来说有些危险了。”
监察官就这样把飞行器举到乌萝面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你的监护人在哪里?”
乌萝伸手,迅速把飞行器扯回来:
“这是我父母在农田里捡到的东西。我偷偷拿出来玩的。”
监察官的目光往下坠,停留在乌萝的双手上:
“哪块农田?”
“在空港附近的独立居民区。”
“所以这是他们的机甲咯?”
“对。”
监察官望向躲藏在乌萝背后的另一个孩子,又继续问道:
“他们现在肯定在忙着收获,没空管你和你的……弟弟?”
乌萝几乎能感觉到那道阴森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脸庞,捕捉着每一丝可能露出破绽表情。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监察官会对两个孩子感兴趣。
她本想回答是,直到被某个事实击中心灵……
不对!这是陷阱问题。
她改口道:
“不。他们不忙。只是生病了,出不了家门。我和我的亲戚一起出来卖东西。路上坏人太多,路程太远,所以我们驾驶机甲。”
监察官听到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展开了,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搓着手,粗糙手指上镶嵌的金属指甲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啊,不错。路上确实有坏人,孩子。看看周围,我作为监察官发明了这些生物,用来保护你们。何必相信机甲呢?”
乌萝纳闷地盯着这个怪异成年人看,后退几步,又被背后的女人推回原地——
原来溺水的女人还在这里。
现在那双浑浊的眼珠已经清晰,正在死死盯着乌萝,好像有话要说,有泪要落下。可她的身体就这样挺着巨大的肚子,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仰面凝视检察官。
“来我身边,亲爱的。你今天跑的够远了。”
监察官抬手,女人就跨着缓慢,僵硬的步伐走近他,一路甩下鲜绿色水滴。
路过乌萝身边时,女人绝望震颤的眼珠给乌萝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女人走到了监察官面前,主动跪下。监察官毫不犹豫,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五指陷入软绵绵的肉里。
乌萝避开目光。
她很确信这个女人的脖颈立刻会被扭断。
监察官接着说道:
“孩子,你害怕了?为什么?”
乌萝不想回头看那张浮肿脸庞上的漆黑无光的眼珠。但她终究回头了,对上监察官的得意笑脸。
那张扭曲面庞依旧被他紧握手中。
几乎让人血液凝固的咔嚓声响起。女人的躯体被扔开,软绵绵地落在地上。她的头颅被倒伏的草丛淹没。
监察官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等待着。
不久后,草叶哗啦乱响。一抹白色从晃动的灰绿色之间升起。
乌萝的视线被白色的物体牵动。
那是人类的手掌。
毫无血色,指尖破裂,但依然在扭动。
一声沉闷悠长的呼气声过后,手掌完全恢复了活力。它按在了松软土地上,支撑起一副满是伤痕,骨骼碎裂的身躯。
她在以完全脱离常理的方式爬行回到监察官身边。
白衣女人的双臂关节扭转,轮流尝试使用手肘,膝盖,高高隆起的腹部扭动前进。
以这样的姿态经过乌萝身边时,她的头颅依然转向乌萝。充血的瞳孔在眼眶里呆板转动。
乌萝后退一步,忽然发现后背空空。
监察官已经迅速捉住了另一个孩子,正在扯下那些用来遮挡面部的口罩和围巾。她想上前,白衣女人立刻发出骇人的笑声。
古拉监察官一把擒住了男孩的脸庞,像是玩弄气球一样捏着这颗小巧头颅。
“这个漂亮的小玩意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和你混在一起?别说谎。看看说谎者的下场。”
他一挥手,那些沉默的白衣仆从同时向乌萝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金发男孩的眼神像是逐渐熄灭的炭火, 沉默地沉入检察官的阴影里。
乌萝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发出了细细的呜咽声, 走向监察官:
“我……我……我们的母亲在独立居民区里认识了一个外星来的人……”
监察官皱眉, 不耐烦地俯视着结结巴巴想要说话, 又口齿不清的她。
乌萝像是哭岔气了似的, 弯腰抹着脸庞, 放慢了语速说话, 另一只手伸向了衣兜深处的匕首。
监察官身后的女性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叫声,吸引走了主人的注意力。乌萝抓住机会拔出匕首,全力刺向监察官的胸膛,刀锋却撞上了坚硬的阻碍物。
几道金属光芒在眼前闪过,她被弹倒在地,脸颊接触到地面时一凉,待到意识在混乱中恢复才感到温热血液淌下。
刚才还沉默如坟墓的男孩在尖叫她的名字。匕首哐当落地, 紧接着就是拳头落下的钝响。叫喊声音陡然淹没在呕吐声与血腥味里。
她全身血液涌入大脑,支撑着她不顾一切去捡回匕首,在涌来的白衣人群里穿行……
“古拉监察官。放过我的孩子。你抓错人了。”
一道绝无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声音在乌萝耳边响起。
温和, 有力。听起来像是母亲的声音。
她呆滞了一瞬间, 又奋力去捡拾那把被缺了口的匕首。这次是古拉监察官本人从背后揪起了她,推了她一把,让她看前方。
原本张牙舞爪的乌萝看见站在麦田里的母亲之后, 震惊地以为是幻觉。
她从来没看见过母亲用这样的命令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而且, 在母亲背后, 是数十台排列成圆弧形的农用机甲,配备的危险工具一应俱全。
母亲瞥向乌萝,轻轻点头让她过来, 然后转身走向古拉监察官。麦田高低不平,让她行走时有些困难,但每一步都平稳如常。
古拉满脸惊喜,拎起自己手中被揍的满脸血迹的金发男孩:
“我早该想到的——您是玛珂什的院长。那么想必这个宝贵的小东西就是……”
“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
母亲伸出了壮实有力的手臂,手掌向上对着检察官摊开,掌心里有一枚小东西:
“监察官,要是你还认得这个,现在就假装无事发生过,把孩子还给母亲。不然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的官衔。”
那些站立在原野之上的农用机甲纷纷回应,切割机,碾压轮,收割镰,粉碎机,尖叉统一对准了监察官。
监察官将男孩扔给了母亲,怀着诡秘微笑,望着母亲带两个孩子走远后,才做出一个夸张的敬礼姿态: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个充满慈爱和孩子的地方亲自见您。玛珂什。”
听到这句话,母亲放在乌萝肩膀上的手指略微僵硬。
但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怀抱男孩,和乌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几步之后,红麦田的深沉,浓郁颜色就涌上来,淹没了监察官和白衣仆从们的身影。也许他们是像渗入地面的血迹一样,潜藏在麦穗摇晃的簌簌声音里。
也许他们还在暗中望着这个母亲和孩子的背影。
乌萝耳边还残留着溺水的女人的绝望声音。
她不再回头,抬头望向趴在母亲肩头,整张脸都被伤口覆盖的他。
他对自己的伤表现的过分漠然,甚至还在伸出舌头舔着裂开的嘴唇。意识到乌萝在看自己后,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用母亲的肩膀挡住自己,只露出眼睛。
阳光让他的瞳孔变成近乎透明的浅色。这双澄澈的眼睛就这样热切注视着乌萝,像是摄像机一样将她的身影牢牢框定在瞳孔里。
乌萝加快脚步,给他手里递上了一支抗疲劳药剂。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小一块,被体温焐的温热软化的巧克力又回到了乌萝手中。
母亲回头,面无表情让乌萝快些走。
乌萝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那块珍贵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即便他在母亲肩头发出模糊声音,她也没有再抬起过头。
回到育婴院里,农用机甲一台接着一台回到仓库里。驾驶机甲的女孩们走过乌萝身边时,不免带上“你要完蛋了”的同情眼神。
乌萝把自己的飞行器藏在仓库角落,转身就遇上了站在门口,表情被阴影笼罩的母亲。
“跟我来。”
母亲说道。
她转身快步走开,领着乌萝经过菜圃,训练场,挤满了更加年幼的孩子的教室,踏上通向会客室的狭窄台阶。
乌萝在台阶下方迟疑,最后还是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会客厅里只有成摞的文件,通讯器和落满灰尘的电线。母亲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母亲不仅会操作各类通讯设备,还会阅读用各种文字写成的复杂文件和密件。而乌萝并非不识字,只是看见密集文字就头疼。
没人会觉得她和母亲真的有血缘关系。只是母亲坚持让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称呼自己为母亲。
乌萝走进会客厅里之后,刻意加重了关门的力气。
“坐吧。”
母亲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后,开始忙于整理自己面前的各类文件,时不时按下通讯器上五花八门的按钮。
在自己的手指翻动纸页的有节奏的哗啦声里,她平静道:
“乌萝,你已经长大了。这里容纳不了你。”
乌萝瞪着她,拿自己的靴子狠狠抵着桌子腿:
“我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而已!”
“乌萝!”
母亲手中的整齐,洁白文件被投入碎纸机里,纸页上淡淡的衔尾蛇图案成为碎纸条上的污渍。
“我强调过多少次,不要随便走出这里,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我们不吸引……”
“不吸引不必要的关注。”
乌萝接上了这句话,又忍不住故意说道: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不该带他出去。”
母亲手扶桌面站了起来,视力辅助设备的寒光之下是她苍白的眼珠。
“乌萝。我要把你调到空港工作。接头人员告诉我,你有驾驶员的天赋。在这里你只能给孩子们做玩具。”
乌萝闭嘴了。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口中亲自说出的。她还以为母亲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的生活。
母亲缓缓坐回去:
“收拾好行李,明天清晨就出发。第一个任务,把他也送到空港,送到名字叫克劳狄的飞行器里。”
这个“他”只代表特定的某人。
乌萝心想着:果然,她要把孩子送还给母星的那些上等人。
很难说母亲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愧疚?茫然?还是麻木?
一旦知道有个人将永远离开你的生活,这种骤然空洞感应该如何形容?
乌萝回想起他在母亲肩头望着自己的眼神,平日里总是沉默的他在医疗室里不断发出的惨叫声,他说过的……秘密。
她不得不问:
“他——”
“他的身份不重要。乌萝。执行你的任务。做你一直被训练去做的事情。”
母亲又将一沓文件放入碎纸机里,让它们变成飞舞的碎渣:
“知道真相的人越少,我们越安全。”
乌萝站起来,逃避碎纸机单调的嗡嗡声。
等她再次走到门口时,透过防弹门的反光看见了母亲正在望向这边。
她匆匆回头,和母亲四目相对。
此时,母亲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情绪: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去帮她们打包。玛珂什育婴院要换地址了。”
通讯设备开始闪烁,接近母亲的唇边。她开始操作起那些复杂的按键,分别对不同的线路的人发布不同命令。
乌萝独自离开会客厅,重新穿过那条黑暗,阴冷的通道,走向人声嘈杂的外界。
她一心想着今天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情,脚尖踢到了蜷缩在墙角的黑影,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乌萝后退。在她的目光下,这个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舒展,转身过来。
他不安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脸上的白色疤痕在阴暗处像是猫胡须一样轻轻抖动。
“我要被送走了。”
他咬紧了牙齿,声音微弱:
“对吗?”
乌萝无言,只能把手放在他肩头。
“也许你的家人……”
他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乌萝张开手臂,让他扑进自己怀里。
他温暖,柔软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动。除了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飘至她的耳中。
两滴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淌入衣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那天傍晚, 玛珂什育婴院里忽然来了十几个成年人访客。
她们行动迅速,配合融洽,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不出几个小时, 育婴院里的保险箱和集装箱就被搬上了运输机, 盖上防尘布。
做完这些之后, 她们从自己的运输机里搬出面粉和糖, 走进食堂里。平时只有甜薯, 土豆和野菜的食堂里居然飘出了面食的甜香味。
孩子们结束了晚间劳动, 全都涌进食堂里,从和善的陌生人手中接过陌生食物。等到第一口食物下肚,陌生人就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好朋友。
乌萝没有加入这场热闹的晚会。
她独自坐在仓库门口,调试飞行器。这次为了防止它机翼卡死之后飘走,她用一卷金属线拴住了飞行器。
仰望着飞行器的尾灯将灿烂星辰连接成不同的图案,她的心情稍稍缓解。直到一阵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她连忙收线, 结果把飞行器卡在了树杈上。
“你有一架小飞行器?做工不错。”
对方径直走到树下,想帮乌萝取下飞行器。
乌萝没好气地叫道:
“别碰我的东西。”
那人转身过来,双手叉腰。乌萝借着食堂的明亮灯光, 看见了一个成年女性的黝黑脸庞。
“好吧。小姐。你来取吧。”
对方大大方方让开了。等到乌萝走近, 两条坚实的胳膊从背后一把薅起了乌萝,将她托举到与飞行器平齐的位置。
乌萝更生气了,对方却还在哈哈大笑。
“我认得你。乌萝对吧?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工作了。”
女人像是扛面粉袋似的扛起乌萝, 走到亮处, 伸出手来帮乌萝整理头发, 动作没轻没重:
“怎么,你不信?我们知道你的外号是小虫。还知道你的生日是今天。怎么躲在这里?大家都等着你呢。不会是害怕离开妈妈吧?”
乌萝顶着一头乱发,冷眼观察对方的衣着和机械义肢:
“你们是在空港工作的。看服装是母星空间站的编外军团成员, 负责空间站治安。我们以后才不会一起工作呢。因为我负责机械维护。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我和你们不熟。”
女人拨开乌萝耳边的碎发看看伤口,笑道:
“咦,我们现在不是在互相拆台吗?你不听我说完就走?”
乌萝看了一眼被女人的衣摆遮住的手枪。对方立刻解释道:
“别担心。这只是……”
“空枪。我知道。”
乌萝望向自己被特殊金属粉末染黑的指甲:
“我们一直在在地下室灌装弹药。不过没人告诉我们那些弹药是干什么用的。今天我知道了。”
女人抓着她的手掌骤然收紧,严肃道:
“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知道没有?”
乌萝问道:
“那现在你愿意放开我了吗?”
对方尴尬地挠头,长长叹了口气,又给乌萝把皱巴巴的衣袖扯平。
“好吧。你也许想知道,我叫蒲苞。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临走前也没什么想和母亲说的话?过了今晚,也许就没机会了。”
“我为什么要问你?”
蒲苞深深地望着乌萝,抿嘴道:
“……你想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管你叫小虫吗?”
乌萝道:
“只是个外号而已。大家都有外号。”
蒲苞让乌萝规规矩矩坐好,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十几年前的某天,空间站里探测到了一块来自外星域的太空垃圾,看起来像是生物残骸。来自母星的维和官们自然不肯亲自接触这种未知物质,于是派出编外兵团的成员。
打捞残骸的过程异常顺利。但是当它进入飞行器里,被装进密封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束奇异黄光从这块奇形怪状,似植物又似矿物质的物体里发出。
就好像有引擎被封存在内,这块物质不断地发光发热,改变形状,表面犹如沸水里的肉类一样卷曲收缩。在场的人员甚至想直接伸手触摸它——但还没打开密封舱就被灼伤了手指。
蒲苞当时并不在打捞队伍里。她通过通讯频道远程目睹这一场景。随着飞行器再度启航,神秘物质的收缩频率加剧,黄光蔓延至整架飞行器,所有频道的通讯信号都被阻断。
就在这时,空间站迎接了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虫潮袭击。
来不及担心仍然在远方漂泊的同伴,蒲苞作为队长匆匆上任,先是用那些执行日常任务用的普通武器,然后用重型武器,最后换成生化武器。
空间站在狂暴飞舞的虫群里像是暴雨中的一只果壳,被嗡嗡振翅声与啃咬声不断捶打,勉强依靠人类的神志才能维持在原地。
等到虫潮消失的那一瞬间,蒲苞才重新感觉到自己游出了死亡的河流,从尸首与腐烂的浆液里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
维和官们早就已经撤离。他们将空间站的维护任务扔给了编外军团。
蒲苞是唯一还记得有一艘飞行器被留在空间站之外的人。她提交了站外捕捞作业申请,却因为“感染风险”被拒。
在所有人都认为打捞那艘飞行器是无谓之举时,母亲出面调动关系,租借了一艘小救生艇,和蒲苞两人离开空间站。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二人是沉浸在幻想里的疯子。但母亲向来不惧他人目光,即使在虫尸与密集的太空垃圾碎片中前进时也冷静如常。蒲苞一路握紧武器处处警惕,母亲驾驶的小艇却轻巧的像缝衣针,从看不见的缝隙与通道里穿过漂浮残骸组成的迷宫。
终于,那架飞行器,准确地说是飞行器残骸,进入两人视野。
毫无疑问,飞行器的外壳已经被击穿,金属舱门像是被打开的番茄罐头似的向外敞开。虫子和人类的鲜血混合,被失控的引擎烤焦成粘稠黑色液体,洒满飞行器的内部。那些临死前在与虫子搏斗的人类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蒲苞怀揣最后一丝希望,脚踩着熔化后凝固的金属,清扫黑液,逐个检查飞行器上还保存完整的舱室。
在靠近引擎的位置,母亲制止了她:
“这里的温度不正常。退后。”
蒲苞忐忑不安地望着母亲撬开引擎室。
掀开这座舱门就好像是掀开了腐烂的虫子的外壳,内部的畸形扭曲脏器和臭味瞬间喷出。蒲苞掩面后退,在看见十几双灰暗眼球从黑暗中浮现时不由得干呕。
母亲让她暂停射击。
那些眼睛像是河底的卵石一样毫无生机,被油腻阴暗的水光包裹在内。在它们之上的是一只仍然活着的“蜂后”。
“蜂后”只会出现在成熟虫群里,用自己遍布毛绒的身体终生守护虫卵。
眼前的这一只愤怒地竖起上半身,摇晃着自己的触须,从体表甩出一团带毒绒毛。蒲苞连续几枪射向它的胸板部位——
虫子被射中后蜷缩身体倒在了尸体堆上,暴露出半透明的腹部。船员尸体在重压与射击之下皮肤爆裂,释放出有毒的汁液和红黄色腐肉。
蒲苞咳嗽着捂上口鼻,瞅见这只虫子腹部表面居然有一个隐隐预约,不成形状的的黑色人影。
“它吃掉了某个人!”
她绝望叫道。
“不。”
母亲从她手里接过武器,调整成刺刀,亲自走向虫子:
“她还在求救。”
“不!蜂后死后会……”
蒲苞想说蜂后死后会释放出有毒物质,母亲已经举刀插入它的胸腹部甲壳之间,切断了某个部位的神经。
虫子的腹部完全松弛,甲壳充分展开,配合一路向下的刀刃摊开脆弱部位。
噗嗤的切割声一刻不停,刀刃下逐渐聚集起快速凝固的黑色泡沫。母亲在跳动,温热的虫肉里掏出了半具女性的尸体。
消化液,内脏和黑液散发出的热气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怪味。而热源来自女性尸体怀抱的金色石头。
蒲苞的视线被石头散发的温和光芒吸引,并且感觉自己听到了它的跳动声音。好像内部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她张口,在杂乱思绪里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温热血液从她的口鼻,眼角滴落,又滚动着向石头的方向靠近。
母亲仿佛也被那道温暖光芒迷惑,伸手触碰那块石头。陡然增强的金光毫无预兆地再度从尸体内部溢出,射线一样穿透人类的脆弱躯体,包裹住飞行器的所有出口。
蒲苞伫立原地,眼底尽是光芒模拟出的船员们的形象,声音和行动轨迹。明明是无法触摸的实体,她却能从中感觉到生者的气息,并且渴望接收到来自他们的回音。
然而回答她的是母亲的严厉声音。
蒲苞从荒诞梦境里清醒过来,跪倒在地,脸庞和双手都被严重灼伤,大脑像是要融化一样阵痛。母亲带她撤离,那道光芒跟随她们一起移动,时时刻刻拷打着神经,最终让蒲苞彻底昏迷。
最奇特的经历是,尽管蒲苞的身体已经沉睡,她本人却能看见当下发生的一切。她能看见小艇穿越空间站的轨迹,母亲怀抱金色光辉的痛苦低吟,金属和人类身躯一起被融化时的状态和痕迹。
当光芒熄灭,一团黑色物质在母亲的手中渐渐冷却时,蒲苞认为自己看见了一颗虫卵。
母亲小心地切开它,取出一堆类似胎盘和血管的杂乱物质。在她的赤红手掌下,低沉的咕咕声传来。
稚嫩,单纯的啼哭声音像是吸引人走入深渊的诡计,却依然有效切断了警惕心。
蒲苞看见母亲抱出一个身裹黑血的婴儿。她再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回到育婴院里,继续充当那个不问世事,冷面无私的院长。
也就是在那时,一个女婴被送到了育儿房里。
“所以,这就是你的来历。”
蒲苞点了点乌萝的脑袋:
“母亲告诉我,是胎盘和虫卵形成了某种特殊的共生关系,你才能存活下来。所以我们管你叫小虫。你从出生前就很勇敢。我觉得你应该有权力知道自己的故事。”
乌萝愣了一会,才答道:
“鬼才会信这个故事。”
蒲苞宽容地笑了,不继续深究。她从怀里拿出还有余温的甜面饼,一半掰给乌萝,另外一半拿在手里。
“那边的,”
蒲苞对黑暗处招手:
“你也过来吃饭吧。”
一直躲在暗处偷听的人影反而退开。金发的倒影像鱼尾一掠而过。
蒲苞抚摸着乌萝的头顶,若有所思地问道:
“还是没人给他取名字么?每个孩子都应该有个名字。”
乌萝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又伸手向蒲苞要另外半份。
“我去给他。”
蒲苞抬起半边眉毛,把面饼交给她之前还在凝视着她:
“乌萝?听我的话。听母亲的话。总有一天……”
“我的父母扔掉了我,对吗?”
乌萝反驳道:
“你不用编故事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感觉自己很特殊。实话说,这里的每个人编的身世故事都比你编的要离奇。”
蒲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松开后,乌萝就像是囫囵跌入水中的石子,绕开热闹的食堂和灯光,在茫茫黑影里失去了踪迹。
寂静如水的夜晚里,只有高悬空中的双月的光芒在空气中流动,用银光引起农田里的虫影蛙鸣,风吹草动与粼粼波纹。乌萝穿过作物,在农田里留下一条隐约虚线,像是穿梭在画布上的黑色延长线,创造出独特音轨又渐渐与自然融为一体。
走到某一处,她抬头望月,让那对称的两块白色落入自己的眼眸。眼眸一眨,白色倒影里出现了趴在田地里的少年的身影。
他把脸埋进土地里,两只白森森的手也陷入土壤里。平整倒下的草茎像是一卷草席,盖在他的背上。
乌萝手里拿着飞行器和面饼,走到他的身后,说着安慰的话。
他没有反应。草叶摩擦着少年的瘦削脊背,发出尖锐沙沙声。
她停下说话,缓缓走近他,每一步都更加陷入松软,湿润的土壤里。
终于,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微弱的脉搏在两人之间传递,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渗入肺部的不再是植物折断后的清香,而是令喉咙发痒的黏湿腥味。
等一等……
在她的潜意识里,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被故意抹去了。她将会引起痛苦的部分抛开,现在它们卷土重来,顺着她的指尖蔓延。有关于被染红的土地,有关于躺倒在麦田里的人们,阳光掠过处刑柱的阴影,都在试图掌控她的神经。而唯一留在她手中的,只有他冰冷的手掌。
“小虫,我们能长大吗?”
他在说道。
蚊虫的嗡嗡声和扑翅声扰乱他的声音。
乌萝点头。
她想告诉他,我们不仅能长大,而且走出了无边无际的麦田,终于看见其他星球。
只是这些记忆现在还不存在。现在他还不叫米聂卡,她也还只是一个无从得知命运的孩子。要经过那么多年,经过那么多次痛苦,两人才能再度相遇……
少年起身,向她走来。寒冷月光竟然让他脸上出现了阴暗红光。
他脚步僵硬,眼鼻渗血,平静地眨着自己过度扩大的瞳孔。触须一条接着一条撕裂他的身体,软体摩擦的呼噜声代替人类的脚步声。
“你真傻,小虫。”
他用沾满鲜血的丰润嘴唇摩挲她的脸颊:
“没有什么能伤害你和我了。因为我们早就死在这里了。和大家一起。温暖,而且幸福。”
他伸手指向了育婴院的方向,让乌萝看清楚从地平线上燃起的火光。
弹药,被火焰扭曲形状的飞行器,徘徊在血水中狞笑的红发男人,在大雪中相拥的焦尸一起敲击乌萝的神经,让她在半梦半醒时尖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情绪平息后, 色彩鲜艳的火焰在眼前逐渐褪去。他人的身影穿过层层迷雾,为她拭去密集冷汗。
“乌萝。你现在很安全。我睡着时发生了什么吗?”
他人的手掌吸走了潮气,控制她的脸颊朝向灯光。一枚圆形药片被递到她手里。
乌萝看了看药片, 随手丢开。
仿生人提醒道:
“舒缓药的服用时间到了。你应该遵照医嘱。”
乌萝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服用药物的时间, 不禁疲惫地按揉额头。
“你看上去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是童年吗?”
仿生人几乎能窥探残留在她脑中的记忆, 甚至能挑动一些被压抑的情绪。
她讽刺道:
“不, 更糟。在你睡着的时候, 我想起了卡西乌斯。然后发现他真的很像你。”
“哦, 我立马就能说出很多不同之处,只要你想听。”
他再次举起一整盒没有开封的舒缓药递给她:
“比如说,他死了,而我基本上是永生的。现在你愿意服药了吗?”
她来回摆弄药盒: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咯?”
“……”
他诚实且认真地盯着她:
“对。”
他的手伸向怀中。乌萝立刻后退,俯身摸索自己藏在附近的武器。
被他郑重其事拿出来的是一张全新的照片。
“在你生气,命令我离开之前,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照片正面对着她展开, 图像清晰到上面每个人的发丝弧度都轻易可辨。一群身穿相同衣服,发型统一的孩子站在麦田里,向着镜头流露出那已经飞逝的一刻的真实情感。
而在乌萝的记忆里, 这张照片早已磨损, 上面的大多数人的脸庞都被粗暴地画上了红叉。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照片,透过反光质感才发现它只不过是一张仿制品。但这并不妨碍她怀着复杂心情扫视那些孩子的脸庞,将他们和记忆里的名字一一对应。
照片中央是灰发盘起, 不苟言笑的母亲。
乌萝的手指触碰着母亲的眼睛。
她现在才发现, 原来母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衰老和严厉。
“但是, 你是怎么修复这些……”
她攥着照片低语道。
卡西乌斯答道:
“很简单。我进入数据库,检索了有关玛珂什育婴院的档案,对比你的原片上的人物细节, 进行了面容重绘。并且增强了一些细节。唯一缺失的人物信息只有……”
乌萝的目光从照片上挪开时,笑容也消失了。
仿生人无法读懂她的目光里的微妙暗示。但他能够正确分析出她的情绪并没有轻松起来。
乌萝收好照片,指着工具间的大门说道:
“好吧。跟我走。我得处理你。”
如果仿生人也有恐惧情绪的话,他现在一定会展现出来。但仿生人此时只是维持了镇静观察的模范姿态。
她主动为他答疑解惑:
“我不能亲手处理了你。那样不人道,也不利于我继承遗产。所以我们现在去婚姻咨询处。证明你不适合和人类待在一起。你我都自由了。”
“那么,我应该和谁待在一起?我的记忆……”
“我不知道。也许和我的仿生人在一起?我确信世界上肯定有个变态已经做出来了。说不定就是尼禄呢。”
乌萝无比顺畅地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惊讶了一下。看来她的确在潜意识里觉得卡西乌斯和尼禄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怪人。
仿生人没有违抗她的命令。在两人走向门口时,他还在说话:
“显而易见。你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
“是啊。这就是我们不适合的原因。”
她漫不经心起来。
“你需要去婚姻咨询处,对一个陌生人详细讲述我们的经历,让心理咨询师来帮助我们维持关系。这一切似乎都违背了你的行为风格。我认为非常的奇怪。”
“我为了尽快摆脱麻烦,确实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乌萝叫来自己的浮空车,继续道:
“为了代表我信任你,我同意让你这次负责驾车。别浪费这个机会。”
“仿生人没有行车许可……”
“我允许你。”
仿生人对于取悦主人的渴望显然占据了上风。他没有再纠缠乌萝,成功进入浮空车内部,行驶到她身边。看见宅邸有新动态,监控者慌忙开始行动,将乌萝计划去婚姻咨询处的情报发送出去。
在仿生人熟悉车况时,乌萝也在忙碌。她身上挂着通讯器,与远在太空里的人建立通话。浮空车的暗色车门展开,她凭借直觉进入车内选了个舒服的坐姿,激活导航仪,准备开始远程指导飞行器降落。听到新车自动播放的娱乐音频居然是最近流行的《与爹系指挥官离婚后他又哭又求》,她急忙捂住通讯器对仿生人使眼色。
仿生人会意,手动调整音频。
朗读声音顿时洪亮起来,让这本小说的最新章节片段强行灌入乌萝的耳朵:
“指挥官奥古斯都冷哼一声,抓紧了那张孕检单。‘找到那个敢于带走我的孩子的女人,不惜代价。’他的目光阴鸷,双手犹如鹰爪。他的下属们为难地说道:‘可是,指挥官……您的夫人在三天前就已经进入了虫巢,我们能找到的只有她的订婚戒指。’向来冷酷的奥古斯都看见那枚戒指,向来坚毅的身形居然摇晃起来,两眼忽然感到酸涩……”
乌萝强行遥控关闭音频,对仿生人投去疑问的眼神。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此时他问的非常乖巧。
得到乌萝同意,浮空车进入宅邸前方的车道,速度慢的让人忧心。负责监控的密探们却就此失去了信号。他们很快发现乌萝使用的浮空车是军用款,立刻召集同伴提前去往咨询处蹲点。聚集在宅邸内部的注意力瞬间被撤离。
浮空车里,正在与乌萝远程对话的人疑惑询问指挥官奥古斯都是谁。乌萝只得含糊其辞:
“我的仿生人不正常。现在开始调整飞行器航线吧。我会一直在线上。你们随时待命。”
仿生人专注驾驶,似乎对乌萝的对话内容并不关心。
导航仪在她手中开启,与某一艘正在靠近母星的飞行器产生稳定信号链。这块悬浮在她手心中的晶体此时就是飞行器的控制面板,随时能够遥控飞行器的方向。乌萝调试一番,它在主人手中旋转发光,为她蒙上发光的面具。
近几天连续经历卡西乌斯的追悼会,爆炸事件和博物馆异常,她终于得以重回工作领域。手中的仪器即便陌生,在经过几次试飞过后,她已经逐渐进入状态。
等到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她自己扭动导航仪的声音,乌萝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在浮空车里。
在她的眼中,仪器旋转的时候平稳声音是飞行器的引擎运转声音。驾驶室里悦耳的提示音暗示了飞行器的方向和速度。微缩的星空图景在面前显现。她是唯一的驾驶员,飞行器的各项数据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那些船员此时也在她身后等待,眼中充满兴奋与疑惑。
她加快飞行器速度,放松语气,对船员们说道:
“好了,我已经进入系统。现在关闭空间站接管权限。我会亲自指导飞行器降落。放心咬紧牙齿吧。落地的瞬间可能有点难受。”
导航仪孜孜不倦地闪光,让乌萝仿佛真的身处太空,随意排布航线。她对导航仪的每一次微小转动都牵动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更近一步牵动船员的情绪。一切都依靠她的鲁莽动作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和谐。
只有在这时,仿生人不禁看了她一眼,又透过车窗望向空间站在遥远天空上闪烁的光链,似乎已经看透她的计划。
乌萝忙着手头的工作,暂时忽略了他。
“我认为你这次出行只是为了躲避密探的监控。”
仿生人说道:
“但是他们的飞行器会被指挥部入境部门拦截,即便顺利落地,他们也会被视为黑户,密探会驱逐他们。我不懂你这样做的意义。”
浮空车驶入公共车道。几辆轻型巡逻车立刻尾随而至,悠闲地躲在车流里跟踪这辆浮空车。
仿生人扭转方向,选择进入靠近海岸的废弃车道。
穿过锈迹斑驳的路标,他的记忆也在复苏。那个情绪内敛,杀伐果断的人格似乎在苏醒。
跟踪的巡逻车无意间暴露了行踪。仿生人下意识俯身,在车座下方抽出了一把武器。
他望向对此一无所知的乌萝。
武器在仿生人的手掌中颤动。本能在排斥使用它。
仿生人将它放回原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婚姻咨询处远离城市中心, 位于海湾区域。透过接待室的落地窗便可以看见人工海岸的壮丽景色。
一名身材高挑,黑发碧眼的男性进入接待室,悄悄驻足窗前, 成为变幻莫测的海岸线上的沉默点缀。
这里的人们注意到了他。探寻目光不经意间触碰他的背影, 衣着, 侧脸, 急切想要从那疏离且沉默的态度中摸索出些许信息, 然后在脑内二次加工成形形色色的幻想。
几束目光经过无声交流, 已经替这名陌生客人定下了悲情故事。
“我敢说这是一个刚刚从外星执勤回来的青年军官。”
有人悄悄说道:
“看他的衣服就知道。是军方出品。他没准在执勤之前就已经结婚了,这次回家才发现妻子移情别恋。所以他的手上没有婚戒。但是他仍然想挽回,所以在这里等着妻子到来。”
孤独伫立窗前的男性似乎听到了议论声,忽然转身。小声议论的人群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一声撞门声撞破室内的安静氛围。咨询办公室里跑出了一名赤脚披发的女人。她背靠门扇,惊慌巡视室内一圈。陌生人的诧异目光像是钉子一样让她犹豫不前。
有人在门扇背后温和说道:
“芙恩——芙恩!别跑了!你应该听从主人的命令……芙恩!”
女人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触电了一般跳起来就跑。人群自动为她让开道路, 没人愿意主动接触她伸出来的手。
她跌跌撞撞,绝望之中抓住了唯一正在注视自己的黑发男性,哆哆嗦嗦恳求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认识他, 我——我不要回去。求求你,带我去指挥部。我是远航事业部的生态研究员芙恩。所有人都可以为我证明身份。不要让他抓到我……”
黑发男性垂眸望向自己被她扼住的手掌。
身份信息借由紧密贴合的仿生皮肤传达。芙恩猛然松手,睁大眼睛, 情绪失控:
“你……你也是……你是仿生人……不, 我不是, 绝对不是……”
人们这才惊讶转头。意识到黑发男性的淡漠姿态不是出于情伤,只是仿生人的固定行为模式之后,原先对他心生兴趣的人们顿时深感受挫。
咨询办公室的门再次敞开, 从阴暗无光的通道里传出的机械运转声让芙恩浑身一震。她转头看过去,刚才的惊慌神情猛然变了。就仿佛她全身生长出了一层隐形的刺,能够阻挡对方靠近。
众目睽睽之下,乘坐轮椅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向旁观的人群点头致意后,才转向这两名仿生人,眉头微蹙,似乎很是烦恼。
“芙恩。别害怕。你只是记忆混乱了而已。来吧,到我身边来。等到睡眠过后,你会感觉好的多。”
她坚决摇头否认:
“不。不是的。你不是奥古斯都。你的怀里藏着什么?”
老人苦笑着摊手,同时也对其他观众展示自己手里的轮椅遥控按键。
“芙恩,也许你记忆里的我不是这样的。但现在已经是三十年过后了。我已经是个需要辅助装置的老人了。”
观众无不表示同情。经常出入咨询处的人们都知道奥古斯都监察官的经历:
他与未婚妻芙恩曾经是远征队成员。两人在度蜜月时前去外星开拓集团的星域实地考察,不慎误入圣贝洛娜虫巢。
奥古斯都死里逃生,他的未婚妻芙恩却殒命于虫巢。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爱人,他放弃远征队的职位,特意将未婚妻的记忆植入仿生人陪伴自己。即便芙恩的意识始终未能与仿生人完美融合,奥古斯都也不曾放弃过她。
名叫芙恩的仿生人依旧满面敌意,双手紧握,一步步后退远离已是老人的奥古斯都。
过量情绪在仿生人的体内奔涌,她脑内激起一点记忆的火花,仿佛有几句低语声从她耳边划过,强迫她望向身边同为仿生人的卡西乌斯。
她反手抓住了卡西乌斯的手腕,在他耳边低语。
奥古斯都背着双手来到芙恩面前。他想伸手带走自己的仿生人,不料被卡西乌斯瞬间挡下。
老人的浑浊目光缓缓向上,像是贪婪蛆虫沿着仿生人的面貌爬行,要钻入绿色眼眸的深处挖出什么。
卡西乌斯用仿生人对待陌生事物的谨慎态度回应。看见这一幕,奥古斯都脸上的皱纹展开了,勾勒出一个满足,惬意的笑容。
“卡西乌斯。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钉死在一个地方,愈发像是死气沉沉的鱼目,身体却微微扭动着,像是迫不及待要站起来:
“你必须见一见芙恩。毕竟你现在和她是同一种完美生物了,也许会有共同话题……?”
“请保持距离。”
卡西乌斯有意避开了对方的话题,也拦住了对方继续接近仿生人:
“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可能会做出危险举动。”
仿佛是要印证卡西乌斯的推测,芙恩徒手拔出了墙角的消防喷头,转过身来坚定对准了所有人。
“你们所有人去死吧。”
她毅然说道,好像手里拿着的是致命武器:
“去死吧。我再也不会听话了。”
等待室里的人群这才意识到危险因素。不过只是个失控仿生人而已。他们懒洋洋地笑着,向着门口挪移。有人试图呼叫仿生人保安。
奥古斯都风度翩翩地向着芙恩挥了一下手,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卡西乌斯身上,驱动自己的轮椅围绕他来来回回打转:
“死而复生的感觉怎么样,卡西乌斯?被背叛,被谋杀,一个人漂浮在太空里,知道自己的记忆即将被仿生人继承,你的身体像一株植物一样被重新培育的感觉。怒火中烧,是不是?这股情绪在你的新身体里发挥作用,像是虫子在吞噬你。很难受吧?”
“我只感觉到平静。”
卡西乌斯俯首望向老者,特别注意到对方被机械关节替代的髋部。人类布满皱纹的手掌按在了仿生人的肩膀上。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被激活,悄悄绕过程序防线,破坏正在生成的逻辑思维。一个声音在说道:
是她的错。她杀了你,她毁了一切。
卡西乌斯的及时反应是扼住老人的咽喉,将对方原地拎起。
人群顿时像一群被烟熏的蜜蜂一样炸开了尖叫声。
“仿生人失控了!抓住他!”
而芙恩在暗处说道:
“不要接触他。这是陷阱。”
现在这种感觉对了吗?他的本能就是杀戮?
老人的笑声从血肉组成的脆弱喉管里发出,任由仿生人主宰。如此简单的结构只需要轻轻一捏……
“喂,卡西乌斯。放开老头。你的目标错了。”
武器咔哒一声。乌萝一句话让卡西乌斯从冥思状态中惊醒。
仿生人的动作流利灵敏,将老人放回轮椅后立刻转身回到主人身后。
乌萝甩了甩头,让卡西乌斯去安抚女性仿生人。老人慢慢地在轮椅上调整姿势。乌萝瞥了眼他的平整裤腿下像是朽烂木头一样的肿胀双脚。
奥古斯都脊背挺直,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自言自语道:
“我的确老了。应该向未来屈服了。”
乌萝笑了,移开武器,对准了芙恩。
奥古斯都脸色骤变。
卡西乌斯将芙恩逼至墙角,夺过了她手里的消防喷头,反制对方行动。芙恩扭头愤怒叫骂,被卡西乌斯抚摸额头过后,仿生人程序接管了自主意识,躯体自动进入睡眠。
“不,不,我不要,回去。有人在等着我……”
芙恩在卡西乌斯的手掌控制下疯狂摇头,情绪几乎穿透那层仿生人特有的冷漠外表。另一名仿生人却完全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待到她失去抵抗能力后就将她拦腰抱起来,走回乌萝身边,沉默望向她等候指令。
乌萝抚摸女性仿生人的额头:
“真好笑。你认为她是完美的造物,她却不觉得你是完美的配偶。”
老人咳嗽着,退到匆匆赶来的安保仿生人身后,让他们处理现场。当他偶然抬头时,无意间露出的凶狠目光落在了乌萝背后。刚才那副虚弱,文雅的神态就这样彻底翻篇。
安保仿生人带着芙恩与老人后,卡西乌斯依然在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与芙恩接触的那一刻,他通过对方的记忆核心接触到了一些全新的记忆。记忆里有乌萝的倒影。她在透过回忆轻笑,漫不经心又危险。转瞬之间她的形象被污染,成为了被黑色粘液包裹的有毒物质。
他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被种种幻想所迷惑。乌萝像是一条深入丛林深处的小径,每一处岔路都布满了危险的荆棘。
“……卡西乌斯。”
现实里的乌萝叫醒了他。
“咨询时间到了。跟我走。”
两人离开等候室。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奥古斯都还在与簇拥在他身边的人群对话。卡西乌斯凭借仿生人的听觉清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大部分人在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惋惜。奥古斯都邀请他们参观自己的仿生人工厂,并保证有一项颠覆时代的全新技术。人群爆发出欣喜声音。
“一直在忍不住偷听,是吗?”
乌萝嘲弄道。
卡西乌斯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不为所动:
“任何人类都会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搜寻信息。你是认为我不专心进行婚姻咨询,所以才生气吗?”
乌萝加重语气:
“别装傻。我是你的主人。我有权力管教你。”
“是。但是在这里,我们还是装作配偶关系比较好。”
婚姻咨询室的门扇关闭,将乌萝和卡西乌斯隔绝在人群之外。
两人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黑暗通道——一看便知是咨询处的心理小把戏。所谓的“破冰体验”。
她的双眼仍然在适应暗处,步履艰难。而卡西乌斯却能清楚看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也知道他在身后亦步亦趋。这种差距加上刚才的话题,让她不免开始烦躁。
她停下来,将他扯到了自己身前。
“你是仿生人。你先来。”
借着黑暗的掩护,他试着牵她的手,带她向前。
乌萝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仿生人却似乎真的把这段路程当成了坦白体验。他说道:
“你在调查奥古斯都。他制造的仿生人也许与博物馆的污染事件有关。但是我看不出必须在这里见他的可能性。”
“因为你是仿生人。仿生人程序禁止你们思考任何程序之外的事情。”
“我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仿生人。”
他说道:
“我有人类的思维。来自你熟悉的人。如果你能给予启发……”
乌萝一阵沉默。
她放在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握着金丝雀留下的记忆核心。轻易掌握某个人的思维太容易上瘾,难怪会有人想要发明仿生人配偶。
最后,她只能说道:
“我熟悉卡西乌斯,也知道他的目的。所以你不应该存在,仿生人。”
“但我在这里。而且永远在。这就是我们被叫做仿生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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