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指挥部一楼的古董机械挂钟准时敲响, 宣告新一天的到来。
接待厅爆炸事故发生后,利维娅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现在仍然在指挥部里安顿避难者。专注抵消了对时间的认知。直到钟声降临,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身体的疲惫感这才介入意识层面。
通讯器上有七八个来自家人和保姆的未接来电。她动摇了一瞬间, 冷静过后狠下心消除来电记录。
疲惫就像是钉入脑内的钢板, 支撑着她保持理智, 却又磨损着她的锐气。
助理注意到了利维娅的脸色, 主动建议她和即将换班的那批员工一起离开。
“我们马上就能整理出……避难者名单并且发送给您。留在这里的维和官们会负责发放最后一批应急物资。还有其他事务需要交代给我们吗?”
见现场在维和官的管理下的确一片平静,利维娅勉强答道:
“我去室外休息五分钟。你也准备换班吧。今晚工作人员的夜班津贴三倍发放,再多加一天年假。”
助理笑嘻嘻地答应了,顺便用工作终端发布了有关休假的消息。
两人走出地下室。全玻璃走廊被清冷夜色蒙上银蓝色冰霜,维和官们在此扎堆闲聊的声音传来,明晰干脆如同折断的冰凌。
“实不相瞒,自从黑户涌进指挥部里, 我手里的武器就没放下来过。”
“不是黑户。应该叫他们卫星居民。利维娅指挥官推广的非歧视用词表上这么写了。”
“利维娅不是指挥官。”
“利维娅和卡西乌斯对这些黑户太手软了!现在卡西乌斯的财产落在一个黑户手里,利维娅差点被炸死。这是我们的耻辱。指挥部的耻辱。”
众人一起沉默。武器撞击的铛铛声与来源不明的窸窣声在走廊里飞旋,锋利的能够划伤耳膜。
利维娅在六岁时扮演指挥官, 第一次参观指挥部时就来过这条玻璃走廊, 听说过关于它的奇特回声的传闻。
今夜的她精疲力尽,无暇关注这些杂乱声音,只知道站在这条走廊上耗费了自己的多少时日与心血。注视着这一切的星空用冰霜包裹走廊, 像是密密麻麻的修长手指环绕玻璃表面, 要将所有人挤压成残渣。
见她驻足不前, 助理奇怪地询问缘由。利维娅这才发现是自己无意间用异能听见了他人心声,急忙打住。
助理的声音惊动了走廊另一边的人群。闲聊声散去,维和官们快速端正态度来到利维娅面前, 一一谢过她安排的津贴奖励。
“各位在今天的事件中展现的应变能力着实优秀,我相信指挥部的其他人一定也注意到了。”
利维娅挨个审视他们。众人无不回避目光,在她的灰眸之下毕恭毕敬。
他们之中有异能优秀者,也有凭借人脉谋求到这份职位的普通人。虚假的繁荣时期让维和官们的警觉性降低了,灰白色制服之下隐匿的肌肉过分发达,心思却浅薄如流水。
她继续道:
“希望各位在今天的轮班中保持警惕,及时上报异常。以及,我会在三天后召开部门会议,复查非歧视用词的推广情况。”
维和官们讪笑着答应。有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附近的酒馆里,顺便联想到了为维和官们分发免费饮品,称赞他们是卫道英雄的酒馆主人。
助理轻声清点下一班的人员:
“好了,稍后留在这里值夜班的有金丝雀,渡鸦,鸮还有……”
说到这里,大家都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轻笑。
利维娅也被逗乐了:
“看来我们得禁止新人再用鸟类作为代号。”
“除了鸟人。”
助理笑道:
“他总是说自己是第一个用鸟当代号的,所以有豁免权。”
说到这里,大家同时意识到被提到的这个维和官已经在昨天的爆炸事故中遇害。
众人眼神交流之后,其中一人主动对利维娅说道:
“利维娅指挥官,不,主任,我们会从这次的事件里反思教训。您要是愿意信任我们,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
她什么都不能说。任何话语在此时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番暗示。
卡西乌斯的死,星舰坠毁,市区爆炸,层层加压的情绪终究会找到一个残酷的爆破口。
助理见缝插针地问道:
“呃,我这里还有值班人员未报道。请问那名代号血天使的维和官在哪里?”
有人被这个显而易见的新手问题惹恼了,草草指向门外:
“当然是在外面。你是新来的么?”
玻璃走廊的某一处映出一个微微发光的人体轮廓。边缘尖锐,崎岖的倒影足足有两人高,神似某种被金属浇筑而成的巨大昆虫骨骼,携带的朦胧红色光晕轻易便能刺痛旁人目光。
细看之下,不明缘由的观众才能明白过来这是身穿动力装甲的人类在室外静静伫立。
利维娅对着血天使的方向皱眉。助理会错了意,小心翼翼道:
“他的状态好像不适合值班。要不要我现在给他调岗,或者至少让他进来等候?”
维和官们一起露出诡异笑意。大家都等着看这个新人经历第一次职场压力。
几乎每一个在场的维和官都曾经被血天使的身份背景吸引。很快他们就都意识到,不值得在这个整天躲在装甲内部的古怪年轻人身上浪费精力。自从一次毫无由来的更衣室纷争后,几乎所有同事对他的同情与好奇都被耗尽。
这次争端的细节被众多维和官反复提及,最终演化出了好几个版本。从“有人试图躲在更衣室里偷走血天使的装甲,结果被打的半死”到“血天使在更衣间里对情敌痛下杀手”不一而足,足够让人畏惧不已。
走廊尽头传来的砰砰撞击声声掐断了众人的回忆。
流言的主角终于现身。只是站立在走廊尽头,这身漆黑装甲连同背后的猩红色金属翼爪就已经在雪花纷飞的幕布上烧灼出了一个焦点,自动吸引目光。装甲内置的电子合成音嗡嗡响起。呆呆注视着他的人们急忙捂耳朵。
“金丝雀没有回来。需要查看。”
利维娅看了眼时间,吃惊道:
“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什么时候?他和乌萝在一起执行任务。”
血天使抬了抬手臂,助理没看出他是在叫自己,直到被维和官们眼神示意才连忙跑过去,把自己的工作终端举到血天使手下。
数据传输完毕,助理呆滞了一会,喃喃道:
“金丝雀在近十分钟没有上传任何工作记录。他的最后一次出现地点……不明……”
有人联系乌萝,另一些人也忙碌起来,调用附近的监控。利维娅见血天使转身就要离开,当即把他叫了回来。
装甲背面的导液管加速蠕动,关节碰撞声音响亮且急促,直白表达了主人的情绪。淡淡的铁锈气味从那对不断拍打的红色翼膜里渗出。
利维娅一直等到对方在原地站好,才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说道:
“重点检查通向特洛伊博物馆那条道路。”
血天使随意颔首,原地起飞冲上天空。被这一幕吓到的助理失手扔了工作终端。忙乱之中,利维娅稳稳接住了终端,一眼瞥见了屏幕上正在编辑的避难者名单。
名单的编辑历史显示了一个被删除的名字。这短短的几个字符引起了利维娅特殊关注。
助理解释道:
“啊,那个名字是登记出错。他只是来照顾朋友,没有申请物资和地下室的床位……”
助理费劲地弯曲舌头,模拟那个外来名字的复杂尾音。
利维娅提示道:
“米聂卡。”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米聂卡。”
路过的维和官也听见了,一拍脑门道:
“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公益广告上的残缺者。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词儿。但是我今天在地下室看见他的时候,就一直在纳闷这个人的名字……”
助理立刻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又不清楚究竟做错了什么,委屈地望着利维娅想得到一点提示。
“继续关注血天使的情况,定时联系乌萝和金丝雀。有任何情报立刻汇报。”
利维娅快速给维和官们分配了任务,自己返回通向地下室的电梯前。
她和助理乘坐电梯的短短几秒钟内,热气像是爬进裤腿里的毒蜘蛛,让紧绷的皮肤微微肿胀。
利维娅看见了自己在电梯门反光里的倒影,以及正在伸向衣兜的手。她的脸色极差。但今晚的行程还没有结束。必须再坚持一晚。
助理低头,神色黯然道:
“其实我,我觉得地下室的避难者们都挺喜欢米聂卡呢。至少有他在,没人抱怨配给物资少了。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把名单交给您的。”
谁都没做错什么。只是她自己心里始终有个可怕的疑问,会逼迫着她不断探寻。
想到这里,多年前进行过脑部手术的地方已经开始作痛。利维娅轻易说服自己拿出藏在衣兜里的药瓶,倒出几粒,在电梯开门前一口气干吞完毕。
要见米聂卡这件事让她干涸的喉咙止不住的发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电梯门打开, 地下室里未经修饰的台阶对她敞开空虚的嘴巴。原本作为防空设施修建的地方像是豪华建筑的阑尾,蜷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黑暗就像是不可避免的思绪,神秘莫测。利维娅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正想法, 并且为之感到一阵羞愧。
她主动询问身后的助理, 语气尽可能平缓:
“你觉得那些避难者怎么看待米聂卡?”
助理迟疑地嗯了一声:
“也许……他们觉得他平易近人, 而且可以帮他们传达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你呢?你怎么看他?”
助理支支吾吾半天, 选择了不说话, 只是飞快地笑了一声, 走路也忽然磕磕碰碰起来。
利维娅猜到了对方的反应。
她永远不会公开宣扬自己的观念,但是她的确希望米聂卡成为一个标准的残缺者。就是主动隐匿身份,循规蹈矩的那种特殊人群。
每次看见他在人群中分发自己的自传书,或是肆无忌惮地露出尖牙大笑,或是亲吻乌萝的脸颊,或是不加遮掩地出现在指挥部,她都会感觉到内心一惊。
这种猜疑年深日久逐渐累积, 围绕米聂卡拼凑出诸多或真或假的阴暗面。已经摇摇欲坠的平静表象在卡西乌斯的死讯传来的那一瞬间完全轰塌。
利维娅希望自己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让米聂卡成为一个美丽无害的标本。
走廊拐角处的一抹红色吸引了她的注意。气流吹过,红色淹没在了哗哗流动的白色里。
原来是一本书。
利维娅走近了, 盯着这书封上的红衣少年照片。
他的一头乱发仿佛在红色下流淌的熔金, 澄澈双眼也被映上淡淡的危险红色。鲜艳的色彩翻过去后,书页上只有一行手写寄语:
“在被你看见之前,我从未存在过。”
恍若出自这本书的召唤, 交错有序的触须爬行声靠近利维娅背后。紧接着有一道纤细声音飘来:
“需要水吗?”
利维娅还没转身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看见什么。
想象和事实分毫不差。从黑暗中靠近过来的那人停在了一个令人不舒服的距离里, 同时递过来一瓶麦草汁风味饮料。
“我闻到你身上的药物了。药片应该兑水服用。”
他解释道。
利维娅没理会他的好意。
“避难者都已经安顿。你可以离开了。”
她顺手从助理手里拿起那本书, 翻开扉页对他示意:
“还有。这是你的?指挥部里不要出现这种东西。”
米聂卡的视线向下移动了一下。
不是朝着书页,而是朝向她放着药瓶的衣袋。
利维娅的防御心理瞬间高涨,被压制的异能急切想要找到宣泄口。
撕开这副鬼神难辨的皮囊, 看看里面蠕动着的恶心秘密是否和人类一模一样。
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内在?
“封面上的人确实是我。”
他用那种最能惹怒人的轻松语调说道:
“但是我并不拥有这些书。也控制不了它们流向何方。”
助理愧疚万分地低声说道:
“抱歉,利维娅主任。那本书是我的。我好奇这本书里都写了什么,没想到会把它落在那里。下次不会再犯了。抱歉。”
米聂卡对助理歪头:
“指挥部对我们这些人的政策瞬息万变。但我的确是撰写者。没有想到这本书书会带来麻烦,主要责任在我。”
利维娅提示道:
“下次谨言慎行。否则你真的要承担某些责任了。”
他回道:
“哦,多谢您的指点。要是我能知道指挥部的人在想什么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犯错。”
两人对视。
米聂卡像是在暗示一般,触须末端轻点着脑袋,嘴角噙着笑意。
利维娅再次听到了潜藏在墙体内部的沙沙声。这次极其清晰。
“嘘。”
她命令道,同时目光跟随着声音移动。
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几个人穿过热气,径直向她走来。熟悉的面庞经过记忆的描画更加清晰。
“信鸽?……拉玛?……卡西乌斯?”
她的理智发现了荒谬之处。
这些人都死了。
就在她意识到这件事的刹那之间,这些人面目模糊起来,形体崩裂成为膨胀的花粉雾气,沿着走廊迅速传播。
利维娅打开通讯器要求所有维和官警戒,同时取出走廊上的应急装备丢给助理。
花粉雾气吞没了通讯器里信号受阻的沙沙声。来不及犹豫,利维娅亲自冲向地下室。米聂卡拉住了想要跟上利维娅的助理,伸出触须试探空气中的微弱气流,反应极快地说道:
“是异能,植物系的……”
黄红色花粉犹如导火索,于细微之处激发肉眼不可见的植物嫩芽,令它们从墙体内部舒展身躯。
利维娅无法透过花粉看清周围。她的意识却先人一步,描摹出了所有细节:
头颅被抽芽生长的植物花苞挤爆的维和官,咝咝喷涌的黄绿色花粉围绕他身躯打转,甜香味仿佛被蜜糖淹没的蚊蝇。从地下室里涌现的藤蔓,米聂卡的全部触须陡然张开,在花粉雾里制造出一条抖动,诡谲的洁净通道。
雾气,对,熟悉的雾气。这件事和特洛伊舰有关系吗?
在这一瞬间的图景完全展开之前,利维娅的异能发动,控制了地下室里的避难者们,帮助他们就近躲避。隔着几层被植物寄生而蠕动的墙体,她隐约捕捉到维和官们的动向。那些轻微,遥远的意识还不知道是否能到达她的身边。
“全体封锁指挥部!”
她用异能竭力传播自己的声音:
“撤离行动!紧急!”
地下室里的宁静气氛比花粉入侵更加令人不安。植物的黄绿斑驳色彩映入眼帘,利维娅才联想到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
在修建地下防空设施时,指挥部曾经任用植物系异能的人在此放置温室,用于空气净化与温度控制。
这就意味着……
在被所有人忽视的地底,指挥部这座古老建筑为植物根系所掌控,成为了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摇晃的孤舟。滔天尘土与建筑碎屑顺着根茎伸展的方向飘扬,将人们的尖叫声与奔跑声掐灭,变作冷酷雪夜里的星星点点的余音。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被花粉包裹的人形向她狼狈扑来。利维娅利用他们仅存的意识操控他们离开,抱起墙角里一个哭喊着寻找母亲的孩子,同时躲过两根正在搜寻猎物的藤蔓,将孩子交给赶来的维和官。
“请您先离开!这里危险!”
维和官大叫道,断裂的羽翼替她挡下来源不明的一击。
“利维娅指挥官?指挥官!那里有出口!”
他们的呼唤声和特洛伊舰上的人们一模一样。
另一名不知名的维和官在用自己的酸液异能溶解藤蔓,为人群打通道路。
“长官,跟我来,这些植物不能——”
有人从天而降,落在利维娅面前,脑袋被砸烂成一摊泥。她瞧见了死尸异常鼓胀的胃部和正在从众多伤口里慢慢涌出的鲜绿色酸液,当即命令所有同伴远离陷阱……
尸体爆炸了,酸液像地雷一样炸开。利维娅出于本能动用了身边的维和官的护盾异能,挡下酸液。
待到护盾抖落花粉与灰尘,众人从废墟里站起来,利维娅才察觉被自己操控的维和官身体已经开始冷却,意识化为虚无。几条藤蔓正在从他的脑袋里穿过,并拢组合成人脸的形状,在她能够辨认之前消散。
维和官尸体像一个被砸坏的水龙头,缓缓倒向地面。
呼喊她的名字的凄惨声音刺激着神经,被她自动防御。
她快速翻过倒塌的墙壁,踩踏藤蔓跃过缝隙,异能在多个维和官的脑海里闪过,轮流指挥他们集结成队控制根系范围。常年的体能训练终于派上用场,她的心率始终稳定,仍然被药片控制的大脑甚至明白了接待厅爆炸事件的起因。
在植物枝条上楚楚绽放的红花。那些自然协会的人们佩戴的花饰。一切都和花有关。
她必须把这个信息传达给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经由悬浮平台的漫长隧道, 乌萝与卡西乌斯仿生人急速到达星舰博物馆的顶部。
在凶狠抽打的藤蔓中穿梭的经历令人窒息。她落地的那一瞬间,手已经探入背包想拿那把不存在的武器,结果只摸到了一个陌生的遥控按钮。
回忆短暂接入。
今天, 不, 应该是昨天, 她在检查机甲时拿走了它的遥控系统。本来只是想试用, 没想到还有这层妙用。
现在正是用到这枚按钮的时候。
她定一定神, 把背包甩到身后, 找准了指挥部的方向按下按钮。
尽管信号穿越茂盛植物的希望渺茫,她仍然怀抱希望,试图在轰隆噪音中分辨出机甲飞行的声音。
“机甲的遥控按钮。值得一试。”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说道:
“你应该知道,除非极端情况,保护程序不允许我操控这种重型机械。”
一根树干撞碎博物馆的天窗。卡西乌斯抬眼观察,抓住乌萝的手臂,让她提前避开头顶的碎玻璃。
乌萝的目光从滑落的玻璃渣上移到他的脸上, 手里的遥控按钮又连按几下:
“放心,我不会把机甲借给你驾驶的。”
接二连三的玻璃与树枝砸在两人站立的露台上。树木正在加急膨胀生长,封锁星舰残骸的每一个角落。乌萝开始对遥控机甲这件事丧失信心。她抬头巡视穹顶, 找到了通向屋顶的应急楼梯, 二话不说翻身越过露台栏杆,抓住了楼梯扶手。
这里还没有被藤蔓占据。
只不过,身边似乎缺了点什么。
她一边爬楼梯, 一边回头。卡西乌斯还在露台上巡视玻璃墙面, 脚下地面在植物推挤中岌岌可危。
两人视线隔空相接。他站住了, 仿佛确定了目标一般对她点头,然后原地起跳,重重落在楼梯底部。
确认自己毫发无伤后, 他仰面对她挥手。乌萝摇头,继续攀爬:
“跟紧我——如果是主人的命令,你能用武器吗?”
“理论上可行。”
仿生人此时总算是和她心灵相通,直说出了她的内心想法:
“但是,博物馆内的武器展览品位置都已经被屏蔽。你今天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现在我们最安全的计划是通过屋顶逃离。在这些植物赶上我们之前。”
不仅仅是藤蔓在封堵去路。博物馆里的所有植物忽然都长出了多余的棘刺与倒钩,向人类伸出爪牙。叶片划过建筑表面,用忽高忽低的摩擦声组成模糊的音节:
“乌萝!为什么……要走?告诉我……拉玛去……哪里……”
藤蔓掀起的疾风像是利刃切割视线,她每跨出一步,都被迫接近竭力避免的回忆。楼梯扶手在手下变成滑腻的血管,博物馆变成尚且完整的星舰。
“借力。”
仿生人在背后扶住了她。
乌萝借力向上一跃,跳出回忆的圈套。两人来到博物馆房顶——
也就是特洛伊舰的外壳上。
雪花飘落,落在灰蓝粗糙如同沥青的金属外壳上,仍然因为向上气流跳跃不止。乌萝下意识连按手中的遥控按钮,放眼望去不见街区,只有那些遮天蔽日的树枝,藤蔓和木质根茎。它们围绕星舰残骸组成了一个逐步缩小的自然囚笼。
唯一能指引方向的是头顶那轮逐渐被藤蔓阴影覆盖的清冷圆月。在这样奇异,动荡夜晚里,只有它执着地在水中腐木般的阴云之上闪耀。
“跑!”
乌萝选择了一个能够最快逃出博物馆的方向,自然而然地对着仿生人吼道:
“卡西乌斯,不管你的腿部部件是什么型号,给我用最快的速度!”
“仿生人的腿……”
“我知道你是仿生人!”
她听到了树荫里传来的脚步声,在有人一跃而下拦路时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攻击绕至背后,双手举起了背包的背带勒住对方的脖子。
导览仿生人的颈关节在她手下咯哒咯哒响。
乌萝控制着它向卡西乌斯转身:
“拆了它!”
一根树枝以特定角度插进仿生人眼珠,到达中枢的位置后搅拌几圈。乌萝没料到这一招,躲避不及,被仿生人颅内爆开的血浆染脏了半边身子。
她抽走背包,让这具还在抽搐的仿生人倒地。
卡西乌斯拔出树枝,再次狠狠殴打仿生人的颅骨脆弱处,直到它的颅骨沿着拼接缝隙开裂。卡西乌斯对溅出的血浆臭气不管不顾,蹲下身,拿起玻璃渣划开同类的额头皮肤。
“够了卡西乌斯。我们该走了!它们不止一……”
乌萝已经看见了好几个涌现在树丛里的仿生人。那股臭味越来越强了。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回头望向脑袋被割开的导览仿生人。
敞开的白色颅骨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里面灌注了腐肉。闻上去像是异能动物腐烂时的独特臭味,还掺杂了一丝独特的气味。
“有人在用制作活尸的方法,给这些仿生人灌注思维。”
卡西乌斯的这句话并没有进入乌萝的大脑。她注意到的是导览仿生人随身携带的员工证。
再度望向博物馆屋顶,她已经透过各个区域的阴影推测出了武器展览处在哪里。
“卡西乌斯,好好和你的同类相处。”
乌萝抢过员工证,眯眼望向自己即将到达的方向:
“别让它们来打扰我。”
卡西乌斯双手伸进同类的胸腔里,掰出了能源块。
“当然。用我们在特洛伊舰上的开门战术。”
乌萝没有回答,只顾向着远方的目标奔跑。但是在听见爆炸和火焰声音时。她迎风露出了一丝笑意。
“欢迎光临,客人,请请请请尽情享受——”
导览仿生人被炸断的肢体仍然能够活动。
卡西乌斯用脚尖勾起断肢,挥舞着它逼退其他仿生人。
火光闪烁,在寒冷的雪夜里弹出噼啪电光。员工们在阴影边缘来来去去,有一段记忆忽然击中卡西乌斯。
他记起了自己深入星舰,手持光盾与变异员工对峙,聆听某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的那一刻。
记忆迫使他回头望向乌萝离开的方向。她正在尝试用员工证解锁武器仓,但是没能成功。缺少某种验证物。
觉察到他注意力转移,仿生人员工趁虚而入,将卡西乌斯按倒。几十根手指当场伸过来抓紧了他的每一处关节。紧急反应像是可以量化的痛感一样猛烈刺激卡西乌斯头皮。
好像要把什么记忆从他脑袋里挤出来,每一根伸到他面前的手指都带着毫不犹豫的凶恶意图。
透过这些指节,卡西乌斯瞥见它们的眼球编码。不同编码都对应了博物馆员工的等级和权限。
那么,打开武器仓需要的必要物品是……
“卡西乌斯,眼球!”
乌萝的叫声终于到达身旁。仿生人的众多手指淹没了卡西乌斯的回应。
遵循她的要求,卡西乌斯放弃反抗,手掌抓住了最近的同类的头部,抠下一枚眼珠。
同类的头骨破裂后,一道黑血顿时喷上卡西乌斯的脸庞。
拿到手的眼球被准确抛向乌萝,他结束了防御模式,抓起那个被抠掉眼珠的仿生人驱赶其他同类。
这些在博物馆工作的仿生人有着出乎预料的坚固结构。卡西乌斯卸掉了其中几人的脑袋,迎面被两个仿生人架起来拖拽至屋顶边缘。
“请尽情享受我们的导览服务。”
它们这样说道。
话音结束时,带着红光的嗡嗡声。
禁锢卡西乌斯手臂的力度消失了。博物馆仿生人倒向屋顶边缘,先后跌向地面。
从它们炸开的颅骨内部,依然发出奇特的烤肉味,以及烧灼产生的黑烟。
卡西乌斯脚踩屋顶边缘站起来,望向乌萝,以及她手中仍然处于激发状态的激光武器。
烟雾被吸入鼻腔,让他也像是活人一样,在疾风里缓缓吐出湿润雾气。
那双绿眼睛只有在暗沉状态下才与卡西乌斯本人相似。这样渴望,期待地看着她。
“过来。”
乌萝叹了口气,后退至武器仓附近:
“我找到了救生艇——”
武器仓自动展开。一艘仅供展览用的逃生艇从内部徐徐升起到两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两人跨过满地横行的藤蔓, 逃进小艇。这次卡西乌斯占据了驾驶位,小艇平稳起飞,轻柔撞开那些尚在抽搐的仿生人肢体和藤蔓。
乌萝仍然怀抱希望, 对准了头顶上方使用遥控按钮:
“我还以为你不能驾驶载具呢。”
“现在是紧急情况。优先原则允许我这么做。而且, 我从记忆里查阅到你的射击成绩好于百分之八十的维和官。让你持枪是最优选择。”
近处的星舰外壳在一连串的清脆响亮噼啪声中开裂, 藤蔓在金属之上爬行, 枝叶像是暴雨袭击小艇。卡西乌斯驾驶救生艇的姿态从容不迫, 即便冲向树冠深处, 被仿生人偷袭时也毫不慌乱,极限利用地形倾斜小艇将它们一一暴露在乌萝的枪口之下。考虑到他是仿生人,乌萝怀疑他只是关闭了自己的情感模块。
“左侧舷。一个。”
激光应声响起,从卡西乌斯身后经过,穿透又一个仿生人的大脑。两人的目光也因这道光线交汇在一瞬间。
乌萝懒洋洋地举起枪,意有所指地,把仿生人的碎骨头挑开。
不见边际的枝条与树叶在这场追逐中落败, 小艇总算是找到了一缕源自外界的花白光线,抓紧机会冲出重围。
“我记起来了。”
卡西乌斯忽然说道,平静注视前方的绿色眼眸似乎被树木倒影映上细密暗纹:
“在特洛伊舰上, 你驾驶着这样的救生艇, 安慰我一定能回家。这些年,我一直怀揣着这样的记忆。”
乌萝没说话。
她手里的激光枪和遥控按钮足够占据所有注意力。
“直到刚才我才醒悟。”
他犹豫过后说道:
“回家这句话。你不是对我说的。当时的救生艇上还有另一个人。”
乌萝此前一直装作没听见,现在终于忍不住回道: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情感程序关掉。”
仿生人向她转身。乌萝冷眼盯着他为自己调整座位安全锁, 持枪的手才稍微放松。
“坐好。”
他在安全锁开启的咔哒声里动手拉升小艇的飞行高度, 平稳声音在风声冲刷之下毫无温度:
“我会尽量让你安全到家。”
惯性让乌萝紧贴在座椅上,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胸膛里,发酵成一团复杂情绪。
小艇载着两人在绿色波涛之上猛冲,偶尔有仿生人的影子降临, 在他们来得及阻挡视野之前就被乌萝一发激光解决。
灰绿色的屏障如夜色一般深沉,比怒海更加猛烈无情。紧紧追随小艇的阴影吸收了来源众多的藤蔓而快速膨大,宛如高悬头顶的巨石。呜呜风声似落雷劈下。
此时乌萝手中的遥控按钮终于传来反应。
她紧紧攥住了这么一个渺小希望,四下试探方向,最终认定源自小艇前方的信号最强烈。
卡西乌斯在她扑上舷窗,伸长手臂试探信号时提醒道;
“小心,前面出现……”
远处的藤蔓裂隙忽地被扩大。两人的目光忽地在幽深,茂盛的树枝之间捕捉到了一个赤红色的人形身影。
像是教堂壁画里描绘的那些柔弱的天使,红色人影伴随一双灵活且宽阔的翅膀降临在此,红光如血红冰霜轻易侵蚀树木。
“哦——真是见鬼。偏偏遇上了血天使。”
乌萝非但没有放松,而且更紧张了,手指狂按遥控按钮。
卡西乌斯以见到老朋友的姿态安慰道:
“血天使很熟悉自己的异能,他是最适合带我们逃出去……”
“他?!”
乌萝讽刺地提高了声音:
“我希望他不会把我直接送进地狱吧!”
卡西乌斯对她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听上去你对天使的含义有很深的误解。我应该问问原因吗?”
小艇底部已经在发出刺耳回声。声音穿过整架救生艇,牵扯出几块变形的机械零件击碎舷窗。乌萝看出是引擎故障,小艇此时快速向后倒退,她撞在了舷窗上,视线瞬间被一股燃油与灰尘覆盖。
炽热气流贴近面庞。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团暖光。
装甲加身的血天使悬浮在救生艇上方,俯身面对被困在救生艇里的两人。
与装甲完美契合的翅膀明亮如镜。乌萝一面感到温暖,一面察觉自己的额头在流血。下方的博物馆看上去像是一块活生生的阴暗噩梦。
她咬紧了牙齿,奋力向外伸手。救生艇的结构正在开裂,每一秒她都在向虚空迈进。
装甲对被困人员弹出抓钩。火焰营造的幻象被分开了。
乌萝意识到血天使率先搭救的是卡西乌斯,心里一沉。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遥控按钮终于接通了机甲。
她的情绪,或是潜意识影响了正在全速靠近的机甲。那层沉重金属之下的引擎导航在失去控制,直冲向漂浮的血天使。
意识到危险来临,血天使收紧翅膀旋转侧飞,拖着卡西乌斯紧急躲避机甲。纷乱气流掀翻了血天使的翅膀,也将救生艇轻易撕裂成数不清的碎片。
重力拖拽着乌萝下落,让她变成树丛和博物馆的俘虏。机甲忠心追赶主人,最终在信号中断的某一点停下,只剩下密集的金属碎片,雪花,血液与漫漫飞灰还在不断坠落。
血天使在空中连续翻转好几圈,堪堪稳住自己。目睹乌萝坠落在树丛深处,血天使的工作日志自动记录道:
“救援行动:一名女性在博物馆失踪。姓名乌萝。”
“你不继续救援吗?”
被挂在装甲下方的卡西乌斯问道。
血天使轻盈挥舞翅膀,回答的毫不犹豫:
“我的任务只有寻人。现在两人我都找到了。”
“我知道了。”
卡西乌斯伸手按住了自己被抓钩吊起的那条手臂,沿着解锁装置用力按压:
“对不起。我必须确保乌萝的安全。下次再见,血天使。”
血天使手中一轻,低头发现卡西乌斯也跳入了下方的丛林里。
向着下方坠落的仿生人连多余的挣扎动作也没有。
“……”
暖光吸引了大团大团的藤蔓。血天使连续挥翅将其砍成碎片,语气和现场情况一样开始失控:
“更新工作日志:卡西乌斯……仿生人失踪。”
红光紧急转弯,冲破了树木屏障。无论是建筑倒塌现场,雾气,还是街道上惊慌逃避的人群,都无法让展翅高飞的红色天使停留。
此时,一小股烟尘从地面升起,蜿蜒蔓延至指挥部的方向。鲜嫩欲滴,却凶猛的植物根系就这样借助烟雾恣意生长,在人造街景里霸道横行。
没必要再记录工作日志。
顾及利维娅还在指挥部里,血天使放弃了任务,从最近的路线返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血液被一滴一滴抽离大脑, 轰隆噪音反复冲刷颅骨。耳边风声凌厉如同鞭子抽打。
乌萝睁眼时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仍然在太空中漂浮的星舰。
她确实在漂浮。遥远的星空向她伸出无数道绿色藤蔓,远处的人影像是泡在色彩艳丽的羊水里的胚胎,完全跟随藤蔓的轨迹漂移。
有人凭空转身, 渗出腐烂气息的手指几乎触及她的面庞……
不, 这里绝不是太空。
她忽然清醒, 意识到自己正在博物馆的内部, 而那些身影只不过是博物馆里的壁画。
难道是纯粹的好运, 让她在坠落时正好跌入悬浮力场, 不至于被地面撞成一摊肉饼?她细细回忆自己下坠的过程……记忆里只剩下一片痛苦的空白。
至少,机甲的遥控按钮还在手中。
现在她就像是困在暂停的自动扶梯上的乘客,前后左右都是绿色植被。它们不仅在博物馆内部扎根,而且像是血脉一样连接舱门,展览厅,星舰外壳,构筑出一张难以脱离的蛛网。
倘若星舰也有记忆, 那它一定也会困惑自己为何遭遇两次相似的困境。
乌萝照例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避开空中漂浮的藤蔓, 金属碎片与仿生人。
机甲遥控按钮的信号显示位于附近。她借助植物枝干向博物馆顶部攀爬, 一路留意沿途的漂浮物,想找回武器。可惜只找到了卡在树干上的某款医疗型仿生人。
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留着的医疗手环,乌萝试探着把手环凑近它眼前。
芯片自动激活仿生人的系统。它眼睛一亮, 扭头望向乌萝:
“尊尊尊敬的客人, 您您的医疗贵宾体验还未结束。请让我为您服务。请问您还要继续检查手臂的……”
乌萝命令道: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需要救援。带我上去。要是你的通讯还能用, 呼叫人类救援。”
仿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描博物馆环境,设定好的僵硬笑容慢慢地变了。
等它再开口,吐出的是一连串激昂亢奋的话语:
“我们会为您全心全意服务!开阔您的视野!向着太空开拓意识的边界——”
她一巴掌拍在仿生人的脑袋上, 打算用最朴素的方式修修它的脑袋。
它歪着头,说话声音总算微弱。仿生人内置的医疗储物箱里自动弹出一副过滤面罩,以及几只胶囊医疗虫。原本应该有的手术器具却不见踪影。
乌萝戴上了面罩。至于那些医疗虫……
她抓起来塞进背包,自嘲地想到要是稍后摔断了脖子,可以用它们续命几分钟。
附近响起了异样声音。
乌萝紧盯着头顶的树丛,在阴影颤动时抓起医疗仿生人的手臂要反击,没想到迎面碰上的是卡西乌斯。
他以一种高难度的平衡姿势蹲在崎岖树干上,像猫科动物一样谨慎观察她:
“乌萝。你受伤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
两人同时说话。他在分析她的伤口状态,乌萝在望着被植物覆盖的天花板,希望能看见救援人员。
卡西乌斯一如既往地擅长打消她的期待:
“我认为你需要帮助。所以我拒绝血天使,追踪你来到了这里。”
乌萝憋着一口气问他:
“……作为一个仿生人,你不能理性分析出最有效的方法是和血天使一起离开,让专业救援队来救我吗?”
“作为一个仿生人,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
他用完全无辜的态度面对她的质疑:
“陪伴你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那口恶气不得不堵在了乌萝的喉咙里。
她摇头道:
“除了口头承诺,你还准备用什么保证我的安全?”
看来仿生人的情感模块里没有羞愧这个概念。
他承认道:
“目前还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是我找到了帮手。”
两人身旁的树丛被拨开。乌萝低头看见树叶下的维和官,惊讶顿时占据上风:
“金丝雀?!”
头部重伤的维和官被藤蔓绑在树干上,双眼微睁,对乌萝的声音毫无反应。
卡西乌斯解释道:
“我在发现他时,已经尝试了紧急……”
乌萝抱着大胆尝试的心态拿出了刚刚到手的医疗虫,小心对准对方的伤口。
卡西乌斯看上去并不赞同。
探测过伤口之后,医疗虫果然开始闪烁代表“无法定位伤员情况,不予救治”的红光。
在红光映照下,他将一只手按在了金丝雀的头顶,轻声道:
“让我来。”
卡西乌斯的手指划过血渍与伤痕,像是牵动蛛网的蜘蛛,冥冥之中让维和官的脸庞绷紧,眼珠来回震颤。
一声急促抽气声过去,金丝雀苏醒过来,睁着茫然眼睛喃喃道:
“不,我还有任务要执行——乌萝?卡西乌斯?你们,这里是哪儿?!”
他的挣扎动作让藤蔓收紧了。乌萝急忙出言安慰:
“我们在星舰博物馆里。我们被攻击了。记起来了吗?我觉得是异能者主动封锁了这里。”
金丝雀嘴唇颤动,一股黑色血液顺着下颌滴落在铭牌上。乌萝心存疑虑地收回手。
他思考过后,扭头望向她答道:
“哦,对……我,我没有,没有完成任务……我,……我们以前经历过这些吗?我的记忆不太对。我感觉被困住了。”
卡西乌斯全程观察着金丝雀的一举一动,现在不得不提醒乌萝道:
“他知道吗?”
乌萝在金丝雀的伤口表面看见了黑色纤维物。有一簇花朵从藤蔓间垂落,浅浅划过伤口。
她瞥向卡西乌斯,缓缓摇头。
金丝雀没察觉两人的眼神变化。他还在喘着气,顶着满脸血迹皱着眉使劲回忆:
“对不起。我的伤看起来是不是很吓人?”
“……是啊……”
乌萝手头没有武器,只好折了一节树枝拿在手里。卡西乌斯绕到了金丝雀的身后。
她给了金丝雀几秒钟时间平复心情,然后问道:
“金丝雀,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维和官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认真分析道:”我的任务是护送您寻找卡西乌斯指挥官。现在我们被困博物馆,应该尽快找到方法撤离。如果当前情况是异能者制造的,那指挥部肯定详细记录了这个异能者的资料。我可以尝试查阅或者询问。”
金丝雀迷茫地甩头,眼眸中尽是青翠变幻的阴影:
“但是……我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在我的梦里,我经历过这一切。”
他思考的越来越深入,以至于动作逐渐紊乱。
卡西乌斯再次提醒:
“现在应当动手了。”
“什么?!”
金丝雀抬起惊慌的面庞望向乌萝,双手不住地抽搐:
“我……你们要干什么?因为我,我没有完成任务吗?是这样吗?乌萝,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任务。不只是这一次。我承诺过……”
几块来自玻璃墙的碎片滑落在两人脚边,映出了金丝雀的倒影。
现实由此揭露。某些细节让他的所有情绪当场凝固。
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像即将衰竭的心脏。金丝雀对着玻璃片摇头,却只能证明那个倒影确实是自己。他张口,发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我怎么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需要……毕达哥拉斯……”
那个许久未被提及的名字从他喉咙里滑出,他也察觉了异样,紧紧捂住自己破损的嘴唇和下颌。
同样残破的手掌骨骼上还留有生产厂商名字。断裂的仿生纤维在他的眼眶里晃动,构成一层虚假的伤口。
他的牙齿碰撞声从指缝里溜出,连一句话也无法完整说出。
乌萝别无办法,只能点头,同时制止了卡西乌斯当场关闭金丝雀。
“不。”
他拾回了声音:
“不。我,我的代号是金丝雀。信鸽,不,毕达哥拉斯是我哥哥。他在……”
“他在特洛伊星舰上遇害。家人在悲痛中选择了制造你,给你植入他的部分记忆,让你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延续他的人生。你的维和官职位是家属安抚岗位。”
乌萝一口气说完了事实,面无表情望着他。
她从来不会安慰人。也不相信仿生人有感情。
只是金丝雀和大家相处的太久。人总是会选择性忽略他的真实身份。
金丝雀痛苦地触碰自己碎裂的颅骨里的线路:
“不。我有一个名字……我的血,血是红色的……”
“你有一个代号。你的家人甚至懒得给你取一个正式名字。自从特洛伊舰的事故之后,仿生人技术迭代飞快。模拟红色血液并不是难事。看看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乌萝觉得自己在恶化事态,只好换了个方式对他说道:
“好吧,金丝雀,我把你关掉,好吗?等你下次睁开眼睛,就不会记得这些事情了。你还是金丝雀,你的哥哥也还会是你的哥哥。”
金丝雀在无可辩驳的死角里垂下脑袋,像那些报废仿生人一样眼神放空,表情麻木。
她把他的态度视为屈服现状,于是对卡西乌斯点头,让他关闭金丝雀。
卡西乌斯再度俯身,手掌拂过藤蔓时感应到一阵异常波动。他快速抽手远离,同时警告乌萝。
翠绿色阴影从树干内部迸发而出,滑过木屑与碎片组成的漩涡,像是抓住一只人形玩具般轻易将金丝雀拖走,随即转向卡西乌斯。
趁着自己并非目标,乌萝抓住一节断裂的树桩,顶着藤蔓滑动的哗哗声向外逃。但植物扭动的力道诡谲好似毒蛇,亲密交错的叶片如同吸盘紧紧攀附皮肤,众多微小的力量汇聚在一起阻挡着她向上攀登,将她的努力统统吞噬。
乌萝由逐渐增加的压力察觉到悬浮力场正在失效。藤蔓与叶片一致下垂,让她透过变幻无常,黄绿色的雾气看见了尚且遥远的地面。宛如长矛的锋利树枝横贯其上。
因缺氧模糊的视线里,那些树枝仿佛有晶亮光泽跳跃。
乌萝猛地将半边身体探出悬浮立场,这下看清了异样光彩的来源:
机甲在砸穿一条空中玻璃通道后,被靠近地面的舱室门卡在缝隙里。异常反光就是那条断裂玻璃通道的光芒。
透过玻璃的冷光往下看,机甲的一角隐约可见。
强势挤压胸腔和视野的藤蔓让冲动感急速飙升。乌萝主动靠近悬浮立场边缘,调整角度后抬起钉靴狠狠践踏藤蔓借力跳跃,撞向那层晶莹色彩的中心,带起一阵玻璃碎裂声滚进通道。
藤蔓狂潮被通道暂且抹去。乌萝不敢放松,一边往通道靠近的机甲的那一侧跑,一边甩去体表的碎玻璃。
这是一条通向引擎室的游客通道。透过透明墙体还能瞥见曾经的舱室和管道系统。尽管曾经充斥舱室的惨叫声已经不再,乌萝仍有种自己正在全力奔向死亡的错觉。
地上有一块湿润绵软的物体黏住了鞋底。触感和恶臭让她瞬间意识到那是尸体的一部分,本能反应使得她心跳有些失衡。
透过过滤面罩向下看,呼吸出的白雾隐藏了部分现实细节,让许多具紧紧依偎的尸体变成一团白色肉瘤状的整体。
乌萝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死尸。她认为自己不会被吓到。只是……
他们的脸庞都被外力凿开。烂糊的粉白色组织从伤口里滴答溢出,顺着脖颈滴落,像是被揉烂的鲜花的汁液顺着花茎流淌。每个人的胸前都附带有一张已经被染污的遇难者编号卡片——他们是接待厅爆炸的遇难者。
似乎有风吹过,空洞的头颅里同时响起纤维摩擦的沙沙声音。
乌萝分辨出风声里的些微杂音,警觉抬头,视野中心正好捕捉到一个俯身趴在尸体上,发出吸吮声音的人影。
她的目光似乎惊扰到了那人。
对方缓慢直起身来,头顶的触须来回颤动。好几块深浅不一的红色光斑从脸部亮起。
乌萝想要后退。然而实际上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退路。她只是在凭借着手中的遥控按钮的微弱感应来确认机甲的方向。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乌萝?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出乎意料的友善问候传来。对方行至亮处,“触须”的细长阴影变成了头戴的花环,而光斑弱化成为了护目镜的反光。
那个尖细,满是同情意味的声音又问道:
“我以为你不想帮助我。所以你走开了,像其他人一样。你对我不够忠诚。我不怪你。毕竟谁都不信我。谁都不想帮助我。现在我有能力了,可以自己做到这件事了。”
“……靠着吃掉这些死尸吗?!它们可帮不了你太多。”
乌萝在头顶阴影滑落时下意识躲避,然后发现那些影子只是被藤蔓缠绕的猎物。像是垂钓一般,藤蔓争抢着捕捉从空中坠落的机械零件与仿生人员工,再将这些东西统统送往引擎室。
戴花冠的女人说道:
“乌萝,你在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的船员。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回到塔斯星,去寻找家人。”
乌萝直接道出了对方的本名:
“瑞斯,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敢肯定都不是正确的道路。你的家人……”
这个许久未被人们提及的真名让对方猛烈摇晃脑袋,花环抖动喷出一团雾气,将她缠绕在内。
“哦,不对,不对,你说错了我的名字,我是——”
“瑞斯!你不是拉玛,不用再假装了!拉玛是你的女儿,而且她已经……死了!”
乌萝一边说,一边贴近玻璃墙边缘。被汗水打湿的机甲遥控按钮还在缓缓震动,但是仍然无法连接到机甲本体。
它还在更深处。
单薄的玻璃墙外,藤蔓舞动的气浪撼动整条通道。一道接着一道阴影贴上玻璃墙,裂纹跟随藤蔓的轨迹滑动,却没有一条来擅自惊扰乌萝和眼前的女人。每添加上一层暗绿,博物馆震动的便更加剧烈,胜似风暴中的信标。
在弥漫的花粉雾气里,对方低下头,沉默一阵后继续用导览仿生人的活泼语气说道:
“啊,不,不对。你和拉玛一样,应该在星舰上,这样才像样。”
花瓣遵循着主人的意志肆意抖动,摇曳蜷曲似苍白的人类手指。
“还有卡西乌斯指挥官。他在哪里?星舰没有指挥官,就像是花朵少了颜色。”
乌萝现在不再怀疑对方的异能。在花瓣伸向她的面罩时,乌萝掏出口袋里已经激活的那些医疗虫,精准撒在了对方的脸上。
医疗虫自动将花瓣视为寄生物,开始切割。断裂的花茎里居然喷出血液,暴露了它们生长在主人皮肤下的事实。
乌萝在瑞斯的尖叫声里吃力地穿过植物墙,眯眼估算自己和机甲的高低落差,对这个高度稍感犹豫。没有悬浮立场,她多半会在半空中被树木穿透,变成无头尸体。
在她盯着更加遥远,位于地面上的悬浮力场开关时,仿佛有一个黑影凭空出现,让她怀疑自己目光出错。
但是此时只有一条路可走。已经熄灭多年的星舰引擎在枝叶簇拥之下重新运转,噪音激活了植物,它们占据脚下通道向她靠近。
她扫去杂念,等待跳跃的时机。
引擎带起的响亮声音也为博物馆里的机械提供动力。自动观光轨道上的小艇经过她的面前,她猛跨一步登陆,将同乘的尸首顺便推了下去。
轨道拐了个急弯,露出突兀的断裂口。乌萝不得不随机应变,抓住路过的树枝脱离自己的专座,目送小艇从轨道上起飞,一头撞上舱门。
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惯性让舱门倾斜。机甲失去了支撑物,缓缓滑向地面。乌萝等着它与自己响应,却迟迟没有等来那个讯号。
很好,这台机甲也和旧主人一样难控制。
金属巨物下沉的重力被紧密联结的植物枝条一层一层分散,落地时间被拖延至无限远的将来,更是远离了她所在的位置。这些植物像是被她的焦虑所吸引,开始鬼鬼祟祟地接近她。
在令人心焦的树枝噼啪声里,她捕捉到了一连串重启悬浮立场的密码声音。身体与树枝同时浮空,迎接缓慢上升的机甲。这次不像是幻想。
视线紧急转向,投向鲜花狂舞的地面。
过度鲜艳,活泼,嘈杂的花海里,卡西乌斯伫立在唯一平静的那一点,在悬浮立场的启动开关旁边对她抬手示意。
她接收到了暗示,松手跳向花海里的悬浮立场。机甲像是被立场缓缓托起的礼物,对着她敞开驾驶舱。
手中的遥控开关接收到机甲的连接信号,开始滴滴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所有的植物都在听从一个人的指挥, 穿过星舰博物馆的门窗,剥离它脆弱精致的雕饰,用树木本身嵌合机械, 形成一个怪异却鲜活的整体。
花藤代替管道吸取燃料传递至引擎内部, 仿生人员工在各个舱室之间游荡。经过每个部分的细微调整和织补, 这艘星舰重新问世, 向着星空发出阵阵长鸣。
只有那些还在星舰内部活动的微小生物依然在反抗, 让花粉飘飞的安宁气氛沾染上异样气息。
反抗者的存在让星舰的新主人怒火中烧。
她无法独自享受自己创造的壮举。些曾经刺伤她的记忆开始持续回响。
“瑞斯女士, 您的探视请求已被批准。请注意,由于您与嫌疑人拉玛的亲属关系,接下来的所有对话将会被监听。”
“妈妈?……不,我确实做出了那些事。但是有人欺骗了我,不是仿生人。是那些研究员。那些人也许正在你的身边……不要相信那些做异能实验的人!也不要让他们保留我的记忆,我害怕我会永远留在……”
“不,拉玛, 求求你听话。是你记错了。没有人胁迫你。我们都只想帮助你洗脱嫌疑。求你认真想一想,星舰上发生了什么?母体在哪里?你将母体交给了谁?”
“不,妈妈。我不知道。”
树叶柔和地摆动, 一如既往地清除了不合适的记忆细节, 引导她看清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态。
一台机甲用热量冲破了树叶的禁锢,化灰的花瓣与热气斥退想要束缚它的藤蔓。
植物在机甲的冷光之下蜷缩,只得退而求其次控制住落单的仿生人, 让它们攀登上星舰的引擎, 准备与机甲的热量抗衡。
由机甲的瞄准器里发出的红光对准异能者。
现实中的机甲驾驶者和记忆中的拉玛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放弃臆想吧。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被人利用了。”
瑞斯不以为意。她的新身体与植物相融, 有一股更高的意志通过植物控制她说道:
“我已经有了一切。我有这艘星舰,我有超出所有人的能力,现在有了指挥官, 我就能回到原点,找到母体——”
机甲里的乌萝禁不住笑了一声。
电子合成音没能准确传达她的情绪,但也足够尖利:
“你捉住的只不过是一个仿生人。”
在暗处贴地爬行的藤条触及卡西乌斯仿生人,事实当场揭晓。
指挥官的人形赝品让她的理智被怒火烧穿,竟然忘却了指向自己的激光。死亡来临的前一刻,藤蔓自动收拢过来为她挡下红色威胁,烧灼的疼痛依然传达至心底。引擎在异能者的呜咽声里释放出成团的黑色纤维,让蜘蛛腿般匆忙晃荡的物质轻易修复藤蔓的断裂面。
剩下的藤蔓迅速拖拽着卡西乌斯仿生人缩回引擎。
乌萝看出引擎里有秘密,毫不犹豫催动机甲上前破坏缠绕引擎的植株。植物被伤害后不住地颤抖,与黑色纤维的舞动规律完美契合。它们紧密联合,在机甲四周编织起罗网。
“借用你们的怒火。我会战胜无法根除的痛苦。”
瑞斯对花朵呢喃圣书里的选段。
从仿生人的记忆核心里吸取出的记忆依次注入藤条,大量关于机甲的资料数据开始整合,在植物内部构建出全新的策略。新的绿色枝叶从藤蔓里分离出来,卷曲缠绕形成堤坝与巨浪,分头围追堵截机甲。
摧毁,躲避,飞行,机甲看似无路可退,却从来不曾被哪怕一片树叶触及。
待到经过星舰的最薄弱处——曾经被毁坏的对接舱区域,机甲有意停顿,埋伏在此的根系迅速攻击,果然当场压塌早已不堪重负的舱室阀门。
星舰的自动修复系统检测到漏洞,向着缺口处喷涂液态金属。绿色植被瞬间被一层飘飞的银色覆盖,逐步硬化成为一丛一丛的铁树银花。机甲独自穿过金属帷幕,于银光摇曳之处折下一段笔直锐利的金属枝条,投掷向引擎中心。
“不……不!”
植物的操纵者忽略了其他细枝末节,卷曲起全部枝叶一起保护引擎。就是这些看似细微的裂隙在失去植物支撑的瞬间开始扩散,让机甲有可乘之机,依靠蛮力打碎这座星舰囚笼。
顽固根系与星舰外壳同时断裂,液态金属被无可挽回的裂隙拉长成为细线,割裂外界的城市夜景。夜风携带雪花疾速侵入,像是拨弄琴弦一般让金属丝线轮番震动。
外界音浪与风声传递至机甲内部,模糊的像是从海底传来的声音,危险诱人。体力透支的乌萝已经禁用了机甲的大部分功能,只留下最基本的推进系统与防护罩。尽管外界也正在连续绽放着绿色狂潮,但只要能平安撤离……
机甲的通讯频道传来一道信号,解析过后转变成卡西乌斯的声音:
“我已到达引擎内部。异能者正在用机甲零件加强与引擎的联系。你应该立刻躲避。”
乌萝透过机甲的虚拟视野看见了被植物包裹污染的引擎。它仍然屹立废墟上,内部正在飘出漂亮却无情的绿火,藤蔓挥舞时让火焰飘飞点燃星舰碎片,浸染半片夜空。
如果机甲是她的武装,那么异能者就正在把植物和引擎变成自己的外壳。
“我真是受够今晚发生的事了。”
她低语道。
机甲顶着燃烧的流星雨般的□□冲向引擎,发出一道激光阻断燃料管道。携带绿火的藤蔓从引擎内部窜出,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切入机甲的防护罩,让驾驶舱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驾驶员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抵达极限。驾驶舱自动为她注射抗疲劳药剂。但无济于事。
早在外星执勤的那几年,她就已经对这种药剂免疫了。
乌萝不由自主拿起自己背包,摸到了那支总是和米聂卡的书放在一起的自制药。
放弃抵抗,直接注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轻的好似亲吻的一点疼痛过去后, 冒着泡的药液悄悄与血液融合,为她揭开压在神经上的沉沉阻碍。世界焕然一新,驾驶舱里的各项监控数据瞬间恢复正常。
米聂卡的轻声细语还在耳畔流动:
“就让我来帮助你吧。”
奇异, 清澈的黄色眼眸向她投来一瞥。
“谢了, 米聂卡。”
她丢下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空药瓶。
现在的机甲完全与她亢奋的潜意识契合, 像是拥抱着她的另一层躯壳。火焰无论如何跳动, 都会被她掌握在手中, 从引擎里剥离, 夺去形状。熄灭的火焰或许在尖叫,或许是藏身在引擎里,与植物融合的瑞斯在叫喊。
内心燃烧的血液这样宣告道,生杀大权在她。
引擎内部的残余物质与她本人产生了细微共鸣,不再受植物控制。那是曾经目睹乌萝在特洛伊舰上穿行时留下的回忆。
为什么现在她还会反复回忆这些?
被切断的燃料管像是病变组织,脱落之时喷吐出干呕般的回声。金属断裂,夜空被黑绿色蒸汽笼罩。
她与机甲一步一步靠近引擎, 每一处景物都在为她重现记忆里的场景。
烧焦的植物被机甲捣碎,然后是引擎的外壳。每一道枷锁落地时都留下了稍纵即逝的话语声。
它们在说道:
“我不想让拉玛去太空工作。她太善良,太柔弱。可是留在这里有什么机会呢?”
“妈妈。我在哪里?”
“拉玛, 我能解决这件事。只需要证明她仍然在引擎里, 只要她的记忆还在……”
“妈妈,不要。这些记忆应该被锁住。”
揭开环绕星舰引擎的最后一层植物藤蔓,乌萝见到了拉玛的母亲。
树叶与花朵从引擎内部生长而出, 贪婪地吸取瑞斯的生命力。她的皮肤全部破裂, 内部血肉蠕动着攀爬引擎, 仍然在与植物密切相拥。
污染已然形成。
这副血肉躯壳将会成为新的虫巢养料。
乌萝默默启用了机甲激光。
“我对指挥部一向忠诚。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工作。”
女人躺在保护自己的藤蔓里,对机甲里的乌萝伸出了正在被花瓣分解的手掌:
“现在我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我想找回她。然后呢?还有什么能保护我们?”
花叶同时展开, 神似万花筒的绚烂光彩让乌萝的精神停滞片刻。仿生人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引擎,前来阻拦机甲,苍白肢体好似被花朵啃噬干净的骸骨。
机甲的激光降落,在引擎的高温里制造出一道完美防线。
乌萝的声音透过仿生纤维汽化的咝咝声传来:
“是谁要求你忠诚?谁让你听见了拉玛的声音?”
瑞斯得意地笑,身体里散射出一串一串的花藤,攫起仿生人袭击机甲。引擎持续喷出的高温将星舰底座融化成一摊恶臭,冒着绿火的池塘。动作机械的仿生人在机甲周围飞跃,仰望,降落,如同在绿色舞池上旋转不休的人偶。
乌萝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眼前闪烁的是警示灯光,还是沾染火焰的艳丽花藤。
她只知道自己在瓦解仿生人的防线,通过凶猛亲吻,撕扯殴打机甲的炫彩光芒最终抓住了那个异能者,并且用机械武器施加惩罚。
汲取核心能源的花墙终于全盘碎裂。
喷薄而出的绿光的形状构成了一些模糊画面,通过神经接口传回机甲内部。
乌萝看见引擎碎片重新恢复至当年的模样,有人类的背影在毁灭前夕活动,并向她保证一切支援都会很快到来。然后是拉玛的声音。
多年未见的拉玛从引擎核心里出现,与已经异化的母亲相见。尽管她自己也被感染,皮肤纷纷脱落,但依然安详镇静,好像早已预料到了结局。
机甲发出的激光没能接触到拉玛。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母亲,离开机甲与仿生人搏斗的战场,向远方走去。瑞斯凄厉嚎叫着女儿的名字。藤蔓抽打机甲,绿光即将侵占乌萝的全部视野。
拉玛的声音稳定穿过植物呼啸:
“利维娅,带走它。让我留在这里。我……做错了太多事情。我值得永远留在引擎里。”
亡者的意志像丝线穿透机甲,引导乌萝用激光穿透引擎核心。
能源熄灭的那一刻,狂乱无序的生命也到了尽头。随之而来的寂静令人不适。
机甲挥出重拳,全力下坠,终于踏破引擎。瑞斯歇斯底里的笑声也在这里结束。
最后一条藤蔓从瑞斯的残躯里分离,松开了卡西乌斯仿生人。
尽管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正在裂解的引擎核心催动花朵急速生长又腐败,瑞斯浑然不觉,只顾仰面笑着,用沙哑声音背诵道:
“通过漫长且黑暗的路途,我自会踏过众多罪恶的身躯,到达神的殿堂……我已经找到了前往的道路。谢谢您。”
乌萝抢在核心爆炸之前张开机甲的保护盾。驾驶舱检测到驾驶员体力透支,自动将她弹出。
她一落地就冲向瑞斯,想要在植物最后分解她之前尽可能保留一些部分。
感应到她的脚步,瑞斯在花藤里转动面庞。
“瑞斯!保持清醒。”
乌萝翻身爬上引擎外壳,抽出长靴里的折叠刀动手割开藤蔓。
“我从来没有清醒过。”
花藤的窸窣声逐渐取代了说话声音,将其中的情绪抹消:
“你也看见了吧?我的女儿。她还活着。我没有错。”
乌萝抢在花藤覆盖瑞斯脸庞之前举刀要刺,被卡西乌斯仿生人抓住了手腕。
他向引擎使了个眼色。
仍然在滴答漏液的核心,正在升温。
爆炸会带来最后一次植物爆发生长。
尽管本能已经分析出了危险情况,乌萝的意识仍然第一时间被光明吸引,身体逐渐麻木,直到有人将从背后靠近,带她远离那危险的诱惑来源。
卡西乌斯在不断后退的背景里注视着她。似记忆又不似记忆。因为这一次光芒没有汇聚在他身边。而且危险也并没有远去。
他在打出危险的手势。
神经反应终究起了作用。两人在爆炸气浪袭来的那一刻同时趴下,在飘摇,动荡,荒诞却真实的世界里紧紧抓住彼此。
热量拔地而起,摧毁所有人造痕迹,唯有机甲在守护两人,仿佛巨人屈身靠近,用心跳声在混乱动荡的穹顶之下锚定住一个支点。
爆炸过后,昏暗而蓬松的空白背景里,逐渐有一团团花粉飘落。乌萝从皮肤的烧伤痛感里逐渐清醒,背靠机甲和卡西乌斯站了起来。
血液里的药物还在发挥作用,让她像踩着云彩一样走近仍然冒着神秘火光的引擎,丝毫不感到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呢?
现在应该怎么做?
卡西乌斯抓住她的手说了什么。
乌萝望向他,意识到这双属于仿生人的手掌正强硬地按在自己的皮肤上,而且无论如何他都会继续存在……
一股难以抑制的排斥感涌上来。她从他身边逃开,对着一团烂泥,却仍然被花粉装点的无比美好的地面呕出喉咙里凝结的血块。
粘稠阻碍物被排空,来自现实的琐碎细节摇摇晃晃地重新回到身边。藏在宁静的黄绿色花粉之下靠近她的是那些仿生人员工。过分馨香,唯美的幕布同样让它们身披新衣,以至于她一眼望去并没有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卡西乌斯与自己的同类谨慎周旋,时不时回头望向乌萝。她知道他肯定想说什么——主人没有危险不能使用武力——她抬起昏沉头颅,望向机甲思考着自己是否需要再驱动它。直到有仿生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乌萝……”
她的视线越过卡西乌斯,望向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对方断断续续道:
“我……任务……保护……”
两人迎着深沉晨曦对视,她这下才认出这张被损坏的面庞原本是金丝雀。
他自雾气里走来,拖着自己受损的四肢和记忆核心。花粉覆盖了仿生人面容的破损处,重现出一丝来自过去那个年轻维和官的稚嫩痕迹:
“我。金丝雀。保护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死。”
金丝雀伸出手,对乌萝递出一样薄薄的东西。
她从金丝雀头颅裂口里看见了新生的植物嫩芽,绿液争相淌下神似泪痕。在它的记忆核心里,镌刻有“奥古斯都集团出品”的字样,其他仿生人同样如此。它们带着浑身嫩叶痕迹,顺着花粉的飘荡痕迹摇晃下跪。
乌萝接过了仿生人手握的照片。纸片上虚构出的兄弟合影正在被绿意与花粉淹没。
她摘下了他的记忆核心,轻声道:
“你会没事的。任务结束了。”
仿生人原地坐下,平静地融入奇异自然。
乌萝和卡西乌斯向博物馆外走去,不久后就看见通红的火焰划过天空的光彩。指挥部的援救小队穿越火焰,现身清扫现场。
强烈的冲动让她越走越快,想要重返现实。
果然,在救援人群中,她看见了身穿白衣的少年正在走来。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同样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温吞的日光已经完全照亮昨夜被毁的街道。尚未融化的残雪剥离之后, 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是星舰残片。它的核心里产生的绿液仍然四处喷溅,就像一头浑身肿瘤的异能动物正在报复周围环境。
乌萝逆向穿过惊慌的人群,身后跟着沉默的卡西乌斯。她向着米聂卡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对着沿途的人们大吼让他们离开这里——
那些伤员;负责救济工作的维斯塔团体;急于控制污染的异能者, 都在同样的愤怒浪潮之中形成形形色色的漩涡。她和米聂卡穿行其中, 改变着人群的细微流向, 却无法操控全局。
乌萝又看见了一个熟人。她停在原地, 看见叶莲娜, 那个黑衣黄袖章的密探怀抱着一个瘦弱孩子,一瘸一拐从废墟里走出来。孩子的机械义肢笨重地垂在身体两侧。叶莲娜不堪重负,步履蹒跚地拖着他前进。在他们俩背后,凝聚成团的花粉正在缓缓淹没地面,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内。
乌萝向他们走去。
叶莲娜抬头看见了她,立刻摇头:
“别靠近。”
“这个孩子需要救治。”
乌萝没停步。
叶莲娜加重了语气,同时抬起手中的微型□□:
“停下。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污染了。你刚刚从污染地区出来。”
乌萝坦然一笑。
“那你更没必要担心了。因为他也是。”
叶莲娜皱眉望向乌萝手指的方向, 才发现孩子的鼻孔和伤口里都在缓缓淌出绿液。她暗自骂了一句,立刻转头寻找维和官。
“这里有个孩子需要救助!我在废墟里发现的他,很可能……”
有维和官走近过来, 只看了一眼, 嘟嚷着“又来一个麻烦鬼”,立刻就要用异能。叶莲娜愤怒道:
“你想做什么?!”
维和官理所应当地答道:
“他可能是污染源。我们要立刻清理。现在,让开吧。我知道你们密探有多喜欢这场面。”
面对叶莲娜的愤怒情绪, 维和官只是轻笑了一声, 伸手燃起一簇火焰。
“收起异能。”
乌萝在维和官身后举枪, 指向那一处的花粉雾气:
“除非你想把自己炸翻。”
一缕花粉适时飘来,在火焰边缘噼啪闪烁,散发出危险光芒。
维和官从头盔里发出一声刻意的哼声, 收起手掌。他回到同伴的队伍里,对他们报告情况。
乌萝原地犹豫了片刻。卡西乌斯直接代她做出了决定:
“人类幼体需要医疗干预。而且需要现在行动。”
乌萝问他:
“你要亲自治疗?”
他的目光落在米聂卡的那边。
乌萝不得不认同他的想法。
“孩子交给他。”
她让仿生人靠近密探。
叶莲娜虽然放松了一些,但依然哑着嗓子道:
“你想带他去哪里?”
乌萝回头对米聂卡挥手,轻松道:
“当然是远离密探的地方。”
叶莲娜抿嘴不言。孩子在仿生人怀里惊醒了,死死抱着自己的义肢,一脸疑惑不安。
“别动。危险。”
卡西乌斯道。他步履稳健穿过废墟,走向人群旋涡的焦点。
孩子认出他的身份,开始踢蹬挣扎:
“不要你!你是……”
“是仿生人。”
卡西乌斯举起了自己的手臂,让孩子看清楚:
“你有一半的成分和我相同。”
孩子斜眼盯着卡西乌斯。绿液消耗了他的体力,或者是周围的环境更可怕,总之他不再挣扎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声道:
“谁会做指挥官的仿生人啊。”
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上,维和官正在用火焰和隔离保护罩对付花粉雾气。晶莹的花粉接触到绿液,凭空凝结组合成植物的形状。
人类的气息促使新生植株展开青翠叶片,四处凶恶追寻血肉。空气里的叶片和地面上潜伏的根系一起出击,虽然不至于穿越火焰的防线,却也依然气势凶猛。在火焰熏蒸下,叶莲娜疲惫地挽起自己散乱的头发,和乌萝无意间同路而行。
“你会被指挥部问询。”
叶莲娜的语气并不怎么开心:
“而我,我在这里收集了不少证据。你和那个残缺者都会……”
“闭嘴吧。”
乌萝淡漠回应道:“去找你的同伴吧。他们和你都喜欢躲在暗处,等到灾难过去了再出来指控任何人。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我会等着你们来的。但是你们抓不到我。现在抓不到,以后也不会。指挥部更不会总是站在你们这边。你们会和所有人一样,被抛弃。”
叶莲娜看上去很想一笑了之,却无法做到。
在两人面前,仿生人已经将孩子送到米聂卡怀中。孩子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机械义肢,不仅向着米聂卡张牙舞爪,还说起了方言脏话。
“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
米聂卡的触须扫过机械义肢,它们随即脱落,露出主人的断肢上流血糜烂的部位。在周围人们的惊讶目光里,孩子更加暴躁,拿头去撞米聂卡。
他可能以为这个和自己一样瘦弱的人会摔倒。米聂卡不仅一动不动,反而轻松把他按回了病床上。触须蘸取些许伤口上的血液,喂入主人口中。
米聂卡垂眸沉思,猩红舌尖滑过触须。
“你会没事的。”
他轻声嘱咐病床上由愤怒转为害怕的孩子。旁观的叶莲娜也和孩子一样震惊且排斥。乌萝注意到了这点,悄悄贴近米聂卡身后,让他将病人交给指挥部的医疗人员。米聂卡笑了笑,回头让她别担心。
他低头,用自己的尖牙触碰病人的伤口。一种液体从他的唇间分泌而出,令腐烂的肌肉形态发生变化,像是融化了一般流淌,由受伤的深红黑色变成健康的血红色之后再向着米聂卡聚拢。孩子此时已经陷入迷茫状态,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米聂卡稍稍抬头。在灿烂金发下,他的鲜红嘴唇透露出的是自己撰写的祷词,用冰冷的触碰将生机渡给身边的伤者。在他的手指和触须之下,血肉的精妙结构再次成型,覆盖骨骼。旁观的维斯塔成员与叶莲娜都看见了这一幕。有记者趁机拍照。
叶莲娜的目光里弥漫的依然只有排斥。但是当乌萝转头时,密探早已像往常那样,提前离开。
“你不该……当众这样做的。”
乌萝将昏睡的孩子交给最近的医护人员。等到没人注意自己,她才对米聂卡说道。卡西乌斯仿生人答道:
“显然他认为救助是第一优先任务。”
乌萝看也不看他,让他别来插话。
他听话地沉默。
米聂卡这才回答她:
“可是,那是孩子。我忍不住。他让我想起你,想起我们。”
乌萝望向他的白袍上的血痕,总觉得扎眼。她急切道:
“总之先让我的下属处理这里。你需要回到空港做准备。小心密探……”
话未说完,一队维和官从背后靠近。听声音她已经辨别出了其中几人的位置。看见她的戒备动作,有人先开口了:
“别这样。我们只是来隔离污染人员而已。您这样反而会吓到其他人。对不对?”
乌萝透过路边车窗反光观察这支队伍:
“你们要是想把我带走,就不止吓到人这么简单了。”
有人在发笑。
米聂卡绷紧触须,越过她的肩头,对维和官们道:
“她没有被污染。”
“是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残缺者?”
“我知道怎么控制污染。”
米聂卡的触须展开,向他们快速展示了衔尾蛇的勋章。
像是看见了现实中的鬼魂一样,这些人统一噤声。
乌萝转身,没有放下自己的武器。
“你们的指挥人是谁?”
沉默对峙了一会,有人说道。
“利维娅长官。”
“那我就去见利维娅。”
她注视着维和官说道:
“看好我的仿生人。任何人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带走他。也不准动一动米聂卡。我不开玩笑。”
“实际上,密探也许会前来审问我们两人。”
卡西乌斯依然耿直。
乌萝不管他,和米聂卡匆匆吻别:
“那你最好把嘴闭紧了,看好自己。他们现在肯定迫不及待想拆了你。”
乌萝走后,维和官和卡西乌斯互相干瞪眼。他们不在乎米聂卡,反而全体对卡西乌斯感到尴尬和好奇。
最终是维和官先忍不住:
“所以,金丝雀死了?!”
卡西乌斯点头。
维和官重复问金丝雀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得知乌萝拿走了记忆核心,他们集体大惑不解,无法相信是乌萝取得了金丝雀的信任。
最后他们也只能对留在原地的卡西乌斯说道:
“你知道的……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比大多数仿生人都要好……但是,大概仿生人还是取代不了真人。不然他就会知道,他的伙伴是我们才对。”
“在我看来很合理。”
卡西乌斯道:
“他不是信鸽。他是全新的人。他选择了乌萝。”
维和官们轮流拍了拍卡西乌斯的肩膀,回到工作中。
卡西乌斯眺望他们废墟上分散行动。能够操控泥土的维和官借助装甲飞上高空,翻动泥块垒起高墙,隔绝人群与事故现场。其他人的异能形形色色,像是彩色光点在他的思维里激起波澜。而这一片胡乱飞舞的灵感里,只有关于米聂卡的那一条是冰冷的,让人联想起活动在地下的虫类。
赶在维和官筑造围墙之前,乌萝在路边随便选了一辆还能发动的车,用非常规方法驾驶它冲进酒店的停车场里。
车辆狂吼着降临停车场,带着一圈尘土漂移急停的那一刻,聚集在酒店里维和官们同时望了过来。
车门弹开。乌萝松开被自己截断的两根电路,跳下车,走向酒店前门,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花坛绊倒。
维和官们齐刷刷回头,用“那个棘手的外人闯来了”的表情面对利维娅。
利维娅不动声色,不做解释,让全员回到工作岗位上:
“你们的日班安排已经下发。稍后会有监察员来指导。现在动身吧。今天的任务不能再有偏差。”
维和官们回应过后各自散开。
有人路过乌萝身边时,刻意回头看她的背影,大声问道:
“喂,又从污染里回来了?”
乌萝一路前进,头也不回:
“可惜,这次的英雄人物依然不是你。”
那人讪笑了几声,小声对身边的新人说“这就是那个从外星回来的在逃人员,她还和残缺者有一段……”。新人恍然大悟。两人停在原地窃窃私语,没注意到乌萝停在花坛上的浮空车忽地窜出一阵电火花,险些被燎焦头发。其他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喧哗人群里,血天使赶走了为自己检修装甲的助理,举起装甲臂,展开能量场吸附浮空车的失控零件。
飕飕几声,浮空车崩裂成几块,被揉搓成金属块绕着装甲臂盘旋。能量场变了颜色,金属块瞬间像是子弹一样被轮流发射出去,击中路边的废墟。近距离爆炸声当场吓蒙了机械师助理。
血天使回到助理身边,向他伸出装甲臂:
“新功能不错。继续调整效果。”
助理不顾自己的耳朵淌血,一个劲低头工作。
乌萝的目光在门后闪了一下,悄悄没入室内。
流行香水气味和宁静空间有效安抚情绪,伴随防窃听磁场的稳定嗡嗡声,让她面对利维娅的时候也能保持平静心态。
当然,要说完全平静也不对。利维娅像一支破开静谧之处的银箭,总能遵从自己的意志乘隙而入,扰乱心弦。
见到乌萝走来,利维娅邀请她在大厅的沙发上落座,紧接着就叫来医生。
“先给乌萝做检查。”
乌萝当场要走。利维娅早有预料,闪身挡在乌萝面前,轻松擒住了她交给医生。
没给人一点喘息机会,悬浮病床,探测仪,射线灯,治疗仪,营养液轮番上阵。
躺在床上被扫描时,乌萝仍然在不舒服地频繁挪动视线。站在一旁的利维娅看在眼里,不禁问道:
“你还没有克服对医生的心理障碍?”
乌萝抬起一只脚踢开了探测仪,抬头望向利维娅:
“你想怎么做?给我来个心理治疗吗?”
医生隔空抱住检测仪,嘀咕着指挥部的病人都应该多交一项财产保险。
利维娅故意脱下自己的手套,在乌萝的注视下缓步靠近。
在那只手按下来的瞬间,乌萝依然忍不住跳起来要躲。意料之中的阻力将她推回原地,来源却不是异能。
利维娅亲手按住了乌萝,力道恰到好处,足够让乌萝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人掌控之下逐渐快速,真实的情绪被人一览无遗。
“服从安排。”
利维娅耳语道:
“我不会对朋友用异能。”
乌萝对利维娅和治疗仪的探头持同样的敌对态度:
“听上去我最好立刻变成你的朋友。”
利维娅亲自拿起探头,用它检测乌萝的额头。细腻,温热的胶质探头在皮肤表面产生刺痛和酥麻感。分明身体毫无退路,那对黑眼珠却依然在紧张之中伪装出凶悍,让利维娅忍不住轻笑。
她说道:
“不错,你马上就能说服自己了。”
医疗探头和医生给出的数据让利维娅很快收起了笑容。
“她的伤口可以快速修复。”
医生悄声道:
“但是血液检测结果有几项异常。看起来是……”
“抗疲劳药物。”
利维娅早已认出了那几项熟悉的名字,并且皱眉。
乌萝理直气壮:
“我在驾驶机甲时不小心用多了。”
“你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驾驶机甲训练。这些药物和不规范的神经接口可能融掉你的脑袋。”
“对不起,但我在塔斯星执勤时的机甲训练可不是虚构经历。”
乌萝捏着输送营养液的针管,故意回避利维娅的严肃审视。
对峙尚未结束,一串毛毛躁躁的脚步声靠近。利维娅的助理推门跑进来,挨个向着在场的三人点头致意过后,递上手里的小盒子:
“对不起,我来迟了,路上有好多维和官。总之,这是您要求我找来的东西。”
利维娅顺手接过盒子,打开,看清里面是什么之后怔住了。
乌萝也看清盒子里面是图拉真酒店的特产:星球巧克力糖果。而且因为室温和颠簸已经有点融化了。
想不到利维娅会像尼禄一样,到处藏零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见到上级的反应, 助理的信心当场瓦解了,望着地面不敢抬头:
“啊,对不起, 我, 我只看见您的座位上有这个农业卫星巧克力球的点心盒, 是不是拿错了?我, 我以为……”
“我需要的是表面有农业卫星图案的金属礼盒。”
利维娅耐心纠正道。
助理满口答应, 说自己这就去取, 说完转身要跑。
“等等,”
利维娅叫住了她,举起巧克力盒:
“这次务必仔细。”
助理连声答应,背靠大门独自摸索了半天门把手才顺利拧开,和结束问诊的医生一起离开。
等到医生一走,乌萝立刻推开所有仪器,在病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想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 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床垫下的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已经被压的皱巴巴的流行爱情小说。
看了眼封面上描绘的脸庞俊美,背后有虫翼的外星生物和黑发人类少女互相拥抱, 乌萝随手翻开, 举起这本书上的“指挥部资料库”标签给利维娅看:
“虫族新娘的宿命?我以为现在不能推荐这种含有投降思想的读物了?”
“实际上,这本是战略分区的必读书之一。它刻画的某些虫族细节真实且详细,具有研究价值。”
利维娅也看见了那封面, 嘴角禁不住地浮起笑意:
“至于谁看见浪漫, 谁看见异端思想, 那是读者的自由。”
乌萝立刻投以警惕目光:
“你为什么笑?”
利维娅不以为然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是根据你在外星执勤,摧毁圣贝洛娜虫巢的经历编写的,封面上的女性原型也是你。所以关于虫族的细节过分真实。不是吗?”
乌萝把书狠狠按在了枕头上, 面无表情骂了一声作者的名字:
“那个作者采访的时候可对我保证过,她不会把我写成穿黑色紧身衣高跟鞋,和虫族发生爱情故事的疯子。”
“虚假的故事总是引人入胜。”
利维娅拆开巧克力礼盒,塞到了乌萝的手里:
“我记得你喜欢。你现在也最好补充些糖分。”
乌萝早就盯上它了,不客气地挑了一颗送进嘴里。
“这是先礼后兵?你让助理拿的东西不会是一张农业卫星的遣返通知吧?”
利维娅答道:
“指挥官刚去世,就公开驱逐他最喜欢的家属吗?你把我想象的太激进了。”
“错,他最喜欢的家属是机甲。”
乌萝用沾了巧克力的手指头指向门外:
“就是差点被我报废的那台。”
“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估计不会原谅你。”
利维娅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笑,语气却渐渐地严肃起来。
乌萝把又一颗巧克力球推进嘴里。粘连甜腻的口感令她渐渐回到现实,也的确领悟到了利维娅有意无意传达的潜台词。
“我看不至于。”
乌萝把巧克力盒放到了一边:
“他本人就在外面呢。而且看起来对我的行为相当不介意。”
利维娅一直极力掩饰自己对仿生人的态度。要是能让她独自面对卡西乌斯仿生人一定很有意思。
那才是值得放在宣传片上好好宣传的场景。乌萝暗自想道。
被口腔温度软化的巧克力球里滑出来一小块硬物。
乌萝咳嗽着把它吐到了自己的手心里,擦拭干净后发现是一颗心形钻石吊坠。吊坠背面还镌刻有“吾爱”的小字。
她举起这块亮晶晶,造型完美的小东西,望向利维娅:
“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用钻石噎死我的暗杀手法稍显拙劣。”
利维娅迅速接过来,扫视剩余的巧克力之后才张开手掌仔细看了一眼,不自然地说道:
“看来是巧克力的制作商的问题。嗯。总之这是个意外。”
乌萝从利维娅收起钻石的动作就看出她对这枚小东西有特殊感情。
这个想法像是直接传达到了利维娅脑袋里,让她注视乌萝,沉声道:
“……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
乌萝选择放弃:
“或者干脆别谈。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话没给利维娅带来多大的安慰。
助理在此时赶回来了,一边跑,一边举着手里的绒布小盒子。可笑的是,这盒子看上去也像是首饰盒。
乌萝满腹疑问,注视助理开开心心把盒子交给利维娅,得到夸奖后心满意足离开。
“哦,对了……”
助理临时回头,对乌萝说道:
“我很钦佩您在博物馆里的表现。刚刚有记者整理出来了录像片段。我最喜欢机甲的那一段!您肯定会被放进指挥部宣传片里!”
“借你吉言。我也觉得自己在生死关头的表现不错。”
乌萝也对这个胖乎乎的圆脸女孩子挥手道别。
利维娅只说道:
“从卡西乌斯的死讯发出到现在,你已经遭遇两次意外事故了。运气并不总能帮你应对困境。”
乌萝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她的本意是等到利维娅说完那个预料中的忠告之后再发言,不曾想利维娅用一件物品扰乱了她的计划。
丝绒首饰盒的红锁扣弹开,毒蛇口腔般的黑色绒布上放置着一枚地方监察官徽章。
母星指挥部在每一颗卫星上都指派了监察官,负责税收和□□。而这枚代表头衔和属地的徽章图案是收割镰,代表了……
“没错,农业卫星。你的家乡。”
利维娅的手指划过徽章边缘的猩红色缎带:
“有消息传来,老监察官在农业卫星的收集站里意外身亡。指挥部需要一个熟悉当地,能够恢复生产的新监察官。而且要立刻上任。猜猜我举荐了谁。”
乌萝从那一缕来自缎带的红色想到了粮仓彻夜燃烧时的华丽火焰。人类躯体挂在处刑柱上摇晃,在火焰里像是棉花一样爆开。而监察官与属下们在光明边缘游走,带电长鞭抖动着勾起狰狞微笑。
她喃喃道,毫不掩饰残酷笑意:
“他死的时候,被挂在了自己设计的处刑柱上,对吗?”
利维娅的表情有些僵,随即说道:
“不仅如此。他的家人逃了回来,却在半路上同样遭到谋杀。尸体的内部……”
“塞满了湿润发芽的粮食种子。皮肤上写下了一行字:献给您,指挥官。”
利维娅像是被惊醒的野兽,目光散发出寒意。
乌萝沉默了一阵,拖到气氛凝固,才拿出自己的通讯器,调出几天之前发送给卡西乌斯的某篇秘密报告。
“关于监察官可能遭到袭击的分析。之前发生的类似复仇案件。农业卫星的抵制税收活动预测。都在这篇报告里。”
利维娅否认了自己曾经在内部系统里看见过这篇报告。
“当然没有了。”
乌萝像是提到了某件好笑的事情一样,缓缓道:
“收到这篇报告时,卡西乌斯正在因为某件私事怀疑我。他心烦意乱到想要用远征任务逃避事实,才不在乎某个远在卫星上的老头的死活,自然也没有把这篇报告录入系统。”
卡西乌斯出发前几天格外阴郁的原因似乎揭晓。
利维娅曾经后悔自己当时没能及时发觉异样。现在听到乌萝近乎冷血地说出这件事,她才想通:
重点不在于其他人能不能挽留他,而在于什么人将卡西乌斯最终推向结局。
利维娅克制住情绪,说道:
“不错。你和米聂卡收集的数据很有用。看来你已经为监察官的工作提交了一份有力证明。”
说话时,一件与卡西乌斯有关的往事回到利维娅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利维娅仍然能清晰记起少年时的卡西乌斯。
时值青年军校的春季学期, 卡西乌斯因表现优异被破格编入高级班,与年长学员共同训练。与此同时,他的弟弟刚入学就崩溃逃走。这件事给他招惹了不少来自他人的嘲笑目光。
利维娅不知道他如何对待那些流言。总之他的阴郁气场成功在身边制造了一块安全区域。至少不会有人敢当面招惹这个沉默, 谨慎的少年。
第一次实战课上, 导师带来了一群接受过异能实验的动物, 要求学员们每人选择一头, 独自驯服。
那时的异能实验还不算成功, 只能让这些动物们脾气暴躁, 长出稀奇古怪的多余器官。大多数人出于稳妥考虑,选择了较为安全的瘤尾鹿或是锯齿马。
卡西乌斯独自面对剩下的盲狮——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旁观的学员都在嬉笑,等着看他被扯掉一条胳膊,或者吓的向导师求饶。
他们失望了。
卡西乌斯在训练场内踩着轻盈步伐,不断和盲狮周旋,手中的电鞭一次也没挥出过。那头野兽反而像是昏头了一样,次次向着防护罩猛扑, 把自己折腾的口吐白沫,晕头转向。
在盲狮第一次趴下时,卡西乌斯骑上它, 亲自袭击它的眼睛。
狮子弹跳飞扑, 将防护罩撞的噼啪乱响,灯光闪烁。卡西乌斯翻身埋伏在它的身后,坚持每次袭击狮子眼睛后立马逃开, 浸满汗水的身体灵活的像一条鳗鱼。
有学员此时才看出他手中握着一块影响防护罩频率的开关装置。每当他按下开关, 防护罩切换模式, 狮子便会被人耳听不到的声波袭击,无法定位猎物的位置。
有人迅速举报他作弊。驯服了巨鬣狗的那个学员却想办法破坏了防护罩与开关之间的遥控感应。
盲狮在卡西乌斯再次接近时发现了他,挥爪反击。卡西乌斯在此时挥出电鞭。虚浮的电光与狮爪相撞, 人类迎上野兽,全场灯光却在关键的那一瞬间悄悄熄灭。
不久,一阵恐怖的嚎叫声撕裂黑暗。
笼罩视线的黑暗帷幕被刺破。骑在狮背上的少年熠熠发光,高举电鞭甩出一串飞旋血珠。
没有人承认当时看见了卡西乌斯使用异能。要等到几年之后,完善的异能实验才会被真正推广。
但是,所有人都默认了卡西乌斯是这次的冠军。那天亲自带着盲狮回到饲养站的路上,卡西乌斯亲自喂了它许多食物,还第一次当众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实战课上,导师要求学员们学习各自驯服的异能动物的特性,照顾它们,甚至与它们协同战斗。利维娅成功组织了一些弱势学员与自己组队对抗好战分子,获得了不少加分。
卡西乌斯依旧游离于所有团队之外。
几乎每次在课程之外的时间里遇到他,他都和自己的盲狮形影不离,好像这头动物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朋友。
他的某些性格特质,以及一路顺利的经历引发了不满。
拥有鬣狗的学员与其他几个朋友暗中使用化学激素,让盲狮在一次搏斗课程中甩下卡西乌斯,跑去与其他动物亲密厮混。
卡西乌斯摔断胳膊,得到了实战课的第一个零分。
作为为数不多几个与他有交际的人,利维娅听闻消息就赶往医疗站里去探望他。
卡西乌斯不在病床上。被抽空的麻醉剂和安眠药瓶扔在他的床头。
害怕他做出什么,利维娅一路追踪找到了饲养站里。
这里一片腥臭气味。液体滴落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知道是出事了,径直赶到盲狮的饲养间,正好看见卡西乌斯怀抱狮子被割开的脖颈,浑身血迹,口中默念着什么。
“是谁做的?!”
利维娅质问道。
他睁开眼,透过被血液浸透打绺的黑发望向她。猩红的笑容像是浓墨重彩的画像上的裂纹,缓缓展开。那天奋力驯服狮子的少年透过相似的皮囊注视着她。
空药瓶和匕首从他手中滑落,落在他曾经精心照料的狮子尸首上。
“背叛主人的畜牲只配死掉。”
往事带来的怀旧气息依然能够摧毁最为坚实的心防。
若是卡西乌斯认真怀疑起乌萝和米聂卡的关系,他一定会用对待盲狮的态度对待两人。但是显然,现在活下来的是乌萝……
利维娅透过回忆,认真聆听乌萝说话。明明距离未变,两人之间的空间却像是塌陷了一般空洞难填。
“我想知道你的条件。”
乌萝隔着勋章的反光问道:
“别说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知道那是说给选民听的。”
利维娅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
“回到你的家乡,终生任职,做你该做的事情。带上米聂卡,看好他。”
乌萝嗤笑:
“你们害怕一个残缺者?”
“控制他的人是你。”
乌萝指着自己的脑袋:
“那就尽管来我的脑袋里看看。既然我操控了他,我的脑袋里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知道卡西乌斯的死因,对吗?”
如果真是是你们做出了这些,记忆当然是可以篡改的。
利维娅也认真注视乌萝,说道:
“如果不是完全信任你,我不会坚持举荐你。现在卡西乌斯已经离世,无论将来如何,你需要盟友。理智行事,注意态度。”
乌萝暂时没有回答。她望向外界被分为截然不同阵营的几拨人群,回想起了一路走来遭受到的维和官们的好奇目光。
即便拥有了本地身份,她也会被他人永远视为外来者。
“当然,我会帮你顺利拿到剩下的遗产。”
利维娅继续加码:
“但毕竟监察官的位置竞争激烈。如果你无意于此,我会从维和官里挑选某人。”
乌萝的黑色眼眸里闪过晦暗波澜。
她发问了:
“是谁?”
利维娅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料到这颗炸弹会激起乌萝心里的反抗情绪:
“血天使。”
“农业卫星不信仰天堂和地狱的那一套说辞。”
乌萝说道:
“小心你的天使在荒蛮之地上水土不服。”
在母星居住的这么多年来,乌萝一直将自己的口音掩饰的完美无缺。只是在说出“处刑柱”这个新造词时带着轻微的口音,让人捕捉到她的出身线索。
利维娅由这一点奇怪的口音迅速捕捉到了一处隐晦的细节——
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有人提到过一个类似的词。
线索稍纵即逝,宛如流沙。利维娅暂时放弃在错综复杂的即时记忆里苦苦搜寻,回到话题之中:
“天使落地之时,必将引起焚天火焰。凡人将遭受平等的审判。你读过这段诗歌。也知道指挥部的做派。”
乌萝似乎真的要伸手拿起那块耀眼夺目的勋章仔细端详。
那股凝聚在冰冷勋章里的火焰让她的深沉瞳孔也为之一亮。
不仅是农业卫星的居民,无数母星人毕生追求的荣耀,就在这一方小小的绒布盒子里,历经腥风血雨更加闪烁迷人。
她的手从勋章上方掠过,关上了盒子。啪嗒声一响,她已经站起来整理衣服。
“我不想以傀儡官僚的身份回家,也不想让血天使如愿以偿。所以接下来就看看我能走多远吧。”
说话时,她的目光已经瞟向了室外:
“如果我不能到达目的地,也会有人代替我到达……”
酒店外,维和官与人群的争吵声音愈演愈烈。乌萝像是被磁力吸引走的黑色利箭,转身奔向外界,准确地扎入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人设卡已经补全,请给勤恳监工的章鱼一个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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