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患者身份:利维娅。检测到:心率异常上升。舒缓药配比:0.5毫升。”
针头将药物送入血管, 试图用这一点低温液体压制住潜伏在神经深处的本能。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看似已经被药物控制。紧紧围绕她的仪器却显示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患者利维娅:状态未稳定。等待继续治疗中。”
监控读数上下起伏,恰似不可操控的海浪。雪白的医疗仓之外,是家属的虚拟投影。他们在安全范围里冷漠注视着她在错乱幻象里翻滚挣扎。
等待时间过久, 投影之间开始互相交谈。声音一波一波倒灌进医疗舱。
“看起来她需要时间休养。如果她不能承受自己的异能, 庞贝疗养院是适合度假的好地方。我们在指挥部里需要更加稳固的人脉。”
另一人讽刺道:
“她自愿放弃了指挥官的职位, 可笑。现在我们的所有人都被困在原地, 无计可施。西尔维那个巫婆一定在感激她的慷慨之举。”
亲属转而要求医疗仓加大镇静药物剂量。
舱壁内置的针头应声弹出, 细小光斑跟随着药液落在病人的手掌血管纹路上。
药液的反光落在陡然睁开的灰眸之中。
利维娅从流言里脱身, 也挣脱了各种仪器的束缚。她抬手挡住那些注视自己的目光,握住针头将它推回原位。
疗程中断,舱门解锁。残留针孔的手掌抓住医疗仓边缘帮助主人起身。守候在医疗仓附近的投影同时后退,好像一群畏光的夜行生物。
刚才还痛苦不堪的患者现在脸色冰冷平静,从滚滚白雾里跨出医疗仓。金色长发吸引了全部光线,灿烂光泽盖过病房里的冷光。落在他人眼里,便是过分灼热的警告。
她无视这些投影, 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的日常衣物穿上。厚重宽松的装束终于将她从冰冷刺骨的环境中拯救出来。
“利维娅,你必须利用自己的能力。”
亲属投影还在心有不甘追着她:
“不要把机会让给外来者,尤其是那个来自农业卫星的人。她没有你的远大视野, 只会毁掉母星, 屠杀我们。”
利维娅反手关上衣橱门,让金属碰撞声为自己耳边的声音划定一个终点。
门扇的反光显示出一个身披灰黑衣物,周身轮廓仿佛出自素描画一样瘦长倒影。
她转身, 对自己身后的投影们说道: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都算不上。别来打扰我们了。”
利维娅走出门去, 顺手关闭所有投影。
离开医疗室的最初几分钟里, 药物仍然在发挥作用,在头脑深处植入一种麻木的,朦胧的感觉。但是来到室外, 暴露在真实环境下的几秒钟后,她已经感觉大量信息在缓缓渗入体内,编织出各有特色的信息流。
指挥部的废墟上,一队维斯塔修女团的成员匆匆穿过灰尘漫天的街道。
她们统一穿着代表奉献与照顾的蓝衣,头发用白色缎带束起。泥泞与积水之上,只有这些蓝色的鸟儿般的身影轻盈掠过,点亮阴霾。
她们经过看守现场的维和官面前时,蓝裙揪住了好几个维和官的目光。
领头的修女在严肃说道:
“好了,都跟紧。我们今天还要去清理地下隧道的流民。记住我们的通讯频道。谁都不准走出地区边缘。”
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修女忽然回头,默默地对维和官使了个眼色。蓝白二色的装扮让她像是照亮废墟的灯塔。
维和官本来在专心巡逻,抬头遇见少女意味深长的目光,心思跟着修女的白色发带飘远了。少女的蓝裙一晃,再次融入同伴之中。两人之间的火花转瞬即逝。维和官失望之余看见利维娅,立刻面朝长官的方向立正行礼。
原本排列成一队的维斯塔成员在利维娅靠近时自动组成了紧密队形。她们的领队是一个脊背微弓,古板严肃的中年女性。利维娅对这些公益组织的成员颇为熟悉,很快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林,我听说你们临时救治了意外枪击事件里的伤员。辛苦了。指挥部后续也会接管这些伤员。”
名叫林的修女领队低头检查自己的物资记录,自顾自说道:
“我们需要至少三台大型医疗床。另外,我们没能救助所有伤员。有一名维修师被拘捕了。他的家人希望能得到确切消息。”
“拘留嫌疑人是正常流程。不然,密探一定会找上他们。”
利维娅的目光透过那些飘摇不止的白色花朵般的缎带,望进林的眼眸里:
“当然,家属还需要你们的安抚。我希望维和官不用出手。”
林像是被蚊虫烦扰一般,迅速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如果大家能知道被拘留人员的状况,维和官的工作一定会轻松很多。”
“我作为战时事务部负责人会亲自看望那名维修师。”
利维娅作出承诺。修女和维和官同时露出不信任的表情。
林皱眉沉默望向利维娅,布满细小皱纹的眼角显示出固执的脾气特征。
利维娅能感应到对方并没有怀疑这一示好举动的目的。只是在从实用角度在思考罢了。
“……感谢您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林说道:
“那群密探,她们早就已经派人在盐场拘留所打探消息。谣言在他们手中总是传播的比较快。您也许该尽快行动。”
通过下属的目光,利维娅知道这句话属实。她对着那群正在用头巾掩面,观察情况的修女们点头道别。转过身后,她立刻命令身边的维和官调查修女的关系网。
“盐场拘留所的信息暴露了。她们在指挥部有联络人。”
不出一会,下属找出了资料。
“您说的对。有一名移民在道路调度部门工作,她曾经与乌萝和修女团体都有过接触。空港地区的信息估计就是从这里泄露出去的。”
利维娅让他们开始监控这名调度员的状况。
“另外,我需要浮空车。还有助理。”
修女已经全部离开,只留下一些折叠成麦穗形状的宣传册插在显眼处。
利维娅在等待助理到来时,顺手展开一张教会的宣传单,目光聚焦在那些关切友爱的文字上,意识却在废墟上徘徊。
几天前,人们绝不会相信这片遍布古老建筑的洁白街区会变成现在这副残破模样。残存的植物枝条与花粉肆意舞动,如同鲜艳,却痛苦的伤疤。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灰暗的街区,瞥见有几个身穿华服的居民从自己的顶层公寓里走出来。面对修女,他们颓废,惊异的脸上显出了软弱神情,身体匆匆转向另一边。
利维娅不禁联想到矿产丰富的荒星上的洞穴虫族生态。
在幽深洞穴内部,前肢坚硬的工虫不断扩充虫巢,将无用的矿石碾成粉末。它们生产的废料在无意间培养了多姿多彩的洞穴植物。在蜿蜒曲折的洞穴深处,复杂层叠的植物散发的光华令粗糙矿石也大放异彩。不同物种看起来得以和谐共生,共享这片辉煌无名的地下殿堂。
当然,要是幼虫大量孵化,虫群泛滥变异,或是植物太过繁茂,洞穴里过于潮湿,往昔的温情景象就不复存在。此时虫群会毫不犹豫地分泌毒素封锁洞穴,植物也会转变为坚硬凶悍的荆棘丛林……
“利维娅主任,我来了——”
有一名身穿制服,短发圆脸的女性来了。她艰难穿过满地泥浆和垃圾,冲到利维娅身边后岔开双腿才稳住身体。
利维娅看出自己的这个助理也才休息了几个小时而已。
对方抹了抹汗,对上级小心微笑:
“对不起!我一直忙着在分析现场各个角度的监控记录,终于从记者手里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虽然有点贵……总之,记录显示血天使确实没有主动袭击。他的装甲臂数据在袭击发生之前受到了篡改。是他的机械师做的。这名机械师现在被关押在盐场拘留所……然后,我听说您也要去。所以……”
记录细节的资料被递到眼前。利维娅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助理以为是上级还没反应过来,特意小声“耶”了一声,比划庆祝手势,也没能引起上级的注意力。
直至浮空车的引擎声接近街角,利维娅方才对助理说道:
“你今天可以休息了。我为你申请了带薪假期。”
她走向自己的浮空车。却不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辆车窗碎裂,操作台漏线的破烂载具。
她想了想,记起来是乌萝随手“借用”了这辆车,然后用绝妙驾驶技术将它变成了现在这样。
很难说乌萝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助理凑近一步,适时发言:
“……您可以用我的浮空车。”
她带利维娅来到自己贴满雏菊花和麦穗车贴的浮空车旁,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辆车应该能去市区的大部分地方。但是要是您准备用高速驾驶模式的话,我最好先买上保险……”
利维娅向她保证自己驾车只为代步,而非是赛车手,也并非驰骋高速车道的特工。
助理腼腆笑了,望着利维娅上车,憋了几秒钟才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顺道带上自己。
“对不起,没有打扰您的意思。”
助理捂着嘴巴,用气声说道:
“我可以申请取消休假,和您一起去吗?我认为我需要检查一下现场的证物。在来到这个部门之前,我其实是检验部门的人员。所以,您可能需要我……”
利维娅不再多说,让她上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上路后不久, 助理的通讯器就开始不断弹出通话邀请。她强行拒绝后,通话邀请响起的频率从每分钟几次变成了一分钟三次。车内的狭小空间被不断循环的流行爱情歌曲占据,利维娅目不斜视, 神情自若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助理动作迟缓地用衣服捂紧了通讯器, 像照顾婴儿似的攥着它, 嘴里嘟囔着对不起。
恼人的声音停歇了半分钟。
接着响起的是利维娅的通讯器。
利维娅接通, 聆听对面的声音, 最后平静回答了一个嗯。
她转头对尴尬微笑的助理说道:
“是你的家人。他们希望你在工作后赶紧回家。”
助理的嘴张开成为圆形。
“对不起。我……我会处理好……”
助理火速拿出通讯器, 背对利维娅开始通话。她的声音与对面的急切询问声拧打在一起,演变成一场过分激烈的辩论赛。
两人乘坐的浮空车驶离市区,通过地下隧道前往最底层的拘留所。途中,助理的情绪几度骤变,身体不自觉在车座上拧出高难度姿势。
通话终于结束后,车辆也已经深入连通上下城区的隧道。助理的脸色和窗外风景一样灰黑。
出于礼貌,利维娅说道:
“你现在可以回家。”
“不要。”
助理转向利维娅, 几乎压不住颤抖的音线:“我更愿意工作。”
利维娅点头。
沿途的指示灯光照入车内。助理转头望着灯光,等到自己控制好情绪后还是开口了:
“打扰您很抱歉。有时候他们让我真的很想发脾气……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应该想一些平静的事情,比如说我的花园……如果我再控制不住自己, 您可以随便对我用异能。我完全同意。真的。”
利维娅看见了她想象中的花园, 并且觉得很有意思:
“我不同意。”
助理连忙道:
“哦,当然,当然。我太不专业了, 竟然在工作中要求您为我处理……”
“不, 我的意思是, ”
利维娅认真道:
“我无法帮助你,因为我不会用异能影响你。当你依赖其他人帮助,或者习惯性用异能解决的时候, 生活很快就会变得无聊。你会开始尝试各种危险举动,直到毁掉自己。”
助理撇嘴:
“也许我应该尝试些危险举动。我喜欢危险。我讨厌现在的生活。”
利维娅只能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接下来,助理一刻不停地向利维娅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指挥部工作,家属为什么会对这份工作过度紧张,以及自己的工作经历,最后讲到了自己的志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是这样的,当我的父母以为我在指挥部工作的时候,他们以为是一份轻松公务员工作,是的,公务员工作只能让父母开心,实话说我一点也不满足。看见您的部门在招募助理,我忍不住,带着材料就来申请了……然后我发现——这是可以说的吗?我喜欢和危险的事物接触……除此之外我还喜欢我的花园。我花了很长时间收集来自外星的植物,把它们都培育成熟。但是没有人觉得建造花园是一项正经爱好……他们总是说为什么不学着驾驶飞行器呢,为什么不买个仿生人呢。我只是觉得在内心深处,我并不那么需要其他人的意见。”
这一连串密集输出的话语飘过利维娅耳边,只留下零零散散的无意义信息。但是存在于助理记忆里的花园格外鲜活,向着利维娅展开了错综复杂,植物繁茂的小径。
也许这名助理真的有研究生态的天赋。利维娅默默想着要为她介绍一份行星生态工作。
浮空车经过几道被军用型仿生人看守的哨卡。现在她们已经深入都市的地下,靠近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危险地点,全然凭借导航上的那一个点位孤独前进。
战争结束后,下城区彻底变成了移民的天堂。他们的数量成倍增长,将下城区建造成无限扩张的蜂巢。车灯像是海底的探照灯一样照进幽深街区,时不时照亮躲藏在暗处的阴影——
等到靠近了,才能发现那是伫立在原地的武装仿生人。
助理从来没有了解过下城区里还有这样偏僻,阴暗的地方。她的话越来越少,在座椅上迎着斑驳冷光注视外界,看见仿生人手里的重型武器就不自然地回避目光。
等到她望见利维娅怀里的东西,揪着衣摆的两只手同时松开,向上按住了胸口。
“你会用枪吗?”
利维娅刚刚组装完毕一把便携式电磁枪。
“我?!啊,对,入职的时候学过一点,但是……”
枪被交给了助理。在她手中,这把崭新轻便的武器像是活物一样咯咯乱晃。
“别紧张。”
利维娅平淡说道:
“大多数时候我们用不上武器。但我总是会带上。”
助理花了一段时间才捋直自己的舌头,小心翼翼把电磁枪放置在自己厚实的裤裙上,然后转身面向利维娅,真诚地说道:
“老大,作为您的助理,我会对我们说过的内容全程保密的。绝对保密。”
“……当然。这是你入职合同上写过的内容。”
“所以,”
助理使劲使眼色:
“您觉得,有关那些下城区的教会正在策划暴动,试图创造比异能者更优越的人类的新闻,都不属实。对吗?”
利维娅危险地瞥了助理一眼。后者立马表态:
“我完全尊重各种合理活动。而且恪守保密原则,如果您想和我聊聊一些未知真假的故事,我绝对不随意批判。”
停了一会,助理又望着前方说道:
“自从卡西乌斯指挥官去世以来,我知道您在为下一次竞选指挥官做准备。但是您过度工作,服用很多药物,而且还特意调查指挥官的死因,也许,在您心里有一个隐蔽的地方,是需要找人倾诉一下的?”
说话声被通讯器的紧急提示音打断。
一则来自空间站的语音自动播放,对方语气里还带着早起的情绪:
“母星空间站报告地面指挥部。一艘被重点关注的飞行器绕开了空间站的监察,目前准备落地。重复一遍,名为小农神的飞行器已经免除检查,授权人员编码为:……”
后半段语音信号紊乱,无法准确识别。
助理拿起通讯器,尝试恢复信号,但是收效甚微。等到信号彻底消失,利维娅简短说道:
“做你应该做的工作。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下城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安定了。”
助理连连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不知怎的,利维娅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乌萝固执地说出“你们调查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已”的模样。要是乌萝此时与她们同行,说不定还真能制造一些惊奇发言。
盐场拘留所就在前方。两人一起下车。
仿生人挡在访客面前,来回扫描两人的身体,检测到武器。利维娅扫了它一眼,它便自动退开,让她们走进背后的安全门内。
助理还紧紧握着电磁枪,路过仿生人时紧张地直盯着它看,没察觉到头顶有东西经过。
直到谄媚的笑声响起,她在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瞳孔猛然放大,手里的枪滑的像是活鱼一样,差点溜出去。
“我接到了您的急讯。”
攀附在墙上的男性看守员双眼通红,腹部鼓起,畸形的四肢像是蜘蛛腿一样折叠并拢在躯干两侧。说话时,他又咳又喘,稀疏灰发晃荡如同蛛网:
“您的天使已经获准释放啦。他在准备着惩罚下一个罪人呢。”
利维娅回道:
“说人话。”
看守员匝弄自己干瘪的唇:
“弹壳检验结果出来了,是机械师故意修改的参数,导致弹药走火。血天使被释放。目前正在接受检查。在他拆了我的拘留室之前快把他领走。”
利维娅走进了附近的登记处。他一松手,准确降落在落单的助理面前,焦黄鼻翼灵活地翕动,捕捉着来自上层的人类的香水气息。
除去距离带来的神秘感,助理才看清他是依靠固定在脊椎上的几条伸缩机械臂才能在墙面上移动的。
看守员深吸一口气,肺部发出夸张的呼哧声音。在助理的目光里,他故意扭动,显摆着自己的驼背与变形胸骨:
“没能及时自我介绍,失礼了。在下名叫托托,是盐场拘留所的看守。”
他转移到黑暗处,通过什么东西嗖地爬上天花板,趁助理转身寻找就来到了她的背后: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缺者。希望这幅样子没吓到你吧?我也不想以这种丑陋面貌示人,可惜异能实验慷慨地赐予了某些人异能,却让我这样的倒霉鬼被困在畸形皮囊里——我听说你们在宣传平等对待残缺者,是真的吗?我也许会给你们投票呢。”
助理转身面对他:
“嗯,对,其实我们有残缺者互助会……”
看守员的眼珠向外突出,像是蜗牛的眼柄一样,入迷地跟着助理移动。她艰难地保持了自己快变形的微笑。
托托在全神贯注之时,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一条粗壮手臂探到他的背后,抓住金属义肢猛地拽起来。看守员就这样离地,在陌生人手中尖叫声。
手里拽着托托的人身材壮实,全身都被防护服遮盖严实。托托挣扎时掀开了对方的兜帽,一张戴着呼吸面罩的面孔出现了。通红眼睛让托托语无伦次的乱叫。
助理这才想起自己有武器,连忙举起来。同时她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有熟人的痕迹,只是拼凑不出具体的人脸。此时这个过分咄咄逼人的神秘人面对居然口吐人言:
“你没打开安全锁。”
机械合成音让对方的形象瞬间与血天使的名字挂钩。看来这就是他不穿动力装甲的模样——依旧像是寄居蟹一样躲在外壳里。
助理犹犹豫豫,手中的武器还没放下,被对方伸手握住了。
“我来教你。”
安全锁弹开,电磁枪的震动感从助理的手掌传达至另一人的掌心里。她的紧张呼吸声像是波纹一样,让枪口微微震颤。
血天使命令道:
“瞄准。”
电磁枪偏转,锁定了角落里躲藏着的托托。
刚刚喘过一口气来的残缺者望见电磁蓝光,跳了起来想逃。助理也跟着尖叫,手臂不住颤抖:
“不。不!我学会了!别吓他了!这样对残缺者不道德!”
“血天使。”
利维娅赶回来了,叫停这一场闹剧:
“现在和我去见你的机械师。我们有话要问他。”
握着助理的手腕的手松开了。
蒙面巨人面对利维娅也不得不屈服。尽管语气里没有表示,血天使的回答也表明了态度:
“不想。”
助理咽了咽唾沫,小心地对血天使打了声招呼,说道:
“抱歉,您必须去和机械师和解,并且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这是我们的官方流程。有什么不妥的……”
血天使沉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拘留所里走。直到被一道安全门拦住去路。
“托托。”
他话音刚落,托托就凑过来,战战兢兢靠近门扇上的扫描装置。结果几次传来扫描失败的警告音。
血天使一手抓住托托的驼背,一手就要去抠托托的眼珠。
助理恐惧地尖叫。利维娅不得不用异能强行让她镇静,好让她看清——
“啵”地一声过后,托托的假眼珠被抠出来,抵在了扫描装置上。
只有托托在大声抱怨。利维娅和助理跟上血天使,一行人进入拘留所。很难说她的脚步声和血天使的背影哪个震慑力更大,托托像是被父母监护的孩子一样,被夹在两人之间,瘦巴巴的手臂紧贴身体。
助理也想跟上利维娅。但是她的步伐不够快,也不够果断。拘留所的内部是一片雪白色,如同被洗干净又熨烫过的服装,整洁到不可思议。她转过几个弯就迷失了方向。
同伴发出的声音好像是从地下,又好像是从背后传来。
她疑惑地原地转圈,轻轻叫了一声有人吗,竟然得到了一声回应。
她慌忙跟着那声音前进,最后发觉声音来自白色围墙上的细微裂痕。这些缝隙里无一例外都流淌着绿色液体。
粘液的气味和声音一起引导她不断修正前进方向。她一边研究这神秘的液体,一边听到那道微弱,友善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这次错不了了。
她迅速回头,看见一座单人囚室的门扉。就像是从墙面里生长出来的,门扉本身的轮廓极淡,上半部分的观察窗也如同雪白镜面,吸引着他人靠近。
她一步步靠近观察窗。
明知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做,但她似乎感到那道声音在寻找自己。
观察窗转为透明。
一条纤细的阴影在门后滑行,匆匆汇入主人的身体里。
助理贴上了观察窗,这次看清了如同海浪一般颜色深沉,时不时露出闪烁光点的触须。它们像是独立生物一样在墙面上爬行,每一根摇曳卷曲的姿态都像是在手指在挥动。
在她的目光下,最中心处的触须缓缓分开,展现出摄人心魄的脆弱眼眸。那眼眸冲她眨了眨,洁白手臂随即从触须里探出,埋藏在皮肤下的淡青紫色血管鼓动着,像是泡沫中漂浮的水生植物根须。在触须经过的地方,淡绿色粘液在墙面上快速增生,发出啃噬般的吱嘎吱嘎声。
“米聂卡。”
她认为自己的这句话必定有所意义。
因为本能让她张开嘴唇,发出那个名字的音节。呼出的白雾与手指留下的痕迹互相混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仿佛动物啃咬的沙沙声音从墙壁内部爬行至人类耳中。
助理对周围潜藏的危险有所察觉, 转眼观察墙壁裂隙。她的视线很快被某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阻挡。她倒吸一口冷气,将空气里的植物香味迅速吸入体内。
香味很快被金属和血腥气冲散了。她镇静下来,看见血天使站在自己眼前。血液从罩袍里渗透出来, 而他似乎毫无察觉, 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抓好武器。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
助理不禁想要表达同情。
“你受伤了吗?你看上去需要休息。”
血天使一声不吭离开。托托的丑陋脸庞从后方绕出来。这个长得像蜘蛛一样的干瘪看守人左右跳来跳去, 嘴里叽里咕噜, 彩色的假眼珠疯狂旋转。
助理刚刚找回呼吸, 被托托又吓了一跳, 只顾抓着喉咙喘气。
“我,我肯定是有点缺氧,对不起,我现在就跟上你们……”
托托拍打双手,鼓励她跟上。
她等到心情平复了一点,立刻问道:
“我看见这里的墙壁缝隙都有植物生长的痕迹。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托托不断舔舐自己的口腔,发出吸吮声音:
“原因?呃, 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原因。整座拘留所都在不断被盐水和海风腐蚀,我们用的维护涂料又格外吸引这些外星植物。指挥部不愿意拨款维修,现在植物倒成了主人。就这样。”
“现在室内还有这种植物吗?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助理还要发问, 血天使已经转身走来, 吓走了托托。
两人一起走回正确道路上。血天使还没察觉助理的注意力已经溜走,追问道:
“为什么?”
“什……什么?”
“那个残缺者。你和他很熟吗?”
“米聂卡?哦,不……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他。这不违反工作条例, 对吗?”
她想用笑声让这个话题轻松些。结果笑声没挤出来。
血天使答道:
“他是罪人。他们都是。”
助理用更轻的声音说着“但是他的确救了很多人啊”, 结果被血天使再次回道“作秀宣传而已”。
她惊讶, 但是坚定道:
“……也许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不管米聂卡宣传什么,他都救了很多本该去世的人。”
血天使道:
“我不歧视他们。只是救人可没办法把他变成天使。”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助理一路观察沿途墙面的裂隙, 不断地记录下各种数据,同时小声告诫自己冷静再冷静。路过的仿生人和她相撞,她手中的记录仪顿时飞了出去,消失在白色之中。助理立刻头也不回去寻找记录仪。
血天使的叹气声也清晰可闻。幸好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位于最深处的囚室,利维娅正站在囚室前,凝神感应着什么,表情严肃。
托托晃荡到了她的面前,还没说话,立刻被一股无形牵引力强行贴到了囚室门上,假眼珠被弹出的扫描装置顶出眼眶。
“发生什么事……”
血天使想挡在利维娅身前,结果也被她的异能压制在原地。
囚室门弹开的声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一处。溺水般的痛苦吞咽声从室内飘来,草地被切割时的强烈青涩味同时溢出。犯人坐在墙角,脖颈上缠绕青色藤蔓,脸色青紫。利维娅隔空抬手,藤蔓立刻松开了猎物,融化成水。囚犯像的身体像沙袋瘫倒在原地,嘴唇时不时抖动。
托托和血天使看见了全程。
“这是植物花粉污染!”
托托避之不及,回头就往门口跑。血天使抓住了他,吼着要他去找医生和防护服,现在立刻。两人都没发现原本站在门口的助理和假眼珠都不见了。
囚室内部,利维娅亲手按住的囚犯的额头。濒死之人两眼上翻,含混的咕哝声忽然变成了嘶嘶吐气声,胸腔也塌陷下去,起伏弧度忽快忽慢。
“保持呼吸。”
利维娅喃喃道。她的双手都在向这具快速崩塌的身躯输送异能,却像是摸黑寻找钥匙一样不得要领。
头顶纯白色灯光一闪。湿润柔软的触须侵入利维娅的视角,快速搭上囚犯的额头。
她转头看见米聂卡出现在自己身边,浑身神经立刻开始警戒。囚犯被鲜绿色血液浸泡的脸上居然渐渐露出一个异样微笑。
“放开他。不然你也会被感染的。”
听到那亲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利维娅举手防御,想要至少抵抗触须靠近自己,却无法捕捉到具体的触须。
他的存在即近又远,连声音都是从潮湿空气里滴落的。
于是她懂了。
米聂卡本人并不在这里。
“当然了。我还在被拘留了。”他承认了:
“封锁囚室。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看了囚室大门一眼,门扇立刻在血天使和托托眼前紧紧合拢。外人的声音变成了海浪,无法触及她的脑内信息。
米聂卡轻在她身边游走,对囚犯发出亲切的“嘘”声。
“让我们来看看这颗大脑里有什么好了。”
绿色血液在地板上分叉,最终又汇聚到一处。
囚室外的气氛丝毫不像室内这般和谐。血天使全力攻击密封门,却发现门阀纹丝不动。
“没用的。没用的,这是特制门板……”
托托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这里的状况非常糟糕。”
助理一路狂奔过来,同时吸引了托托和血天使的目光,她这才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大喊大叫,勇气顿时消失了,慢慢举起假眼珠道:
“我擅自检查了这里的植物和花粉浓度,我认为我们现在必须撤离。这里的植物和博物馆的那些有同样的变异结构,说不定很快就会重新生长……”
血天使一言不发,仍然想要冲进囚室。托托在此刻启动了紧急系统,封锁所有囚室。
面对血天使的愤怒目光,托托狡猾后退。
“我已经呼叫了附近的应急医疗组。接下来就由他们处理了。紧急撤离,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托托说完便嗖地窜出去,消失在复杂的墙体结构里。
血天使在不断蜂鸣的警告声里命令助理先行离开,自己等候救援。
助理举起了托托的假眼珠。
她虽然也紧张地冒汗,但声音坚定的好似号角声音:
“用这个就能进入控制室,强制打开囚室的门锁。我刚才在路上发现了。”
血天使一把扛起她,向控制室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感应到助理和血天使都已经撤退, 利维娅的意识回到囚室内部。在藤蔓液化时,她已经迅速启动随身防护罩。现在隔着冰晶般飘舞的花粉,她与囚犯尸体对峙。
那股令人放松警惕心的香味依然从囚犯的皮肤深处渗出, 缓缓透过防护罩传达至她身边。她的异能感知到此人的大脑在迅速腐化。同时米聂卡的一部分意识也在此处欢快涌动, 像是闻风而来的秃鹫。
与她相反, 米聂卡似乎同时存在于空气中, 墙壁内部与流淌不息的鲜绿色血液里。他从囚犯的伤口侵入, 一路到达对方的脑内。
血液仍然在流淌, 但是米聂卡稍稍扭转了方向。现在血液正在支撑大脑最后的功能。
从旁观角度来看,米聂卡的所作所为放在利维娅眼中一点也不像治疗。反而像是在汲取对方的生命。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传出的每一声空洞喘息,浮现在血泡表面,都在空气里释放出的濡湿,零碎的花粉痕迹。
她不得不想起特洛伊星舰上发生过的事情——
被虫族当作茧壳的人。在心智被吞噬的前一刻,他们的求救声和惊恐情绪都如此真实,在她的脑内奔涌起伏, 形成一点一点摧毁理智的浪潮。
她不强制自己停止思考那些片段。隐藏在头皮上的伤疤重新胀痛,顽固地在主人的思绪里占据一席之地。
如果她不判断出错的话,星舰上的那些人就不会……
“你需要他的记忆吗?”
米聂卡向她传递信息:
“他对你们重要吗?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令现实产生了变化。尽管绿血仍然在涌出, 囚犯的瞳孔却忽地缩回正常大小, 嘴唇和喉管也在外来力量的作用下颤抖收缩,发出几个变形的音节。只是从正在撕裂的咽喉里渗出的仍然是花粉与碎肉的混合物。只不过是个阴险的玩笑。显然米聂卡占据了大部分主场位置。
利维娅甚至感觉到触须留下的湿润痕迹就在身边。
米聂卡轻唤道:
“现在,我在你的身边。你已经死了。但是没关系, 你可以和我说话。我会珍藏你的记忆。”
从那具已经开始破碎的躯体里, 喉管深处, 爬出了缓慢且压抑的声音,仿佛出自被损坏的乐器:
“我是……血天使。机械师。……我看见了那些仿生人。……他们的漆黑手掌操控我,要求我靠近异能者, 他们用毒液腐蚀我的神经……在地底的工厂里,他们在制造更多,更多自己的同类……我的记忆永远……永远留在了这里,不要……米聂卡,消除我的记忆。”
防护罩被利维娅主动取消。她赶上去想要提取囚犯的最后记忆。
已经被绿液污染的眼珠飞快转向她,给了她一个嘲弄眼神。她摸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绵软的尸体。陌生的记忆片段在她指尖流逝。她只来得及匆匆体会到机械助理师吸入花粉时喉咙被灼伤的苦闷窒息感,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结随着呼吸停止而终结。
米聂卡收回自己的意识,支撑躯体存在的筋膜与骨架自动松散,勉强维持的表象一层一层碎裂开来,像是被剖开的花苞,从中溅射出缤纷多彩,香气四溢的花粉与腐化内脏。
利维娅脱下了自己的手套,直接用手掌接触这具溃败躯体。她摸到了米聂卡遗留的痕迹,并且禁锢住一部分。
“别以为我读不懂你,米聂卡。你需要被单独检查。我会让西尔维亲自来分析你是什么生物。”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悄悄绕进她的脑内,故意又活泼:
“当然。相信西尔维吧,直到她遗憾地宣布自己对花粉污染无能为力。城市里的每个地方都将会被植物的污染,每个异能者都会成为她的傀儡。像仲夏夜节时燃烧的雕像。”
利维娅在现实里狠狠摆头,摆脱他制造的头痛:
“听上去你是那种会为灾难感到兴奋的人。”
“如果你们始终是我的敌人,我当然会兴奋。毕竟……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残缺者。”
利维娅强行使用异能控制他入侵思维的频率,过量回忆却更快溜过眼前。她半跪在地,在肆意晃动的幻象里寻找那个笑容诡谲,动作悠闲的少年。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让他轻易进入大脑。
米聂卡在家人的面孔背后说道:
“别这么快失控。异能者。”
如果他此时表露出一点恐吓的态度,利维娅都会毫不犹豫发挥全部异能,确保他被自己完全控制,无论他是躲在多少墙壁后方——
但她不想再度失控。
有太多未解之谜,太多人需要她的异能了。
触须安静地移动,黑紫光泽像是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灵感。
利维娅渐渐平静,尽管仍然因为他的注视感到烦躁。
她说道:
“在你被逮捕之前,我与乌萝见过面。她似乎对回到农业卫星不感兴趣,而是在全力以赴角逐指挥官的头衔。你们两人没有达成一致吗?”
“无论怎样,我都会帮她达成心愿。”
“希望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尸横遍野的社会。”
利维娅终于抓住了一丝可能性,利用它刺破对方的柔韧屏障:
“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米聂卡的话语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们的计划不包括异能者。”
利维娅并没有太惊讶。
他继续道:
“看看你自己,利维娅。一个连自己的异能都无法控制的异能者。你才是应该被关起来的人。当然,有人肯定已经试过了。他们自称你的家人。但其实和那些潜伏在你的脑内的寄生虫没什么两样。你害怕会变成他们眼里的疯子。因为你已经……”
利维娅与他一起直视自己回忆里的倒影。星舰上的人们正在奔走。他们的焦急叫声被虫类织网的沙沙声异化,像是水面上的泡沫,轻易就飘散无形。
在她的身后,米聂卡和她一起品味这份痛苦情绪。
“也许我是疯了。”
她说道:
“我不断地回想起特洛伊星舰上的场景。想起乌萝来到我身边时说过的话。至少我们一起对抗过污染,我们有过共鸣。”
米聂卡的存在忽然清晰起来。他完全显露出自己的模样,仿佛本人就站在她面前:
“你们并没有战胜它,只是见证了它。现在污染仍然存在。而异能者就是……”
利维娅释放全部异能,顺着他留下的痕迹覆盖他的意识。
囚犯留下的话语,米聂卡的闲言,隐藏污染的地区,好几条信息在她的脑中展开:
地底的工厂……那些在博物馆爆炸现场被植物占据的仿生人……仇人和水下隧道。
囚室的大门咔哒解锁。身穿防护服的助理跑进来,拉住了利维娅叫喊着让她撤离。利维娅根本没听助理在说什么。
“派人去调查地下隧道西区的废弃的仿生人工厂!特别是他们那些废弃仿生人的去向!”
她说话时,助理也在尖叫道:
“我们得赶紧撤离!所有人都必须撤离!有一处地下隧道破裂了,海水正在涌进来!”
照亮囚室的稳定白色灯光开始摇曳,闪光。
几座囚室之外,米聂卡感应到人群的骚动。他抬脸凝视头顶的光圈,眼珠跟随着它转动,悠闲愉悦。
他小声哼着歌。只不过在这样的紧急时刻,没人有心情去仔细听他的清越声音。
“当我回首望向来时的道路……”-
歌声越过囚室的墙壁,穿过积水滚滚的地下隧道。音节被分解成无形之物,顺水一路飘荡,最终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宽阔,平坦人工海岸线上。
搭乘着海风和令人昏沉的熏香气味,似乎有一缕叫喊声音飘入了咨询室的通道里,穿过乌萝的脑袋,提醒她回头。
她惊了一下,肌肉不由自主的痉挛,像是从梦中忽然惊醒。
通道尽头忽然亮起一束柔和灯光。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卡西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还未等她有任何回应,光线源头有电子音提示道:
“阿佛纳斯婚姻咨询处欢迎您的到来。本次咨询由您单人体验。请靠近光源。”
乌萝仍然相信自己刚才确实听见了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
这里只有一盏灯光悬在半空中。电子音的嗡嗡声潜伏在四面八方的黑暗里,让人不得不在疑心之中靠近光源。
她不信任那灯光,尤其是不信任在那灯光下等待的咨询师,也不想主动进入这种地方。
只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扩音器又发声了,这次换成了温柔,空灵的女声:
“乌萝,请进。不要害怕。你还会再看见你的卡西乌斯的。”
“这才是我担心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来自不同方向的强烈白光迎接了乌萝。
她举手遮挡视线, 只看见自己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宽阔房间里。环形墙壁被电子屏幕占据。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她的影像资料。
各种登记照片,职位,公开采访片段, 户籍信息, 经历过的战役, 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那张卡西乌斯和她的唯一合影。两个人的表情都僵硬的可怕。细节被放大后更是如此。
正在电子屏幕正中央播放的是特洛伊星舰纪录片中的某一段。
屏幕画面上, 使用虚拟模型复原的特洛伊舰缓缓旋转, 损毁范围用红色特别标注。旁白平静陈述事件经过:
“此时, 星舰上的生还者只剩下乌萝,卡西乌斯与利维娅。临时掌管权力的安东尼奥维和官错误判断了形势,启动自毁程序。她驾驶救生艇躲藏在星舰最坚固的仓库舱室里,成功削弱了引擎爆炸带来的冲击力。但是,此时仍然算不上安全……”
“你们觉得很了解我?”
她不得不问道。
“并非。我们只了解了你的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里将是一个开放,自由, 能让你打开内心世界的空间。”
婚姻咨询师的声音传来。
对方身穿一件简约的白色连体衣,坐在唯一灯光下向乌萝使劲微笑,就像头顶着一只发光的深海鱼类。
乌萝只需要扫视, 就看出了这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的咨询师其实是仿生人。不符合正常比例的人体结构暴露了事实。
对方看出来了她的顾虑, 主动介绍道:
“乌萝,我是最新款式的情感支持型……”
“等一下。”
乌萝直接走到了咨询师身边,把对方身边的长椅搬起来, 挪到另一侧, 自己坐上去:
“在对一个仿生人坦白情感问题之前。我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咨询师不知所措地闭嘴, 维持着原地等待的姿态。
乌萝重新掏出自己的导航仪,手动校准航向。
那艘还漂浮在太空里的飞行器与她重新建立联系。全新航道从她的动作和指令之中成型。
她忽略所有警告声音,专注计算飞行器汇入航道的那一刻:
“保持现在偏转度, 延迟三秒钟后进入航道。”
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过后,导航仪在她手中剧烈偏转一下。飞行器的各项数据返回导航仪内,自动转化为当前状态。而她已经预料到了危险。
在空间站里巡逻的警卫机器人已经察觉飞行器的踪迹。它们搭载的激光发射器正在锁定这位不速之客。密集红光就像是抓挠产生的血痕。
乌萝轻呼出一口气,动手启用飞行器的防护罩,切换速度与方向,让飞行器依附于那些体积庞大的运输舰下方。激光无法穿透这样的屏障。
飞行器和导航仪之间的数据传输受到干扰,时断时续。她闭上了眼睛,全凭直觉与经验确认飞行器位置,准备进行下一次跳跃。
飞行器在主人的遥控下,每一次倾斜方向都精确,微妙的有如昆虫振翅。乌萝记忆里熟悉的航道与现实互相修补,在众多指示光点和背景的星空模糊成一团时为她提供细节。
她始终平静的像是在进行模拟训练。
今日的此时,这条航线上的每一艘飞行器的名字,固定路线都被她牢记在心,自动形成了一张遍布缺口与跳板的活动地图。她掌控的飞行器脱离了空间站的控制,不断挣脱沿途机器人的监管网络接近母星。
等到有人真正发现她的所作所为,这艘飞行器也早已落地。
一直在旁观的咨询师说道:
“您的工作一定很重要。您认为自己有和卡西乌斯分享工作的倾向吗?”
“为什么?他已经不是指挥官,而我依然是监察部门的官员。你在暗示我泄密吗?”
乌萝随口一答。她脑内的计算仍然在进行中。
飞行器的高度再次抬升,越过几排密集的运输舰,钻入它们之间看似不存在的那一线空隙里。
危险的红色激光从多个方向隔空锁定飞行器。
激光汇聚于一点,飞行器却已经不在原地。
乌萝睁开眼睛。手掌沁出虚汗,导航仪的冷酷坚硬质感正好提醒她:
飞行器正藏在两艘运输舰之间,安全平稳地度过安检严密的航道。离落地又近了一步。
咨询师正在说道:
“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卡西乌斯可能是现在与您最亲近的人。和他及时沟通对您的心理健康有利。”
她擅自靠近乌萝。
乌萝腾出一只手,轻轻掀开衣摆,露出自己的武器。
她望向仍然在微笑的咨询师,说道:
“你太靠近反而不利于我们俩的健康。心理和身体上都是。”
咨询师的目光在乌萝的导航仪和武器之间来回。
对方退开,在虚拟表格上涂涂写写。乌萝直起身,重新用外套挡住武器。
“你可以放下尖锐,怀疑的态度。只用告诉我一种感受,一种直觉上的想法。比如,当你第一次见到卡西乌斯的仿生人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咨询师缓缓说道,嘴角始终带笑:
“即便这样很难,也请试一试。比如说,我从出生起就在这座办公室里。起初,我不拥有任何一种情绪,但是每次与来访者交流过后,我总是能模拟出他们的情感,并且记录下来。这让我的工作更加有趣,顺畅。仿生人伴侣的运作方式也是如此。”
“所以你的学习来源大多数都是互相怨恨,需要开导的人类伴侣。”
乌萝两手搁在膝盖上,冷眼瞧着咨询师:
“那你学的最完善的不应该是那些互相泼脏水,诅咒,仇恨的感情吗?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抵抗情绪从哪里来的吧?”
咨询师顿了顿,用模糊态度答道:
“强烈的感情往往是相似的。只是我们通常选择了专注于那些阴暗面而已。乌萝,在黑暗中行走时,即便你抵触仿生人,你也选择了让他和自己同行。你能解释自己当时的行为吗?”
乌萝也对她咧嘴微笑:
“好吧,那你仔细听我说:我怀疑他是失控仿生人。所以我必须时刻观察他。”
仿佛是灯光下有阴影滑动,咨询师的笑容变了一变。
“是的,你没听错。”
乌萝满意地继续道:
“证据有很多。比如说,趁我睡着,他会悄悄给我喂食不明药片。在我外出的时候,他会故意重复播放那种人类用仿生人伴侣当替身的恋爱小说。更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室外的方向:
“他刚刚在门外就差点杀了一个人。我阻止了。但是这样的行为绝对应该在异常仿生人的范畴里,对吧?”
咨询师依然一脸呆板微笑,调暗灯光,引导她深呼吸:
“我们先平静下来。你太过紧张了。为什么不闭上眼睛,请诚实地想一想,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自己的仿生人会杀掉主人的印象?他有在你面前展现过暴力吗?”
乌萝深呼一口气,抬头望向逐渐暗淡的电子屏幕。咨询师此时绕到了她的身后,伸手搭上乌萝的肩膀。那只手的手指皮肤裂开,露出神经接口。
“现在,请你……”
咨询师的脊椎遭到重击,话语戛然而止。她表情呆滞,陷入待机状态。有另一个人从她背后绕过来,面对乌萝。
“卡西乌斯,这可要算在你的暴力行为里。”
乌萝看也不看,伸手抓起果盘的糖果,选了一颗举起来给监控仪器看:
“看,完全是他自己做主,我没有任何引导行为……”
果盘被拿走。卡西乌斯把糖果和咨询师都放回了原地,像是摆放盆栽一样恢复原状:
“我察觉到咨询师有越界行为,所以主动脱离了实验。这不算是主动攻击。”
咨询师恢复了正常状态,最初害怕地喘气了几次,没过一会就恢复了正常笑容,以职业姿态面对两人。
“您好,乌萝,卡西乌斯。你们想要知道此次心理咨询的得分吗?”
“抱歉。”
乌萝仔细观察她的刻意动作:
“我觉得你才是需要心理咨询的那个人。暗中读取顾客的记忆?有点不专业了吧。”
咨询师疑惑地摇头,按照固定流程说道:
“现在我们对彼此应该有个良好的印象了。我希望你们能手拉手,勇敢地做一些平时不会做出的举动。比如说,……”
乌萝用吃剩的糖果棒指了指咨询师:
“卡西乌斯,读取她的咨询记录。我想看看奥古斯都和芙恩的那部分。”
卡西乌斯犹豫了。
“我们应该听咨询师说了什么。你的确应该处理自己的亲密关系恐惧症。”
乌萝把糖果棒咬出一个尖端:
“好好好。照我说的做,我就答应你。”
仿生人果然好骗。卡西乌斯主动伸手接触同类的记忆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卡西乌斯的手掌在触碰咨询师的前一刻停下。
他望向乌萝:
“我……”
“做不到是吧?我能。”
乌萝走上前来, 摔破糖果盘,捡起一块尖锐的残渣。咨询师在她的手下眨动眼睛,犹如一尾待宰的鱼:
“请不要擅自接触咨询师。造成的后果由您自行……”
微微泛白的仿生人眼珠里映出的只有灯光。
原来如此。
又是咨询处的心理诡计。
乌萝仰头, 手扶卡西乌斯的肩膀跳起来, 顺手砸碎了那盏唯一的光源。
霎那间, 视线只剩下黑暗。这次黑暗不再让人隐隐不安, 只像是无梦的睡眠一样迅速消失。等到乌萝再度回到灯光下, 眼前看见的只有普通的咨询室, 长椅与灯球。
与她面对面的咨询师仍然是仿生人。只是在现实里,咨询师容光焕发,更加类似假人。卡西乌斯在另一张长椅上目睹这次疗程。
“你入睡时,出现了严重的恐慌症状。”
咨询师关切道:
“我不得不临时切断安抚治疗。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哪里令你产生了怀疑?如实回答有利于我们改进工作。”
乌萝翻身从长椅上坐起来,指向了咨询师身后灯光:
“从一开始你和你的催眠灯就暴露了。离我的脑袋远点。”
咨询师关闭灯光,让那道持续不断地低频噪音淡化,随后循循善诱地继续询问, 嘴巴像一道鲜红的裂口:
“没关系,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在你的模拟中,卡西乌斯是不会主动帮助你的形象。你是否认同?如果继续治疗, 也许我们能……”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走到了乌萝和咨询师之间。
面对咨询师的不解微笑, 他说道:
“不。既然她不想继续治疗,那么你不应该继续。”
“她也许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还没有恢复,不能正常表达感情。”
咨询师锲而不舍:
“卡西乌斯, 你们的关系毫无进展。显然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也许您太过依赖以往经验。忽略了乌萝本身是一个独特的样本。她作为移居母星的卫星居民, 感情模式不能以普通伴侣的标准来衡量。”
“卡西乌斯, 请不要展现出防备心理。我们是在为乌萝的心理健康着想。在你的心里,是否怀疑过她对卡西乌斯本人的感情会影响你们俩的关系?卡西乌斯能够做到一些你做不到的事情?这会让你感觉到……”
“乌萝没有把我完全当成卡西乌斯。这让我感到安全。”
仿生人冷淡答道:
“除了异能。我认为我没有比卡西乌斯本人缺少什么。”
他低头,对乌萝说道:
“只是出于澄清。我确实能做到卡西乌斯能做的任何事。”
乌萝摊手:
“我真的不关心。”
咨询师插嘴:
“对, 这就是我们说的下意识抵触。你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习惯了吗?”
这次乌萝和卡西乌斯同时对咨询师说道:
“闭嘴。”
咨询师脸上的微笑已经像一块止血绷带,几乎要透露出应该被遮掩的底色。她拿出怀里的投影仪,切换出图表页面。
“这是乌萝与卡西乌斯仿生人的婚姻咨询得分。我们一般不会透露这些信息,但是……”
图表上,两人的共同得分偏向了危险的红色。卡西乌斯格外注视着乌萝的那一栏得分情况。
咨询师在虚拟投影下说道:
“你们两人的关系非常危险。因此我不得不结束此次咨询流程,并且上报结果。一旦评估结果显示……”
乌萝抬手。咨询师停下话题,静静等待。
“危不危险由我说了算。”
乌萝说道:
“起初有人想让我开开心心把仿生人领回家,立刻和他扮演幸福一家人,现在又用检测图和催眠来告诉我,我做的不合格?不,我受够了。这次是认真的。”
咨询师点头道,声音愈发温柔:
“是的。就是这样,把你的情感都倾诉出来。倾诉也是一种信任方式。”
乌萝举目四顾,讽刺道:
“信任。又来了。好吧,我们来试试。”
她猛地拔出自己的武器,放在了卡西乌斯的手里,拍拍他的手:
“卡西乌斯,去,证明你自己。让那个咨询师修改我们的得分,我需要这样的结果。这样对我们有利。你大胆去做就是了。”
卡西乌斯握紧枪柄,抬眼望向对面。
咨询师的笑容陡然消失了。她想要站起来,被乌萝厉声道:
“不准动。作为情感型仿生人,如果你拒绝执行我的命令,我就会心理崩溃导致严重后果。”
咨询师与互相违背的多条指令对抗,微表情不断变化,脸庞像是一潭不断被石子击打的水塘。
卡西乌斯不用刻意校准,仅仅凭借潜意识就抬枪对准咨询师的额头。
缺失的记忆在这个动作之中缓缓成型。
和乌萝一起站在嘈杂密集的雨幕中,她在他走近时满怀希望抬头的那一刻。两人在机甲里共同呼吸腐臭气息,等待着长夜耗尽的漫长孤寂感。她在被虫血浸泡的驾驶舱里穿行,为他的梦境添上灯光的时刻。
这些微小的细节融合在一起,指导着他深入记忆,去探索那些不被主动揭示的部分。
卡西乌斯回到现实,与咨询师对视。
他没有拨动扳机——
咨询师自动修改了咨询分数。
乌萝接过自己的武器,起身来到咨询师面前,抓起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
“记住这种情绪。见到你的制造人的时候,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这种情绪。”
话音未落,室内响起警报声音。
乌萝抬头道:
“好吧。看来我的咨询时间算是正式结束了。再见。”
望见了虚拟屏上的分析表格,乌萝又问道:
“我的分数不是最差的吧?”
“当然不是。”
咨询师答道:
“有一对雇佣杀手互相暗杀的夫妻。您的分数远高于他们。”
乌萝招了招手。她和卡西乌斯离开办公室,灯光与投影同时熄灭,将咨询师留在黑暗中。
仿生人咨询师像盆栽一样完全静止,眼球望向虚空。刚刚学会的情绪急速消亡。最后剩下的思维闪过脑海。她面对黑暗翕动嘴唇,轻声说道:
“……抓住他们。”
乌萝重重关门,听到喀嚓声后才放心离去。
卡西乌斯皱眉回头,仿佛察觉了气氛变化。他说道:
“这里的仿生人不正常。”
乌萝的注意力回到了导航仪上。
他不得不快步穿过重新聚集起来的人流,跟上她。
有人认出了他。另一些人则直白地对同伴议论道:
“——既然仿生人能够定制,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定制他那样的?”
“蠢货。你没听说过卡西乌斯的家族投资过仿生人工厂吗?他们肯定会保证产品独一无二。”
乌萝被快速传播的流言惊动,顺手拽起卡西乌斯的袖口让他跟紧自己。不知道是哪个爱看热闹的人吹了声口哨。明目张胆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乌萝脸上。
“咨询师果然有效。”
她换了个姿势,用押送囚犯的姿势掐住他的后颈,让他走在前面。
“哦!”
人群里又传来理解的声音:
“他们是这种训诫关系。”
乌萝松了手,让卡西乌斯赶紧去外面的浮空车上等自己。
有人悄悄道:
“看,欲擒故纵的手法。”
没有其他办法,她和仿生人逃到了咨询处的室外,海风与潮湿水汽格外凶猛地袭来。
乌萝不得不全神贯注稳住导航仪,踩着人工沙滩与飞行器上的人对话。鞭子一样的风钻进她的衣摆,眼角,和袖口,消耗多余的温度。很明显另一端的人因为她忽然断联饱受惊吓,也不喜欢她的工作语气。
对话逐渐向着激烈对抗的趋势发展。
乌萝最后对着另一端说道:
“够了。够了!我说了没有米聂卡。米聂卡去哪了?哦对了,他入狱了,你们听清楚了吗?要是我现在不帮你们,你们落地后也是这个下场。懂了吗?现在可以听话了吗?”
终于固定最后一段航线之后,她迅速断开通讯,冷着脸说道:
“空间站里只用仿生人导航是最正确的决定。”
卡西乌斯真的把手伸给了她。她的思维急转弯才想起自己身边就有一个仿生人,而且他现在还在盯着自己看。
“没说你。”
乌萝捂紧了自己的导航仪。
卡西乌斯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让她向另一边看:
远处,有人已经跨越了隔离场,向着海水深处走去。泛着灰白色泡沫的海水爬上那具同样毫无血色的躯体。一双即将被淹没的迷茫无措的眼睛转过来——
仿生人芙恩为了逃离保安的追捕,自己跳进了浅海里。
与卡西乌斯遥遥对视,芙恩继续坚定地继续向海水深处前进。海风与浪花像是水妖一样引诱着仿生人,牵引着她陷入深邃,未知的漩涡里。
“她是智障还是明知故犯啊?!”
乌萝大步走向芙恩的方向。
“不。”
卡西乌斯拦住她。
“你说了不算……”
她抽出通讯器,联系其他仿生人保安出动救生艇。
“我去。”
卡西乌斯说道:
“你比我重要。而且她更信任我。”
“你……”
乌萝话刚说出口,就发现自己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默许卡西乌斯穿越屏蔽场,径直穿过灰暗海岸。
他入水以后,黑色轻易融于流水。但她仍然能看见他衣摆还在飘荡,像是尾巴拖在身后。
乌萝手中的通讯器震动。工作人员的声音取代了线路忙音。她低头应答道:
“是人工海滩这边有异常仿生人……”
“离开……情况……人员不足……”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
乌萝焦躁地抬头,海面上已经只剩下翻涌的灰色波纹。忽远忽近的噪音顺水传来。那是一种变幻,锐利的声音,仿佛是有机械鸟群在空中呼号——
不,这声音的源头在水面之下。她不记得人工海岸线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剧烈冲击。本应轻薄柔和的水波变成了富有压迫感的高墙,飓风与雪山,一起朝着地面奔腾冲刺,遭遇屏蔽场后在炸响出雷鸣般的警告声音。
第一次浪花袭击过后,卡西乌斯抱着已经昏迷的芙恩从水底浮起,向岸边一步一步靠近。
两人身后是正在蓄积的第二次巨浪。
“卡西乌斯!上面!现在!”
乌萝驾驶浮空车向着水面俯冲而来,叫道:
“时间不多了!”
流水速度无法干扰仿生人正在运行的数据。卡西乌斯的视线掠过水面,海岸,以及上方的浮空车。在车辆最为靠近的某一刻,他抬脚踩上身边已经被水几乎淹没的礁石,借力抓住了乌萝的浮空车,钻入车内。芙恩被放平在座椅上,脑袋歪垂,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
乌萝紧急扭转车辆方向离开海岸。被甩飞的咸涩海水像子弹一样击打车窗,模糊外界风景。卡西乌斯是唯一能在这片混乱里保持完美平衡的人。他半蹲在后座上,尝试唤醒无意识的芙恩。
乌萝嘴里衔着通讯器,口齿不清地说道:
“霓虹很暗思考发笑……”
“人工海岸失控了。有海啸要发生。这里的人应该尽快撤离。”
卡西乌斯帮她补全。他伸手去接她的通讯器,登陆指挥部的系统发布紧急通知。
另一端的通讯员因为再度听到卡西乌斯的声音而震惊到失控。仿生人反而成为镇静的一方。乌萝只感到有些诡异的好笑。
“救援!我们需要救援!”
浮空车沿着海岸线疾驰,顺着狂风与水汽一路传播警示的电波。
漫步海岸线上的人群接收到了讯息,杂乱无序的移动轨迹像是被音响震动的灰尘,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来源是蕴藏恐怖力量的海水。
公共频道上开始播放紧急通知。与海岸相对的建筑物后方,一队战斗型仿生人轮番升空,协同扫描搜救剩余人群。
战斗型仿生人从浮空车上方经过,奥古斯都的虚拟投影短暂浮现在车窗上。
他像是在拍摄宣传片一样风度翩翩地微笑,保证自己的仿生人会安全护送每个人离开海岸。
“老表演家。”
乌萝摇头嘀咕道,驱车绕开那些气势汹汹的仿生人。
导航仪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悦耳的提示音,预告飞行器即将顺利落地。
她心情轻松了些,顺手拿出导航仪。准备发送最后一条讯息给飞行器里的人们。
仪器的光滑表面上有一处异样的反光。她的警觉神经瞬间绷紧。
手掌轻轻转动导航仪。直觉推断出那簇反光不是来自于仪器,而是身后。而且卡西乌斯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危险的声音急速占据车厢内部。这声音……
似曾相识。
乌萝猛地压低浮空车的高度,借用车窗反光抽出随身武器向后射击。一声尖锐的爆破声音说明她击中了目标。车窗上的人影一晃而过。
焦黑浓烟和失重感同时到来。乌萝掀开发烫的车门准备跳车,率先追上她的却是同一道噪音。
仿生人芙恩的湿润眼眸与白色灯光同时出现在眼角余光里。
浮空车撞上地面后方向失控,一头扎进海岸上的沙堆。乌萝被甩出车厢,意识忽然抛离身体。武器被他人解除。
海浪仍然在敲击地面。她眼前的世界像是旧相片一样黑白交错,现实细节被扭曲,弱化成简单的声音与形状。
危险仍然在靠近。
咚,哒,咚,哒的不规律脚步声。巨物落地的震耳声响。
乌萝在昏迷的前一刻,将怀中的导航仪摁进沙堆中。
“报告。我捉到她了。那个仿生人也在附近。屏蔽信号。”
她的视野被彻底覆盖。一道冰冷的异物随即缠绕上脖颈,拖拽她深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乌萝, 你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接下来请回答几个问题。不准撒谎。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回避问题。问题的答案就在你的记忆里。”
“什么问题?”
“卡西乌斯乘坐的星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想一想……当时的特洛伊星舰上出现了不明生物。我和卡西乌斯乘坐救生艇想要离开星舰。但是安东尼奥为了争夺基地控制权,忽略了我们的请求, 远程重启自毁装置。我驾驶救生艇……”
“不, 不是这段记忆。是卡西乌斯最后一次出征,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又回来了。”
议论声从乌萝的身后响起。
有人说道“这个方法行不通。她肯定接受了记忆清除手术。”, 另一个愤怒道“她是个白痴无异能者!只需要再询问几次……”, 说话声渐渐融合在一处, 成为她的回忆里的噪音。
乌萝在幻梦交织的边界越陷越深。她眼前看见的模糊景色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地底,而是璀璨奇异的星空。灰黑地面变成了太空。隐约渗透进眼底的光线是逃生艇的灯光。
而那些在光圈之外匆匆来去的人影,就是漂浮在星空里的船员尸骸。
他们在冰霜下蜷缩身体,像是婴儿一般游走在空洞,冰冷的宇宙子宫里。红色细丝从他们的身体里钻出,虫群正在勤奋编织那些线条, 让破裂的星舰成为富有生机的巢穴。
那时的她蜷缩在星舰里,凝视残酷的太空,怀疑着自己的结局是否也将如此。只是她还不知道, 命运之刃即将降临-
“特洛伊星舰自毁装置已从外部被启动。倒计时已结束。”
乌萝下手狠推驾驶杆, 赶在最后一刻驾驶救生艇闯入仓库舱室。
仓库隔间被撞破,救生艇撞进一片葱绿湿润的植物丛林里——是农业循环系统。植物叶片被高速转动的救生艇推进器搅打成绿色碎屑,与水汽一起飘洒盖住了舷窗。
在这看似宁静, 美丽的景色里, 乌萝只感觉到舱室在震动。她拿出维生装置为米聂卡和卡西乌斯戴上。
人力能做的已经结束。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结果。是被自毁装置撕裂, 还是……?
她在爆炸来临的前一刻,茫然抬头,正好看见一颗圆润晶莹的露珠还挂在植物叶片上, 似乎立刻就要滴落在救生艇的表面。
从露珠边缘折射的虹光逐渐扭曲,被降临的高温熔炼成宝石般的耀眼光点。
乌萝在心里提醒自己:
维生装置只够维持十分钟。
一定要在十分钟内找到求生之路!
白焰一闪,爆炸从内部改变事物的形状,在所有生物的头顶降下死亡一吻。
然而,死亡来临的既不狂暴,也不迅速。而是像缓缓倾塌的沙丘,从最细微之处先行裂解。
星舰的外壳被喷发的红色纤维物质覆盖。宛如千万朵玫瑰花同时从心脏里喷发,鲜活红色伴随冲击波传至四面八方,卷起在爆炸中枯萎的生物,为它们灌入新鲜血液。
只是这样的生命丑陋且邪恶。依附着红色的血管末梢,它们生长出畸形的肢体,粘稠柔弱似泥塑的新肢体表面又分化出植物的枝叶花瓣。树叶摇曳,阴影神似虫族的鳞片和翅膀痕迹。
浑身红色的新生生物尝试脱离血管,又消融成为无意识的肉块。吸收了肉块的血管交叉汇合,像是有意识的手臂互相环抱,严密护卫内部的引擎。
在引擎的下方的某处,乌萝在外壳碎裂的救生艇里惊醒。
她的衣摆被挂在操作台上,脚下是断裂的挡板。看见不断密集的红色纤维网正在向自己蔓延,她转身,挣扎,想要逃出纤维的圈套。无意间触碰到它们的手指首先感觉到锥心疼痛,眼睛仿佛被冰锥划过,视线霎那间一片花白。
在这短暂的一刻,她瞥见了信鸽。他和自己的宠物温柔地互相磨蹭脸颊,好像被她惊扰到了,他在羽毛间隙里惊讶地望向她。
“……”
信鸽张嘴,说出口的却是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
苦涩的情绪溢出他们似人非人的脸庞缝隙,将她推回现实。
乌萝摇头道:
“不,不是你。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了。我还没死。”
他的形象瞬间崩塌。
白鸽飞走,掀动沉重的红色花瓣。卡西乌斯从红色中浮现,来到她的身边,用沾满金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嘴唇接近她的耳畔,留下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密语。两人亲密的好似情人,又似家人。
“不,也不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乌萝惊异地睁大眼睛。但是金粉飘扬,炽热而粗粝,用华贵而令人窒息的力量将她包围。卡西乌斯掌握着这股耀眼的潮流,与她屹立在孤寂冷漠的夜幕的终点。
他的话语随着心跳声终于具有了意义: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跟着光,在现实中看着我。”
穿梭在身体里的光芒指引她的目光,一路风驰电掣,最终挣破昏黑帷幕,抵达现实。
狂舞的,滑动的,闪烁的光线在向她滑动。卡西乌斯的身影化为光影的替身,模糊摇曳,替她支撑起这方光线织就的囚笼。血色纤维围绕光笼生长,一边逃避,一边被光芒碾碎成苍白的灰尘,又再度繁衍出新生的触须。它们被击碎时发出的声音类似人类的呜咽和嚎叫,撕扯着乌萝的耳膜,撼动意志。
它们在命令她投降,完全向外敞开心扉。
“现在跟我行动。”
卡西乌斯命令她。
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幻觉?
乌萝的双腿被光芒侵袭又保护。她追随光影,与他一起穿过破碎的救生艇框架,来到星舰内部。
眼前能看见的星舰还勉强维持着原状。
因为它被柔韧,活跃的红色雾气铺满了。雾气如同填补缝隙的泡沫,在星舰内部和表面产生了无数种形象:痉挛皱缩的手指,仍然因为受伤而尖叫哭泣的人类,婴儿,成群结队的虫子,熟悉又陌生的人类的脸庞,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
他们都在向着乌萝和卡西乌斯发出温柔的呼唤声:
“来吧。来我们这边。你能看见我吧?”
无情的光芒刺破前方雾气。乌萝穿过奔腾河流与潺潺血水,船员们被纤维分割的痛苦面庞在脚下,空中,眼前和背后同时靠近,像是感应到诱饵而靠近水面的鱼群。
她知道自己会在雾气尽头看见什么了。
心跳因为不祥预感而停滞。只是差了一次呼吸,脚步就沉重的无法再前进。红雾陡然形成难以逾越的高墙。
一束更加耀眼的光芒降落在她身边,在前方开辟出一条洁净的白色通道,伴随着卡西乌斯的催促:
“不准停下!”
维生装置的滴答声是联系着乌萝和现实的唯一桥梁。每当光辉增加一分,这滴答声音便增强一分。红雾接近,她便陷入光怪陆离的黑暗里。
每当光芒再度唤醒她,她总能听到比滴答声更加强烈的咚咚声音。
那是卡西乌斯的心跳声。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他在执拗地带领光辉挣脱红雾的束缚。一次又一次把她和自己从混沌漩涡里拽出,继续前进。每一次陷入雾气,乌萝的意志力都在瓦解,变成飞散在朦胧深邃的水面上破碎倒影。
她开始看见脚底生出茂密麦穗。红色的麦田连接同样血红色的夕阳,像是融化的铁水一样灼伤眼球。
有人拨开麦穗,向她走来。蓬松轻盈的飞絮穿过眼帘,刺痒难耐。
“乌萝……”
满是积血的鲜润红色嘴唇轻轻张开了。这声音出自被她长期压抑的记忆深处。只有两人知晓的角落。
“乌萝!”
现实再度降临。
她看清了白光闪耀的前路:
红雾侵蚀下的星舰在缓慢解体。奔袭而来的爆炸火焰被延缓成为半凝固态的岩浆。
但是,在光明的尽头,农业循环室内的能源板仍然在散发余温。
如果能到达那里。
如果能重启能源板,这里将会重新被照亮,说不定卡西乌斯的异能就能再多维持一会……
她在逐渐坚固的幻觉与飘摇现实之间前进。
前方开始出现孩童的悲伤呼唤声。
那是一群肩扛武器,面容活泼的女孩,一个接着一个与她擦身而过,消失在邪恶,张扬的火焰里。
她们的欢笑声使得乌萝无法再前进。
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这次没有再亮起。就连曾经伴随她前进的卡西乌斯的心跳声,此时也渐渐远去。
血色纤维涌上来,包裹了两人的身躯,刺破乌萝的额头进入脑内。
她向着能源板的方向伸手。死亡的预兆伴随着黑色阴影抑制她的动作,侵吞她的视野。被压缩至最低限度的本能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什么。
她向着自己想象中的方向一点一点伸手。
透过浸血刀锋一样残留温度的麦穗,她握住了孩子的瘦弱手掌。
“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惊慌失措,孤单一人的孩子哭泣着,手脚上都残留着被麦穗割伤的痕迹。
“我还在这里。”
“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乌萝在维生装置耗尽的提示音里喃喃道。她握紧了童年的自己的手。
她的呼唤声引来了红色雾气里的生物。
光芒逐渐熄灭后,一根柔软的触须轻轻环绕她的胸膛,挤压心脏。仿佛是被心脏的跳动声音惊动,触须滑向了她的颈部,沿着血管的方向蠕动,留下湿黏的液体。
这些液体渗入皮肤,混进血液,积少成多,向心脏汇聚。另外几根触须依次贴上她的身躯的其他部分,用亲密触碰来激活体内的器官,重启已经被麻痹的神经。意识恢复,迟来的痛苦深深刺入神经,乌萝陡然惊醒。
出现在黑暗里,正在向她俯下身来的是米聂卡。
他急促呼吸,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紧贴在她身边,用潮湿气息和呼吸声修复伤口的就是他。这些紧紧缠绕在皮肤表面的触须,也同样属于他。
危险与困惑的双重刺激下,她无法敏锐思考具体细节。
米聂卡也不想让她思考。
两人的存在被触须融合,又借助粘液在空气中蔓延。他的触须变成了她的眼睛,他的指尖侵入她的指缝,她勾起手指回应。
人类的血管跳动声传至非人生物的体内。
触须迟疑了一瞬间,更加热情地涌上来,独占她的视野。
他的声音轻微,甜蜜,恍若星光低垂在她的梦境里:
“乌萝……我不会让你走的。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严酷环境正在产生剧变。遭受冲击之下, 大脑的记忆并不连贯。
乌萝尽力睁开眼睛,凝视着米聂卡的一举一动。浓郁的红雾低垂在两人身边,带来了逝去的船员与星舰残骸。亡者与阴影同时伸来利爪, 贪婪吸取活人的气息。
米聂卡不属于活人。
他用自己的冰冷, 多足的躯壳保护乌萝。红雾即便凶猛, 遭遇触须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去。
他咧嘴, 仿佛是大笑着向后仰头, 身体绷紧成为弓状。红雾里掉出了一块颤动滴血的纤维物质。被他捏在手心里, 爱惜地抚摸。
最后瞥了她一眼,米聂卡果断将纤维物质一口吞入腹中,抿紧了嘴唇。
不断扭动的高温物质顺着猩红黏膜滑落,撕裂内脏时,乌萝似乎也感受到了体内有异物沉沉燃烧的痛楚。
她摇头,紧握米聂卡的手掌。泪水冒出眼眶,淌过皮肤时有种陌生的, 死气沉沉的触感。
米聂卡举手按住鲜血淋漓的嘴唇,笑着对她摇头。
他的脸庞和她的记忆中一致,艳丽且脆弱, 默默不语时像是凝固的肖像画。
“不要紧的。一切都不重要。你会活下去。”
伴随着急速消散的红雾与重新开始轰塌的星舰, 他俯身拥抱着她,贴着她的脸颊悄悄说道:
“我们的秘密。还记得吗?永远一起。”
乌萝的泪水被触须吸收,紧贴她的僵硬躯体开始产生温暖的错觉, 更加热切地描摹她的脸颊形状。然而他越是这样亲切, 她就越是感到空虚。
经过漫长的等待, 亲眼看见他现身,她不得不面对一直被自己有意回避的问题。
他……
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不正常。
她可以一路追踪他的踪迹,他可以将他从怪物的身体里救出来, 她可以返回星舰内部寻找他。
但是,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除非他是永久存在于记忆中的幻影。一具被小心地保存在密封器皿里的艳丽尸体,只等着她来拆封,亲自灌注自己的回忆,在他的身上寻得长久以来缺失的满足感。
她从来没有真正找回过他。
这一切悲愤,怒火和不甘心在米聂卡牵起她的双手时缓缓消散。
他带动着她的手指,细细抚摸自己的眉梢,眼角和嘴唇,最后是尖牙。每一处都与记忆完美契合。
最后是他因畅快笑声震动的喉咙。
明亮如钻石的浅色眼眸一直在她的指缝之中闪烁。
他的手掌在此刻收紧,暗示乌萝继续施力。只差一点就可以拧断这只怪物的纤细脖颈。
红色纤维从她的体表溢出,渴望地向着触须蠕动。不仅是她体内的这些,外界的红雾也在向着米聂卡汇聚。狂暴的屏障轻易便支离破碎,受米聂卡的吸引向他涌来。
红雾融化成为了半透明的细线,被触须一节接着一节,一束接着一束卷入体内。每吸收一次,米聂卡的身体都愈发透明,衰弱。
他依然握着乌萝的手。
乌萝望着他的眼眸,透过他与童年的自己遥遥对视,望见了自己在麦田上奋力奔跑,穿过即将降临的雪暴,与他相拥的那一刻。
激烈回旋的雾气已经猛烈到让人难以看清任何事物。她无力地松手。米聂卡垂在她胸膛上的触须也越来越轻,与雾气一起退去。
只剩下最后一根触须时,她被推动着转身望向重新变得澄澈的星空。
完全解体的星舰分别位于视野左右两侧,中央是雪花般数不胜数的机械垃圾。一道雪白灯光越过茫茫浮尸,落入她的眼中,在维生装置耗尽之际带来一丝温度与希望。
被星舰碎片折射多次的冷光拼凑成通向光明的帷幕。星舰的动力区域返回此地,从对接口伸出的抓钩来回摆动,搜寻救援目标。
但是乌萝已经来不及呼救了……-
她躺在柔软,平静的环境里。
太空里的冷酷经历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些伤痕。在内心深处,她依然停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封闭环境里。
脑袋附近传来轻微,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她醒了么?”
“快了。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嘘……让她再睡一会。”
人们只是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交谈起来。
他们说起了星舰爆炸时的景象,集体认同那是怪事。当说起在星舰残骸里救起的她和其他遇难者时,人□□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乌萝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看清这些围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人群。
这些身穿灰色制服的人也同样注视着她。
他们是维修工人,机械师,操作员——
所有人都曾经和她隔着隔离阀门对话。
她着手分离星舰动力区域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和这些人面对面说话。
“嘿。我们都在等着你醒呢。”
和她共事的维修工人主动把几包配给食物推到了她干燥的唇边:
“大家都想对你当面说声谢谢。当时把你和其他人捞起来的时候,你看上去像死了一样。没人觉得你能挺过来。”
说完,对方用拳头碰了碰乌萝的肩膀,回头对其他人说道:
“她做到了!农业星球的女孩,体格比钢筋还硬!”
一阵友善的笑声传开。
乌萝的视线轮流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寒冷,触须,火焰,断断续续的回忆同时冲击理智,又迅速消失。
她想起了什么。只是现在还无法用喉咙正常发声,她只能注视着众人身后的那扇门,焦急地尝试发声。舒适的床铺在她身下像是钉床。
“别急。别急。我们知道你在找谁。”
同事安慰她道。
人群向两边退开。细密的车轮碌碌声靠近。
坐在轮椅上,虚弱,但是精神焕发的米聂卡来到了她的面前。仿佛出自记忆的幻影,他专心注视她时,有一层朦胧的光圈在他周身散开。
乌萝只感到有一股剧烈的情绪袭击了自己,但神经无法模拟出真实的反应。脑内的每一处思维转动都极其迟缓。只有滚烫的脸颊与少年的冰凉呼吸接触时,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米聂卡主动靠近,低头贴近她的手掌。像一只毛茸茸的,脸颊冰凉的小猫。
“我们活下来了,乌萝。”
众人欢笑起来,好几个人过来摸了摸米聂卡的头顶。
乌萝的手指穿过他细密顺滑的金发,划过眉梢与鼻梁,穿过嘴唇里吐出的湿润气体。现实与记忆一一重叠。
意识回到现实。
她将米聂卡拉入怀中,和他相视而笑。
“我们回来了。”
欢声笑语穿过简陋的医疗站,透过屏蔽门传达到基地的通道里。
巡逻时路过的维和官也被笑声感染,禁不住走到屏蔽门前,望向医疗站,对里面的人□□谈声心生好奇。
有人潜伏在阴影里靠近过来。
维和官迅速回头,看清对方身份后,低头敬礼:
“卡西乌斯指挥官。”
自从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卡西乌斯神色如常,倦怠虚弱痕迹完全被严肃神情盖过去。完美贴合他的脖颈的深色制服衣领上缘隐约露出脊椎固定带。
那是唯一能够证明星舰事故留下的创伤的地方。
在指挥官养伤期间,基地里一切如常。幸存者被收治,那些怪异事情被仔细地掩盖。现在没人再莽撞提及星舰里有什么。甚至那些幸存者也绝口不提。
卡西乌斯行至医疗站的门前,一眼看见了拥挤在一处的人群。
他停在原地,好像室内传来的欢快气氛是一堵有形的屏障。
维和官敏锐地注意到长官的情绪,顺势答道:
“哎,我这就把他们都叫回去。基地到处都需要人帮忙。没有闲聊的时间。”
卡西乌斯不言,退至门侧。
维和官闯入医疗站,越过泱泱人头嚷道:
“无关人员赶紧撤退,小心你们这个周期的工时不够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模糊的抱怨声音。拖沓的脚步声从室内慢慢移到室外,一股脑地奔向走廊尽头。
卡西乌斯闭眼等到那些脚步声和灰尘都散尽,才重新瞥向医疗站室内。
乌萝仍然倚在床边,与那个金发异性说话。两人互相紧握对方的手掌,谈话时频频点头,亲密无间。
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的口音回来了。
在工作中,乌萝从不暴露自己的口音。
那轻飘飘的,带着异乡因素的笑声钻进了卡西乌斯的心里,沾染了来自他的阴暗情绪,竟然像是一团被旧事勾起的恶气一样,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横冲直撞。
维和官挂着傻乎乎的笑走出来,向他报告道:
“里面只有无法撤离的病人了。您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传达吗?”
卡西乌斯转眼望向自己和维和官脚下的灯光界限。
室内光线充足。而他固守在阴影内部,无法融入人群,也无法进入逐渐冷却的欢快气氛里。
犹豫了一会,他像是在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话一样,快速说道:
“你去新兵办公室。找到睡魔,告诉他,等到乌萝恢复正常后,她会去维和官办公室报告,接受新人训练。”
“嗯?”
维和官吃惊地抻长脖子,望向长官,又望向医疗站里的乌萝:
“她?那个叫乌萝的维修工?”
称呼她是维修工本来只是陈述事实。不含有任何特殊意味。卡西乌斯此时却觉得格外刺耳。他干脆让维和官现在就去病房里带走米聂卡,随便去哪里消磨时间,总之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维和官只得照做。
米聂卡被迫离开病房。卡西乌斯不在意他的去向。看见乌萝独自待在医疗站里的惊讶表情,他这才轻松了些。
走进室内之前,卡西乌斯按了一下门铃,让她有所察觉。
乌萝听到铃声,立刻望向他,一只手抓住了床边栏杆坐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未恢复,她皱着眉头。
他疾走几步,感觉自己像是要伸手扶伤员似的——这太浮夸。他放缓脚步,结果反而被乌萝平静打量,好像这几步路永远地在她眼中循环,他无法逃脱。
卡西乌斯干脆停在了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保持了探望病员的庄严姿态,缓缓放下手中的特效药。
“这是用来消除失调症状影响的药物。”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正常对话,于是按照惯例说了几句表扬用语。所有台词都是被说过无数遍的陈腔滥调,不用经过思考。放在这种情况下刚好够用。
听他说着说着,乌萝噗嗤一笑。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笑。
他停下来,不知是兴庆还是警惕: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但是这个问题的回答恐怕不在乌萝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也清楚这样的期待不可被接受,甚至不可被幻想。
但他来到这里,像是呆子一样给出几瓶药剂又说不出真正重要的话,正是被这一丝幻想所驱动。他甚至不想深究。唯恐深究之后的答案让人恐惧。
“卡西乌斯指挥官。”
乌萝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道:
“太空失调症?您这是在羞辱自己吗。”
卡西乌斯的视线猛地回到她的身上:
“你……”
乌萝一点也没装出害怕的样子。
“您明明知道星舰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她指向那几瓶小的可怜的药物:
“药物真的能治好什么吗?反正不能治好我的记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星舰里的人还在盯着我……”
“停下。”
他来到病床边,因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病人,不得不坐下来与她平视。接下来的话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特洛伊星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事件。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关人员。现在基地急需人手。你在回到母星之前,可以作为见习维和官执行外勤任务。但是,绝对不能提及任何和星舰有关的事情。”
“包括利维娅和……?”
“包括她们。”
她看出他所言非虚。
似乎真的因为胳膊酸痛,哎哟了一声,身体后仰。
他倾身握住了乌萝的胳膊:
“请务必珍惜机会。”
她的眼神往下瞟,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抹无所谓的笑容像刀锋一样割着他的脸颊:
“这是胁迫吗?”
卡西乌斯从她身边退开。
他的手心发烫。刚才那条胳膊在他手中滑动,火焰一样在皮肤深处留下烙印。
接下来的话完全出自不经意之间。就好像游鱼溜出掌心。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感激你的勇敢救援。无论什么口头感激似乎都不如实质奖励。所以……”
他拿出了维和官的权限卡,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你的饮食起居,日常物资,进出权限等等,一切按照维和官的最高规格来。”
她瞅了眼那张卡。眼底的光芒像某种机灵的野生鸟类。
这次她爽快地接了卡,顺便握了握他的手指尖:
“我接受奖励。”
卡西乌斯凝视着她,试图侦破她的严密伪装,同时道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疑惑:
“还有,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学会的驾驶飞行器。”
她驾驶狮鹫号飞行器靠近星舰,轻易使用射线炮的那一刻,他的疑问就已经成型。现在只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而已。
乌萝依然轻松如常,自己拿起床头柜的配给纯净水掺和药物猛喝:
“您不知道吗?飞行器驾驶舱里就摆着一份使用说明书。照做就是了。用脚指头都能学会。”
“我不认为任何飞行器驾驶舱会放置说明书。这违反了条例。”
卡西乌斯在回答之前认真回忆了一番。
乌萝笑呛住了:
“我是在开玩笑。”
“别开玩笑。”
卡西乌斯冷着脸道:
“如果你的脚指头真的能思考,就认真思考一下后果。”
乌萝啪地一声把零食包装袋扔到垃圾箱里,盘腿坐好,仰望着他。
“我和米聂卡来自农业星球的独立区域。您应该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吧?我就不多说了。”
她双手扶着膝盖,望着天花板认真回忆道:
“总之作为独立居民,我们从小就能接触到来自空港的商人。当时米聂卡特别受他们的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商人会让我们学习驾驶一些小型飞行器,和他们定期交易。我就是在那时学会的。”
说完,她做了个正在通讯的手势,压低声线模仿通讯频道上的音色:
“呲——空港货运船9-33-卡戎号。对接货艇。货物代码:香烟糖,礼花,白土。完毕。呲——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娱乐活动。”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商人绕开空港管制,与本地居民暗中交易是惯例了。
卡西乌斯勉强相信。或者说,他的内心也愿意相信她给出的答案。
他想了想,找出另一条重要线索:
“所以你和他确实不是家人了。”
乌萝还没反应过来:
“嗯?”
“独立居民都……长相和你相似。那个金发的米聂卡不是。”
她笑了笑: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可以算做是……”
卡西乌斯转身离开。
她像是一只被捕猎者中途放过了的猎物。既然危险已经消失,笑容和准备好的话语也就被轻飘飘的放弃。
乌萝低头望着洁白床单和自己的双手。渐渐感到自己在被抽离出来。
现实本该这样进行下去,她的潜意识却始终提醒着她:
有东西出错了。
你根本不在这里。
这里只是一些你早就经历过的回忆。真正的你身在母星。
白色虚化,现实的铁幕飘荡着靠近,抵上了她的眼球和额头。只需要一个心理暗示,她穿过绵软蓬松的虚无,透过那些遥远的记忆闪烁的间隙到达了浅层意识,悄悄窥伺现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对我们要看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结果, 是卡西乌斯的死因!你是听不懂话还是怎么着?去看看她什么情况!要是她死在这里,我们俩在奥古斯都面前都玩完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她的脑袋在抵抗被抽取记忆一样,这不正常……”
两道陌生人的声音轮番响起。粗鲁声音穿过排列紧密的铁栅栏, 轻飘飘地落在囚犯的身边。
对话声到达激烈的顶点, 被其中一人率先挥出的拳头打断。
腥味裹着一道身影重重撞在栅栏上, 激起嗡嗡不绝的金属震动声。
闷哼声, 叹气声, 还有粘膜展开的啪嗒声顺着栅栏缓缓升起——
被同伴殴打, 撞在铁栏上的人转动自己长满了鱼鳞的脸,愁眉苦脸地望向囚犯。
他贴近了栅栏,向内张望,畏畏缩缩地伸手去试探囚犯的呼吸。嘴里还在咕哝道:
“我不应该做这个……我一点也不喜欢对其他人做这个……她身上的气味让我的鳃痒痒的,我好像是过敏了……”
被关押的黑发女性仍然在昏迷中。一枚探针埋进她的额头,殷红血迹从针尖径直淌至下颌,顺着脸颊穿过肩膀, 在手臂肌肉上划出一道鲜明弧线。
被他人的湿滑手掌触碰额头时,她忽然抽搐了一下。
正在调整探针位置的男性残缺者立刻收手,手指蜷缩进手背的蹼膜里, 面部鱼鳞不断翕张, 结巴着说道:
“她。她好像醒了。这,这……我……”
“笨蛋!被提取记忆之前我们给她用了好几倍的麻药!她怎么会醒?你当她也是异能者吗?”
他的同伴走近,吧嗒吧嗒□□嘴唇, 脑袋被一团鲜绿色雾气笼罩。
两人隔着栅栏注视女人, 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唔, 她身上确实有股味道。”
吞吐绿色酸性雾气的男人吭哧笑了一声,嘴唇里溅出的液体在金属栏杆上产生锈蚀痕迹:
“和你这身臭味正配啊,小鱼儿。你继续吧。等到提取完记忆, 再来修理她。”
鱼鳞人还在狠狠抓挠自己的喉咙。有几道隐藏在皮肤褶皱里的裂痕张开,鲜红的鳃丝滑出来,在空气里摇晃。
他不安道:
“她昏迷之前的还挺吓人的……”
“那是因为她有机甲!谁待在机甲里都会看上去很吓人。蠢鱼,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普通人?”
“呃,因为我是残缺者?”
“是啊。一个普通人都强过残缺者。他们都这么说。现在赶紧动动你的爪子,要不然你可就要试试我的异能的滋味了。”
鱼鳞人眼巴巴望着同伴离开的方向,缺水凌乱的鱼腮不断分泌出一团团泡沫。他没察觉身后的栅栏之间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撞击声。
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鱼鳃迎风乍立,暴露出脆弱的咽喉内部。
鱼鳞男人转头,只见一对尚且阴沉的黑眼睛逼近栏杆。探针已被她捏在手中。
两人对视,扬起的探针狠狠刺入鱼鳃内部。
咕噜咕噜的破碎声音从颤抖的鱼鳞里被挤出。探针拧转一圈,挖下一块混合着血管的黏糊糊的碎肉,喑哑嚎叫声才伴随着喷溅血液传开。
鱼鳞男向着同伴慌张伸手,又被背后囚犯抓回原地。她的几根手指插进鱼腮的伤口里,拎鱼一样拖着看守者贴近栏杆,用他挡在自己身前。断断续续喷出的淅沥蓝血伴随着嚎叫声点亮那双黑眼睛,令她的虚弱面庞多了几丝阴冷残酷的底色。
另一名看守者踌躇不前,看见了同伴的惨状后只敢鼓起嘴唇,对准栏杆后的囚犯吐出一口酸性胃液。
黑发女性灵活地躲在了鱼鳃男身后。胃液喷在鱼鳞男脸上与金属栅栏上,囚犯与他周身迅速添上浓郁血腥味。
看守者知道自己失手了。他满面恐惧,擦了擦嘴,后退远离那已经腐朽不堪的铁笼。还跪在原地的鱼鳞男昏缓缓倒下,在酸液中吃力喘息。
栅栏从内部开始咯咯变形时,另一名看守者立刻转身逃跑,伸手掏出身份卡开启感应门。
门禁开启的“滴滴”声让他两眼放光。
还未等到能向外界求救,他伸出的手臂下一刻就被折断的铁条贯穿。大门关闭,囚犯挡在面前。
看守者喘息着,狼狈不堪的抬头,与那双冷淡的黑眼睛相遇。
她抬手拔出了铁条。
惨叫声,拖拽声和鲜血喷溅声被重新合拢的门扉堵在室内。
看守者捂着鲜血如注的胳膊,仰头望见囚犯本人后立马害怕地蜷缩起来,嘴角不停溢出一滩一滩的胃液。酸性液体离开他的嘴唇,立刻在他皮肤和衣物上留下烧灼痕迹。
“不,不,别……”
看守者喃喃道:
“我,我们不是抓你的人,你,去,去找奥古斯都……你是叫乌萝对吧?是他,他有事要找你……”
铁条劈开血腥气息,重新对准了地上的看守者,逼他抬头。
她声音嘶哑地说道:
“水。”
看守者吓的动作僵硬,战战兢兢地只顾把怀里的东西都扔出来。身份卡,水和食物,内部通讯器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铁条挑起水瓶,被她隔空接住,拧开盖痛饮。
趁着水声,看守者用手肘支撑自己想逃。铁条落下。乒乓声吓的他再度干呕咳嗽。
“这里是哪?”
看守者痛苦咳嗽着,用力按着胃部,不得不答道:
“是。仿生人……旧工厂……地下隧道的那个。咳咳……奥古斯都,他,他在这里……集会……我们什么也不懂,是他说想要你的记忆……”
她扔下空水壶,打量周围环境。
这个狭小房间看上去是囚室,角落里有一堆记忆仪器和仿生人脑部零件。每件物品都落满了灰尘,看起来至少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从天花板到墙壁渗出的水滴在机器运行的高温蒸发,不断产生雾气。
房间另一端就是曾经关押她的铁笼。临近笼子的地板被拆除了,下方直通深不见底的垃圾管道。
她抬脚戳了戳身边这个喘不上气的人,示意他去检查倒在铁笼边的鱼鳞男:
“叫醒他。”
但是男人脸色因为咳嗽声越来越青紫,咳嗽迅速转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呕和胃酸喷射。
他用已经痉挛的手指去扒拉通讯器,重复道:
“天啊,我……医生,我的胃……救救我,我的胃酸会……”
他开始吐出鲜血,抽搐动作也微弱下去。没过几秒钟,他就悄无声息低头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和鲜血里。沾满酸性胃液的手里还攥着着一支通讯器。
两名看守员的皮肤都在浮现出青红斑块,看上去像是什么急性病毒在他们体内肆虐。
她谨慎地用铁管去拨弄正在闪光的通讯器。
一声悠长,痛苦的喘气声迅速远去。
她回头,鱼鳞男已经逃跑,只剩一道蓝色鱼血指向垃圾通道。等她追上去,鱼背上肿瘤般的鼓包在通道下方扭动,顺畅潜入黑暗。
黝黑,湍急通道散发出寒气,以及遥远的警告声。
看守者丢下的通讯器在她手里哔哔出声。电子音自动播报讯息:
“囚犯异常活动中,请准备警戒。”
事已至此,她镇静擦干净脸庞,捡起通讯器,回到记忆仪器旁。
机器冷光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危险弧光-
警告声中,囚室门被强行撞开。
一名武装型仿生人踏入房间,转动眼珠扫描记忆仪器与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代号:毒胆。你们的工作尚未结束,请回应。”
垂头坐在仪器前的工作人员不作回应。记忆仪器的屏幕亮起,弹出提示“数据已保存完毕”。
仿生人被提示音吸引,系统自动更改指令。它径直撞开座椅上瘫坐的人类员工,来到仪器前,将自己的接口与仪器连接,准备转移数据。
囚室角落的垃圾管道口里悄悄探出了一双手。
藏身管道内部的囚犯悄悄探出身体,对准仿生人的方向,奋力投出一根铁条。
异物与仿生人擦肩而过。
它瞬间警戒,调用起武器接近地板管道口。
人类留下的鲜活信号成为了仿生人此时的最高目标。没有嗅觉感官,它因此也就忽略了浑浊空气里忽然多出来的一丝发酵的酸臭气息。
在仿生人身后,失去生命体征,腹部被铁条贯穿的人体已经开始浮肿,腐蚀性胃酸悄悄融化了内部脏器,大量积水和血液将腹部撑得通红鼓胀。
顺着被铁管戳破的出口,积蓄至极限的胃酸终于找到了发泄点。大股大股的酸液对准仿生人的脑袋猛烈喷射。
仿生纤维融化的吱吱声和重物倒地声是某种信号。
囚犯钻出管道,轻松跨上地板,绕开血水痕迹。
她对仿生人举起铁条。
能量液像是熟透了的水果落地,沿着铁管末端爆开。仿生人陷入紧急模式,武器自动瞄准敌人。乌萝一脚把武器踢下来,抽出铁管连砸几下,次次正中要害,彻底分离仿生人的脑袋和身躯。
金属脑袋滚落的那一刻,仪器也彻底被砸烂。
她丢下已经变形的铁管,捂着脑袋,倚靠仪器休息片刻。心脏狂跳的几乎要爆开。
这不正常。
曾经她扛着同伴,穿越大半个个星舰的经历现在像是在做梦……
来不及等到心率恢复正常,她跪坐下来开始拆卸仿生人的脑部骨骼。
亲手揭开这种老款式的脸部覆盖物,撬开骨骼,剥离线路并不会让人感觉不适。它们是更接近于机器人的那一批造物,内部结构都还保留着工业化的粗糙美感。
拆解他们更像是在修理家电,清除障碍,移除不和谐的零件。没人会认为这是一种屠杀行为。
然而现在的仿生人则更加……脆弱仿真。
那隐藏在细腻皮肤下的鲜红的肌理结构,如同活人一般跳动的内脏,只有挖掘至深处才能寻得的人工纤维编织痕迹。
她扪心自问,如果有必要,自己能不能亲手拆了卡西乌斯,把那堆机械零件捧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你不是真人”。
她得到了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答案。
警报声在门外回荡。在她手下的仿生人也开始重复发出微弱的警报声音。
她从一堆发光零件里准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伴随着“咔哒”一声,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被拔除。这具身躯就此沉寂下来。
更多仿生人闯进门时,乌萝迅速从被拆解一空的躯干前回头。她踩在座椅上,登上记忆仪器。这里是房间里唯一一块制高点。
刚才取出的记忆核心挂在她的胸前。紧紧挨着她手持的武器。
面对这些仿生人的光感眼珠,她的心脏却跳动的格外剧烈,几乎要打破房间的单一的电流声音。
这群老式仿生人的识别程序应该也同样落后。
为了降低日常报废率,它们在射击时会刻意避开同类的记忆核心。
即便只有一秒钟的延时,那也足够了。
仿生人的枪口集体偏移的瞬间,乌萝抢先射击。
无人受伤。炸开的是记忆仪器。
电缆内部潜藏的电流失去抑制,飞驰于遍地蓝血之上,又顺着在场仿生人的躯干攀爬绽放。
金色火花闪耀跳跃一瞬,跟随而来的是乌萝的猛烈火力攻击。
仿生人的颅骨,脊椎,输液管,骨架一起在蓝色血液中飘飞迸溅,现场像是被油画描绘的古典管弦乐队,连绵不绝的机械乐声钻入唯一一个人类听众的脑袋里,在电流止息的那一刻达至死亡的高峰。
警报声此时已经成了遥远的回音。
乌萝喘着气,压低自己手中的武器,踩着仿生人的残骸走出房间,一路走向通道的深处。
警报的红光伴随她前进。走到光亮处时,她的面孔上还沾染着鲜亮的蓝色与绿色,在暗处时则变成一片深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厚实的金属墙壁持续轰鸣不止, 就像有攻城锤正在从外界捶打着这座设施。水汽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入阴森室内,所有事物表面都被黏糊糊的油膜覆盖。
监控器陡然发出警报声音,要求各部门立刻警戒, 留意不明外来人员。
员工踏着拖沓步伐来到监控器前, 将一杯刚刚煮好的香精咖啡重重放上去, 因为空气震动, 几滴褐色液体跳出杯缘, 污染了闪烁红光的屏幕。
“这个狗屎地方!什么不明人员……哪有外人会想来这里?!”
监控员任由咖啡污渍肆意扩散, 有意忽略了正在闪烁的监控屏。几个代表仿生人的图标正在屏幕上移动,流入通道。员工自己坐下来望着空咖啡杯发呆。
这已经是第几天工作了?
不得而知。
在这座庞大严密的设施工作,人类会逐渐变得像仿生人。他肯定还有正常生活的记忆。但是现在他只能回想起工作,无穷无尽的工作。
监控屏幕还在持续发出刺耳声音。监控员心里烦躁,干脆从吱嘎响的座椅上起身,一把关闭了警告提示。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监控室的闸门轻轻滑开的声音反而成了最刺耳的噪音。仿生人的能量液气味飘散进室内。
监控员不想和这些笨头笨脑的老式仿生人打交道。他仍然闭着眼睛, 大声道:
“喂!你们,主动汇报敌人情况,别把能量液漏在地板上……”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响起:
“敌人已经来了。”
监控员一惊, 只望见一名陌生女人满脸鲜血, 拎着仿生人守卫的电磁枪站在门口。一堆被拆的乱七八糟零件堆在她的脚边。
“怎,你,你, 你你是那个, 乌萝, 那个……”
监控员口吃了。
闯入者这个词最终没说出口。
闯入者走入室内,巡视了一圈,枪口首先对准了监控屏幕:
“我需要知道你的上级在哪。以及能向外界发送消息的通讯设备。”
“……”
电磁枪一响, 监控员就不小心把咖啡杯砸在了自己脚背上,想站起来又被对方警告,最后只好维持了一个僵直的姿势。皮肤被撞的痛感终于让他挤出一句话:
“我也想有个能和外界通讯的设备。但是这里没有。”
她跨过尸体,亲自来到监控台前浏览各项数据。
仿生人的蓝血,水珠与血液混合成几簇,源源不断沿着她的发梢淌向脖颈,留下青蓝色血管般的淡淡痕迹。
监控员顶着枪口的压力偷偷望着她,慌张道:
“说真的,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上级。他们都是仿生人,也不会和我们直接见面。我的任务是监测……”
“监测什么?”
监控员无言地指向了密封的窗户:
“没人知道外面是什么。这些不是我们该看的。”
外界撞击产生的回音在室内滚动,从耳膜震动辐射至骨骼摇晃的嘎啦声,让人不由自主被可怖的想象力俘获。
在这座坚固的水下设施之外,比深水更深的地方,还有着足以摧毁它的庞然巨物。
乌萝的手掌伸向“开启观察窗”的按钮。
“等等!”
监控员叫道:
“你想打开观察窗?机构里的所有仿生人都会接收到信号过来。”
她扬眉望向他,脸庞靠着枪托:
“仿生人的集体调遣开关在这里。”
监控员依然茫然:
“我不知道调遣开关在哪里。但我能暂时取消警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还有时间逃跑。现在开窗吧。”
话音落地,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热情回复。
她盯着监控员说道:
“待在原地——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当然是……”
监控员下意识开口,却说不出后半句话。
他咳在急切焦躁的心情压迫下咳嗽了好几声,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出能被自己掌控的唯一事物——这份工作,然后顺着工作回忆自己在这里的无数个相似的日日夜夜。
除去无聊的等待时间,前后都是完全的空白。
他愣神了许久,才像是竭力忍住呕吐欲望一样,声音微弱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的任务是,看守这里。”
然后呢?他要去哪?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人造的透明逻辑因为一句疑问牵涉出的无数句疑问而崩塌。监控员颓然跪下,黯淡眼珠暴露了并非人类的事实。
乌萝来到他面前,拿出来源于金丝雀的记忆核心。
她撬开仿生人的颅骨,重新安装上新的核心,启动。
记忆生效,监控员原地站起来,表情好奇,像是第一次走入这里的陌生人一样凝视周围。
他问道:
“乌萝——我识别到了新环境和新系统。需要我的帮——帮助吗?”
“金丝雀,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乌萝。”
“好。”
乌萝领他来到工作台前:
“我们现在在仿生人工厂的内部。你的任务是掩护我的行踪。现在,先打开观察窗。”
观察窗旋转打开,冷灰黑色的海水光泽涌入室内,冰凉彻骨的声响更加靠近了一分。
乌萝和监控员躯壳里的金丝雀同时望向外界。人类的眼珠在虚无黑暗中寻找着一丝异样痕迹,直至有巨物靠近,像是从海面上跃出的朝阳一样带来昏黄光圈,室内的紧张气氛转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好奇……与恐惧。
“检测到大量异能波动。疑似失控异能者。”
掠过窗前的阴影掀起的波浪推挤墙面,冷灰色轮廓与机械的说话声完美适配。
尽管那道阴影的移动方式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软体动物,乌萝依然认出了它的真实面目。
“不。那是被有意培育的母体。”
她说道。
与这座海底工厂毗邻的是一株茁壮,多枝,有自己活动规律的树木。它的柔软枝条在水中漫游,像有意识,并且怀有报复心理的生物一样卷起水下垃圾,永无止息地捶打设施表面。花粉从树木内部喷出,烟雾一般旋转着向上漂浮。
监控室。武装仿生人接收到了异常指令,向监控室的方向聚集,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音同时穿过监控屏幕与墙壁,切断深水生物带来的缥缈似幻梦的气氛。
金丝雀向窗外景色最后投去一瞥,在奇特的蓝紫色光幕下望向乌萝。他在迅速熟悉这具身体和新系统。经过计算,他伸手在监控屏幕上指出了顶层的通道:
“你要立刻离开。数据显,显示,生物的活动频率在加剧。这里的设施坚固程度不足以抵抗。”
乌萝没有看向他手指的出口,而是顺着监控屏幕一路望向机构最深处。
她冷酷答道:
“我要去见一眼捉我来这里的人。”
“否,否认。您在这种情况下极其危险。”
仿生人队伍来临的脚步声令金丝雀搜寻到这具躯体内部被尘封的记忆区域。
在基地的底端,众多仿生人在树根里联合,他们的核心变成树根的养分。
“检测到不可信记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怀疑神色:
“这里制造仿生人是为了培育母体……意义,意义为何?检测到与特洛伊星舰上残留物质相同的污染成分。”
乌萝递给他一支枪械。
“少思考。替我守好这里。”
他依然摆出标准站姿,伫立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座椅旁。那些在水中游弋的腕须般的阴影将奇异的色彩撒遍封闭房间,也在仿生人眼里形成虚假的光芒。
他大声道:
“我会坚守职责。像信鸽一样,请您不要担心。”
大门被打开。乌萝的身形隐没进入通道里。
“要是那群仿生人想靠近你,就杀掉它们。要是我……出事的话,你可以独自逃走,金丝雀。不用再遵守你的首要任务了。”
“否认……!”
他望着监控屏幕:“我会保护您。自始至终。”
许久后,她已经远去的声音顺着通道传来了:
“那就保护好自己的记忆核心。这次我可不能回来替你收尸了。”
地面在武装仿生人的来临时抖动。危机像是一根在脑内被拉伸到极限的神经,让理智和本能作战。
仿生人侵入室内的那一刻,金丝雀的记忆代替了理智运转。他同时是金丝雀,也是信鸽,是仿生人维和官,也是在星舰上的船员。
他的双手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捡起电磁枪,瞄准,连续射击。
武装仿生人们一拥上前,在电磁的操控下颤动,跳跃,瓦解。警告声音在监控频道里纠缠成一团乱麻,化作刺激颅骨与眼眶的催化剂。
他感到自己的视野更加清晰,也更加接近记忆。
再度回首望向窗外,蛰伏在阴影里的树根探出了粗壮枝条,向他抛出了明媚光晕。毫无规矩的撞击声变成了殷切的呼唤声音。
它的异样光辉甚至压过了海水本身深邃无情的色彩,像是熟悉的身影一样徐徐靠近,引他向前。
金丝雀忽视了遍地仿生人残骸。他现在完全坦然,只看见自己向着光芒靠近。
“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着迷地说道。僵硬的仿生关节被人类的肢体记忆替换,如获新生。
在向下通道里的乌萝听到了电磁枪和武装仿生人解体的声音。
她回首望向来路。
监控员那张模板化的面孔,制作粗糙的关节在她眼前闪过。和千千万万个曾经和她见过面的仿生人一样又不一样。但是金丝雀的记忆核心让他变成了独特的生物。
她对着监控室的方向点了点头。
一丝细微如同水波的情绪划过心中,被她前进时果断抛舍在脑后。
每向下一层,海水的侵染痕迹就愈发严重,仿生人的巡逻道路也越发严密。
她进入最底层的密封房间。此处的海浪翻涌声已经喧闹如雷,多方渗透的噪音被墙壁紧紧锁住,在内部混合压缩成含混不清的音浪。
乌萝跳进房间后,立刻陷入脚踝深浅的白色液体里。好几张人类面孔浮出水面。
用脚一踢,这些头颅咕噜滚远。
只不过是半成品仿生人骨架而已。
她摸了摸墙壁和水面的温度,确认这里是一座子宫池——
当然是子宫池了。那些巡逻的仿生人可能就出生自这里。
仿生人的骨架在打印完成后,会被送入子宫池。经过基底液,也就是她脚下的液体的反复浸泡,补充肌肉细节后等待启用。
她顺着墙面探索四周,用直觉寻找着异常之处。很快,她的脚尖就触及富有韧性,埋藏在水下的树根。像是陷入柔软皮肤一样,树根表面在被她的触碰时微微下陷。它在排气,降温,再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乌萝松开了墙壁,低头仔细观察水面。
有斑斑点点的花粉痕迹在水中旋转,上浮。她在水面上的倒影被弯曲横生的树枝刺破。
她已经明白过来,异常活跃的树枝不仅包裹了整座设施,而且已经侵入内部。
没有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子宫池的墙壁抖动,向着中心收拢。水流与树根更加凶猛推挤墙壁,发出剧烈的嗡嗡声。乌萝在角落里抓住树枝躲避水花,抬眼望着慢慢浮出水面的怪异景色:
在白色的基底液覆盖之下,与树根纠缠的是几十只仿生人的躯体。它们肢体交错,扭曲变形,而且都已经被启动了,跟随树根呼吸不断发出模糊的声音。
源自仿生人的热源让子宫池内部不断升温。花粉更加活跃,让她的思维也更快地流动。
眼前的树根显然与博物馆的污染同属一源。如果博物馆的污染是被瑞斯控制,那么眼前的树木是谁在控制?有可能就在附近。不然她也不会被带到这里。
子宫池吱嘎颤动的间隙里,她听到了仿生人关节活动的声音。
就像是一群破卵而生的蜘蛛,这些仿生人开始从整体之中脱离,张开自己的四肢探寻道路。
乌萝抬脚踩住了一只仿生人的胳膊,顺着关节向下摸,摸到了指节大小的关节驱动器。
咔嚓脆响。她将这个小东西拆下。
能够放大推力的驱动器不能算是武器,但对付仿生人应该足够。
她压低身体,面对从池水深处出现的众多苍白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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