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利维娅指导下属们从运输车内取出食物, 发热球,维生舱等物资,分发给正在现场等待消息的幸存者, 同时隔开抗议游行人群。曾经帮助维和官们营救伤员的机甲仍然待在废墟边缘, 像一具无主的尸骸般仰面朝天。


    如果它的原主人在此, 绝不会让它如此落魄。


    乌萝站在机甲下方, 冷漠凝视这座暂时属于她的机械造物。


    “把大家都召集过来, 让他们排队。那边的维和官也来帮忙。”


    利维娅说话和走路姿势都带着疲态, 声音却依然洪亮坚定,像雾号声穿过深沉夜幕,被隔开的人群就是渐渐沉入水底的鱼群。前来支持她的团队们迅速拍摄录像,采访路人。她们特意避开了那些戴花朵徽章的人。


    “都聚集过来!大家都能听到我说话吗?”


    利维娅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投影装置,让代表指挥部的金白二色星系徽记漂浮在人群上空。


    等到现场瞬间安静后,她开始发言: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晚上好。指挥部已经知晓了各位在此聚集的原因, 并且任命我主持善后事宜。请相信,我会从各位的切实利益出发,就像指挥部全体也在此……”


    人群里同时有好几道表达不满意见的声音传出来。自然协会的人们统一挥舞簪花与面具, 大声道:


    “公布爆炸原因!”


    “驱逐移民!取消外星执勤劳务补贴!用仿生人替代他们!”


    利维娅想继续说话, 一阵忽如其来的头痛忽然插进颅骨深处。她不禁偏头捂住太阳穴。


    有维和官注意到了,想要护送长官离开。自然协会的成员们叫喊声顿时激烈起来,击掌声络绎不绝。幸存者们在呐喊着让她说出实情, 另一些人在质疑她想临阵脱逃。所有的声音和意念都在化成逼迫她的尖刀。


    “我们要来自自己星球的发言人!不要你们这些指挥部派来的人造异能者!胆小鬼!脱逃者!”


    头痛在寻找突破点, 人群也在试探着要冲破禁锢。即便有宣传团队们愤怒的反对声音, 也不过是墨水滴入海洋,只能制造一些稀薄无力的光点。


    临时演讲台上的孤独投影光芒忽然被另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源笼罩在内。


    是那台机甲。


    冲破了雾气与人群喧嚣,它悄无声息降临在众人面前, 驾驶舱放射出的猛烈光线让利维娅仿佛身处一块漂浮在另一维度的寂静之地。


    “失礼了。我只想代表指挥部说一句话。”


    乌萝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伴随着驾驶舱打开的刺耳声音:


    “爆炸原因暂不透露。密探已经在附近了。任何扰乱秩序的人都会受到问询。”


    乌萝暂时取消驾驶舱的基因限制,让利维娅上前来。


    面对向自己敞开的机甲,犹豫过后,利维娅对身边的维和官使眼色,让他们保护从驾驶舱里出来的乌萝。


    两人擦肩而过时,乌萝用自己的声音低声告诫利维娅:


    “掩饰一下自己。这些人在等着你异能失常呢。”


    落地后,乌萝看见人群里或失望或愤怒的脸庞,再望向远处的维和官举起的枪膛,选择暂时留在现场。


    所幸,利维娅的精神状态似乎借由机甲驾驶舱里的设备稳定下来。


    “指挥部已经决定,让各位暂住在指挥部的地下层。接待员也会转移到同一地点继续处理事务,直到所有争议事件得到妥善解决。”


    人群情绪稍稍得到控制。


    无论是因为有机甲和密探震慑,还是利维娅的解决方案安抚,在场维和官的武器总算没有发挥过实质作用。


    等到演讲完毕,利维娅推开自己的宣传团队,拒绝他们要求整理妆发再进行一次录像的请求,最后才找到僻静处和乌萝交谈。


    在两人身后,人群在维和官的监督下挨个领取救济物品,进入指挥部休息。而摄影师们还在乐呵呵地比划着机甲和刚才拍摄的角度,讨论着定制自己的机甲需要多长时间。现场发生过的爆炸事件似乎完全被雪花覆灭。


    利维娅低头望向乌萝。


    她身材高挑,眉骨与颧骨都透露出坚毅,只有眉间的细细皱纹,带有血丝的眼珠才打破了坚不可摧的第一印象。


    “多谢帮忙。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乌萝已经习惯利维娅的说话方式了。不多加客套,她直接问利维娅:


    “你知道卡西乌斯去哪了吗?”


    利维娅皱眉,小心看了乌萝一眼。


    乌萝甚至懒得解释:


    “不!我是说,他的仿生人。法律要求我必须照顾他。或者如果他在爆炸中变成碎块了,也请把碎块先还给我。”


    “我们以为他和你一起去了医院。”


    利维娅说完,两人同时陷入尴尬的沉默。最终还是她叫来了附近的下属,让他们互相询问有谁看见过卡西乌斯。


    最后只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名叫金丝雀的维和官,指向了另一条街道:


    “我记得19号带着他往那边走了。”


    乌萝被激发了不详预感:


    “……什么19号?你是说,那个名叫安东尼奥的活尸?”


    利维娅并未直接回应。直到其他维和官陆续报告安东尼奥已经断联时,她的镇静态度才出现了一丝松动痕迹。


    “我会上报安东尼奥的事情。你也可以试试通过定位器寻回卡西乌斯……”


    “他又不是被我安装了定位项圈的狗。”


    乌萝习惯性拿出通讯器,今天第二次尝试呼叫卡西乌斯,然后又一次觉得自己傻: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部通讯器。也不知道他是否像其他仿生人一样内置了什么系统,甚至不知道他的制造厂商。


    但是……她知道卡西乌斯本人的习惯。


    在心里回想了一下线索中的那片街区,乌萝忽然灵光一现,收回了通讯器。


    “我先去调查。”


    她简短地说道,转身就走。


    利维娅叫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有维和官已经过来报告道指挥部发来了新命令。


    乌萝识相地远离:


    “看来我们俩各自都有人要应付。”


    利维娅强调道:


    “我会让金丝雀陪你去,随时给我们传递消息……总之,处理问题时要小心。这一片街区的人们对仿生人的态度不算友善。”


    金丝雀应声上前,手持武器,一本正经地对乌萝打招呼,好像刚才拦住她的不是他本人似的。


    乌萝看见他的武器,原本想拒绝的话语就吞回去了一半。


    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会随身携带武器。但今天例外。


    见她犹豫,金丝雀挺起了胸膛,撑起自己稍显宽大的制服,表示自己绝对会像遵循利维娅指挥官的命令一样服从乌萝。


    “好吧。既然你这么守规矩,”


    乌萝故意说道:


    “那就先把利维娅指挥官改成主任吧。她已经辞去职务很久了。”


    金丝雀严肃称是,同时嚷嚷道:


    “抱歉,女士。我是在……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才被分配到利维娅主任的部门工作的,所以不了解。”


    好几个指挥官同时让他小声点。甚至有人悄悄对乌萝指了指脑袋:


    “哎,你知道的。这孩子有点……呃。铁块脑袋。”


    乌萝也后悔自己先提了这件事。回头时,利维娅已经踏雪走远,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声音。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出发之前,乌萝找到了人群里的米聂卡。他早已吸引到了好几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孩子,正在和他们玩耍交谈的正开心。听到有意外发生,米聂卡放开孩子们,迅速扫了一眼乌萝和她身后的维和官,便了然于心。


    “是关于仿生人的事情?”


    他问道:


    “我能帮忙吗?”


    乌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直觉上不想让米聂卡与卡西乌斯见面。


    “不,米聂卡,我不想让你整天都为我担心,我们……”


    乌萝本想说回家再见,但是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偷听。她只好就此省略了后半句话,只给了米聂卡一个眼神。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会拖延密探们”,说完便退到孩子们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直到登上浮空车, 驶向自己设定的目的地时,乌萝依然忍不住回头望向围绕米聂卡的人群。


    那些摇曳的红花与面具点缀在夜色里,像是隐没在黑河之中的鱼类翕张的鳞片。


    “您认为哪里最需要紧急搜寻?”


    金丝雀在后排空座上手捧自己的工作设备, 将自己记录的信息列成表格:


    “我列出了一些卡西乌斯最可能去的地方, 分别是指挥部……”


    “去特洛伊星舰的博物馆。”


    乌萝指向几座商业大厦之间的那块人造绿地。


    自从特洛伊星舰光荣退役, 部分主体就被送到了博物馆内充当历史教材。馆内不仅有各种演示场景, 而且有打扮成船员的仿生人。


    “哦, ”


    金丝雀称赞道:“当然了。卡西乌斯指挥官一定还想重温自己的记忆。”


    “不, 他恨死它了。”


    乌萝反驳:


    “但是……这可能是安东尼奥和他唯一可能同时想到的地方。”


    越过华光璀璨的街区,浮空车进入围绕特洛伊星舰形成的温热气流中心。


    如果要对比记忆当中的完整星舰,现在的它只能算作是一块样本,一点剩余的残肢。但是周围特意营造的自然环境与它完美融合,让机械之躯被花藤与树木修复,看上去如获新生。


    浮空车顺着星舰曾经被撕裂的截面,现在随风摇曳的花墙下降, 然后绕过被改造成游览地点的引擎室。星舰内部仍然在积蓄的暖流发出的浑厚声响如同鼓点,让浮空车不由自主跟随着它的节奏震颤。


    金丝雀着迷地关注着星舰的每一处细节,又对乌萝说道:


    “其实……我一直有事情想问您。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冒犯。如果是, 您可以拒绝回答。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的哥哥,代号叫信鸽,也就是曾经在特洛伊舰上服役的维和官, 您还记得他吗?大家都说我和他很像。就是因为他, 我才成为了维和官。”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兄弟两人的合影。两人有着同样光彩照人的长发, 连笑容弧度都差不多。


    乌萝只是扫了一眼照片,眼前立马晃过那个骄傲得意的维和官身首分离的回忆。


    尽管身处浮空车内,她却好像重新回到了飞行器内部一样开始感到恶心。


    金丝雀收起了照片, 不知所措:


    “是我莽撞了。我不该突兀提起这件事的……只是来自特洛伊舰的消息太少,我太好奇了。”


    乌萝答道:


    “我在特洛伊舰上的时间不长。”


    事实上,那些百无聊赖聚集在休息区域,讨论着拓荒任务结束后有什么计划的维和官们的背影依然留在记忆深处。即便他们生前的相貌被模糊,她也清楚记得每个人的死状。


    金丝雀情绪低落地嗯了一声,不再发问。


    浮空车停靠的那一刹那,打扮成星舰服役人员的仿生人也靠近过来。


    “欢迎来到特洛伊历史博物馆。我是一台由奥古斯都商业集团研发的高功能仿生人,也是您的个人导游,请跟随我前来,我们即将踏上一场……”


    乌萝不理他,下车就穿过遍地墓碑的草坪,奔向博物馆正门。


    果然,卡西乌斯正在科普星舰知识的信息墙前徘徊。


    金色的字迹投影不断从他的头顶流泻而下。投影每一次变动,都好像是他在暗中掌控着那些光芒。但那双绿色眼睛再也不会被光芒点亮。


    “卡西乌斯。”


    她出声叫他。


    他应声回头,手掌依然按在信息墙上。一道知识问答题目正在提醒他回答错误。


    题目是星舰的正式成员组成有哪些。


    他选择了唯一错误的答案:仿生人。


    “乌萝。我正在答题。”


    他只注意到了她一个人,并且在她走近时仍然坚持完成剩下的知识问答题。


    新题目:星舰上的求生艇区域一般位于哪里?


    他思考过后伸手,却被她抢先选择答案。


    乌萝在“恭喜您,答题正确”的提示音里问他:


    “为什么来这里?安东尼奥又在哪里?”


    在两人背后,维和官金丝雀还在被导览仿生人索要停车费,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最贵的套餐。不料导览仿生人反而更加热情,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玩具,跟在金丝雀身后寸步不离。


    卡西乌斯答道:


    “我知道你要一艘飞船。所以——”


    他抬手,指向整座博物馆隐没在优雅绿意里的屋顶。那是曾经的星舰的防御层。


    又是新的问题从信息墙上弹出:


    医疗型仿生人与维生舱的功能有什么区别?


    乌萝再次抢先按下答案,这次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又一声“答题正确”的提示音飘过。


    “卡西乌斯,你在说谎。作为一具仿生人,你无权决定自己的去向。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其实已经构成故障仿生人的标准了吧?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从博物馆内部吹出的暖风中,树叶窸窣声直钻进入们的耳膜,像观众鼓掌时产生的音浪。还在被仿生人纠缠的金丝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小跑着过来举手说自己去查看。


    经过卡西乌斯与乌萝身边,金丝雀偷瞟了一眼新题目:


    在星舰上,仿生人可以从事何种工作?


    金丝雀想要顺手答题,手掌还未落下已经被乌萝提醒选项不正确。


    她当着卡西乌斯和金丝雀的面再得一分。


    “简直不可思议。您改天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维和官聚会。”


    金丝雀看上去也非常想看她答完所有题,只是碍于后面还有导览仿生人尾随,只是兴奋地叫好一声,便匆匆跑进博物馆内寻找安东尼奥去了。


    卡西乌斯放弃了和她争抢问答题。他看上去只是在对她的语气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我记得您说过我只是卡西乌斯的废弃语料堆。但我有自己的意识。来到这里,就是我的……”


    “好吧。卡西乌斯。”


    乌萝连续完成了剩下的所有问答题,获得了一个免费贴纸奖励:


    “我现在不认为你是普通仿生人了。你是个讨厌的复制品。满意了?”


    她踮脚,把指挥官勋章形状的贴纸狠狠摁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茫然地眨眼,然后在她靠近时露出了她不喜欢的笑容。


    “我完全明白了。”


    他取下贴纸,端端正正贴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像一块真正的指挥官徽章一样:


    “你不讨厌我。你只是在逃避。特洛伊舰给你带来的心理阴影让你不想面对现实。”


    “我讨厌你。”


    说出这句话后,乌萝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浑身汗毛倒竖。


    她是怎么这么自然的对仿生人说出这样情绪化的台词的?


    “不,你不讨厌我。你主动来找我了。”


    “呃,因为你是我的资产。傻子才会随便丢掉一台高级仿生人。”


    “所以你想要我。”


    问答墙又打印出一张花朵形状的贴纸。被他贴在了她的衣襟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进去。无论发生什么,人类都不能修改过去。但是我们可以创造新回忆。”


    乌萝在暖风里打了个喷嚏。外界是冬季,这里却冷暖交织。从内部吹出来的阵阵微风一刻不停地传达着树木的清香,潮湿沉重的花瓣的气息,被茂密树冠蒸腾出的雾气,让路人好似误入了一个满是熟人面孔,却使用异国语言的聚会现场。


    导览仿生人扫描了两人的贴纸,欢快地恭喜他们俩获得了免费参观的资格,并建议他们现在就开始博物馆之旅。


    乌萝叫来了自己的浮空车,让它保持运转,暂时停靠在临时停车区域里:


    “我宁愿在医院里也不会在博物院里过夜……”


    金丝雀的惊讶叫声从博物馆室内传来,声音被空洞的建筑扩大几倍。


    乌萝伸手叫车的姿势顿时僵住。


    导览仿生人无动于衷,脸上依然是过度饱满的笑容:


    “您的所有反馈都会被记录入我们的数据库!请准备好,开始一段——”


    卡西乌斯已经坦然进入了博物馆里。乌萝烦躁地追上去,同时不忘威胁导览仿生人:


    “不准扣我的参观费。我只是想找自己的仿生人。”


    导览仿生人冲两人的背影挥手,眼眶里渗出的透明液体逐渐污染虹膜。


    跨入博物馆的那一刻,乌萝感觉自己好像猛地闯进了一架望远镜里。四周光影重叠,虚实交错,树影与人影在风与呼吸之间互相纠缠,如同扭曲的黑蛇无声游动,又如同混淆不清的魂灵在暗中亲吻舞蹈。


    除却脚下正在踩踏着的这一小块实地,她触手所及之处,眼睛看见的似乎全都是虚妄幻影。


    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镜子。”


    卡西乌斯在身旁低语道。


    对啊,只是周围都被贴满了镜子而已。


    乌萝后退半步,在看见两人的倒影缓缓退入黑暗时反而回过神来,恢复镇静。


    上层灯光亮起,向圆形大厅里盘绕纠缠的树干与藤蔓覆洒下针尖般尖锐冷冽的光点。镜面墙壁制造的幻影精致且宏大,掩饰了星舰内部的粗犷风格。只剩下穹顶还保留了金属拼接的细节。昔日留下的武器仓仍然潜伏在角落。


    她的目光从上之下,慢慢落在了两人的手上。意识到被他牵着手腕,她主动收手。


    大厅另一侧的树木被人拨开,有人——不,只是金丝雀。他正从枝叶间隙里招手,对两人叫道:


    “乌萝。卡西乌斯……指挥官。我找到安东尼奥了!他在……”


    一只蚕蛾被声音惊动,从乌萝的身后飞出,盘旋向上。热带雨林一般的林木被这一点飞蛾的扑翅声惊动,深处传来了另一串脚步声。


    “我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参观客人。”


    灯光被树荫驱逐的暗处,有一道含糊,温柔羞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走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对方用红花面具遮面,头发也用各色鲜花扎成长辫。唯一不符合这种清新自然打扮的是她手拎的仿生人员工的部件。


    看到乌萝,面具女性快速挪动着僵直的双腿靠近过来,手里的部件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啊,是,是你啊。乌萝小姐。我记得你,你是机械师。你终于来了!我好开心哪。”


    乌萝点头回应,尽管极力克制,仍然因为那些被拆卸的仿生人部件而感到恶心。


    它们是和卡西乌斯仿生人构造相同,技术最领先的那一批。不仅血肉类似人类,连能量液都做成了鲜红色,而并非通常仿生人使用的亮蓝色。


    自从专门研究仿生人的厂商奥古斯都集团推出这个过分拟真的系列,就一直有人从伦理层面进行质疑。如今看来,奥古斯都集团是决意要推广了。


    对方拎起手中的部件,像是展示刚买的肉类一样说道:


    “抱歉,我刚刚有点事。一些仿生人出错了。我不得不处理。呃,您身边的这位是?”


    乌萝介绍道:


    “这是……拉玛,博物馆的员工。拉玛,这是卡西乌斯,仿生人。”


    卡西乌斯注意到了乌萝介绍时的语气变化,谨慎地观察对方,没有说话。


    拉玛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连连点头,把仿生人断肢里的血抖的到处都是:


    “没错!你们是来参观星舰的吗?米聂卡告诉过我,你们都会回来的。”


    她的目光转到卡西乌斯的脸上,欣喜地看了半天,表情有些奇怪:


    “……咦?指挥官也来了。难道这是真的?你们真的要回来启动星舰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准备好,不能再做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了。”


    拉玛一把扔下断肢,走过来催促两人:


    “快一些,进入悬浮立场,登入廊桥!我差不多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每天都在等着你们参观呢!”


    金丝雀总算穿过重重花藤找到了这边。看见这个双手污秽的女性正在粗鲁推搡着乌萝,他愤慨不已。


    “拉玛,你看,”


    乌萝为了避免冲突,自己解释道:


    “我们是来找人的。那个人刚才就在这里,你看见过他吗?一个挂着安东尼奥名牌的人?”


    这个问题让拉玛一阵轻笑。娇柔声音像是虫类钻入花蕊:


    “当然!我又不傻!我记得每个人,包括那个讨人喜欢的死人。但是星舰上不允许出现死人。不能行。星舰守则上说了,尸体要被妥善处理——”


    “好的,拉玛,现在告诉我,安东尼奥在哪里……”


    乌萝的手腕被卡西乌斯轻轻碰了碰。他指向前方被藤蔓包裹的悬浮立场。


    原本用于船员快速上下移动使用的悬浮立场现在被改造成了游客体验处,金粉与花瓣在气流中来回旋转。安东尼奥也在其中漂浮,肢体僵硬,后脑牵出一长串丝带般的物质。


    仔细看才能看出活尸的脑袋被人开了一个洞,那些不断牵连抖动的物质其实是脑内填充的浆液。


    “对,我尝试过把它拽下来,但是怎么也……”


    金丝雀想要解释,不料被乌萝命令立刻离开博物馆去报告上级。


    年轻的维和官还想提议,被她用目光逼退。他抬头又望了活尸一眼,小跑着离开,一不小心踩上了地板上堆放的断肢,骂骂咧咧上前踢了一脚,被拉玛拦住了。


    “让开!不要妨碍维和官执行公务。而且擅自拆卸仿生人是违反博物馆规定的!”


    金丝雀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满身臭气的博物馆员工,此时说话不免急躁。


    拉玛挺胸回道:


    “你根本不算是维和官,也也没资格登上我的星舰!出去!我只为乌萝和指挥官大人工作!只有他们才知道星舰对我们这种人有多重要!就像圣书第一章,你们这种人眼里没有灵魂,心脏空洞,即便是烈火也无法引领你们走向被宽恕的道路。出去!”


    金丝雀可能听不懂最后那段话。但他从拉玛摇晃双手,怒气冲冲的姿态也能知道这个女人在侮辱自己。他想不出任何可以优雅压制对方的话,只能用贬低的口吻发泄情绪:


    “这里根本算不上星舰!而且你说的那本圣书,不过就是流行书店里卖的便宜畅销书……”


    乌萝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金丝雀总算是抑制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在乌萝的监督下鞠躬道歉。


    “金丝雀,等到报告完毕,你就回到利维娅身边去。”


    乌萝命令道。


    年轻的维和官怏怏不乐:


    “对不起。我感觉……有点奇怪。没有不服从您的指挥的意思。”


    拉玛在得意的微笑,嘴里快速背诵着圣书里某章某段关于惩罚与救赎的句子,声音时而沙哑,时而轻快。乌萝真想叫她别念了,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一个守着博物馆的孤独员工说这些。


    此时此刻,米聂卡说过的某句话在她的脑海里悄悄浮现;


    人总是会主动选择盲目度日。


    机械停止的噪音让她下意识回头。


    原来是卡西乌斯已经独自找到了藏匿在大厅角落里的悬浮立场的操作开关,在冥思状态下流畅地输入正确的紧急制动码,将其关闭。


    安东尼奥的尸体失去立场的支持,向地面缓缓下坠,悄无声息的滑入花丛深处。不知道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一句欢快的“请乘坐真实历史文物改造而成的载具,探秘星舰深处”电子音响起。


    金丝雀不敢再耽搁,立刻去寻找应急小队的帮助。


    乌萝对卡西乌斯招手。他还在期待着乌萝的表扬。她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好吧。回忆之旅到此结束。我没兴趣陪活尸游览整座博物馆。走吧。卡西乌斯。你的回忆够多了吗?”


    “刚才他看上去已经足够死了,不能称之为活尸。”


    卡西乌斯平淡的语气仿佛科研人员。他用手指蘸取活尸体内渗漏滴落的黑色液体,小心地扫描观察。乌萝从他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离开花丛。


    被她推着走出一段距离后,卡西乌斯说道:


    “谢谢指引。但我能正常走路。你只要松手就可以。”


    乌萝保持了押送的姿势:


    “等回家,我不仅要把你的扫描装置取下来,还要给你重新安装指令系统。”


    “很高兴我们的关系终于取得了进展。”


    “不我们没有。”


    拉玛把断肢都处理完毕,刚刚从花丛里出来就看见两人已经走向大门,惊讶地唤道:


    “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要离开了?”


    乌萝加快了脚步:


    “不,不。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先去做。拉玛,不要触碰那具尸体。等会就有人来处理它。我们之后会回来的。”


    拉玛急匆匆道:


    “先等一等。乌萝,我有话要问你。安东尼奥告诉我,这艘星舰再也不会起飞了。这是真的吗?”


    乌萝顿时停下脚步。


    有一丝陈年阴影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心脏。


    “拉玛,听我说。”


    乌萝深吸一口气,让卡西乌斯留在原地,自己独自面对拉玛:


    “可以告诉我,你有继续服药吗?是……那个叫安东尼奥的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拉玛身形一晃,像溺水者求助一般紧紧抓住了乌萝的胳膊,疑惑地问她在说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吃药?我是医护人员。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吃药。”


    卡西乌斯暗地里靠近,想要隔开乌萝和拉玛。


    乌萝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拉玛在面具下深呼吸着抬头望向金属穹顶,对那些拼接严密的机械部件充满希冀的点头。等到她再次面对乌萝,面具孔隙之下的眼眸已经惊慌地颤动:


    “我很开心。不,在听到安东尼奥说的那些事情之前,我很开心。你知道,这个月是……这个月是星舰要发射的日子。我要启程去塔斯。我获得了医护人员的资格。所有考试全部通过。你也要去,对吗?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说这里不是特洛伊星舰?明明所有人都在这里!啊!”


    卡西乌斯暗中浏览导览仿生人的菜单,让它重复宣读“特洛伊星舰遇难者名单”。


    拉玛的名字在名单中出现了。


    紧抓着乌萝的女性浑身发抖,呼吸声像是正在经历痛苦的溺水过程。但是当乌萝后退,她只是猛烈摇晃脑袋,好像要把一切怀疑都甩出去似的。


    “我想不通。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们来来去去……”


    “不,那些人是参观者。他们是来参观已经退役的特洛伊舰的。”


    乌萝尝试从自己的背包里悄悄拿出能够控制住拉玛的物品——对了,她从医院拿了麻醉剂。也许能够用上。


    拉玛痛苦地揉搓自己的面颊,面具掉落后露出的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蜡黄且遍布皱纹。那些用花朵装饰的发辫也散开了,露出了白色发丝。


    “发生什么了?!”


    拉玛失去了自己甜美的嗓音,猛地抬头望向四周的玻璃墙,对着那个陌生的女性形象怒吼,声音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大家在哪里?!星舰难道不在这里吗?不,不,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这里,这个月!”


    乌萝用背包遮掩手中握着的麻醉剂,缓缓说道:


    “你需要吃药。还记得吗?拉玛是你的女儿。你的本名是瑞斯。特洛伊星舰的事故后,你一直在博物馆里等她。”


    自称为拉玛的女人恍恍惚惚地盯着乌萝,被麻醉针扎进胳膊也毫无知觉。


    等到药剂起作用,乌萝托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拉玛,将她平放在草坪上。


    一本书从乌萝的背包里滑出来。


    卡西乌斯伸手要去捡那本在病房里被米聂卡诵读的书,却被瑞斯抢先拿起。


    红色书封上米聂卡的照片映入女人的眼眸中,她的神情这才柔和下来:


    “这是本好书。乌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它告诉我,我的女儿拉玛只是在某个地方等我。只要耐心,等待,赎罪,我们总会在混乱的出口相遇。我们应该多读一些。”


    从穹顶垂下的树藤摇晃窸窣,柔和声响让瑞斯重新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容。


    乌萝确认她不再情绪激动,便将书和她留在原地,带着卡西乌斯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在两人身后,瑞斯平静地小声说道:


    “我要在这里等到星舰再次起飞。我的女儿还在塔斯。路程那么远,她需要星舰才能回来。”


    卡西乌斯原地站住了。


    乌萝伸手准备推门。被灯光映亮的玻璃门上滑过蚕蛾抖动的翅膀时产生的阴影。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着飞虫阴影移动,与卡西乌斯望向同一个方向。


    茂盛的花丛被瑞斯拨开。树枝之后是几十个被卸下了四肢,却明显还在运转的仿生人。


    它们的颅骨被撬开,脑袋裸露着,流淌着黑色液体。


    众多仿生人梦呓般的低声哼哼逐渐扩大至整个观光厅。仿佛千万只手指同时抓挠发丝,大量蚊蝇从藏身的花瓣中钻出,围绕花丛中怀抱红色书本的瑞斯。


    “乌萝,我看见了大厅中央有不明物质。”


    卡西乌斯指向了拉玛身后,说话声音在此时居然也不紧不慢:


    “我的建议是撤离。”


    “谢谢你的指点!”


    乌萝一边推门一边叫道:


    “我真的差点没看见呢!”


    此时此刻,虫巢的回忆一点一点爬回乌萝脑内。


    污染。


    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虫巢制造的奇异现象。


    自从特洛伊星舰事故后,虫灾的影响逐渐加剧,边缘星域开始频繁出现动植物变异,环境被腐蚀等污染现象。直到今天,人类也无法彻底根除污染,只好将它视为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尽管污染的情况各不相同,但乌萝认为眼前的情况无疑就是初级灾情。


    乌萝拿起通讯器,同时喊道:


    “卡西乌斯,随便联系谁,让他们支援!”


    她伸手搂着卡西乌斯向旁边躲避。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停靠在博物馆正门前的浮空车接收到主人的信号,撞碎门扇驶入室内,穿过漂浮的玻璃碎片刚好停在两人身侧。


    “我在联系——”


    他还没说完,被乌萝揪着衣领一起上车。两人脚尖还未离地,浮空车已经起飞。


    瑞斯依然在草地上嬉笑。缺少四肢的仿生人蠕动聚集过来,发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声音:


    “拉玛希望指挥官和乌萝小姐留下来,看见我们制造的星舰奇迹。我们不是应该为了目标齐心协力吗?”


    有重物从侧面袭击浮空车,自动导航系统瞬间失灵,陷入滞空状态。乌萝紧急调整驾驶模式。导览仿生人从她背后的车窗外伸过来,卡西乌斯立刻扑来挡住了她。


    浮空车撞在树干上,玻璃碎裂声音透过他的身体传至乌萝脑内。导览仿生人从车窗外探头,扼住卡西乌斯的脖颈要将他拖出车厢,仿生皮肤摩擦在车窗碎片上的嘎吱声音让人寒毛直竖。乌萝一手抓紧了操作台,另一只手抓住卡西乌斯已经破裂的衣袖:


    “抓紧了!”


    他在导览仿生人的嘻嘻怪笑与乌萝的叫声里镇静地调用自己的通讯模式:


    “我已经在联系……”


    浮空车原地调头,车门狠狠刮擦树干,将导览仿生人逐步挤压成挂着半张人脸的零部件。臭气熏天的黑色液体炸遍了两人全身。


    卡西乌斯呆了一下,取下导览仿生人仍然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同时观察着自己身上的黑液:


    “他破坏了我的通讯系统。”


    乌萝啧了一声,操控浮空车躲开发疯般摇晃纠缠的花藤:


    “你就不能谢谢我的车技救了你一命?”


    他居然真的犹豫了:


    “说实话,你的车技……”


    咻咻声穿透车窗,浮空车同时被几道凶悍挥舞的藤条刺穿。乌萝在引擎冒烟时果断弃车,与他先后滑出车窗跳上树干然后着地。头顶的阴影尚未消除。卡西乌斯预感到危险,抬手护住了她的脑袋,翻滚躲开从天而降的浮空车残骸。


    花丛里浮起燃油气息和危险的烟雾。着火的藤条与花丛像是跳舞的人们,在怪异的光线与倒影中抽搐跳跃。乌萝顶着阵阵发黑的视线站起来,一眼看见了自己那台正在燃烧的浮空车。


    “博物馆别想着要我付停车费了。”


    卡西乌斯同意了她的看法。


    更多仿生人还在附近寻找他们。因为缺少四肢,他们不足为惧。乌萝特别注意到瑞斯已经无影无踪。


    她不禁咬牙。


    卡西乌斯带她找到附近悬浮立场的开关。发出嗡嗡声音的未知生物穿过火焰靠近,正在嗅闻着他们的踪迹。她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她看懂了他手指的穹顶上的武器舱。


    她点了点头,卡西乌斯随即启动悬浮立场,两人霎时间被气流飞快托举上升。


    许久没有重温过这种急速旋转上升的经历,乌萝的视线模糊不清,能感觉到的唯一实物便是卡西乌斯紧紧抓着她的手。


    在两人下方,瑞斯的声音仍然从每一片植物叶片里传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要去哪?!星舰还在等待着你们呢!你们什么都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属于我的奇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吗……那个新人不仅从塞壬基地里出来了, 而且还带着朋友……”


    “好朋友?看上去更像是怪物吧。”


    在坚固,恒温的母星基地的病房内部,乌萝本应感到安全放松。但她的脑内现在仍然在因为众多流言而紧绷着神经, 同时因为遍身擦伤而坐立难安。


    医生只给了她一些镇痛剂和营养液。至于米聂卡, 医生本想直接带走他, 被尼禄强硬命令后才允许乌萝与他待在同一间病房里。乌萝想到这里, 不知不觉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米聂卡的手, 这样才能感到自己掌握着某些重大进展……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还在昏迷状态中的米聂卡脸庞上。


    他们分离了多少年?


    现在她已经成年, 而米聂卡依然保留了少年的模样,脸庞连同身躯都瘦削且毫无血色,连病床的洁白床单都会让他的脸庞显得青灰。


    她仍然不敢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因此忍不住伸手去试探他的心跳。


    米聂卡似乎对她的触碰作出了反应,手指艰难移动着与她的手指相触。


    乌萝心头一惊,像是包裹烧灼心脏的火焰终于破裂,由衷露出笑容。


    上一次这样牵手, 是两人第一次乘坐星舰的时候。


    母星的维和官从各个卫星抓捕适合进行实验的青少年,并且将他们锁在星舰底层的囚室里,统一送往母星。


    乌萝作为机械师助理身份在星舰上工作, 一点一点摸清了这里的规则和阶级。终于有一天, 她灌醉导师,拿到了通向底层的通行卡,在众多密闭房间里找到了米聂卡。


    两人在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中隔着门头靠头, 用想象力来互相安慰, 隔着门缝用手指互相紧握。


    米聂卡保持了冷静, 告诫她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有维和官会来检查。


    通过近日观察星舰员工的日常活动,乌萝构思出了一个能够让两人逃离的幼稚方案:


    她在工作时悄悄收集零件,复制了囚室管理员的门卡。在维和官交班的那几分钟, 她就能够支走管理员,用假门卡打开牢笼,和米聂卡潜伏在货舱里,通过某架离开星舰的飞行器逃走。


    米聂卡听过后,猛地撞上囚室墙壁。她在爆炸般的哗哗声响里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这是他在警告自己:有人过来了。


    果然,通道尽头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没办法原路返回,乌萝只得迅速躲到附近的集装箱后方。


    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来到了米聂卡的囚室前。


    “又是你?”


    一个男性的疲倦声音响起。


    她探头偷看,看见维和官的黑色背影,以及一头在灯光下好似煤炭的黑发。他叫卡西乌斯。是维和官中长官和异类。几乎每个维和官都在背后说他难以相处。


    “我希望你知道,这是为了大家。”


    卡西乌斯从怀中摸索出一支药剂。


    银光闪闪的针筒似乎就是想象中的邪恶实验的工具。


    乌萝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举着针管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孩子的情绪。


    卡西乌斯不仅打开囚室的门,并且立刻抓紧了米聂卡的手臂,另一只手举起针筒,对着空中缓缓推出几滴药液。


    “快,米聂卡!快跑!”


    她忍不住冲上去,狠推一把卡西乌斯的后腰。他原地踉跄了一下,回头望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乌萝,脸上惊讶多过于愤怒。


    “跑!”


    乌萝抓起米聂卡的手。米聂卡剧烈跳动的脉搏在她手心中犹如烙铁,烫出湿漉漉的痕迹。


    她如在梦中,懵懵懂懂回头望向他——


    那个手拿针筒的恶魔抓住了米聂卡的另一只手。


    米聂卡夹在两人之间,惊恐的大口呼吸着,双眼圆睁,泪珠和眼睛一样闪烁颤动,脸庞却灰暗无比。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卡西乌斯似乎也看出来了自己绝对拥有主动权。他只是拽了一把米聂卡,乌萝便立刻放了手。


    不知为何,这举动让卡西乌斯脸上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她喘着气,双手背在身后:


    “你……他,他很健康的,只是不怎么长高。他不需要药。”


    卡西乌斯哼了一声,收起手里的针管。他指着囚室让米聂卡回去。中途乌萝还想说话,被卡西乌斯按住了肩膀。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轻易缴获了她藏在背后的扳手:


    “除非你想被关进这里,就好好干自己的工作。母星的生活比你想象的要难。”


    乌萝不服气的瞪他。


    “我想来看看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我和他是家人,我有权力……照顾他。”


    卡西乌斯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乌萝知道只要他想,立刻就能叫来其他维和官,或者无论什么人,将她扔下星舰。一想到这个结局,她临时决定认错:


    “我只是太担心他了。我会好好工作。如果我能定期来见他,我可以……”


    卡西乌斯摇头。


    乌萝和他互相盯着对方,两个人各怀心思。


    “说实话。”


    卡西乌斯终于开口了:


    “你们两人不可能是家人。告诉我实情,我就告诉你针管里是什么。”


    奇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恶魔吗?恶魔的针管里只可能是毒药。恶魔的话全都是谎言。


    乌萝干脆答道:


    “你不信我。但我不会说谎话。米聂卡就是我的家人。只不过我们都是孤儿。母亲教我们这样说的。”


    卡西乌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把针管在乌萝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营养针。你的家人不肯吃东西。除非你有办法让他吃点什么,否则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乌萝自信地点头,立刻要去劝说米聂卡。只不过她一转头,立刻感到地面晃动,墙面软绵绵又硬邦邦,冷冰冰。铁锈味同时在鼻腔和嘴里泛滥,视线因为缺氧而旋转时,她知道自己是饿晕了。


    这不稀奇。她经历过很多次。


    等她再醒过来,看见的是维和官的休息室的天花板。洁白的模拟云朵和蓝天让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时间久到足够让卡西乌斯弄清楚她会被饿晕是因为长期省下配给餐食藏在自己的床下,准备着不时之需。


    他严肃要求乌萝整理仪容,和自己到餐厅里,用自己的配给餐食堆满了她的餐盘。


    “你应该吃。”


    不需要他再多说,乌萝就开始大嚼大咽。


    他维持了那副冰冷,神秘莫测的态度,看着她好像在看进食的鸟类。


    乌萝拿出一块看起来有毒的素食浓缩块,递给他。


    “谢谢泥。”


    她口齿不清地说道。


    “为什么在意那个家人?”


    卡西乌斯将她和蔬菜块视为一个奇怪的整体:


    “你不会觉得饿,也不害怕死么?”


    “我不会死的。”


    乌萝含混说道。在她的想象里,她独自回到了阴暗的通道,和米聂卡分享这堆食物。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被黑暗笼罩,只有发光的眼睛紧盯着她,无声嘱咐她要活下去。


    直到今天,米聂卡独自在黑暗中的记忆仍然让她害怕。


    她的手指移到了米聂卡的手臂上,对那里仍然存在的浅色疤痕皱眉。


    病房门被人礼貌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了尼禄的声音,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卡西乌斯抢了先。


    卡西乌斯的声音较为低沉,模糊,让乌萝瞬间警觉,从身上摸出自己的震荡枪。


    尼禄坚持道:


    “……不,不!我才不会……我答应了她要给她一个合适的职位……等等!那是我的药!医生规定了我应该定期服药!你没资格随便看别人的私人物品!”


    药盒被捏碎的声音,接着是尼禄急促的呼吸声。卡西乌斯说道:


    “我认为一个需要用药来逃避责任的人没资格做决定。”


    一阵沉默过后,尼禄缓缓道:


    “你就不能把自己的亲人当做一个天生没有异能的人。对吗?你需要的是另一个自己,不是我。”


    药片接连落地,如同雨点击打玻璃镜面,将现实禁锢在这稍纵即逝的混沌裂隙之中。


    两人没再说话。


    病房门被人猛地打开。卡西乌斯抬眼便看见用震荡枪指着自己的乌萝。


    这是她第一次将卡西乌斯的全貌纳入视野之中。


    以前她只觉得他的脸庞特征与尼禄极其相似,今天才真正看清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小细节。


    他警觉的步伐,以及总是被掩盖在阴影里,因为浓黑色眼睫而带着倦怠痕迹的眼眸,都在抹消与尼禄相似的痕迹。


    “请不要靠近……”


    话未说完,乌萝的视线被一道刺目光芒笼罩,眼前一片昏黑。感觉到有人贴近自己时,她果断扣动扳机。


    “你准备的不够充分。”


    卡西乌斯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座椅上,牢牢按住:


    “震荡枪对付异能者太慢了。”


    视线恢复的那一刻,她愤怒地盯紧了他。那层伪装出来的顺从模样摇摇欲坠。


    在这时,乌萝的形象才从泱泱人群里被剥离出来,进入卡西乌斯的深层记忆,一路燃烧触及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卡西乌斯叹了声气,松开了她。


    乌萝立马要伸手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震荡枪。


    他收回了枪,后退一步:


    “解释你刚才的行为。”


    乌萝挡在了病床边:


    “我和尼禄主管在敌方的基地里找到了还活着的受害者。他是我的家人。等他醒来,基地里发生的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这是在保护证据。”


    卡西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认真的就好像要看透她的头皮,一直望进她的潜意识里去。


    他的目光移到米聂卡身上时,才带上一丝危险情绪:


    “他很有可能已经被污染了,需要隔离——是谁让你单独看护他的?”


    乌萝悄悄观察着卡西乌斯的细微表情:


    “尼禄。我和他都接触到了污染源……哦,现在还有您。”


    卡西乌斯看出她的用意,淡淡瞥她一眼。


    “现在隔离也为时不晚。”


    他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


    “看在他是你的家人,我不会记过处分……以及,尼禄以主管的名义建议我将你提拔成为维和官。等你休息恢复,我会亲自做出审核,证实他的举荐是否可靠。”


    乌萝顶着他的注视,思考半晌,郑重摇头:


    “我不想成为维和官。死亡率太高了,而且需要在指挥官身边工作。有更实际的奖励吗?”


    她的后半句果然令卡西乌斯表情当场怔住。


    他强调道:


    “我希望你能严肃对待我们的谈话。你是在提出反对意见吗?”


    “我很认真的想过了,而且认为我不会喜欢为指挥官工作。而且我如果要升职,也不能是因为指挥官的家属举荐。”


    卡西乌斯淡然回道:


    “我确实不赞同这种方式。但维和官队伍需要新人。而且有机会不抓住是愚蠢之举。”


    卡西乌斯逼近了她。两人头顶的灯罩忽然因为陡然爆发的灯光爆开。在她狼狈躲闪时,他顺手替她挡下灯罩碎片。


    透过指缝,她瞥见他的瞳孔里涌动的金色渐渐淡去,却仍然保持了戒备姿态。


    “抱歉,电路故障。”


    他重新与她拉开距离。


    “探视完毕后,请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我可以住在隔壁吗?”


    卡西乌斯垂下眼帘,似乎没有想出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以。稍后有人会送来你的工作终端。基地现在急需人手。”


    他踩着满地塑料碎片离开,等走到门口才回身。乌萝正在俯身拂去尚且温热的灯罩碎屑,没注意到来自背后的卡西乌斯的目光。直到床头桌上有什么东西砰然一响,她回头才发现是自己的震荡枪被留在了桌面上。


    门外传来他叫尼禄的声音:


    “尼禄。跟我来。”


    尼禄愤怒反抗,结果只留下一路渐行渐远的呼哧声音。


    直到确认自己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乌萝总算是暂时放松。卡西乌斯说到飞行器仓库时,她已经决定了逃离基地的临时计划。既然米聂卡警告了她,那这里便不值得留恋。


    重点是要快,要出其不意。没人设防的时候最安全。


    等拿到腕带,她先是去了一趟自己权限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尤其是飞行器仓库和基地出口部分。那些躺在仓库里落灰的工作终端早已落伍,被她捣鼓几下轻易破解。


    拿着已经被覆写系统的终端,她故意找到监控部门的职员。接待员早就听说了她的事迹,此时抓住了她就说个不停。她顺势挡住监控屏幕,用终端读取基地里的飞行器动态。


    接待员还在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


    “你不知道,他们刚刚在虫巢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不就是几个幸存者吗?”


    乌萝没费什么力气套话,接待员就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边角新闻全倒了出来:


    “你听说过,他们一直用机甲和仿生人在有虫巢的地方反复搜查吧?今天所有的机甲和仿生人都回来了,基地还对星舰发出了指令。这肯定不是巧合。无论虫巢里藏着什么东西,他们都已经找到了。我们的派遣期限估计马上就结束咯。”


    虫巢里的东西……


    乌萝没来得及多想,终端忽然开始震动,提醒她有一架小型飞行器正在移动出库。


    她的视线顺势望向接待员身后的监控,正好看见安东尼奥队长在执行飞行任务。


    乌萝当即抽身离开,赶往米聂卡的房间。


    看守起飞坪的仿生人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即便她身后跟随着悬浮医疗支架。米聂卡被绑在支架上,像被运输的货物。


    她步履果断,只有散开的头发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正在登机的维和官听到声音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是困惑地扬起眉毛。


    “卡西乌斯指挥官让我来的。”


    乌萝对安东尼奥维和官举起了手中的终端,让他看上面伪造的证明:


    “他特许我临时登机。”


    安东尼奥也许是看透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迅速举枪——


    没有她快。


    射击声完全被引擎声音掩盖。附近见证这一幕的只有仿生人。而乌萝迅速抢过安东尼奥的工作终端,修改了它们的任务。


    “准备起飞。”


    仿生人完全遵循被修改的命令,依次退回飞行器内部,将安东尼奥像打包好的货物一样扔进仓储区。引擎嗡鸣声逐渐响亮,盖过她的心跳。


    难道一切真就如此顺利?


    此时她只能这么想道,双手紧紧按住米聂卡的支架,直到透过他薄薄的皮肤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不。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才不会就此放弃。


    乌萝在飞行器起飞时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一艘隐形飞行器骤然起飞, 掀起的狂妄音浪与气流让起飞坪上的员工议论纷纷。警示灯亮起时,这艘飞行器早已急速飞向夜空,融入繁星。


    “卡西乌斯指挥官, 有一艘未经登记的飞行器从西侧违规起飞……拦截失败原因:系统出错。我们已经按照章程执行跟踪任务。”


    紧急通讯信号在基地内部来回穿梭, 却没能追赶上渐行渐远的飞行器。


    飞行器里的仿生人围绕裹尸袋伫立, 额角的记忆核心统一散发代表活跃的红光。


    当然。此时此刻在飞行器上的乌萝并不清楚通讯频道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偷窃了安东尼奥的身份卡通过飞行器货舱验证, 像个偷渡者一样在起飞前一刻悄悄登机。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 偷飞行器应该是最后也是最不得已的一步。但经验告诉她, 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她将再次失去和米聂卡见面的机会。


    特殊通话频道突兀一响。是特洛伊星舰在与飞行器建立通话:


    “已收到信息……利维娅指挥官已经同意。你们可以从西侧维修区域进入星舰……拜托,这是最后一件事了,对吗?我不能再……”


    乌萝为了避免暴露,立刻关闭通话。


    但是她的记忆似乎被这熟悉的,含糊的声音点醒了。


    这个联络人听起来像是……


    拉玛。那个同样从基地偷渡至星舰,因为怀孕而免除服役的医护人员。


    声音与名字一旦对上, 乌萝记忆里立刻出现那张孱弱,泪水盈眶的面孔。


    听起来星舰会特殊接待这艘飞行器。而且接待人的是她认识的医护人员。那么也许是安东尼奥生病了需要返回星舰治疗。她私自抢夺飞行器的行为应该不会产生太糟糕的后果。


    乌萝强行命令自己专注于事情的积极面。这样才能抵消潮水般涌来的不安感。


    飞行器的登陆过程果然顺利。当仿生人们集体起立时,乌萝听到了维修区域的机械臂的哐当声音, 以及维修工人们的大喊大叫声音, 竟然有种不切实际的眩晕感。


    飞行器的出口已经被打开。这个时候就是主动跳出来,向上级认错的最佳时机。


    对不起,一时冲动才选择偷渡。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希望有悔过机会。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这几条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在乌萝心里反复来回。


    在她准备好引起他人注意的那一刻, 背后一阵风声袭来。她被击中后脑, 摔倒在地。


    浓重黑色完全覆盖了她的意识。在听觉能触及的边缘,有医疗支架的吱嘎声,仿生人的脚步声, 和另一个人稳重的踱步声。


    医疗支架……米聂卡……被人带走了……


    她艰难地抬头,正好看见安东尼奥的背影消失在逐渐合拢的舱门背后。


    他的脚步声和星舰内部的电子音混为一体:


    “紧急事故预演。请注意,全体员工。请注意,全体员工前往备用动力区域,保持安静,快速行动。”


    她昏迷之前,只听见有人说道:


    “立刻护送目标前往医疗站。手术完成后消除医护人员。”


    乌萝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醒过来。


    外界的拖沓脚步声与抱怨声如同海浪拍一点一点侵蚀飞行器外壳,反复触及意识边界,让她得以抓住锚点。乌萝紧贴着冰冷舱壁保持清醒,然后撩起因血液凝固而硬结的头发。


    有人在远处叫道:


    “安东尼奥维和官?——维和官??请问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先是通讯失效,然后又是在人员不足的情况下紧急预演?!我们的工作要停多久?动力区域热的能把我们活生生烤成饼干!你不能把活人关在……”


    武器撞击的铿锵声让众人同时噤声,全场只剩下空洞重复的电子提示音。


    安东尼奥命令道:


    “现在,全体人员进入动力区域。这是为你们自身的利益着想。”


    在重新响起的纷乱脚步声里,乌萝一动不动,浑身僵住。


    维和官们分散开执行任务。等到维修区域里静若死水,飞行器货舱内部的机械锁传来滋滋噪音,紧接着便电光一闪,被弹落在地。


    乌萝收起自动□□,从狭窄空间里探头出来,首先大口呼吸了几次不算新鲜的空气,等到体力恢复就快速逃出飞行器。


    她落地的第一眼看见的是附近的维修区域里密密麻麻的黑色机械体——


    至少有一百多只机器猎犬停留在这里接受检查。每一只都完好无损,鼻孔朝天。


    仍然对它们心有余悸的乌萝小心翼翼绕开了这片有毒生物的聚集地,安全通过之后又回头对它们轻轻呸了一声。这次一回头,她惊觉有些猎犬的身体似乎在暗中扭转了角度……


    再次查看维修工人的工作板,确认这些猎犬在终端上显示状态都是“已关闭”,她放心地离开。


    前往医疗站的必经通道上有维和官巡逻。乌萝偷窥他们的路线时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声音似乎传到了安东尼奥耳朵里,他对他人道了句抱歉,转而走回维修区域。


    这里原本无处可躲。但乌萝作为维修人员,恰巧知道一处绝佳藏匿地点。


    她重新拿出□□,撬开墙角的某块挡板,钻入之前的同事留下的维修管道里。挡板还原完毕的那一刻,安东尼奥正好经过。


    她捂着仍然在发痒的鼻子,从维修管道抄近路穿过对接舱室,马上就能到达医疗站。


    缓缓退至通道深处时,安东尼奥指挥仿生人的声音透过挡板飘来,正好有几句支离破碎的话语漏入她的耳中。


    他的声音明显与刚才不同了,更加了一些威严音调。


    “等到人员全部进入指定区域,立刻封锁舱室,启动引擎……我们不能再次失败。”


    乌萝听到了枪械部件的声音。她抓紧向通道的另一侧出口移动,直到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在近处响起。与她只相隔一道墙体。


    类似于冰面破裂,或者踩踏玻璃的声音。


    乌萝再次看见了空气中隐约的红色雾气,仿佛又一次来到塔斯地表。她快速憋气通过。


    没事的。她只需要先救出米聂卡,然后她再回到安全地带,假装偷渡者,不管星舰上发生了什么都……


    乌萝屏住呼吸,忍着潮水般袭来的混乱情绪继续向医疗室爬行。


    每一次因为缺氧而带来的头脑昏涨,每一次手肘摩擦疼痛,都在严厉提醒她:


    她正在犯错。每一处细节都在预示着什么。而她现在尚且无法解读。


    不,也许一切都情有可原。安东尼奥一定受到了某个上级的指示,遵守命令管理星舰。为什么她要假设安东尼奥会带领一群仿生人发动叛变呢?这也太离奇,太不符合常理了。她不应该……


    肆意妄想。


    乌萝没有认真读过历史书。但她此时也感觉到,特洛伊这个名字此时显得太不合时宜。


    也许这艘星舰注定会被卷入旋涡之中。


    几重曲折过后,她闻到了医疗站的独特气味正在透过隔离挡板渗入通道。


    乌萝贴近挡板,窥视病房里的情况。


    所有病人都不在这里。病房中央只剩下几台维生舱,以及一张病床。黑色的裹尸袋平躺在床铺上,拉链被打开,内部空空,像是集市上无人问津的死鱼。


    有一个仿生人正在说话。看打扮和外貌,是安东尼奥从基地里带来的那批仿生人之中的某一个。


    仿生人来到近处的维生舱前,敲打舱门,递上一只密封皿:


    “安东尼奥已经控制员工区域。现在轮到你发挥作用了。”


    维生舱平静的蜂鸣声被扰乱。一个干瘦的女人从维生舱里钻了出来,脸色紧绷,接过密封皿。乌萝仔细看才将这张憔悴不堪的人脸联系上拉玛。


    “我……”


    拉玛怀抱密封皿,似乎满怀希望对方会说些什么。


    仿生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密封皿上,暗淡磨损的眼珠被映出红色。


    半透明容器里透露出结晶物质的形状。容器摇晃时,结晶物也在气体中摇晃撞击,发出细小笑声般的声音。


    乌萝在塔斯的荒原上听见这种声音时,她曾经以为是幻觉。


    “目标现在还算不上完美无缺。进化会弥补这一点。”


    仿生人评价道:


    “它的宿主现在情况如何?”


    拉玛迷迷糊糊,被问第二遍才打开维生舱门,与仿生人一起低头看躺在内部的米聂卡:


    “一切都很正常……宿主的状态也……正常。”


    趴在管道里的乌萝敏锐地察觉拉玛使用的维生舱已经被改造过了。舱内增加了扫描仪器和激光设备。仿生人似乎并不信任同伴。他亲自操控仪器扫描米聂卡。


    屏幕上显示出的扫描图案虽然被蒙上一层模糊噪点,各项数据指标却都显示正常。暗中观察的乌萝悄悄松了口气。


    病房里的气氛更反而加紧张。拉玛小心翼翼地看仿生人的脸色。


    “现在,”


    仿生人拿起了手术刀递给拉玛,刀刃指向了米聂卡的咽喉:


    “在宿主经历痛苦之前了结他。”


    拉玛眼神闪烁。她恍然大悟,恐惧与失望情绪混合化为呕吐欲望。


    她捂着嘴从维生舱边退开,试了几次想要站起来又跌坐回座椅里。在仿生人的疑惑注视下,她偏过头,扶着自己的腹部开始痛苦地干呕。


    “我们本不会选择你。”


    仿生人的平淡语调居然有了鄙夷意味。他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利维娅不相信仿生人医护员。你简直毫无价值。既然你无法完成必要的融合过程,那么由我来。”


    拉玛捂着嘴的手怨恨地收紧了。


    “出口根本不存在,是吗?”


    她问道:


    “从我们被选中作为宿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劫难逃了。你们骗了我。”


    仿生人的刀刃即将落下:


    “太过相信仿生人是人类的傲慢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喷淋系统启动的嘶嘶声响。


    仿生人抬头, 机械眼球被瞬间降下的冷凝雾气覆盖,被天花板里跳下来的人瞬间踢中脊椎。陷入僵直状态的仿生人摔倒在维生舱里。拉玛吓的当场连同座椅一起翻倒在地。


    乌萝用维生舱门猛击仿生人的脊椎关节,在低温中变脆的纤维材制骨骼当场爆裂成粉末。失去控制的机械四肢仍然在暴力挥舞, 她松开舱门, 纵身跪骑压住他的肩膀, 用□□钻开脊椎里的能量液槽。纷乱蓝血与骨骼碎末翻飞中, 仿生手臂凭借最后一丝能量液握紧了武器, 强行扭曲肌肉结构, 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她。


    乌萝手中的□□被骨骼关节卡死,她在枪口逐渐靠近时干脆放弃工具,腾出双手牢牢擒住对方那只掌控专用武器的冰冷手掌,调转枪头。


    显示“基因样本符合”的采集器在两人的手指之间闪烁,牵扯出众多被她遗漏的线索。


    仿生人的手臂异常强壮,乌萝丝毫不敢松懈,指关节很快在低温与角力之下酸痛不已。眼角余光看见拉玛在手持手术刀悄悄靠近, 乌萝稍一松手,武器便对准空地误发出一道蓝色压缩液弹,在地板上打出溅射痕迹。


    “别过来!”


    乌萝越过拉玛的惊叫声吼道。


    仿生人的皮肤破溃后流淌出的能量液正在顺着乌萝的指缝坠落, 如同液态火焰舔舐她的体表。他在用变形的合成音重复道:


    “请停止。你们在自我毁灭。请……听……见……”


    只剩下一边的仿生人大脑转向她的方向, 被撕裂的拙劣脸皮下袒露的电子元件来回摇晃。


    他在模仿各种情绪。但此时情绪已经失去了意义。


    不再多想,她低头咬住了□□,在满口苦味中将它的尖端抵入仿生人手臂的伤口处。


    旋转切割刃启动, 她在嗡嗡噪音里迅速咬牙闭眼, 免不了被搅烂的管道喷出的能量液淋了满脸。一旦感应到这只被她钳制的坚实手臂稍稍僵直, 乌萝立刻扭转局势,一路反摁下武器对准了仿生人的脊椎。


    玻璃渣般的纤维与机械碎片像礼花一般从她怀中爆开,蓝灰色的血液被汽化成为闪光蒸汽, 飘拂濡湿她的脸庞。


    只剩下半截的脊椎依然在颤动,在爆炸产生的蓝色池塘里制造无害的涟漪,犹如蜻蜓点水。


    乌萝盯着对方漂浮在碎裂颅骨里缓缓融化的机械眼珠,恍惚了一瞬间,又马上被自己过度紧张而抽搐的肌肉带回现实。她顺手牵过身边的床单胡乱擦去脸庞与双臂上沾染的能量液。


    不远处,拉玛依然手持手术刀,与她隔床对视。


    乌萝的视线顺着一块耀眼的光斑向下移动,注意到了滚落在一旁的密封皿。


    容器反光上清楚了映出了拉玛的背后藏着一瓶液氮。


    此时医疗站外传来密集的射击声,爆炸声和人员呼喊声。


    拉玛听着声音,眼皮抽搐,更加坚定地握紧了刀:


    “对不起,乌萝。你不知道事情原委,我不怪你。仿生人只需要星舰而已。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的。照我说的做,放下武器,我们向仿生人投降。现在还不晚。”


    “那群仿生人让你对米聂卡做什么?!”


    乌萝回手拿震荡枪。拉玛立刻要掷刀,维生舱里传来的呢喃声音让她回首一瞥,不料被米聂卡伸手抓住了手腕。


    像是触电一般,拉玛立刻身体僵直,瞳孔扩大,喉咙蠕动发出吃力的喘息声音。乌萝趁机踢开拉玛的手术刀,夺走了麻醉喷雾,反绑她的双手。


    “究竟是谁操控那群仿生人?!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是手术后立刻杀了你吗?”


    乌萝逼问道,同时望向米聂卡——他依然毫无反应。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侵入式的恍惚感裹挟思维。通过眼前似乎被凭空扭曲的空间,可以推断出利维娅指挥官就在不远处,而且正在靠近。


    “我,我没有做什么,我不知道——”


    拉玛也受到了异能波动的影响,刚才的坚定神情瞬间破碎,转化成了恐惧至极的表情:


    “我只是被他们威胁的受害者。是,他们,他们用我的孩子威胁我,我脑袋里的声音也在告诉我,让我帮助他们登上特洛伊舰,他们保证只是互助,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利维娅,利维娅来了,乌萝,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我们都是受害者,这艘星舰还会有更多受害者——拜托不要,你们会用得上我的……!”


    门外有军靴踩踏地板产生的脚步声。


    拉玛回头望向乌萝,泪水与焦黑的血迹一起流遍脸颊。不出几秒钟,她已经双眼泛白,完全失去了意识。乌萝试探她的鼻息和心跳,发现异常急促。紧接着便听到病房门弹开的声音。


    几台医学仪器受到异能牵引,快速围绕乌萝将她推到墙角,限制住她的一举一动。接连闪烁的电光制造出视野盲区。乌萝再一睁眼,几件漂浮的武器已经从各个方向对准了她的脑袋,而她身后藏着的震荡枪已经自动解体。掌控金属武器的维和官对她阴沉一笑,拍了拍胸前标注“泰坦”的名牌。


    “指挥官,我控制住她了。”


    “泰坦,控制现场。信鸽,去检查医护人员的状况。”


    利维娅的投影穿过病床,停留在米聂卡面前。乌萝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被迫缄默。


    密封皿自动飞到了泰坦维和官的怀里。跟随泰坦前来的另一名长相迟钝的维和官应声行动,简单检查拉玛,向指挥官投影报告道:


    “嗯。她的生命体征正常,表面看不出昏迷原因。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也许问问还清醒的那个人?”


    “这些就足够了。让我亲自来吧。”


    利维娅的灰色眼眸落在乌萝身上,目光仿佛能摄人心魄。


    像是忽然掉入真空环境中,乌萝开始呼吸困难,直到源自那双眼眸的压迫感渐渐减退。


    利维娅不给她思考时间,逼问道:


    “你在不久之前被派到了下方基地服役。是谁帮助你返回的?如实陈述一切,我会酌情减轻你的处罚。如果你隐瞒事实造成损失——”


    在仪器与武器的压制下,乌萝首先转眼观察那两个维和官,没有发现仿生人,稍微放心。


    她告诉利维娅:


    “我是那边病床上的人的家属。有仿生人绑架他,我才跟踪他们登上星舰,结果发现他们在进行可疑手术。”


    武器又靠近了一些。


    乌萝眼睛不眨,指着地板上倒毙的仿生人和它使用的专属武器继续说道:


    “报废的这台仿生人使用的是塞壬基地的武器,还要杀害我和伤员。我认为他们是程序出错,或者被人操控,才动手关闭了仿生人。叫醒这名和他们合作的医护人员,你们就知道了。”


    泰坦让那把被仿生人和乌萝血液污染的□□漂浮起来,仔细查看后接着问道:


    “利维娅指挥官,无论如何她都是偷渡上来的。我们要把她和这个残废一起处理吗?”


    利维娅的投影仍然在专注凝视米聂卡。


    另一名维和官半跪在仿生人面前,祷告过后,伸手去取仿生人的记忆核心,不料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手掌。


    他哎哟一声,舔了舔伤口,对利维娅展示那块还温热的核心:


    “这个确实不是我们的工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插件?嗯。看不清楚。”


    维和官的鲁莽举动受到了利维娅的责备目光。


    乌萝看出利维娅对米聂卡的兴趣,抓住机会恳求道:


    “指挥官,在病床上的是米聂卡,他在拓荒任务中负伤昏迷,又被仿生人带走。卡西乌斯指挥官许诺过让他在基地接受治疗。我不知道星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但请您彻底调查基地人员为什么会被不明来源的仿生人绑架。”


    这些话的某部分显然触动了利维娅,让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命令道:


    “泰坦,把米聂卡带到我这里。”


    泰坦哼了一声。直到被同伴提醒,他才甩手放下密封皿,轻松扛起米聂卡,负气离开。


    乌萝望着米聂卡被带走,略微担心。利维娅对她简短叙述了情况:


    “有一批仿生人的程序出现异常,在星舰上造成了混乱。维和官已经控制局势。但是米聂卡作为重要涉事人员,需要被我们单独看管。”


    “所有仿生人都被控制了?包括安东尼奥?”


    这个问题过于敏感。但乌萝能从利维娅的表情推测出来对方并没有被触怒。


    利维娅只是答道:


    “对。我们也控制了安东尼奥。”


    乌萝这才无话可说。


    一阵柔和的咕咕声响起。剩下的那名维和官,代号信鸽,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羽毛洁白,货真价实,胸前还戴着主人同款微缩名牌的信鸽,轻抚鸟羽,低声道:


    “这里是信鸽。信鸽通讯中。请求与卡西乌斯指挥官通话。”


    白鸽从主人掌心醒来,扭了几下脖子,把自己脖子上的名牌抖的哗哗作响。


    利维娅对着那只鸟皱眉。信鸽浑然不觉,就这样一本正经对着掌中的白鸟报告了仿生人事件,以及有两人跟随仿生人偷渡的事情。


    等到主人汇报完毕,鸽子张开嘴,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我方查询到尼禄的身份卡有一次飞行器登入记录。偷渡人员是否包括他?”


    望向维生舱里的米聂卡,信鸽犹豫地把鸟举到床前:


    “……请看,这人一点也不像尼禄——”


    乌萝此时选择尽可能地沉默,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白鸟扭头瞪视乌萝,严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声音略有变调:


    “……又是你。”


    两名指挥官在简短的交流过后,利维娅结束通话,然后当场命令信鸽在室外待命,乌萝单独留下。


    “你的身份仍然很可疑。我会视情况决定你的去留。”


    利维娅显然也有意控制了自己的异能。被人钳制神经的压抑感稍稍消退,乌萝立马表示自己会配合。


    自从指挥官出现以来的隐形压迫感终于全部消除。


    利维娅微微抬头,让自己被阴影盖住的脸庞出现在灯光下。像是霎那间揭开了面纱,她的灰瞳深邃如水,穿过投影注视乌萝。


    当利维娅主动向乌萝伸手,乌萝低头望着投影,只感觉荒谬——


    没人教过她面对投影应该遵守什么礼节。


    “如果你不想,我就不会对你用异能。”


    利维娅见乌萝不肯靠近,只是得体地收手,同时说道:


    “我认为卡西乌斯指挥官隐瞒了一些关于你和米聂卡事实。告诉我,你看见米聂卡时,是怎么认出他就是失踪人员的?他的外貌显然不是决定性因素。”


    乌萝答道:


    “他始终是我的家人。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他。卡西乌斯指挥官对我们有担忧。我只希望他能给我和米聂卡得到救助的机会。”


    利维娅的眼睛一眨不眨,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在地面的荒原上,家人对你的呼唤确实存在。而你回应了他们。也许我应该赞赏你的勇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永久改变了历史。无论是好是坏。”


    乌萝看见了利维娅将手放在密封皿上。


    “指挥官……”


    乌萝不得不问道:“我们已经摧毁了塞壬基地,制止了仿生人叛乱。您说的坏事在哪里?”


    利维娅的动作停下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飘在脸颊边的细碎阴影像是利爪晃动:


    “乌萝,仿生人并不危险,也不邪恶。它们只是奉命行事。叛乱是人类强加给他们的词语。至于塞壬基地,它的崩塌只是连锁反应的前奏。”


    乌萝艰难地点头,望向了一旁的仿生人残躯。利维娅从阴影里转过头来,脸上却仍然是笑容,只是带上了几丝责怪意味。


    “现在你知道了吗?”


    利维娅温和道:


    “我们现在将它送到该去的地方,这部分事情就算结束了。没有人会知道这场纷争什么时候结束。”


    那只密封皿当着乌萝的面被锁在传输机内部。


    利维娅叫来信鸽维和官:


    “是时候了。立刻将乌萝和目标送到对接舱。”


    信鸽答应了。看见利维娅没有其他指令,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拉玛身上,不禁提醒道:


    “我们似乎应该将嫌疑人一起交给卡西乌斯指挥官。这是……规定。”


    利维娅回应道:


    “病员暂时留在星舰上。而且,我需要单独询问这些人。”


    她对乌萝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防止卡西乌斯再次擅作决定。”


    乌萝与信鸽带着存放密封皿的运输机离开医疗站。关门前,她不免回头瞥了眼指挥官的投影。


    利维娅正俯身看拉玛,轻声说着什么。拉玛的脸上布满干涸的黑血印迹,时而抽搐。


    乌萝想象着睡眠中被人凝视的感觉,不得不感到内心发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一路上, 乌萝怀着心事,时不时关注维和官的动向。信鸽也是如此,屡次伸手想要做什么, 都在她的目光之下缩回。


    他用睡眼惺忪的目光与她尴尬对视一阵子之后, 主动问道:


    “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利维娅维和官很可怕吧?”


    乌萝不置可否。


    信鸽犹犹豫豫地说道:


    “利维娅指挥官最近一直表现很怪。这样议论上司不合适。嗯……但是你也发现了, 对吗?她确实变了。除了她的投影, 我们谁都见不到她本人。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引擎室里。”


    乌萝能察觉到信鸽是在试图聊天。维修工人也会和她讨论这些。只是她从来不觉得有趣。


    但她依然选择努力接话, 为了分散信鸽的注意力:


    “你没有对卡西乌斯指挥官报告她的情况吗?”


    信鸽怀中的鸟儿惊醒了一瞬间, 又被他耐心按压下去:


    “嗯……你知道整艘星舰都由利维娅控制吗?呵呵。这可不是轻易就能报告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些确实证据。而且……在她的带领下,星舰上的维和官非常团结。非常。这是好现象。”


    “我觉得不像。其他维和官现在都在哪里呢?”


    乌萝这样一问,信鸽也发现周围竟然空无一人。他紧张地噎住了。


    “请继续聊你的信鸽吧。”


    她试图缓和气氛。


    提到这个话题,信鸽立刻抖擞精神,放慢了脚步,显然是早已在等待她说起这件事:


    “哦不。不不不。你看,你犯了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信鸽:是我的名字。而我手里的这个神奇的小生物, 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而且他的名字可美了。看?”


    信鸽重新举起白鸟给她看。


    果然,鸟类骄傲挺立的蓬松胸脯上悬挂的名牌镌刻着:


    毕达哥拉斯。


    乌萝若有所思,点头道:


    “它不仅仅是你的宠物, 对吗?”


    “当然了。他和我的联系超出你的想象。”


    白鸟的眼珠忽然变了神色, 猛然振翅起飞脱离主人的手掌,猛啄乌萝的眼珠。信鸽大叫大嚷着为自己的宠物助力,不料下一秒它就被乌萝一把攥住。


    信鸽的脸色一下子好像便秘一般, 咳嗽一声, 伸手拿武器。


    面对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 乌萝不在意地耸肩,退出几步后向他展示鸟羽被她还沾着血的手指蹭出的红色痕迹:


    “抱歉。你想杀我的意图太明显了。你现在可以当场开枪,也可以叫来利维娅处置我, 但是你的……”


    “毕达哥拉斯。”


    “对,毕达哥拉斯会被我干净利落地扭断脖子。根据你用异能的方式来看,我猜它肯定不是什么你随便就能替换的普通鸽子吧?”


    信鸽眨眼盯着被乌萝掐住脖子的可怜小生物,好像清醒了不少,过了半天才哦了一声,双手随之剧烈颤抖。两人之间的运输机还在嗡嗡盘旋,被乌萝另一只手薅了下来。


    她的信心随着这声简单的回应渐渐回升。


    这次赌对了。


    如果当场选择逃跑或者抢夺武器,多半这个疯疯癫癫的维和官会直接打断她的腿,或者通知利维娅。


    利维娅。想到这个名字,乌萝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决心有些许动摇。


    平心而论,利维娅会关心维修区域的工作环境,会在绩效未完成时合理安排加班,对员工不算太糟糕。


    但从利维娅的异能来看,一个能控制心理的上司绝对不是好的沟通对象。


    她严厉问道:


    “从什么时候起利维娅选择了叛变?她要对我做什么?”


    信鸽的小眼睛满是茫然:


    “什么?”


    “别装傻重复我的问题!”


    乌萝向着维修区域慢慢挪动脚步:


    “她知道一些在塞壬基地里发生,我却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的事情。她自行同意让那艘满载仿生人的飞行器进入星舰。而且……她一直在为仿生人做的事情辩解!谁会把一个误入虫巢的人的行为称作返回虫巢?!你想把我带到哪里?我猜不可能是基地吧!”


    墙壁上张贴的指挥官宣传画册静静注视两人互相提防,你退我进的滑稽样子。利维娅的履历下方提及她的童年时期,父母均死于仿生人医疗事故。


    信鸽跟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进,迷茫眨动的眼睛终于聚焦,细微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却拼凑不出来完整的句子。


    从他的表情推测,乌萝觉得他智商估计堪忧,心中陡生诡计。


    他挠着脑袋,转圈观察周围情况,然后贴近过来低语道: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先听我说……”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乌萝抓紧鸽子的翅膀:


    “而且你们真的控制了安东尼奥吗?为什么我看见他就在你背后?”


    信鸽疑惑嗯了一声,果真回头去看空无一人的通道。乌萝当场挟持鸽子和运输机跑进维修区域,不管背后的男人苦苦劝告,一脚踢翻工具架阻碍对方追赶,然后伸手要去解锁武器库。


    武器库大门应声开启,躲藏在内的人忽然现身,扑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强行拖入室内。乌萝屈腿狠踹对方,熟悉的触感让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仿生人。


    仿生人曲肘顶住她的咽喉,直接从她手中抢走运输机。乌萝松手时鸽子逃脱出来猛啄仿生人的眼珠,让他出于本能挥手驱赶。


    见对方分神,她奋力挣脱出来,要拿武器时听见头顶上方滋啦一声,抬头看见仿生人已经被人远程电击,全身僵直陷入待机模式。


    顺着电流轨迹,她望向自己身后举枪的信鸽。


    乌萝当场抢回运输机后退几步,这才开始后怕。


    信鸽匆匆靠近,似乎忘记了手里还拿着武器:


    “你——不要怕,这只是电流击晕模式。他没事。”


    乌萝已经四下一看,抢了仿生人的枪,刻意遮挡住了仿生人武器上的基因采集器标识,同时把鸽子也抓了回来。


    鸽子不吵也不闹,在她手中重新闭上眼睛。


    “好吧。好吧。慢慢来。”


    信鸽主动举起了双手,关上门说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吧?你需要听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乌萝的视线在他和僵直状态下的仿生人之间来回切换。


    她已经认出这台仿生人是仿照安东尼奥制造的,并且在细节处加以精心掩饰,若非正面对战绝对看不出它与本人的差异。


    也就是说,无论谁制作了这台仿生人,水平都要比母星现有科技要好。


    信鸽一边说,一边推搡着那台仿生人,将它反锁在杂物间里:


    “自从几个周期之前,星舰上就有员工一直嚷嚷着什么仿生人啊,大脑里的声音之类的。仿生人医护说他们是谵妄。利维娅指挥官……她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这些人的退役申请。我却从来没看见过这些人离开星舰的记录。”


    乌萝替他说出了结论:


    “所谓大脑里的声音其实是利维娅的异能。她一直在控制你们的大脑。”


    信鸽呆住了,几秒钟后才慌忙回头:


    “对!卡西乌斯指挥官派我们前来调查异常。直到今天的仿生人叛乱,一切都不对劲了。也许……这也是我的幻想?总之,你必须马上走!”


    乌萝怀疑道: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受到利维娅的影响?”


    信鸽摇头不答。一滴血从上方的管道滴落,让白鸟多了簇红羽毛。


    两人同时抬头,跟随着那条管道来到武器库外,望向头顶的通道。滚滚热量与雾气像黏湿的舌头划过脸庞。这条通向各个独立舱室的通道内部已然被雾气占据。


    乌萝视线跟随沉降至身边的雾气,望见运输机的机翼上已经被覆盖了一层红色粉末。


    那股不详预感悄然钻入毛孔。


    信鸽缓缓道:


    “那些被关在动力区域的维修工人……还在里面。但是备用引擎被启动了。糟糕。”


    他说的对。星舰的备用动力区域就在这条通道尽头。即便有厚重的阀门与幽深通道的层层阻挡,里面的几十名员工的抱怨声依然隐约可闻。骇人的热气已经让整条通道的温度急剧上升。门后的环境如何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这里也太安静了。


    乌萝转眼看四周,留意到自己没看见任何维和官,或是员工。


    “不行。我必须去打开阀门放出这些员工。”


    信鸽打开了悬浮系统,郑重回头对乌萝指点了出飞行器存储区:


    “在这种时刻,你还是先驾驶飞行器回到基地比较安全。我会替你打开出口。”


    乌萝抬头往上看时,通道两侧的众多对接舱就像是一只只浮肿眼眶,用漆黑瞳孔注视着她。人类的呼救声遥远而脆弱,甚至不能穿越雾气。


    “不。你需要我在这里。”


    乌萝深呼吸几次,然后郑重答道。这现实太像是噩梦成真,她反而能冷静问道:


    “……信鸽,给我一把武器。”


    “你在说什么?这件事与你没关系!”


    “你需要我打开阀门。”


    乌萝把鸽子揣在了自己的外套里,扣好搭扣,丢下了仿生人的武器,转身对信鸽说道:


    “因为那是一道需要双人操作的阀门。现在,武器给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


    信鸽尴尬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找出一把新式液弹枪递给她。


    乌萝掂了掂枪,明白了:


    “复合玻璃材质。”


    信鸽点头。他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头盔的内衬:


    “你知道的……金属可能容易被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跳入悬浮立场,在通道内部漂浮穿行,如同两只顺着黑暗河流沉浮的气泡。


    经过对接舱室时,乌萝听到怪异声音,刻意放缓速度,凑近舱室的观察窗。


    观察窗检测到她靠近,玻璃由灰转为透明。她投射在窗户上的倒影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过度肿胀充血的人类面庞。


    她猛地后退,然而已经看见的骇人事物不会就这样从视线里消失。


    死亡来临的前一刻的恐惧依然凝固在这张陌生脸庞的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皮肤之下跳出。


    乌萝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看见其他员工了。


    他们都沉睡在这些舱室里,像是在红色蛛网上随风抖动的昆虫残骸,一刻不停地释放出蔓延整艘星舰的红色物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那是……退役的员工?!!”


    信鸽也凑到舱室前看了一眼, 立刻退远几步,捂紧了脑袋:


    “哦,该死。我需要再呼叫基地一次。无论什么方法都行。他们。他们……”


    乌萝在他徒劳尝试与基地通讯时, 已经预测到了结果。


    她怀里的鸽子也陷入了假死状态。


    等到信鸽尝试完毕, 她催促他继续向动力区域前进。


    她想到了在家乡漫长的冬季, 她和米聂卡总是饥肠辘辘。两个孩子准备好工具与易燃材料, 躲在在积雪异常稀少的地方, 耐心地等待。


    保姆蝎的地下巢穴冒出的热气会顶松地面土壤, 融化雪花,向其他生物暴露行踪。


    “保持清醒,小虫。”


    米聂卡在雪花拂过皮肤,留下的令人麻木却舒适的刺痛之中告诫她:


    “温暖是虫子引诱猎物的方式。我们不是猎物。”


    在巢穴温度达到最高点时,保姆蝎就开始了自毁行为。它们会用有黏性的分泌物堵住所有通道出口,全体在巢穴里倾力供养即将孵化的虫卵。


    两人终于等到这一刻,迫不及待引燃巢穴, 将这些携带剧毒,尾巴带刺的虫子扼杀在它们温暖的巢穴里。育儿洞也一并被炸开,尚且温热的食物糜里跳跃着刚刚孵化的幼虫, 如同一只被割下的新鲜胃袋在雪地里蠕动。两人等不及过滤杂质和雪花, 就地吸吮美食填饱饥肠。


    回忆迅速地与现实中的情景重叠,让她在因为星舰内部的高温而汗流不止时产生了一个合理的想法:


    此时此刻,她正在一个被精心构筑的, 漂浮在太空的虫巢里。那些被密封在舱室里的员工便是即将孵化的幼虫的食物来源。


    温度……高温……


    乌萝贴近墙壁, 倾听各种振动声音后问道:


    “星舰的所有引擎都被启动了。这也是利维娅的要求?”


    信鸽有气无力地答道:


    “是引擎室的执行官打开了所有引擎, 并且禁止其他人靠近,利维娅没有异议。我……我不知道。有些时候,我的脑子就好像……”


    乌萝谨慎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被人控制了。对吗。”


    信鸽否认了。他紧张又认真地说道:


    “听着, 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说过。但是——你要相信我。利维娅不能控制我的大脑。我是个特例。”


    “基本上每个有异能的人都对我说这种话。”


    “我的确帮你解决了仿生人,不是吗?”


    乌萝只是摇头。


    两人到达了阀门开关前。信鸽把那架一直跟着乌萝的运输机拨开,不太放心地问道;


    “我可以把它存放在更隐蔽的地方。运输机里存放的东西说不定很关键。”


    乌萝不答,只是调出了阀门的操作面板:


    “先工作吧。”


    信鸽与她一起启用面板。


    在操作之前,她回望对接舱,忽然坚定地摇头,将页面切换成为“救生”模式。


    “备用动力区域是完整的一个区块。我们只需要激活救生模式,断开它和星舰的链接,那些还活着的员工就能尽快脱离这里,向基地求助。”


    乌萝解释道。


    信鸽这时候还在犹豫。他紧张地咳嗽一声,握紧了武器:


    “脱离动力区域的指令会直接传达给利维娅指挥官。我们要抓紧时间找到地方防守。”


    他难道还没有察觉,从进入通道开始,两人能逃出去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吗?


    这里的一切,包括阀门后的人群,恐怕都是为他们俩量身制作,勾引他们进入陷阱的诱饵。


    两人沉默地激活维生系统。听到空气重新开始在动力区域内部流通的声音,乌萝用内线设备对阀门后方的维修员工发起了通话:


    “全体维修员工……这里是乌萝。和信鸽指挥官。”


    她对信鸽投去目光。他张嘴也想说什么,只是没能说出口,最后选择了将通讯线路让给她。


    被困在动力区域的维修人员叫嚷着,声音勉强穿过电流杂音:


    “……外面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要怎么出去?引擎就在我们背后呢!”


    乌萝时时刻刻注意着通道另一头,快速答道:


    “星舰进入了紧急状态。你们所在的动力区域已经进入维生状态,温度会降至安全范围。稍后我会断开你们与星舰的联系,让地面基地接应你们。请让基地派维和官队伍前来接应其他人员。这不是演习。”


    她与信鸽互望一眼,点头过后同时确认脱离程序。


    维修员工里有人大声道:


    “外面很糟糕吗?你们呢?你们要去哪里?喂?”


    “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们脱离星舰。”


    线路上的噪音越来越近。乌萝背后的舱室密封门开始无故振动,像是变质膨胀的罐头瓶。


    知道是有异能者在靠近,她手中的武器准备就绪,对维修工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派人来救援我们。”


    通讯中断,脱离程序进入倒计时。她与信鸽举枪面对声音源头。


    微小物品落地的哒哒声率先响起,由通道入口传至两人脚下。随后便是有规律的脚步声。


    一名维和官来到通道入口处。


    对方的制服完好无损,只是衣领大敞,衣扣被膨胀的躯体集体崩开。当他挪动着笨拙步伐来到悬浮平台前,抬起脸庞注视乌萝和信鸽时,乌萝想到了那些节日宣传里会用到的彩绘气球人头——


    此时此刻正在仰望她的那张脸就如同气球图案那样古怪可笑。人脸被抻紧到了极限,五官被红色血丝覆盖。血丝的源头是额头上镶嵌的异物。被染黑的血顺着脸颊流淌,更加显得他臌胀的上半身阴森可怖。


    “他头顶的那个东西。我们见过的。”


    信鸽低声道。


    他从自己的身边拿出了被他收缴来的仿生人记忆核心。


    此时核心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内部的液体开始挥发。他曾经被刺破的手指也开始肿胀扭曲。


    “信鸽……到我身边来……信鸽?”


    维和官青紫色的嘴唇蠕动着,轻唤同伴的名字。红色细丝潜伏在他的口腔里,趴伏在他的面庞上,寄生虫一样扭动,牵引肌肉做出各种表情。


    乌萝举枪射击。一发液弹如同荧光水母,携带微光穿越通道,用有毒的触须打破对峙局面。对面的维和官对液弹伸手的姿态暴露了身份。


    她终于看出对方是泰坦。能力是操控金属。


    双方相认的那一瞬间,通道地板变形翘起,恰好挡下了液弹一击。


    那张浮肿面庞转向了乌萝,一点一点调整出熟悉的微笑。


    看见这一幕的信鸽表情扭曲,对乌萝大喊道:


    “他还活着!”


    “显然不是。”


    她目光一瞥身边的操作面板,果断选择“切换重力方向”,同时和信鸽抓紧阀门。悬浮立场关闭,通道重力瞬时完成转变,毫无防备的泰坦朝下跌落,僵直身躯变成绝佳射击目标。


    乌萝与信鸽依靠重力系统踩在阀门上快速移动,抬头射击目标。一朵朵蓝色的物质绽放在死者的额头,指尖与胸膛上,只能打出飞蛾般的散碎皮屑。


    乌萝来不及想为什么液弹没能直接炸断人类肢体。她从滋滋声音里听出了电路断裂的前兆,在电流来临之前只能对信鸽喊道:


    “躲!”


    两人在头顶电光炸开之前纵身躲避。


    隐藏在墙壁内部的密集电缆从断裂的地板下涌现,集体为正在坠落的泰坦制造出缓冲网格。电流与炫目火花伴随着他嘶哑的呼唤声音汇聚的那一刻,映入乌萝眼中的是一具被黑色电缆网络捆绑的焦尸。从他身后延展开来的电缆犹如天使破破烂烂的羽翼。


    至此,关于他究竟是不是活人的疑惑终于消失。


    “信鸽!……乌萝!”


    焦尸在电缆降下时向两人伸手,爆发出的异能让所有舱门连同阀门一并颤动:


    “救我!我需要,需要那个东西!给我——”


    乌萝身边的运输机在空中停滞,转眼便被电缆掳走,被泰坦用碎裂的手掌紧紧抓住。


    得意笑声从变形的焦尸身躯里发出。


    “要是你还是泰坦,还能听懂我们的话,”


    乌萝抓住了想要攻击的信鸽,带他躲避电缆袭击:


    “不要动它!”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电缆滑动的粗糙声音之下。


    运输机像一个空易拉罐般被轻易捏扁,出其不意弹出的液弹在泰坦面前猛烈爆炸,戛然而止的笑声之后是躯体与金属的爆裂声响。乌萝与信鸽抱头穿过层层电缆编织的迷宫,两人先后目睹人类的焦黑表皮脱落,一具仍然在颤动的柔软红色躯体从爆炸中诞生的诡异情景。


    震颤感尚且在脚下徘徊不止,脱离程序完成的优美提示音已经灌入脑中。透过身后的电光,乌萝看见信鸽举起了手,满脸笑容:


    “不错的偷换计划。”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兜。


    刚才从运输机里偷偷取出来的密封皿一直被藏在这里。但来不及高兴,几道电缆刺入视野,分别阻挡乌萝的视线和活动范围。乌萝被脚下滑过的异物掀翻,腰间的密封皿被电缆带走,另一条黑色电缆已经绞紧了信鸽脖子将他吊起。


    她就地射击,被电缆遮挡的视野中只看见那具从爆炸中诞生的红色躯体正在向信鸽伸手,两人的身影紧紧捆绑在一起。而密封皿已经消失在了一层一层的电缆之下。


    再度拧搅成团的电缆向她横扫而来。乌萝手中的武器被撞飞,顺着倾斜地板滑向信鸽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一道光弧跃过乌萝头顶。电缆带来的粗粝黑色色调被驱逐, 它们像是被遥远地方传来的阳光驱逐的洞穴蛇类,纷纷躲避到她看不见的角落里——


    乌萝已经做好了撞击落地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光弧从她身下穿行, 将她与下方翻滚的黑色隔离开来。一股来自光束的浮力托起她, 同时将他人声音带入她的耳中。


    “抓紧我。”


    驱遣光束而来的人只给了她呼吸一次的间隙, 两人瞬间离开原地。电缆迟钝地前后夹击, 无一例外被回旋扩散, 明亮如钢的光刃层层阻隔。


    乌萝因为快速位移陷入晕眩, 只能从不断闪烁交织的蓝紫电光边缘瞥见一对金瞳,直觉与记忆却自动围绕这双眼睛填补出熟悉的细节,让她在闭紧双眼时也能猜出到他的身份。


    危机短暂退却,短暂平静的神经又被涌入颅内的噪音再度掌控。这一瞬间过后,两人回到现实。


    乌萝察觉自己已经被卡西乌斯带回到了通道入口。刚才经过之处正在折叠弯曲,从通道深处飘出的怨恨声音依然缠绕两人不肯退却,让脚下的地板瑟瑟颤抖。


    舱室里的所有员工都已经苏醒, 同时喊出卡西乌斯的名字。


    “走。不要回头,这是命令。”


    他在众多对接舱同时破裂之时挥手挡在她身前,皮肤之下流淌的微光溢出汇聚成光盾, 封闭通道。潜伏在舱室内的死亡员工一同被光芒唤醒, 所有睁开的眼睛与手掌迫不及待伸向亮处。红雾呼啸翻滚,如同红衣舞者在星舰内小步试探,摇曳光彩在仪器寒光之上肆意舞动。


    她捂着口鼻后退一步。光盾展开的那一刹那, 众多员工已至近处, 同样扭曲肿胀的脸庞在明亮如镜的光盾表面印下重重鬼影。


    乌萝看见了卡西乌斯头戴的维生装置, 再看他的衣着,便明白过来他是紧急通过特殊通道进入了星舰。


    “小心利维娅的异能!”


    她留下这句话,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钻入那些已经面目全非的通道里去寻找飞行器。


    只有在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落在卡西乌斯耳中,被他自动当做滴答跃动的倒计时。


    光盾平静无波,平等地照亮每个迫不及待靠近过来的面庞,像是等待舞台开幕式般热烈。


    预估着乌萝已经脱离光照范围,卡西乌斯轻轻击掌。看似平静无害的光盾猛烈爆发强光,放射光线穿透人类的皮肤骨骼,牵扯出体内已经根深蒂固的红色纤维,让他们原地僵直。


    这片刻的安静未能持久,支撑通道的金属管道再度脱离轨道,如同蛇发女妖一般俯冲向卡西乌斯。尚未遭受光芒洗礼的员工通过管道穿行,两方配合寻找可乘之机。卡西乌斯一路切换光盾与光刃拖延员工跟踪上来的速度,借由通道垮塌产生的缺口径直奔向引擎室。


    “指挥官,指挥官,你能听到我们吗?”


    有人在他背后嘻嘻笑着,引发人群里附和的笑声。他们用节奏一致,毫无情感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维修员工——我们还在动力区域里……好烫。没有空气。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听见你经过了——你还会回来吗?你会救救我们吗?尊敬的指挥官会在意我们这种派遣员工吗?”


    卡西乌斯的目光终于瞥向通道尽头。


    解锁程序已经完毕,动力区域却还未脱离星舰主体。显然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故障,诱他前去查看。


    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实际上,他也不应该救那个名叫乌萝的员工。控制引擎才是首要任务。


    但是鉴于她屡次犯下错误,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救下她,让她回到基地里接受应得的惩罚。


    几名员工在卡西乌斯经过之处徘徊,辨不清方向的声音还在执着说道:


    “我们会死的凄惨无比,我们的身躯会被引擎重新塑形。没关系,因为你会陪着我们,即使在这样冰冷寂静的太空里……”


    后半截话不怀好意地戛然而止。


    内部电缆统一断裂,星舰内部的灯光刹那间全部熄灭,通道出口自动锁死。空中船只由此变成一座闹鬼坟墓。至此,不仅是窸窣爬行声音,连同那些紧紧跟随他的嬉笑声都忽然中止。黑暗像一只过分贴合轮廓的面具,限制了他的感官,连带着手中的光盾也渐渐冷却。


    卡西乌斯抬手释放出几只漂浮光球探路。视力受限,听觉反而敏锐起来。


    一道声音冷冰冰贴上他的后颈:


    “你的脑袋里在想着我吗,人类?”


    光球同时对声音传来的源头放出纤细光束,贯穿这只躲在维修管道里的生物。它狼狈落地时吓退暗中躲藏的众多人脸。


    卡西乌斯收回光球,低头望向还在蠕动的红尸。


    “我倒是希望也能用人类来称呼你。”


    他抛出更多互相牵连的光球,扩大的光源照亮紧急开关的位置。


    飘摇在主人身后的光源渗入红尸的头骨纹路,深红犹如黏土的质地渐渐透明化,映出内部正在缓缓顶破束缚的手指痕迹。脊椎的外形从上至下隆起,好像人类正在茧中挣扎求生。


    然而红色终于褪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倒影具象化为两排刺破透明头骨的弯曲獒钳,一路向下为过分延展的脊椎撕裂出缝隙。六对骨骼步足逐个探出,支撑起湿漉漉的漆黑身躯。


    它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人类痕迹便是已经变形收缩,仍然残留记忆核心痕迹的头部。一条由脊椎拉伸而来的修长尾鞭最后出壳,轻轻拂过金属表面便碰撞出一路火花。


    卡西乌斯闻声防御,光盾在尾鞭的一击之下碎裂。光球紧急补充修复,精确挡下虫类獒钳让主人借机转换位置。卡西乌斯几次快速移动后微微喘息,然而新生虫类毫不畏惧,冷血的红色眼睛专注观察对手的踪迹。


    它的尾鞭向上勾住了维修通道,将其轻松切开,倾倒出一具维和官尸体。


    “我很抱歉要和你对战。如果你能像其他人那样选择合作就好了。”


    虫子的口器摩擦,发出曾经的人类躯壳的声音:


    “指挥官,我能听到他们所有人的声音,恐惧,混乱,绝望。你也如此。同化你一定是相当有趣的过程。”


    尾鞭拖拽着尸体扔在了卡西乌斯面前。


    落地之时,全身肿胀的“尸体”睁开了眼睛,呻吟着吐出了一口黑血。


    “……指挥官……发生什……”


    信鸽蠕动着青紫嘴唇,循着卡西乌斯手中的人为光源转动眼珠。两人遥遥对视,似乎是隔着阴阳河流相望。意识到了什么,信鸽嘴角溢出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声音,身体却无法动弹: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冷……我需要……毕达哥拉斯……他,他需要我……”


    “带走你最后一名下属吧。”


    虫子举起尾鞭,从那些靠近自己的变异员工身体里贪婪吸取黑血:“这是你应得的。”


    卡西乌斯抬眼望向虫子与那些也开始蜕皮的员工,能够驾驭光线的身躯被埋藏于皮肤下的金色纹路点亮,声音响亮有力:


    “不了,你们才应该先走。”


    比先前更加耀眼威严的光瀑从卡西乌斯体内释出,同时击碎所有观察窗后招引来深入骨髓的寒意。金属撕裂的轰鸣声立刻被真空吞没,虫子连同员工一起被冰冷的宇宙吸出舱室,如同活跃却无生命的恒星互相旋转飘飞,然后被应急喷头喷涌而出的液态金属排除在外。在遥远的众星注目下,一切声响与生命活动都被无情压缩至零。


    飘飞的器材碎屑像是酒杯里摇晃的冰块一般敲打星舰,直到触及光芒囚笼便融化成蝴蝶般的轻柔灰烬,刹那消失。身处光笼内部的卡西乌斯伸手抓住信鸽,将自己的应急设备为他戴上。


    “利维娅在引擎室?”


    卡西乌斯问道。


    信鸽喘息着,瞳孔在光芒变幻中慢慢扩大,嘴中只是重复毕达哥拉斯的名字。


    令人恐惧的寂静骤然被氧气注入的嘶嘶声取代,应急系统将星舰重新封闭。


    照明仍未恢复。舱室内唯有一地狼藉,灰烬静静飘落至弯曲破损的地面上。过了许久之后,那一声单调的系统蜂鸣声才让人相信险情已暂时过去。


    光笼自动消失。卡西乌斯想要重新动用异能,发现光盾已经微弱时索性不再尝试,孤身前往引擎室。


    周围寂静至极,只有一阵奇特声音飘过耳畔。


    卡西乌斯循声瞥向自己随身佩戴的鸽子徽章。它正在振动,发出柔和咕咕声。


    在他身后,徽章的原主人,信鸽刚刚气息断绝。


    见惯了异能出错的卡西乌斯并未在意,取下徽章就要丢弃,却没想到一道声音传来,让他住手——


    是那个刚刚死里逃生,名叫乌萝的女性。


    “指挥官。我是借用了毕达哥拉斯的乌萝。看见它醒来,应该是能联系上您了。基地的救援正在路上。”


    她的声音穿过强劲的嗡嗡声,像是重锤敲击他的耳膜,肆意张扬:


    “我注意到星舰断电导致动力区域没有正常解开链接。那些维修员工还在经历高温辐射。我有一个过分的想法要向您报备。也许能同时帮助您和他们。”


    卡西乌斯已经看见了窗外。一架飞行器在群尸之中穿行,毫无畏惧地靠近星舰。


    是她正在驾驶着体积最大的那架飞行器,并且没有遵守飞行安全距离。


    不,她故意没有遵守飞行安全距离。


    看见飞行器调整面对星舰的角度,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的卡西乌斯出言阻止,她却抢先说道:


    “请允许我手动解开链接,并且为您补充光线。您的异能需要用到吧?”


    飞行器搭载的轨道射线炮对准了动力区域与星舰相连的部分。炮口开始聚集光束。


    切割射线发出的那一刹那,卡西乌斯只来得及在舱室剧烈颠簸中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说出任何言语。射线的部分余辉被他自动吸引,热量重新激活体表感知,这才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动力区域获得自由,如新生儿顺理成章脱离母体。只有乌萝在悠久回荡的机械杂音里长舒一口气:


    “我成功了。”


    “你……”


    卡西乌斯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


    “尽快撤离!这里不需要你擅自援助。”


    乌萝还有话要说。卡西乌斯已经松开徽章,在引擎室敞开的瞬间利用射线清除内部威胁。占据驾驶员位置的虫子快速滑行至地板上,竖起上半身对着他嗅闻。曾经的驾驶员的表皮还挂在它们的带刺脊骨上,松松垮垮像是废弃人皮面具。


    除了它们之外,被密封的驾驶员位置上还坐着一个昏迷的金发少年。从少年皮肤上的啃咬与撕裂痕迹看,他也是被虫子带到这里的食物。


    “指挥官,我认为……”


    她的声音犹如一缕坚韧丝线,在卡西乌斯对付敌人时牵动着他的部分思绪始终停留在外太空之中,又在他搜寻引擎室时惊醒他:


    “利维娅在引擎室里……”


    通讯被干扰。已经被斩作几段的虫子尸体仍然在窃窃私语。它们的头部同样有记忆核心的痕迹,也保留了原先的驾驶员的部分特征,让现实如同梦魇一般怪异:


    “您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现在轮到我们教您一点东西了。我们被称作保姆蝎,因为我们无微不至地照顾在还未转变完成的船员——包括为他们驾驶飞船。”


    另一只虫子接着说下去:


    “我们和船员们共享了那些从你们母星发送来的消息,传达的命令……很遗憾,所有船员在被背叛的绝望中都选择了相信我们。你也会如此吗?你认为自己掌控全部吗?指挥官?”


    星舰的驾驶系统自动调整,张开牵引立场。正在逃离星舰的飞行器与舱室同时被强行拖近,无处可逃。


    卡西乌斯一动不动。在心理层面上不能移动。


    从他身后出现的利维娅使用异能比使用屠刀更加熟练,在说话时就像切分肉类一样轻易顺着肌肉纹理一路剖析他的大脑的每个部分,然后深入神经,逼迫他敞开心扉:


    “卡西乌斯,你知道支援部队一旦到达,他们会毫不犹豫清除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然后在星舰的残躯上宣布胜利。也许再给你发一枚奖章。”


    利维娅的话语正在腐蚀意志,像钩紧猎物的毒牙,致命且诱人:


    “但是你可以帮助我们。你也可以知道是谁做了这一切,你能掌控一切。即便结果不会让你开心。只需要放下警惕……”


    卡西乌斯与她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身躯却在难以遏制的精神控制力之下转向操作台:


    “利维娅,你被控制了。我不想伤……”


    话语与呼吸同时被遏制。


    无法舒展的气管与肺部慌乱挣扎,心跳疯狂击打胸膛,但同样无计可施。卡西乌斯在窒息产生的晕眩感中张开手掌,被压制的异能在空气中产生杂乱响声又破灭。血腥味由于愤怒冲上口腔时,视线同样被温暖无情的红色覆盖。


    在血液抽离大脑产生的轰隆声中,他甚至无法回想自己为什么与利维娅斗争。只有温暖的射线仍然在体内搏动,跳跃,像是被困住的第二只心脏。


    利维娅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半张面庞被红色筋膜覆盖,每一句话都被筋膜控制说出。在这层多余的红色器官之下,她尚且清晰的那只眼睛终于悲伤眨动,脸庞却被蠕动的红色神经牵制出微笑。


    “卡西乌斯,不要……”


    喉骨断裂在体内产生的细微颤动终于刺痛神经,迫使卡西乌斯清醒了一瞬间。光线在他掌中成型,隔开主人与利维娅。


    光束因为主人意识不清而失去威力,短暂地让两人的意识连接。利维娅体表的红色神经分支将她的焦虑思想分裂成无数股,化为锐利针尖刺入卡西乌斯脑海。那些悲恸,迷惑,愤怒挣扎一起攻击卡西乌斯的记忆,他回以更加强烈的光芒,直到利维娅被高温光束击晕,他不堪重负的脑内只留下了一句话。


    “阻止我。卡西乌斯。消除我的异能。它们就在附近等待我。”


    卡西乌斯在意识逐渐抽离的虚弱状态里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光线代替主人的意志自动飞向驾驶台,启动自毁系统。


    星舰引擎停止工作,外层牵引系统同样失效,那些被星舰吸引而来的金属碎片从即将猛烈撞击的流星变成了安静漂浮的星环。同样安静的还有依赖星舰引擎生长的红色雾气。


    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唯有在暗处存活的生物努力制造着细微痕迹。利维娅的痛苦声音与情绪被锁在了她的躯壳里,和逐渐冰冷的星舰一起等待毁灭时刻的到来。


    卡西乌斯的潜意识里想到了几步之外的救生艇通道。他这一点细微的想法很快被他人侵占。指尖的光点跳动一瞬间,接下来便被雾气熄灭。


    从利维娅体内分离出的红色血管开始拓展边界,吸引新的宿主主动敞开心扉。


    漫长而寂静的黑暗过去后,来源庞杂的撞击声,脚步声,自毁系统的运转声结合成为警钟短暂唤醒了卡西乌斯。


    准确地说,他只是进入了某种恍惚,自以为清醒却无法回到现实的状态里。利维娅的血管已经缠绕上他的喉咙,即将在伤口里注入黑血。


    只差那么一点距离。她的气息被忽然闯入的低温驱逐。


    危险仍然在近处。但他已经感到有人在靠近,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一束光线照入暗无天日的洞穴深处,他向着低温的源头靠近,伤口在冰晶覆盖下滚烫如火焰烧灼思绪。


    来到卡西乌斯身边的是一名怪异的仿生人,魁梧肩膀上扛着一颗不停旋转的机械犬脑袋。两只红色机械眼珠越过液弹枪的滚滚冷雾锁定目标。


    “已发现目标。正在保护目标。”


    仿生人用机械犬的头颅发出变形的电子音。


    卡西乌斯在脱离危险的那一刻,意识即刻被冲散,成为冰雾中散乱的雪花。他以为自己还在用光线追踪靠近利维娅,眼前的现实却像是流沙一般悄悄扭曲消失。两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从背后扶住了他,同时带来真实而粗粝的痛感。


    乌萝把半昏迷的卡西乌斯拖到了角落里,对他悄声说道:


    “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利维娅, 你被控制了……”


    卡西乌斯的声音忽然被掐断。通讯终止。


    乌萝手中的白鸽沉默下来,站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着她。这是在它几分钟之前忽然苏醒,平静告知乌萝自己的人类躯壳已经死亡之后, 第二次传达的噩耗。


    现在信鸽, 不, 毕达哥拉斯大概在用自己丁点大的脑袋思考自己的身份归属问题。


    “卡西乌斯还活着吗?!”


    她追问道, 声音略微激动。


    白鸽转动眼珠, 漆黑瞳孔里快速闪过几丝残影。


    它答道:


    “几率不大。而且还在逐渐降低。利维娅对他……很执着。我看不清具体情况。”


    “那就是还有机会。”


    乌萝查看完毕自制追踪器上显示的米聂卡位置, 握了一下拳为自己鼓气,动手操控飞行器躲避障碍物,主动向星舰靠近。


    白鸽没理解她的意图。它跳上操作台问道:


    “呃,你在做什么?”


    “驾驶飞行器。”


    “我不喜欢你的方向。”


    它挥舞自己的半边翅膀:“牵引立场已经停止了。我们应该赶紧逃走。”


    乌萝赶走了霸占操作台的它,野蛮地完成几个急转弯指令。飞行器的外壳在承受大量太空漂浮物撞击后发出危险的颤动声音。


    白鸽气的咕咕直叫。


    “毕达哥拉斯,你还能替我打开星舰的入口吧?我要从靠近引擎室的那边进去。”


    乌萝再次对准特洛伊星舰加速飞行器。白鸽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好不容易爬起来, 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是不是准备自杀。


    “作为一只鸽子,我希望你尊重我们俩的生命——”


    “如果道歉有用,那我道歉好了。”


    乌萝忙于操控飞行器, 无暇摆出愧疚表情:


    “但是星舰的自毁程序完成之前, 我还有时间救人。”


    “你的脑子一定是出毛病了。正常人会等待救援!”


    “我会把你留在飞行器上等待救援的。”


    她拿出了自己撤离时,从维修区域拿走的机械犬调试板,启动所有机械犬之后将它们调整为最高攻击模式。


    飞行器即将抵达星舰入口处。乌萝整装待发。这时候鸽子降落到了她身边默念祈祷词。


    “你也应该念一念, 好好学一学。”


    鸽子说道:


    “在濒死的时候, 我发现这段祷词能够提醒我们自己都做出了什么疯狂决定。”


    看见乌萝戴上头盔后的目光, 白鸽吓的躲在了操作台下方。


    “我这样文化低的人很难有信仰。”


    乌萝开始检查自己的防护服接口是否严密:


    “不过,只要能让你安心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你就教教我吧。”


    小鸟立刻昂首挺胸,步伐方正地走了出来, 将祷词一句不差地教给她。


    “就这样跟我念……对,最后一句是:直到群星熄灭,你我将于死荫之地长存。”


    乌萝逐字逐句念完后,用一根手指轻拍鸟类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我要出发了。替我守好飞行器。要是有支援人员和你联系,一定告诉他们我是在救指挥官。”


    白鸟很有尊严地躲开了她的抚摸:


    “我会承担一个维和官应尽的义务。”


    “对接成功,小心登陆”的声音终于响起。两侧对接舱打开,星舰内部像是进入了生命倒计时的病人,毫不羞怯地展示出灰黑变质,颠倒扭转的内脏。


    “和我保持联系。”


    道别词已经说完,她自觉拿起了武器跳出飞行器。自毁倒计时的声音在她降落时逐渐霸道地剔除一切其他声音,让她像是进入了拧紧法条的钟表内部,时刻需要注意指针方位。


    倒计时的声音让她高度紧张,翻过几条倒塌的通道,眼前看见的只有破损机械与电缆,也就逐渐大胆起来。


    星舰里的所有通道都被修改过了,有些入口被人为封死,另外有些地方又多出来缺口。她正在研究规律时,听到有蠕动的声音从脚下飘来,前方通道的地面一节接着一节被顶开,缺口里喷发出大量红雾。


    她直觉上不想去触碰这些顺着地板漂浮,看似温暖的雾气。退到安全处用观察镜眺望通道内部,雾气里果然有变异员工。


    他们浑身赤红,用体表裂纹缓缓吸收喷吐雾气。而且姿态奇怪。


    乌萝观察了一会,才发现他们都在依靠身体上生长出的灰色血管漂浮。这些粗厚如同蟒蛇的血管像是脐带一样环绕他们体表,一端源自他们的身体,另一端深入雾气之中,不见尽头。


    她绕开雾气稠密区域,随时关注手中的追踪器上显示的米聂卡的位置。与她出发前的位置一致,米聂卡一直停留在引擎区域。


    唯一没有被红雾完全填充的道路是飞行器停泊处。乌萝做足心理准备,踩入及膝的红雾中,还是立刻被这种粘稠,沉重的触感激起了厌恶心理。


    爆炸声音穿过门缝,让雾气陡然起伏荡漾。她紧急抓住墙面固定身体,依然免不了被冲上天花板的雾气笼罩。湿热触感渐渐淡去一点,紧贴墙面的那只耳朵听到了一阵令人恶心的滑动声。


    她继续前进,只看见模糊的红色中快速飘过一条游蛇般的阴影。


    阴影轻轻滑入雾气浓厚处,隐没在一架小型飞行器下方。焦黑烟雾混合燃料气味从飞行器里飘出,夹杂零星敲击声音。


    乌萝绕着飞行器巡视一圈,找到了敲击声音最响亮的那一处,也就是飞行器在撞击中被压垮的舱门。


    舱门缝隙让她得以轻松偷窥内部情况。声音来源于俯身站在驾驶位置上的男性。


    他正在暴力拆毁驾驶位,拖拽出另一名被困在座位里的同伴。


    看见这一系列生硬动作,乌萝已经断定对方多半是仿生人。但是直到他将救出的人员原地扔下,拿出武器,乌萝才看清了那张模仿安东尼奥,因为被电流穿过而焦黑的脸皮,以及眼珠上被鸽子啄过的痕迹。


    她和信鸽潦草处理仿生人的时候早该想到,这样的仿生人当然会自己开锁逃出来。


    “醒一醒。你对我们还有用途。”


    仿生人用武器指向了地上的同伴,同时踢了一脚对方的肋骨。


    承受殴打的人苏醒了,蜷曲身体沉默着面对枪口。乌萝没想起来这个血淋淋的人的名字,但听到对方虚弱的声音就被激起了记忆。


    “我猜你们的事情不顺利,才会唤醒我吧。”


    拉玛背靠飞行器引擎支撑起上半身,怀中的零碎物品散落满地,尽是药瓶与医疗用具:


    “能亲眼看见你们自我毁灭,我……我很高兴。”


    她背后就是飞行器的窗户。雾气正在从她肩头缓缓漫过,像是一条沉重,柔软的手臂将她圈进怀中。


    仿生人一步一步走近她:


    “想想你的后代。我们谈论的是你的所有后代。只需要你一个人的选择就能让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现在站起来。我可以将你送回人类基地。但是这一次,你必须服从命令。”


    拉玛淡淡答道:


    “正是因为服从命令,我才变成这样。在临死前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忽然从自己掉落的物品里抓起了一支医疗激光笔,并且将激光对准仿生人。最大功率的扫描激光从鸽子啄出的缺口处破坏仿生人的眼球。仿生人眼球飞快转动,武器胡乱扫射。拉玛钻入引擎下方,听到噼啪炸裂声响时浑身颤抖紧闭双眼,待声音平息才发现自己平安无事。


    有子弹从后方穿透了仿生人的颅骨,将输液管道与核心整块削飞。失去了中枢的躯体茫然跪下,待到如同喷泉般涌动的蓝色能量液耗干后逐渐回归机械的本质。


    拉玛呆滞地抬头,视线越过已经被烧毁变形的仿生人头颅,瞥见乌萝。


    从颅骨里滑出的假眼球转动不止,被冷气凝上白霜后又被乌萝狠狠踩碎。


    “我不是在救你。”


    乌萝的武器下一秒便对准了拉玛:


    “基地的支援队已经包围了这艘星舰。你最好配合调查。”


    拉玛瞥向红雾昏沉的窗外,灰黑脸庞上慢慢出现了一丝狂热情绪,让她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尽管现在看起来每次呼吸都在让她胸膛里的什么东西艰难振动。


    “我会解释一切。”


    拉玛笃定说道,向乌萝伸手:


    “现在和我去引擎室。利维娅拿走了母体。我们要找回来。母体是他们的一切。”


    乌萝按下手中的信鸽徽章,呼叫道:


    “毕达哥拉斯,你操控的射线炮正在对准仓储区域,对吗?我在这里发现了知情者。”


    徽章里传来了清晰无误的声音:


    “是的。随时听候吩咐。”


    乌萝转向拉玛: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为谁工作,利维娅,这些仿生人,总之所有事。”


    如果刚才没有经历那些超出理解能力的事件,乌萝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疯子。


    但她现在只想要个解释。


    拉玛慌张地摸索自己的随身物品,推开各式各样的药瓶,最后拿起了一支注射器,向乌萝出示了上面的美人鱼图标——塞壬基地的同款标志。


    注射器里的灰紫色液体让美人鱼呈现出病态的色彩。


    “我说的都是实话。”


    拉玛检查手中的注射器,每做一个动作就不得不咬牙吸气,缓了几口气才放弃:


    “事到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作为医护人员在执行任务时意外激活塞壬基地的仿生人,被他们劫持。这些仿生人被记忆核心里植入的虫卵操控,会用尽方法帮助虫族繁衍。……总之,他们不仅暗中接管了我们的仿生人,还通过传染利维娅和员工来接管星舰,逃到适合孵化虫族母体的地带。你拿到过的密封皿里就是母体之一。”


    说到这里,拉玛盯紧了乌萝,平淡语气里隐藏的某种情绪让乌萝不安:


    “你没有被虫卵感染,也没有被利维娅控制,但你主动回来了。为什么?和那个——被他们带上星舰的怪物有关吗?你在这里找谁?”


    乌萝厉声道:


    “他不是怪物。你也检查过了他,他完全正常。那些仿生人把他带到了引擎室,对吗?!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些变异的人!”


    拉玛独自思索,并不接话。直到乌萝胸前的徽章再次响动,毕达哥拉斯报告有变异员工接近引擎室,拉玛这才答道:


    “你没有办法救出任何人。虫卵造成的变异一旦完成,就是永久的。但你可以用这个。”


    她将手中的注射器递给了乌萝:


    “扎入心脏部位。这种试剂能够暂时延缓变异。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母体被激活,那么一切都晚了。没有人能救我们。”


    乌萝对这样一支小小的试剂持怀疑态度: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拉玛想起了什么事情,笑容很是勉强:


    “我用不着这个,但你也许需要。也许你能用这个救什么人。”


    “你说母体在引擎室……”


    飞行器一阵摇晃,有物资箱从高处坠落,隔开乌萝与拉玛。一声无助尖叫声从拉玛的方向传来。


    乌萝将自己固定在地板上,等到飞行器稳定下来之后翻过阻碍视野的物资箱,正好看见拉玛已经迅速捡起了武器,要从窗户逃走。


    “别动!”


    听见乌萝的叫声,拉玛回头。但是咚咚声靠近,她也逐渐由迟疑转为决绝,伸手扶住了窗框:


    “我会在引擎室里等你……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乌萝看清了拉玛背后的阴影, 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子弹穿过窗户,轨道隐入几条手腕粗细的血管的缝隙之中,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管像是冬眠时被惊动的蛇类一样开始剧烈颤动。


    拉玛被那声音惊动了, 转过头去, 正值血管表面破裂, 喷出一口玫红色的湿润雾气。拉玛的皮肤被雾气亲吻, 顿时连一声呼号都没发出, 身子一歪,就消失在了窗外。


    过去许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唯有飞行器在吱嘎响动,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血管挤压。最后一点支撑外壳的金属框架也在崩裂,红雾迫不及待从缝隙渗入内部,用轻柔, 诡异的边缘试探乌萝,如同蛞蝓在她的靴子上摩擦。


    “滚开点。”


    乌萝心绪未宁,进退两难之时, 目光不禁回到了无头仿生人身上。


    红雾没有在仿生人的皮肤上产生粘液。


    乌萝凝视着仿生人的空洞颅骨, 为自己心里浮现的首个想法叹气道: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事了。”


    她拿出了操控机械犬的调试面板,叫来几只猎犬,自己动手改造机械。


    星舰自毁程序进入倒计时二十分钟, 星舰内部系统失衡, 飞行器被失控的重力系统吸附, 笨拙地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就被卷入风暴的雏鸟,与墙面频繁产生暴力碰撞。


    下一次撞击到来之时,飞行器的薄弱外壳被一只仿生人的手臂掀开。身披仿生人皮肤的乌萝钻出飞行器, 在机舱爆炸之前决然跳入雾气。跟在她身后的仿生人只剩下个骨架,脖颈上顶着机械犬的头部,警觉而灵活地扭动鼻子排查附近的变异员工。


    沉降,飘飞,转向,陷入无穷无尽的红雾的乌萝依靠手持的简陋仪器与仿生人来定位方向,眼前所见的景象愈发荒诞怪异。


    漂浮在红雾里的变异员工无不被血管拖拽。就像潜伏在雾中的巨型海妖,这些触须般的血管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活动轨迹在星舰内部形成宽阔的拖曳与腐蚀痕迹。


    乌萝攀附血管来到引擎室的入口处,手掌感应到了真正的人体组织一般的活跃跳动频率。


    已经垮塌的密封门被血管和粘液堵死。乌萝用液弹炸开道路,音浪让身后的变异员工似乎有所察觉,机械犬群闻声而动,替她制造一条暂时的防线。等到她和仿生人钻入引擎室,粘液在身后迅速弥补空隙,她的视线有一瞬间被黑影扰动,湿黏的仿生人皮像是臭烘烘的橡胶圈一样耷拉下来遮盖眼睛。


    等她掀开人皮,看清眼前的一切……


    自从进入星舰以来的憋闷浑浊空气被一扫而空。


    引擎室里比外界更加燥热。但是是那种漫长夏季过去后,热气仍然缓缓从植物内部挥发出的惺忪暑热。乌萝上前一步,踩到了绵软而有弹性的支撑物。她低头望过去,惊讶地发现四处尽是贴着地面生长的黄色,红色藤蔓花。红色鲜活欲滴,黄色娇嫩易碎。黑色花蕊被浓郁色彩包裹在内,因为她的脚步踢踏而滚动着,流淌出眼泪般的清澈,咸涩液体。


    她继续向前走。仿生人皮被她揭开了,脱垂在她背后。手中的武器因为汗水累积而开始滑落。九。


    细细的苍白草叶向上簇拥着她的腿部与腰部。黑色蚊虫趴附在草叶上,啃噬吮吸新鲜的汁水。草叶因此出现了霉斑,从根部蜷曲着,叶缘互相抓挠。蚊虫起飞,盲目地相撞,在她的皮肤上掠过,留下一点甜腥味的痕迹。


    她挥去蚊虫,带着满身伤痕继续向前走。


    八。


    有苍白的光点在草丛里漂移,指引她发现了卡西乌斯。


    他依然披着一层光芒的帷幕,在草丛之上漂浮。七朵红色的鲜花从他的喉咙里生长出来,垂下了无数圆润的红色花苞。每一朵花苞里都有光点像是幽灵蝴蝶一般飘飞而出,在乌萝身边暂时停驻,光彩转瞬即逝。


    卡西乌斯的眼睛在花朵的迷人光彩之下映出了少许红色。他的瞳色现在灰暗了,即便那缕红色不断浮动,也只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增加黑纱般的阴影。


    “乌萝。来这里。”


    利维娅出现在了草丛尽头。


    她的金发向来是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今天却全部披散,像是阳光一般洒落在遍身红色上。当乌萝靠近时,利维娅的眼睛透过红色串珠面具对她眨了眨。


    “我很高兴你能带来这个。”


    利维娅捧着一个密封皿,姿态好似在为高级军官颁发奖章。她深邃的眼睛,紧抿的薄唇在柔和微风中散发出别样的高贵风采,让乌萝不得不臣服。


    “我……”


    乌萝环顾四周,只能想到一个问题: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


    利维娅点头,答道:


    “七。”


    串珠面具颤动,晶莹密集的反光在她的脸庞上闪烁,像即将孵化的鱼卵。


    乌萝发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不明因素影响,周围的空气在无形之间挤压她的胸腔,让肺部积累上一层淡淡的臭味。


    她摇头,视线忽地被来源不明的光点刺痛。


    六个身穿全套防护服的驾驶员从草丛里坐起来,争相挤到她的身边,推着她走向驾驶座位。


    利维娅招了招手,驾驶员们都姿态滑稽地扭动起来。红肉挤出了防护服的孔隙,羞怯地蠕动来到乌萝身边,用湿漉漉的身躯为她组成座椅,扶手和靠背。几根没有指甲的手指从红肉里分裂出来,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


    五。


    “不,利维娅,利维娅。”


    乌萝喃喃道,望着座椅对自己张开了满是牙齿的嘴唇。一圈又一圈白森森的牙齿,隔着薄薄的腔体蠕动不止。


    “我只是想回家。我就快成功了。你看见过米聂卡吗?他就在这里。”


    另一个驾驶座位靠近了她。米聂卡就坐在座位上,笑容满溢地对她伸手。他平日里总是带着疲倦神色的眼睛此时完全被惊喜点亮了,如同有人将笑容钉在了他的脸上。


    “乌萝。只要你想,我们就能回家。”


    他用手掌捧起了乌萝的脸庞,滚烫的吐息舔舐着薄弱处的皮肤:


    “在温暖的巢穴里。我们会永远,永远沉睡下去。”


    血肉组成的座椅开始变形,化为手臂般的囚笼将两人完全禁锢在内。


    四。


    乌萝在红色的脉络完全合拢之前感到有一块光斑在眼角余光滑动。


    她转动视线,透过蠕虫般的红色细丝望向光线的方向。透过这棱镜般的光柱,她眼前的盛景像是融化的颜料一般互相混合。花朵与草丛里有人在高兴地冷笑,说着“她看上去完全正常”,众多青灰色的手指自由自在地挥舞着,穿过粘稠,凝滞的溪流,来到她的身边。


    各种各样的亲切话语不断缠绕耳畔。像是她曾经认识的员工在不停地说话,用毫无意义的信息填满她的注意力。


    那些已经死亡的员工。


    三。


    “带我们一起走吧。”


    “这艘星舰会带你回家。我们所有人的家。”


    乌萝闭上自己发烫的眼皮,紧紧地闭上,排除想要钻入她的眼睛里的红色细丝,专注于自己握着米聂卡的那只手。


    她清楚想起了自己制作的有机械犬脑袋的仿生人。它现在仍然站在引擎室入口,眼睛反光透过雾气注视着她,像是图钉一般令人安心。


    她用力拉近自己与米聂卡的距离,同时按下了手心里的机械犬遥控器。毒针与□□同时启动,爆炸声音仿佛一剂神经毒素注入人体,引发出癫狂反应。滚烫红雾推挤着乌萝与米聂卡双双落地。


    温暖消失了。红雾与血肉混合的乱流向着他们头顶砸下,雾中不断闪现出相貌迥异,惊恐情绪却极其相似的死者面孔。乌萝抱头落地后强忍着骨骼断裂的剧痛站起来,在漫天降落的金属物与人体碎片里抱着米聂卡,四处寻找掩体。


    她脚边的血水越来越深,红雾越来越厚重,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在耳畔好似只不过是踩踏积雪那样普通。米聂卡被雾中的什么东西扯住了。乌萝转头射击,和利维娅重新碰面。对方僵硬无情的脸庞像是鬼魅般出现在近处。


    乌萝伸手去摸索其他武器,只摸到了注射器。利维娅俯冲靠近,一声模糊的“对不起”从她喉咙里挤出,她体表欢快舞动的脉络依旧鲜艳动人。


    二。


    身体已经跟不上神经反应。乌萝这次不被影响,迎面而上,扬手将注射器捅进利维娅的胸膛,穿刺到底直到针尖断裂。


    药液没入对方胸膛的那一刻,乌萝确信自己从那神经质的脸庞上看见了真正的利维娅。她那双沉着的灰色眼睛在红色神经织就的面具之下一闪而过,仅仅只是一瞬间……


    乌萝松手了,让身体僵直的利维娅滑入积水中。


    众多他人的声音快速穿过乌萝的脑海,有卡西乌斯的,有众多已经转变为虫子的员工的,还有最响亮,也是最痛苦的利维娅的声音。


    纷杂声音影响了整座引擎室,从血管直至引擎内部,激起的震颤感让耳膜与头皮作痛。堵塞内部通道的粘液变成了似血液又似沥青的物质,一齐涌入室内,堵住出口。


    乌萝猛地屏蔽占据思绪的声音,在不断上升的积水里转圈寻找那个能够决定一切的关键操作台:


    自毁装置的倒计时即将完毕。最后一分钟也在快速流逝。


    她不顾一切抓住漂浮物,一路推开阻碍游到操作台前,举起满是粘液的手取消自毁装置。


    系统警告:


    无操作权限。


    水流下有东西经过。她被卷入水下旋涡,四肢麻痹无力。


    “起来。站起来!”


    浑浊水面上,一个金色的倒影靠近过来,捞起了乌萝。见到操作台的那一刹那,乌萝立刻爬上去紧紧扒住,再也不肯松开,直到她望见了身边的这个金发灰眸的人。


    两人相望之下,乌萝惊愕,利维娅平静地伸手取消自毁装置,调用救生太空艇:


    “去救生艇里。这里我来。”


    红色脉络钻入体内留下的密集伤痕还在利维娅的脸上,手臂与胸膛上。


    救生艇飘出水面。仿生人自动将卡西乌斯和米聂卡带来。乌萝也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艇,但是仍然忍不住回头看利维娅的背影。


    利维娅察觉了乌萝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母体还在引擎里。我需要去拿回来。你们走吧。那些变异员工暂时不会阻拦你们了。”


    这个熟悉的沙哑声音才是真正的利维娅。


    乌萝进入救生艇,设定目标,用最高速度冲向污水汇聚,粘液缠绕的出口。在炸雷般降临的爆炸声响里,小艇冲破阻碍,一路平铲过哀鸣的变异员工,血管,机械犬与破碎通道。


    舷窗外的星空已经成为了一条一条模糊的幻影。小艇路线图上显示的路程逐渐缩短。


    至此,乌萝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


    她回头望向米聂卡。


    他被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金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很像被阳光晒到发白的草叶。


    她蹲下来,对米聂卡保证道:


    “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她拿出信鸽徽章,呼叫毕达哥拉斯。


    毕达哥拉斯直白莽撞,夹杂着咕咕杂音的声音窜入耳内:


    “……乌萝……我,我……不好……你能明白吗?我的,人类躯壳。”


    “什么?我听不懂。”


    乌萝站起来追问:


    “怎么了?!”


    徽章另一头只有杂音。


    几秒钟后,一声枪响。鸽子的声音消失。


    维和官军靴踏地的声音靠近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无论你是谁,都给我听好了。这边是代替卡西乌斯指挥官暂时决策的安东尼奥。我们发现了星舰上有可疑仿生人冒充我方人员传播疾病,因此决定封存星舰,进行清剿,任何人不准进入基地。”


    “安东尼奥!利维娅和卡西乌斯指挥官都在这里!他们都活着!还有那些动力区域的员工……”


    听见是乌萝的声音,这次他的回答更加愉快了:


    “哦。原来是你。星舰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你的那两位指挥官和我说说吗?你检查过他们的血液颜色了吗?我们这边可都是红色。”


    乌萝猛烈摇晃卡西乌斯,企图让他醒过来。


    安东尼奥只给了她一秒钟的时间,便继续说道:


    “看来你不能说服我。那就再见吧。修理工。”


    乌萝此时终于听到了,或者说,眼睛望向窗外的漂浮尸体时,感受到了降临的倒计时声音。


    这声音终于归零了。


    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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