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平反
“唉,不中用……”戴星话未说完,一道冰冷的眼神从后面射来,几乎要凝为实质射穿他的脑袋,他喉口一哽,改了说法,“有的救。”
李霁负手站在戴星身后,眼神微松,重新落回梅易脸上,说:“戴先生这些年为老师操了不少心,我都明白,这次也请戴先生尽力,我感激不尽。”
在梅府,他仍然自称“我”,在这里,他先是蛮横闯入并占据梅易老窝的李霁,而非李氏的皇帝。
戴星叹气,扭头看向李霁,“我自然会尽力,但结果如何不是我说了算。我记得从前就与陛下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所以啊,他有的救,只要他有心药。”
李霁放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沉声说:“他有。”
梅易答应过他的。
李霁闭眼,声音因为疲惫和恐慌沙哑无比,“戴先生,你尽管治,他会醒过来的,他……他不会舍得抛弃我。”
“好。”戴星说,“我一定尽力。”
他抽出针袋,里面有两排密密麻麻的针,粗细长短不一,是梅易的专属针袋。
李霁看着那些针,看着一根两根地刺入梅易的穴位,太阳穴突突地疼痛起来,那些针仿佛也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大半个时辰后,戴星取出最后一根针,拿袖子擦拭脸上的汗,说:“醒不醒,何时醒,不由我做主了。”
李霁说:“……辛苦了,戴先生先去休息吧。你们也下去吧。”
浮菱锦池担心李霁,但都知道此时不能劝也劝不动,只能和戴星一同退出室内。
李霁抬脚,僵麻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在床畔坐下,伸手握住梅易垂在床上的右手,脑子还是晕的。
房门紧闭,只剩下猫和蛇陪着李霁,它们此时都很乖巧,一个趴在李霁腿旁,一个盘在梅易头上,静静地待着。
李霁呼了口气,摩挲着梅易的手背,轻笑着说:“你头一回请我喝茶时,我就在馋你的手,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又白又长,不论做什么都优雅漂亮,我看两眼就眼热,你再拿它摸我掐我,我就更舒服了。”
李霁摆弄梅易的手,和它十指相扣,握成拳头形状。
他垂着眼,说:“从前和你学琴,好多次我故意弹错,都是骗你的,想哄你多弹一次,这样我就可以多看你的手。这样我也还不满足,我更想你手把手教我,可是我们刚重逢那一阵子,你好冷淡呀,不肯依我。好在你现在老实了,愿意手把手教我,我就原谅你了。”
李霁目光上移,落在梅易的腰腹,将脸趴了上去,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我很好哄,只要你早点醒过来,我就不恨你了,好不好啊……梅易。”
他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鼻梁,从另一只眼睛流过,侵入脸颊肉和薄被间。猫看着,踌躇地站起来,用爪子轻轻拍他的下巴。
李霁握着梅易的手,手心都出了汗,趴在梅易身上,梅易呼吸薄弱,仿佛离他很远。室内好安静,让他想起祖母离开他的时候,他逐渐呜咽起来。
是哭累了还是哭晕了,李霁也不知道,他是被外面的人喊醒的。
“陛下。”
明秀在外叩门,语气急促。
李霁睁眼,从梅易身上抬起来,脖颈和腰背发出咔嚓声。他揉着脖颈,说:“进来。”
房门推开,明秀快步入内,脸上慌乱,沉声说:“陛下,外面有传言,说掌印是、是——”
“梅家人,是吗?”李霁看着梅易,冷静地说。
明秀噗通跪下,磕头说:“陛下方才登基,底下人心不稳,必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离间陛下与掌印,请陛下明察!”
李霁闻言看向明秀,露出个笑,“那你觉得那流言是真是假?”
明秀心慌意乱,说:“必定是有人恶意散播!”
“不正面回答。”李霁说。
明秀猛地磕头三次,说:“流言真假难辨,但背后之人用心可见一斑,掌印待陛下之心,陛下最能体悟,还请陛下明察!”
李霁说:“你既然如此说,那为何还怕我相信外面的流言,追究老师呢?”
明秀语气惨淡,说:“当年光德爷敕命,梅家满门伏诛,掌印若真和梅家有身份,便是抗旨,他……”
“光德爷。”李霁轻笑,“如今李氏做主的是我。”
明秀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陛下?”
“老师的身份,我早就知晓,今日的流言,我也早有预料,让它传吧。如今老师昏睡不醒,一切都由我做主。”李霁起身替梅易掖了掖被子,如同梅易每日清晨先行起床时替他掖被子时那样。
他转身往外走,“起来吧,我要洗漱更衣。”
明秀慌忙应声,出去吩咐人将盥洗工具端进来,和从前一样伺候李霁。
李霁快速洗漱,换了身玄衫,套上孝服,嘱咐明秀,“好好照顾老师,若有丝毫情况,立刻来报我,不要怕打扰我。”
明秀应声,“是,陛下安心出门,奴婢一定好好照看掌印。”
李霁点头,出门后走到内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猫从床上下来,跑过来几步跳上长榻,再跳上窗台,踌躇不安地看着他。
“乖宝,”李霁收回目光,俯身对猫又亲又摸,挤出一个笑,“今日不能带你出门,没法分心陪你玩,你在家守着,替我陪着你爹。”
猫“猫猫”地叫,仰头蹭李霁的脸,坐在窗台没动,等李霁走后也没像平常那样追上去,回头跳下窗台,回到床畔。
天将亮,李霁乘坐马车,浮菱在外说:“陛下,眯一会儿吧。”
李霁“嗯”了一声,眯着眼却心绪混乱,静不下来。他回到皇宫,便去了文书房,殿内果真议论纷纷,一片阴沉。
内官扬声,殿内安静一瞬,众人停止议论,站好行礼。
李霁迈步入殿,上阶落座,说:“众卿免礼。”
姚竹影站在阶上,说:“有事启奏。”
底下有喁喁声,却无人站出来。
今日最大的事已经变成了今早传遍大街小巷的流言——梅易的身份。
新帝在人前称呼梅易为“老师”,暴露师生关系,是替梅易立威,还是即位之初拉拢先帝亲臣,谁都无法确定,从而也不敢确定新帝对梅易的亲昵态度到底几分真假。
梅易身份真假,该议,但怎么议,众人拿不准。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霁俯视臣工,“有关梅相身份的流言,对吧。”
他笑了笑,说:“那就议嘛,怎么个个儿都哑巴了?”
孔肃说:“流言突然传出,且一早便传遍大街小巷,这显然是故意为之,有所图谋。因此不论流言真假,此事都要妥当处置,不能中了有心之人的奸计。”
常玉说:“流言背后之人确有图谋不假,但流言既然已经传遍,朝廷就必须要拿出态度来,不能继续放任了去。”
常玉任内阁首辅,但因为他和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端王是甥舅关系,现下自处起来没有十分自然。今早出门时,端王特意遣人告诉他一句话:恪守君臣之道,便能与李霁和善相处。
他说的这句话虽然含糊,但也是正论,而且聪明,君上心意不明,这事儿也必须立刻论出个章程来,至于怎么论,君上说了算。
有他们两人开口,臣工们都纷纷出言,各有主张,而这主张背后的用心到底为公为私,李霁也都一一看明。他耐心地听众人发表完看法,才说:“诸卿的意思,朕都了然了,朕今日也要同诸卿说两句话。”
“臣等恭聆垂训。”
“第一句,梅相的身份不用追究,朕都清楚。”李霁说,“流言是真的,梅相的确是梅家世孙,梅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孔肃明知故问:“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第二句,”李霁说,“朕要替梅家平反。”
这和晴天霹雳有什么区别,此言一出,阶下唰唰地跪倒一片。
常玉沉声说:“陛下三思!梅家案是光德爷圣诏判定的,为梅家平反便是公然违逆光德爷,为公为孝都说不过去,届时陛下何以面对光德爷?又何以面对天下沸沸之言啊!”
臣工齐声说:“陛下三思!”
“常阁老能这么说,是体贴朕,朕心甚慰。”李霁微微一笑,看着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但朕心已决,生而不改,死而不堕。”
听得那个“死”字,臣工们都埋下头。
李霁说:“当年梅家案闹得轰轰烈烈,那么多已经辞世或者致仕的老臣跪在宫门外请求光德爷收回旨意,为何?因为梅家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心里都有数啊。”
无非是梅家在清流文臣中声望太重,又不肯依附皇室,做皇帝的容不下罢了,而臣工们的死谏和求情更让光德帝忌惮,杀心更甚。
李霁起身下阶,语气不轻不重,不喜不悲,这让臣工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真是来“告诉”他们两句话的。
“朕作为皇孙,不评价光德爷的做法,但梅氏有开国之功、辅政之功、济世之功,朕作为皇帝,实在不忍看这样的清流之家蒙冤而死。当年梅家一夕覆灭,一家老小,何其惨烈,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梅峋活了下来,朕不能赶尽杀绝。何况梅相是朕的老师,倾囊相授,竭力辅佐,帝师蒙冤而视若无睹,朕心不忍,朕……心痛如摧。”
“诸卿。”
他站在中间的空道上,语气平淡如水。水纳百川,百川难覆。
“骂名朕来担,但此事绝无转圜。”
“速办。”
第122章 囚意
热水盆放在小几上,李霁挽起寝衣袖子,搅干净一方巾帕,回头帮梅易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好似在擦拭一座极珍稀的白瓷瓶,怕稍重一点就会毁坏它。
收回帕子时,李霁俯身蹭了蹭梅易的脸,威胁道:“这都一夜一日了,明晚再不醒来,我就扒你衣裳了。”
梅易喜洁,夏日平常哪能受得了两天不洗澡?但李霁知道这人大约是为这具世人眼中的残缺身子自卑的,每次擦|枪走火到最后都能强忍住,不想当着他面脱|裤子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走光,就快点醒来。”李霁戳戳梅易的脸,小声恐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梅易闭着眼,呼吸很轻,并没有回应他。
李霁鼻翼翕动,起身钻入薄被下,侧脸轻轻枕在梅易肩旁,闭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翌日李霁起来时浑身酸麻,头脑晕眩,下床俯身穿鞋时干呕了一声。
“陛下!”明秀快步蹲到李霁面前,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奴婢立刻去请……”
“不必叫大夫。”李霁拍了拍胸口,“我没事。”
他脸色略白,眼下一圈乌青,俨然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明秀红了眼眶,跟随李霁站起,说:“如今掌印还未苏醒,陛下千万保重自身,否则大事小情谁来做主?等掌印醒来,岂不又要担心?”
李霁抬手捏了下明秀的脸,说:“我没事。”
明秀抬袖拭泪,吩咐人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
正是国丧,天气又热,谷草将早膳做得清淡,一碗绿豆粥,一碟三鲜素饺搭三种小菜。
李霁胃口不佳,但仍然将自己喂饱了,搁筷时朝门外看了一眼,谷草偶尔探头偷看,还当他没察觉呢。
“备车吧。”李霁起身去了内室。
门外,谷草见李霁吃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扭头离开了。李霁心情不好时胃口就不好,就不爱用饭,从前有梅易逼着哄着他吃,如今梅易还躺着,要是饿坏了李霁怎么好?
“我要去宫里了。”李霁帮梅易整理薄被,天气热,怕闷着梅易。他看着梅易的脸,露出个笑,“希望夜里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来接我。”
梅易没回答,李霁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躺在美人靠上的猫立刻站起来,圆溜溜的猫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霁,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萌物,李霁笑了笑,张开手俯身哄得猫爬进自己怀里。
“想出去啊?”
梅易这两只崽子,一条社恐,整日就喜欢待在梅宅,一只却是个社交悍匪,上哪儿都能如鱼得水。
猫扒拉着李霁的胸口,喵喵咪咪地撒娇,李霁失笑,把猫往自己肩膀一摊,一道出门了。
宫里宫外各个衙门简直要忙疯了,马车经过大理寺衙门时,李霁还听见门口两个小吏在互相致敬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是火急火燎惹出来的。
回到宫中,天蒙蒙亮,李霁主持小朝,书房议政,批阅一部分要紧的奏疏,期间阿崇跪灵结束过来探望,李霁便从文书房抽身,将小侄儿留下来用一顿午膳。
叔侄俩就近在偏殿用膳,现下天气热,四方窗户都开着,屋内放着水车、琢冰山和大盆大盆的茉莉,清凉又清香。
姚竹影随行侍奉,吩咐传膳。
“跪累了吧?”叔侄俩在炕桌两侧落座,李霁摸摸阿崇的脸,“午膳多用些。”
“不累。”阿崇看着李霁的脸,眉心紧蹙,“倒是九……”
李霁笑一笑,说:“无妨,私下仍然唤我九叔便是,没那么多规矩。”
阿崇点头,说:“九叔脸色好差,是这两日事情繁杂,没有歇息好吗?”
“是呢,上下都忙,等过段日子便会清闲许多。倒是九叔对不住你,现下实在没什么空闲教你雕刻和骑射。”李霁说。
“国事为重,圣体要紧。”阿崇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先生。”
李霁也不隐瞒,说:“先生身体抱恙,在府中休养,暂时不能见你。”
阿崇当即询问梅易的身体状况,李霁含糊其辞,他揪紧腿上的布料,没有细问,只说:“九叔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梅易身居高位,如今又深陷舆论漩涡,此时若他抱病在家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又会引起猜测纷纷。
叔侄俩简单地用完午膳,阿崇起身告辞,李霁继续回去处理政务。
期间御用监的掌印前来,询问帝宫之事,皇帝居紫薇,非紧要不迁宫,重新建造又浪费人力财力。李霁先前便回了工部,他不迁宫,但紫微宫内的陈设用具需要更改。
坐久了腰酸屁股疼,李霁趁机拿起姚竹影呈上来的清单,起身走到窗前细看,所列都是皇帝规格,自然是华贵的。
“这两日太忙了,朕忘记吩咐你们。”他将清单递给御用监掌印,眺望梅府的方向,“哪里改、怎么改、需要什么,朕晚些时候拟个单子下放到你们衙门。”
御用监掌印应声退下,心中实在纳闷,陛下这是要亲自拟单子的意思吗?
傍晚他再来的时候,接过御前长随递来的清单一看,一笔清俊小楷,不知是谁的字,写得工整又仔细,其中一项点名要大大宽宽的龙床,配双人软枕——嗯?!
宫中后妃侍寝后便会被抬回东西两苑,能在龙床上歇息的那得是宠妃,而翌日一早,龙床上也只会留下一只枕头,哪有一开始就自备两人枕头的?还是软枕,这这这……
御用监掌印瞬间就明白了,新帝房中有人,看这样式还是要入后宫得盛宠的主儿!
伺候贵人必当尽心,他当即询问:“不知要熏什么香?”
“香不必管,朕自有调好的,你尽管把单子上写的准备好就行了。”李霁看了人一眼,“有什么尽管问,可不要敷衍朕啊。”
“奴婢岂敢呐?”御用监掌印赔笑,又看了眼单子,“奴婢敢问陛下,这四条二十尺的银链需要打什么样式?”
“嗯……”李霁说,“能将人的双手双脚拷在床架上的样式。”
御用监掌印:“!”
原来陛下还是强取豪夺吗!
他不敢再问,说:“陛下宽心,奴婢一定嘱咐工匠,将镣铐里侧那圈做得舒服些,保准不伤着贵人。”
很上道嘛,李霁说:“得了,去吧,费心些,待做好了,朕自然有赏。”
御用监掌印行礼,恭敬退下。
李霁天黑才出宫,好在梅府距离皇宫不远,否则这来回折腾都累死个人了。
明秀守在二楼,从外窗瞧见李霁回来,立刻转身下楼迎接。他上前替李霁脱下孝服,说:“陛下用晚膳了吗?厨房还热着饭菜。”
不知梅易何时苏醒,厨房随时都备着简单的饭菜,谷草心里不安生,一直蹲在厨房,就等着谁来告诉他,梅易醒了。
“在宫中用了。”李霁在门前拖鞋,踩着靸鞋入内,一面上楼一面吩咐说,“浴房备水。”
梅易呕血,李霁不敢轻易搬动他,就在廊上抱扶着他,叫戴星把脉诊治,后来是戴星说能挪动,他才将梅易背上二楼卧室。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自然也比他重,彼时他背着他,肩都塌了,疑心梅易是座山,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的心肝脾肺都压成烂泥吧。
李霁走到床前,猫跟着跃上床沿探头看梅易,梅易气息安静,仿佛沉溺在什么美梦之中,不舍得醒来。
“是梦要紧,还是我要紧呢?”李霁怨恨地看了梅易良久,直到眼眶干酸,才转身下楼。
猫在床沿打转,用爪子扒拉梅易的右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然后埋下头用脸去嗅去蹭,突然,它惊讶地抬头,用爪子拍拍梅易的食指,它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猫盯着那手,那手没动,屁股一扭走两步去打量梅易,梅易也没睁眼,它在床沿踌躇两步,灰心丧气地趴下了。
李霁没心情泡澡,简单沐浴洗漱后便上楼了,明秀端着托盘跟着上楼,备了热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
等明秀放好东西,李霁说:“你先出去吧。”
这是要亲自帮梅易擦洗的意思,明秀“诶”了一声,转身出去并关上房门。
李霁脱掉外衣,只穿着身半袖寝衣,俯身搅了热帕子,回头帮梅易擦洗脸和脖颈。
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盘在床架上盯着梅易,猫在窗台上忧伤地眺望远处,屋内安安静静的。
擦洗完露在外面的脸颈手,李霁将帕子丢入水盆,伸手解开梅易的里衣衣带,轻轻扯开,一具冷白似雪、线条流畅的男性躯体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平时,李霁已经伸手盘弄了,这会儿却没那些心思,只重新搅了帕子,细致地帮梅易擦洗上身。
蛇摔在梅易胸口,将梅易当作蛇爬架溜达起来,李霁失笑,说:“你倒是享受!”
蛇不敢和李霁争抢,识相地爬到李霁手腕上。
李霁丢了帕子,眼神落在梅易的裤腰上,梅易是半白,所以那里是有形状的,只是总是安安分分的,不似李霁,被轻轻一撩|拨便气势昂扬。
世人都说这是残缺,梅易自己也羞于见他,可是怎么会呢?他喜欢他,看见他的残缺之处,只会怜惜他被摧毁伤害时的痛和这些年的悲,哪里会嫌弃轻贱?
“你总是不信我。”李霁眼神虚晃,语气喃喃,有些委屈,也有些怨恨,“我从前是太乖了,也太好说话,所以你总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说不嫌你,你仍怕我嫌你,我说要你只看着我,你仍然分心看别的人和事,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霁扭头去搅帕子,俯身时眼泪掉进盆里,“啪嗒”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重。
“怪我,其实就怪我吧,是我把你看得不够严、拴得不够紧。等紫微宫收拾好了,我就带你过去,这样以后不论日夜,你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要去见谁、与谁说话、为谁心伤,都得看我准不准呢。”
李霁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破涕为笑,掸开帕子扭头去扯梅易的腰带。
腰带松开,裤腰往下扯出两寸,就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李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让李霁浑身都哆嗦起来。
“怎么趁机脱我裤子啊?”
“般般。”
那声音虚弱的,几乎要融入夏夜风中,李霁迟钝地抬眼,但眼前被泪水遮得朦胧,他看不清。
梅易看着李霁,他哭得安静又漂亮,凄惨而茫然,像个呆子,也像个傻子。
“乖般般,”梅易叹气,哄着说,“来我这里。”
第123章 哭慰
窗台上摆着六盆茉莉,洁白可爱,薰风徐徐,穿窗而入,吹起满室茉莉香。
“何时换的盆栽?好漂亮呢。”梅易收回目光,轻轻吻着李霁的耳朵,李霁不肯搭理他,只埋头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眼泪沾染着胸口的肌肤,火烙似的疼痛,梅易眼眶微红,胳膊圈紧,无声地安抚李霁。
猫雀跃地打滚,蛇高兴地用脑袋戳梅易的头,梅易轻轻按住想要往李霁身上扑的猫,“嘘”了一声,将打着哆嗦的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李霁蜷在他怀里不出来,仍然在哆嗦,哭得止不住,像是要拿泪水淹没了他。
“般般,”梅易叹息,“你是要疼死我吗?”
“你先吓我的!”李霁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皱巴巴、黏糊糊的脸,红红的眼睛满是怨愤,“你先欺负我的……”
他一颤一颤的,说话含糊不清,眼睛黏着,不断有眼泪淌下来。梅易不敢为他拭泪,怕弄得他脸疼,无措地僵着两只手,说:“是我错了,般般责我罚我吧,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我责你罚你、你有什么用?我不管你了,我懒得管你了!”李霁哽咽,“反正你一点都不惦记我怜惜我,我还管你做什么?”
这是气话,伤心到极致才说出来的气话,梅易不把话当真,却心痛如绞,一把抱住李霁,把脸埋在他颈窝,哑声说:“别不管我。”
李霁吸着鼻子,说:“哭伤眼睛怕什么?我还盼着呢!瞎了就看不见你了,从此见面不相识,谁都别讨谁的晦气,谁都轻松!”
“般般!”梅易制止,“你因为我伤心害怕了,打我骂我都使得,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霁狠狠地吸了口气,不吱声。
梅易抱紧怀中的人,惊觉就两三日的时间,李霁又瘦了。
他的手摸着李霁的后腰,往上滑动,每一下蹭动都瓷实,仿佛在仔细丈量这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躯体。最终,是怜惜是心疼,是愧疚是自我怨愤,只有一声叹息。
“般般啊。”
李霁听着那声音,浑身都酸软了。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对梅易,他的心什么时候硬过?
李霁从梅易怀里微微退开,伸手捧着梅易的脸,想仔细端看,眼前却一片模糊,只能含糊不清地询问:“一切都好吗?”
“心口疼。”梅易握住李霁猛地颤抖的手腕,“你这样看着我,这样为我哭,我心口疼。”
“谁和你胡说!”李霁生气。
“我说真的。”梅易握着李霁的手,将它拉放到心口处,“不信你问问它。”
掌心贴着那片紧实的肉,能感觉到里头传来的跳动声,李霁仿佛摸着什么圣物宝贝,浑身从头到尾都放松不少。
“所以不要哭了。瞧你,”梅易吻上李霁的脸,怜惜地拭掉那些泪,“哭得水淋淋的。”
李霁有些赧然地撇头,“谁让你亲了!”
梅易又追上去,说:“求求你。”
李霁通身一麻,他最受不了梅易示弱撒娇。
梅易察觉李霁的松动,便将他抱回怀里,紧紧地贴着彼此,一边亲吻那张湿软的脸,一边可怜地蹙眉,“我好饿啊,般般。”
“躺了两天,哪能不饿呢!”李霁自以为凶狠地瞪梅易一眼,闷声说,“厨房一直备着饭菜呢,你将就用一点吧……明秀!”
这一嗓子露出红红的嗓子眼,穿透力极强,梅易离他近,耳朵都疼了一下。
明秀将这听成声嘶力竭,以为梅易出了大事,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屋内,后头还跟着金错锦池等。
“掌——”
多目相对,明秀悲痛的哭变成惊喜的哭,他几步扑到床畔,“您醒了!”
金错也失礼地闯入,在床畔跪地磕头,落了泪,“掌印……”
“莫哭。”梅易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亲信,温声说,“快起来吧。”
后头的锦池浮菱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气。
“呼!”
“呼!”
锦池还是细致些,当即说:“梅相睡了两日,现下必定饿了,我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来,并唤人将戴先生请来!”
“打盆温热水进来,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梅易摸了摸李霁的湿下巴,笑叹,“好把这尊泪人儿打理一下。”
李霁吹胡子瞪眼,用双手挠打他,梅易笑着捉住他的手,再次将他抱进怀里,紧紧地锁着,闭上了眼睛。
浮菱见状上前将明秀和金错提溜了出去。
两人安静地抱了会儿,等浮菱端着盆进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李霁从梅易身上下来,伸手把跃跃欲试的猫举起来让梅易看,“你瞧,猫惦记你,都瘦了!”
猫配合地发出可怜的叫声。
梅易握握猫爪子,和它蹭了蹭脸,又伸手逗逗头上的蛇,两边都安抚好。他掀开薄被下地,接过浮菱递来的帕子,替李霁擦干净脸,顿时手腕一颤,“瞧你,眼睛乌青的……”
“忙呗。”李霁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心疼我,就早点好起来给我当牛做马。”
梅易失笑,又拧了一次帕子,轻柔地替李霁擦脸。
明秀端着托盘进来,后面的金错端着盥洗工具进来,李霁见状站起来,帮梅易脱掉里衣,拿干净里衣帮他穿上,说:“等用了饭再下楼泡个澡吧。”
梅易看着帮自己系衣带的人,说:“好。”
梅易简单洗漱后便坐在外间榻上用饭,李霁不饿,坐在对面陪他,手里撸着雀跃的猫。
期间戴星来了,废话不说先帮梅易把脉,收手时很聪慧地替梅易说好话哄李霁,“有人惦记着你,你也惦记着某人,福大命大啊。”
梅易看着对坐的李霁,说:“我这是得天庇佑。”
李霁全当没听见,说:“戴先生,梅易的身体如何?”
在人前直呼大名,可见气性没消,戴星“自求多福”地看了梅易一眼,说:“这口血算是把多年郁积在心的气给呕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保持心情平和畅通,好好调理就没有大碍。”
“平和畅通不了怎么办?”李霁说,“有没有什么药能致人失忆?”
戴星没接茬。
梅易眼皮一跳,讨饶道:“般般,你忍心让我忘了你吗?”
李霁补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梅易忘记所有人所有事唯独记得我?他这些年累得慌,实在不行将他变作傻子,以后我来照顾他就是了。”
梅易心慌,说:“何必为难戴先生?”
戴星心说其实还真有法子,但不敢说也不能说出来啊,万一李霁气疯了真使到梅易身上了可怎么得了?
殊不知李霁那双眼睛有多厉害,李霁微微眯眼,笑着说:“看来真有呀。”
梅易偏头看向戴星。
李霁说:“现在不是从前我对老师百依百顺的时候了,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戴先生,你仔细斟酌斟酌,真要保着梅易而敷衍欺瞒我吗?”
梅易心说:百依百顺?什么时候?
戴星心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如今才要夹在万人之上和一人之下左右为难?
室内气氛沉默,梅易起身下地,走到李霁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央求说:“不欺负戴先生,好不好?”
李霁挑眉,“那我欺负你。”
“我诚心悔改,让你伤心难过,都是我的错,你要责我罚我,我都甘心承受。”梅易握着李霁的手,语气真诚,带着天然对付莉李霁的能力,“别不管我,也别忘记我。”
李霁胸口起伏,想缩回手却没挣脱,说:“我是要给你喂药,又不是自己要吃。”
梅易说:“你让我忘记你,不就是你忘记我了吗?”
李霁横眉,“什么狗屁逻辑?我听不懂!”
“你懂的,般般。”梅易仰视李霁,轻声说,“我忘记你,不再念着你想着你……爱着你,便不再是梅易。你只喜欢梅易,便会忘记我,那和现在杀了我,有什么区别?不,”他摇头,改了口,“你现在杀我,便是在爱我的时候杀我,我死了都是带着你的爱去死的,显然幸福千万倍。”
“你……”李霁拍桌,“你以为拿出这些肉麻的话就能降伏我吗!”
梅易说:“若是你觉得肉麻,那便是因为它是真心话,从心里刨出来的,连着血肉带着筋。”
李霁扛不住,觉得他也许真的不是梅易的对手吧,索性撇开头抽回手,不搭理人了。
梅易失笑,起身时才发现戴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逃得好。他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用饭,期间一直瞧着李霁,仿佛吃的不是饭菜,而是李霁这个人。
李霁被他看得舒坦又难受,索性往后一躺,拿靠枕往脸上一放,装睡。岂料这心里悬着的一口气陡然放松下来后,那些强撑着积攒的疲倦也全都涌上来,让他四肢酸麻,腰背无力,大脑放空,竟真的睡死了过去。
梅易用完饭菜后走到李霁面前逗他,说了两句李霁都没反应,他便伸手拿开拿靠枕,李霁双眼轻闭,仿佛终于能踏实地睡一觉了。
“……”
梅易抿唇,伸手将李霁拉入怀里,李霁都没醒。他一手搂腰,一手抄起李霁的膝窝,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来,小心地运输到内室床上,拿薄被搭在胸口的位置。
猫想要爬床,被梅易提溜下去,做了个“嘘”的手势,猫便老实地缩回梅易脚边。
梅易笑了笑,抬头看向李霁,李霁睡颜恬静,眼下乌青好明显的,这两日必定悬着心吊着气不得安眠,受了不少罪。
“般般,对不住。”梅易握着李霁的手,指尖碰到李霁腕上的红铃铛,轻声说,“往后再不会了。”
第124章 妖精
梅易醒来便要去宫里,不曾想还没踏出鹤邻就被明秀拦住。
“掌印,”明秀为难地说,“陛下走时下了命令,让您好好在府中休养,没有他的允准不能踏出鹤邻一步,外面的事也不能拿来叨扰您,否则就揭了咱们的皮!”
李霁哪里是会轻易揭人家皮的性子,但梅易没说,李霁如今做了主子,不能败他的威严。
见梅易老实转身回去,明秀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您方才醒来,千万要静心养神呀,别思虑太多操劳太多。”明秀跟上说,“陛下叫人找了些孤本,都晒在园子里呢,您若是感兴趣,可以择一本打发时辰。”
梅易闻言去挑了一本,回来时说:“昨夜没来得及询问,我昏睡这两日,外面可有什么大事?”
李霁不让梅易多喝茶,明秀便泡了一壶玫瑰蜜水,闻言一一说了,突然听见一声“啪”,原是梅易手中的孤本摔落在地上。
“翻案?”梅易站起来,声线颤抖。
明秀放下壶,将莲花杯放在梅易面前,说:“是啊,翻案。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陛下小朝时当着臣工们的面认下了您的身份,紧接着便说要替梅家翻案,君王一诺千金,绝不更改,这两日大理寺和刑部都忙出邪火了。”
梅易盯着门外那片四方天地,只觉得思绪纷杂头脑晕眩,他抬手按在桌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闭眼时鼻腔酸热,落下泪来。
明秀慌忙抬手搀扶他,“掌印?”
“我早就知道……”梅易叹息,“他是个傻子。”
明秀明白了,梅易这是心疼李霁必定要为此背负骂名,寻常人家儿子驳倒老子都要挨骂挨打,更别说皇家老幼,史笔如刀。他替梅易抚背顺气,说:“奴婢觉得陛下不傻呢,他只是心智坚定,凡事但凡下定决心,便风雨不改,是非不惧,一定要办到。若非要说,便是痴。”
梅易怔怔地说:“是啊。”
“您快坐下喝口水顺顺气,若是又哪里不好了,岂不要吓坏陛下?”明秀搀扶梅易坐下,屈膝蹲在梅易面前,把玫瑰蜜水端给他,“倒是故意散播流言的人没个定论,陛下好像没派人查。”
梅易想起梅岳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必查,陛下与我心里有数。对了,岳弟……”
明秀起身,将孤本擦了擦,摆在桌上,“尸身停在客房。现在天气热,陛下吩咐底下用冰棺装着,说身后事等您来做主。”
“如今国丧,臣属家的白事不能太浓重,亦不能宴请,便简办吧。”玫瑰水唇齿幽香,舌根底下却卷出一丝苦意,“就在府中办,不必让外面人知晓。”
明秀说:“明白,一切都有奴婢来操持,您就好好休养,早日痊愈,陛下才安心。您是不知道,您昏睡这两日,陛下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可吓人了。”
梅易失笑,说:“好。去吩咐吧,我看会儿书。”
“诶!”明秀行礼,转身出去了。
梅易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一页,但心里乱糟糟的,那些本就有些模糊陈旧的字变成了虫子,爬来爬去不肯安生。
“掌印,”不知呆了多久,外面人通传,“戴先生来了。”
李霁吩咐了,戴星每日都要来替梅易看诊,如实向他禀报。
梅易回神,“请。”
戴星很快进来,在桌旁落座,熟练地拿出脉枕,示意梅易放下手来,说:“我从后面过来,瞧见好多玫瑰花,园子里要换花种?”
梅易说:“那是先前我叫人偷偷栽种的,打算挪到清净庄去打个玫瑰亭出来,后面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有些耽搁了。如今陛下入主帝宫,往后便在紫微宫里住,清净庄也难得回一趟,我还没定好那些玫瑰的去处。”
“我看就放在那儿就挺好的,黑栏红花,秾丽逼人,或者你在园子里打个玫瑰亭算了,总归陛下要进出梅府的。”戴星收回手,将脉枕塞回药箱,“嗯哼,你这口瘀血倒是吐得好,如今心里松快些了吧?”
梅易颔首。
戴星说:“陛下要替梅家翻案,这事儿你应当知道了吧?”
梅易说:“方才明秀说了。”
“多么难得啊。”戴星感慨,“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促成此事,不就是为了你吗?他念着你想着你也心疼你,想替你和你家平反,让你恢复真正的身份,从此堂堂正正地做人。在他心里,李氏那些先帝爷们靠后排,你才站在首位。前事不可追,如今既然有了说法,便是人力所能及的极致了,别的都不由人说了算。”
梅易垂眼,说:“我明白。”
“你命途多舛,走到今日好不容易,可你自来不怜惜自己,如今出来个人,拼尽全力地怜惜你,你要珍惜。”戴星苦口婆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一次次地伤陛下的心,让他为你担心悲愁,他也才二十不到的年纪,哪里经得住呢?所以啊,明白是不够的,你吐出这口瘀血,是天在救你,陛下在救你,往后千万看开些,往前看吧。”
梅易垂眸,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他朝戴星捧手,说:“这些年,你多劳苦。”
“摊上你这么个病人主子,可苦死我了!我也不要你谢我,”戴星笑着说,“你若感激我,往后便少在我面前亲密黏糊,你们不害臊不避外,怎么不替我们这些外人想想?”
梅易失笑,“饮食男女,自然之事,你作为医者,岂能不明白?”
“明白,但我没见过你们这样不害臊的!”戴星抬手捂住半张脸,小声说,“尤其是陛下,真是个毫无顾忌的人!”
“陛下纯真……对了。”梅易看了眼腰腹处,“我这还要行针几回?”
“既然都见效了,你急什么!”戴星说,“如今国丧呢,你就是好了,你们也没法做那档子事!”
梅易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三十六日内便能见好?”
“……让你抓住重点了!”戴星叹气,“得了,我尽力。”
梅易说:“不是尽力,是必须。”
戴星转身离去,这些祖宗惯会压榨人。
梅易顺从地在家待了一日,当真没踏出鹤邻的门,李霁回来后十分满意,上供一份橙香莲子羹。
“多谢。”梅易将李霁按在榻上坐好,询问今日都办了什么事情,李霁一五一十地说了,转眼便露出个“快夸我”的眼神,梅易失笑,喂了一勺给他。
李霁享用投喂,却不满足,索性凑到梅易面前去,熟练地跨坐搂颈,说:“想我没有啊?”
想了不知多少次,梅易数不清,说:“你猜。”
李霁不猜,去亲梅易的嘴,他们方才吃了同样的东西,嘴里都是甜津津的橙汤味儿。梅易放下勺子,抬手搂紧李霁的后腰,被亲得微微往后仰,笑着说:“好凶啊。”
两人的鼻梁抵在一块,李霁轻喘着,明亮的眼睛逞着凶,“吃掉你。”
梅易说“好”,李霁便又亲了上来,手在对方身上点着火,薄衫互相蹭出稀稀疏疏的动静,在方寸间十分暧|昧。
梅易的指尖摸到李霁滚烫的耳垂,李霁打了个哆嗦,含糊抱怨,“痒。”
梅易睁开眼睛,睫羽湿润,笑着说:“哪儿痒?”
李霁咬了咬嘴巴,不肯认输,握着梅易的手往下滑,说:“你摸摸就知道了。”
梅易失笑,顺从地帮李霁止痒。
他手大,因为习武弹琴,指腹和虎口都有茧子,一碰上去,怀里的人便抬头往上躲,如同触电般。
梅易不许,另一只手牢牢地锁着李霁的腰,犹如花栏锁着花瓶,紧紧地嵌在一块儿。手上有条不紊地动作着,时快时慢,时轻时重,便让李霁缴|械投降,软倒在他怀里。
梅易顺着垂眸,看向自己的肩头,那眼神专注而灼热,李霁受不住,伸手挡在自己脸上。
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掌心。
李霁浑身一颤,指尖蜷缩,轻轻陷入梅易脸上的肉里。
隔着掌心,梅易呼吸滚烫,哑声说:“掐我做甚?”
手微微下滑,露出一双湿淋淋的眼睛,李霁轻声说:“亲。”
声音如线,轻而易举地刺穿梅易的心脏,轻轻一扯,梅易便顺从地埋下头,与他亲在一处。
“怎么这么会撒娇?”梅易边亲边说,“谁教你的?”
“谁撒娇了?”李霁说,“我就这样!”
“哦,”梅易笑着亲李霁的下巴,“我们般般天赋异禀,天生就是要做妖精的,是不是?”
李霁在连绵不断的嘬吻中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迷迷糊糊地反驳,“不是妖精……”
梅易捏李霁的耳朵,趁机欺负他,“那是什么?”
“是……”
“是什么?”
“是……般般?”
吻断了一瞬,李霁疑惑又不满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控诉,便被强势灼热的吻侵袭了魂魄,梅易将他压在榻上,几乎将他亲没气了。
翌日,李霁要出门去宫里,临走时被梅易从后面勾住腰带。
多么小意柔情,偏偏做这动作的人云姿霞韵,纵然没有半分娇嗔勾|引的意思,也让李霁热了脸,停了步。
“干嘛呢?”他装模作样,“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梅易上前一步,看着李霁微红的脸,说:“早出晚归的,留我一人在家孤独寂寞,君半点不怜惜?”
李霁心志不坚,勉强支持,说:“我是为你好,让你在家休养。”
梅易蹙眉,说:“我在家里时时刻刻念着你却看不见你,万分神伤。”
我的娘嘞,李霁哪里还有理智,一把握住梅易的手,说:“我带你出门!”
这出息,浮菱简直没眼看!
第125章 眼药
承平元年夏,新帝敕命三法司重审梅家案,至此,尘封十九年的弥天大案得以沉冤昭雪,封卷定档。
“梅相。”
“梅相好……”
梅峋从汉白玉阶上去,从上下来的臣工们纷纷与他捧手行礼,梅峋颔首回礼,风姿气度依旧。
梅家平反,梅峋这梅家逆孤便成了梅家遗孤,承蒙圣恩恢复真实身份姓名,官职品阶不变,看样子是要继续做那“御前亲臣”了。
不仅如此,从前他们觉得先帝爷对梅易宠幸太重,岂料新帝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的梅峋所得恩宠竟然更甚从前,且不说别的,他可是多出一项“帝师”殊荣。
“老师。”
梅峋一进来,李霁便从御案后起身,扑上去抱住梅峋一顿吸。
他平常仍然喜欢称呼梅峋“老师”,既是习惯,也是情趣。
“累了?”梅峋摸着李霁的后颈,替他揉捏两下,哄着说,“去窗边。”
李霁不松手,就这么抱着梅峋一步步地挪到窗边。
梅峋将这撒娇鬼按在窗边的摇椅上,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喂他吃了,接着便站在后面替李霁揉按肩颈。
抱雪团子在窗外探头,它从前在笼鹤馆住习惯了,却没怎么在皇宫的其他地方露面,更没到紫微宫来,如今入主新窝,时刻不忘新奇地四处探探。
李霁享受地哼哼,说:“方才吏部奏陈空缺,别的缺由下面做主,我打算把承恩伯调到工部去。”
从掌锦衣卫事到工部堂官,真正地手握实权,是高升了。
梅峋不免想到温蕖兰与李霁的婚约。
如今李霁做了皇帝,他的婚姻便不再由君父做打算,臣工们都会惦记着这件事。以他对底下那些人的了解,“催婚”很快便会被提上议程。
李霁察觉梅峋揉按的动作有些僵硬,不由睁眼,仰头看着身后的人,“你不同意吗?”
梅峋回神,垂眸和李霁对视,“陛下决断,我哪能不同意?”
“说得我像暴君。”李霁骄矜地说,“良言我听,老师的话,我更听。”
梅峋忍不住捏了捏李霁的脸腮,被李霁抓住机会逮住手蹭了两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十分惹人爱怜。
“你啊。”梅峋笑着说,“没有不同意,将承恩伯调离锦衣卫,那谁来替他,想好了吗?”
“我打算先不认命。掌锦衣卫事这个职位本就是臣工、勋戚都可以担的,说白了就是寻个新任的替我管辖锦衣卫。而锦衣卫原本就是独立衙门,平常每月给我月报,但凡有大事直接当面奏陈就好。”李霁眼睛亮亮地看着梅峋,“老师,你说行不行?”
当面奏陈是天子亲信的殊荣,梅峋说:“陛下要抬举锦衣卫,自然行。”
李霁笑着说:“那就拟旨吧。”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自来坚信自己谁都不输、什么事都做得好,但坐上这个位置才后知后觉地紧张,千钧重担都担在肩膀上的重量难以言喻。君王一字千金,能救人亦能杀人,他如今也怕自己年轻阅历少,做了错误的决断,于是总习惯问梅峋的意见。
梅峋是昌安帝的亲臣,日日泡在政务中,后来更是代昌安帝主持朝政,处理政务能游刃有余,大事小情都有见解,能妥当处置。更要紧的是李霁坚信梅峋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想着他,能真正地“为他好”。
旨意一颁下去,温蕖兰向承恩伯道喜,说:“陛下如今信重锦衣卫,将父亲调离,看似是降,但工部侍郎可是有实权的。”
承恩伯铭感五内,老泪纵横,“清池入了翰林,如今我又愧蒙圣恩得了正经官职,全仰赖陛下提拔。”
温蕖兰拿出巾帕,承恩伯低头拭泪。她揽袖倒茶,说:“陛下天质英断,父兄只需勤恳做事、恭谨为臣,便能保我温家百年。”
承恩伯颔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一件要紧的大事来,“你和陛下的婚事?”
温蕖兰在一旁落座,说:“此事不由咱们做主,自然不用咱们操心。”
承恩伯看着这个聪慧果决的女儿,心中既欣慰又爱怜,“兰儿,你当真不愿……”
“不是不愿,是不行。”温蕖兰徐徐地说,“陛下风采夺目,文武双全,女儿自然倾慕,但合作便是合作,交易便是交易,当日怎么说,今日便怎么做,但有他想便是违背诺言。”
“我明白。但陛下年轻,府中没有妻妾,如今他初登大宝,总是要立后纳妃的啊。”承恩伯说,“我们家虽然比不上游、裴这样的京中老人,比起新贵孔家也稍逊一筹,但我女儿却不比他们家的女儿差!”
“那也得看陛下怎么想,我们是不能想的,也不能惦记。您瞧陛下如今宽待咱们温家,但是父亲,”温蕖兰摇头,“您信不信,若咱们家心存他念,陛下便会翻脸无情?”
承恩伯眼前出现李霁那双璀璨夺目的笑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新主年轻,却是个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
“罢了,一切全仰赖陛下做主。”
一纸调令拨动京官局势,各部却没有太大的精力议论纷纷,自国丧以来诸多大事已经让他们累得口吐白沫,恨不得就地升天。
但等三十六日简丧一过,京中的丧仪都撤下来后,群臣蒙恩休假两日,便都恢复如初,个个儿精力旺盛。
这日早,浮菱拉住从拐角处出来的锦池,说:“陛下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对头?说不上生气,但沉沉的,像是在谋算什么大事。”
锦池将袖袋里的果子分给浮菱,轻声说:“陛下刚从文书房朝议回来,你猜今日除了议政,还有什么新鲜事?”
浮菱“咔嚓”咬掉半颗脆枣,摇头如拨浪鼓。
锦池说:“立后。”
浮菱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有勇气,有胆量!”
“他们不知陛下的情况,提及此事也无可厚非,因此陛下并没有生气。”锦池说,“你看得准,陛下必定在谋划此事呢。”
浮菱跟了李霁多少年,自然懂李霁的作风。他家主子长了身风流派头,从前是个无情人,如今便是个痴情种。什么三妻四妾,李霁压根不稀罕,让他娶个门当户对的相敬如宾、敷衍群臣是折磨他,他万万不会受此委屈。
“可这件事能怎么处理呢?”浮菱想不出来。
锦池笑了笑,说:“陛下自有主张。”
李霁身上是有婚约的,但明白人都明白那纸婚约的作用,先前李霁将承恩伯调入工部,众人都以为陛下这是提拔未来的后家,可今日他们在御前提及立后一事,陛下却态度含糊,推三阻四,看不出半分想要立温家女儿的意思。
这下众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若温家女已经是皇子妃,今日便顺理成章地做皇后,可莫说成婚,便是三书六礼的章程都还没开始走,如今陛下的态度又这般令人琢磨,那这皇后之位便是有的谈。
“先给那些对后位有觊觎之心的臣工们一点暗示,利用他们来松动那一纸婚书的效用,借此解除婚约。”梅峋失笑,“借力打力,兵不血刃。”
金错说:“陛下知人心。”
梅易抚摸着臂弯的猫,垂眸轻笑。
金错瞅一眼梅峋,欲言又止。
“谁把你嘴巴堵住了?”梅峋偏头睨他一眼。
金错挠头,说:“掌印,陛下有没有同您提及立后之事?”
梅峋摇头。
金错说:“陛下连晚膳多吃了一口粥都要告诉您,立后大事却不同您商量,奇不奇怪?”
梅峋摸着猫的手停了停,猫不满地叫唤,被他拿指头戳了戳。
“何意?”
金错摇头,说:“您要不要给陛下上个眼药?”
梅峋:“?”
金错小声说:“本来就没名没分的,如今前朝都在催陛下立后,您好歹在陛下跟前刷刷脸啊。”
“我夜夜与陛下同床共枕,脸刷不够吗?再者说,”梅峋垂眼,蒲扇似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一圈阴沉的暗影,“上眼药又如何?陛下也不能明媒正娶我。纵然没名没分,可陛下的心在我这里,便是千好万好了。”
金错觉得梅峋在说违心话,因为对方身上的黑气比天上的乌云还重。他绞尽脑汁地宽慰说:“对,什么名分都不如圣心要紧!只要牢牢抓着陛下的心,谁敢与咱们争锋?”
梅峋低低地“嗯”了一声,站在那里,好似发呆。
猫趁机偷偷张嘴咬了咬他的手指,梅峋没收拾它,可见真的在发呆。
晚间,李霁洗漱后回到寝殿,梅峋正坐在妆台前打理头发。他有一头又黑又浓的长发,像一匹质地极好的暗纹锦缎,李霁上去摸了一把,俯身嗅嗅,说:“茶花油吗?好香。”
梅峋偏头看来,仰视的视角让他眉梢眼角微微上挑,睫羽根根分明,瞳眸幽深如夜。
李霁喉结滚动,看着梅峋,一时忘记继续调|戏他了。
“怎么了?”梅峋明知故问。
李霁自来不内敛,回神时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好看啊。”
梅峋轻轻一笑,这么近,李霁甚至能听到那宽阔胸膛下的起伏动静,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轻轻震颤。
“这么久了,还没看腻?”梅峋揶揄。
李霁敏感地反问:“你看腻我了?”
“……”梅峋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我在问你呢。”
“你没看腻我,我怎么会看腻你?”李霁严肃批评,“不许小看我的色|心。”
梅峋当真该感激李霁那持久的、强大的色|心。
“你今晚有点奇怪。”李霁摩挲下巴,狐疑地盯着梅峋上下打量。
“哪里奇怪?”梅峋放下梳子,伸手按住李霁的胸口将他轻轻推开,起身走到龙床前,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安置好。
李霁溜溜哒哒地跟上去,翻身上|床,说:“不知道,直觉。”
梅峋闭上眼睛,“别直觉了,歇着吧。”
“哦。”
李霁闭上眼睛,很快,淡青床幔落下,一盏一盏的灯熄灭,昏暗中,他的嗅觉比白日更加灵敏,惊觉梅峋身上的香比平日稍微重一些。
梅峋这人十分的精致讲究,用什么香、多大份量都是定好了的,至少今晚是李霁和他认识以来头一回闻出他身上的香比其余时候重的。
难不成是为了掩盖什么味……应该不是,这也没啥效果吧。
李霁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翌日午枕时在宫中散步消食,路上听见几个宫人凑在一块儿讨论时兴的香膏,其中一个宫人揶揄另一个,说他一反常态对香膏感兴趣,必定是有了心上人,要买来送给人家。
心上人。
李霁醍醐灌顶,他那绝顶聪明又绝顶愚笨的心肝儿是在隐晦地和并不存在的竞争对手争那根本没必要出手争的宠!
第126章 逼嫁
立后之事,李霁的模糊态度果真鼓励底下的人猜测纷纷,有心之人蠢蠢欲动,更有甚至想从宫中打探消息。
宫中的动静都攥在梅峋手里,相反,他想故意放出什么风声亦轻而易举。他一推波助澜,外头的人便都笃定陛下无意立温家女为后了。
这日,裴昭在食楼偶遇孔经,当即把人拽住,请教道:“好哥哥,陛下立后的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哟。”孔经挑眉,“替你家里来问的?”
裴昭也很坦诚,“人人都在想,我家怎么想不得?我们家姐妹也不比别家女儿差吧!”
孔经笑着说:“是是是,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裴昭挠头,“我猜陛下的确无意立温二妹妹,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陛下真正想立的是哪家姑娘,所以才来请教你啊!”
“里头没有,你往外头看啊。”孔经点拨。
所谓外头,便排除了京中贵女,裴昭瞬间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说:“陛下该不会想立那个、就那日我们许多人在赏心湖瞧见的那个?”
孔经笑而不语。
裴昭本来想说娘嘞,还是陛下特立独行,但转而想到陛下都敢替梅家平反啪啪打自己祖父的尊脸,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
“我明白了。”裴昭说,“多谢提点,回去我就让家里歇了心思。”
另一头,原先的四皇子、如今的晋王看着被管家送出月洞门的镇远侯夫人,抬手捏了捏鼻尖。
长随错开进来禀报,“王爷,端王来了,在书房饮茶。”
晋王折身去了后院书房,进门便瞧见端王一手打着折扇,一手翻着他放在炕桌上的书,说:“你倒是惬意。”
“我来的时候看见镇远侯府的马车停在外头,侯夫人来找你了吧,”端王一猜一个准,“为了陛下立后的事儿。”
晋王在榻上落座,说:“如今谁不想着这件事?游家女儿入宫本也无可厚非。”
端王摇头,“这是寻常的道理,但咱们的陛下可不是寻常的人啊,因此不能套用寻常的理儿。”
亲随将茶盏放在炕桌上,晋王抬手揭盖,闻言抬眸看向弟弟,“有何指教?”
端王抬眼看他,说:“陛下不立温家女,当真是不喜欢温家女,想要另择贵女吗?”
“不知。”晋王思忖着说,“陛下与温家女的婚约是咱们一手促成的,他从前不喜欢温家女,如今做了皇帝想要立心仪的皇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陛下便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
纵然明白李霁的性子,但李霁为梅家平反一事仍然震惊了他,他如今敢笃定,只要李霁想,天地亲师祖宗都拦不住他。
说得直白简单些,有梅家的事在前,他们这位年轻气盛的陛下接下来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不错,心仪的皇后。”端王说,“你可曾听说陛下与哪家贵女有交情?他身旁何曾有什么红颜。”
晋王微微挑眉,“你别是要同我说,陛下想立他那至今不曾露面的心肝做我大雍的皇后?”
那臣工们不得把宫门前的地砖跪烂了?
端王摇头失笑,说:“恐怕吓人的地方还不止呢。”
*
李霁任凭底下猜测纷纷了大半个月,估摸着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便在小朝上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众人做了大半月的心理准备,现下眼观鼻鼻观心地配合表演充当观众,被特意宣来的钦天监监正站在中央,严肃认真地分析天子与温家女的八字哪里不能完美匹配,得出温家女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而他们的君主闻言后长叹一声,真心实意地为这段未尽的缘分感到遗憾。
您要是真将钦天监的学问奉为圭臬,当初就不会往已经作古的皇祖父脸上抽嘴巴子了!
参与小朝的都是各部堂官,在场二十三人有二十三人明白陛下的潜台词,于是反对派当即站出来反驳钦天监,对后位虎视眈眈的立刻站出来反驳,两帮人大战一触即发,殿内口沫纷飞,看戏的悄摸地退出人群避免殃及自身。
李霁坐在御案后,满意地看着阶下的战局,趁着众人火力大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优雅退场。
他回到紫微宫的时候正好看见戴星从寝殿出来,以为是日常问诊,便将人拦住,说:“老师身体如何?”
戴星隐晦地提醒,“非常好。”
太隐晦了,李霁再聪明都没听出里头的十八道弯,只说:“那就好,辛苦戴先生。对了,先前听老师说你觉得现在的药庐小了,朕命人重新修整了一番,你可以回梅府瞧瞧,所有不满意的尽管找明秀。”
戴星面露喜色,捧手谢恩,迈着欢快的脚步离去。
李霁负手入殿,梅峋正躺在摇椅上翻阅奏疏,身旁的矮几上摆着朱墨和公印。
“嘿!”他直接上去往梅峋身上一趴,摇椅猛地往后晃了晃。
梅峋及时将拿着纸笔的右手抬开,才没让李霁压到,另一只得空的手落在李霁后腰,请他吃了一巴掌,笑骂道:“见天的闹腾。”
李霁学着团子的同款姿势扒拉在梅峋身上,说:“你猜方才我在文书房说了啥?”
梅峋搁笔,摸李霁的脸,牙牙学语,“啥?”
李霁被逗笑,歪歪倒倒地坐起来,在梅峋的手臂搀扶下坐正了,说:“我们在商量一件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梅峋心中冷笑,温声说:“什么?”
李霁抱臂,恐吓说:“再装纯就不好了哦,你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宫里宫外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梅峋说:“谁先故弄玄虚的?”
“我想让你猜猜嘛!”李霁嘟囔,“没情趣,大木头!”
梅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谈情趣的心情,敷衍说:“好吧……是立后的事。”
“嗯!”李霁将文书房的大战情形说给梅峋听,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得意地说,“现在就等他们两边分出胜负了!”
梅峋“嗯”了一声,说:“等他们决出胜负,你的婚事便能推脱一段日子。”
怎么这么笨!李霁不满地睨着梅峋,“谁说我要继续推脱?”
梅峋愣了愣,“什么?”
李霁直勾勾地盯着他,梅峋迟钝地回过神来,竟然胆怯地撇开眼神,说:“你作何打算?”
李霁见状微微蹙眉,心中叹气,伸手碰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直接说:“我要娶你。”
梅峋瞳孔一缩。
“昭告天下,”李霁说,“明媒正娶。”
梅峋猛地握住扶手,往前仰身。李霁眼神明亮,里面有满当当的真心和坚定。
答应他,梅峋,你不是也祈求如此吗?他在心里鼓动自己,可对视良久,从嘴里挤出来的仍是拒绝。
“不妥。”
若换作从前,李霁必定要立刻跳脚大骂梅峋这个不识趣的封建余孽,但此刻他竟然非常淡定,说:“为何?”
正常时候梅峋必定能察觉李霁的反常,但此刻他思绪紊乱、心绪不平,竟然忽略了。闻言,他想了想,说:“你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霁恨不得真的掏他心窝子,冷静地说:“你说。”
梅峋说:“你若坚决不想做这个皇帝,我可保你安然出京,纵情山水,做个富贵闲人。”
“我明白。”李霁说,“但我没求你这个。”
“你是为了我。”梅峋语气低哑,感激和愧怍从心底翻涌上来,满当当地堵着喉咙口,他说话都涩然,“你怕来日新帝容不下我,所以改了主意,非要当这个皇帝。”
“我的确是出于私心,但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自然竭尽全力。”李霁看着梅峋,语气温和,“自我当了皇帝,哪日惫懒?往后也是如此,有你在我身旁,我相信我能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自然相信你,也会竭尽所能辅佐你,但是般般,自从我恢复身份,外面便有传言,说你为梅家平反是出于私情,说你为了私情忘记了忠孝。”梅峋闭眼,“忠孝,多么重的两个字啊。”
“可他们说的不错啊。”李霁说,“我为梅家平反就是因为你。”
梅峋哑然。
“我争这个位置就是因为私心,私心在哪里?第一次处,我怕你被新帝忌惮,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第二处,我要替你讨个公道,要你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我是皇子甚至王爷,恐怕费尽心机都无法完成,就好比你已经权倾朝野却没有办法替梅家平反。可我做了皇帝,”李霁嗤笑,“平反这滔天冤案,也就我一句话的事。”
梅峋睁眼看着李霁,李霁眼神幽沉,似笑非笑。
他说:“你瞧,这就是权力。”
梅峋无言以对,后知后觉李霁有些不对劲。
“我还没说完。”李霁将食指摁在他唇上,轻声说,“我的第三点私心,便是要朝野世间乃至后世都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们的关系。史笔如刀,正好为我们书写婚书啊。”
梅峋心中剧震。
李霁的眼神多么炙热,李霁的心意多么坚定,没有人能拒绝,没有人能……舍得辜负。
“我心怀私心,不怕任何人骂我诽我,我毫不在意。当然,我理解你的顾虑,因为梅家的事,你觉得连累我对不住我,又心疼我,所以更想替我保个名声……我明白的,谢谢你。但是,”李霁摁了摁梅峋的心口,“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梅峋嘴唇嗫嚅,“我……”
“不必着急回答我。”李霁微微俯身,用柔和的语气和眼神蛊惑梅峋放下戒心,“我总是逼你,这次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三日,再郑重地回答我。若你答应,我当即下旨昭告天下,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若你仍然不答应……”
他微微后仰,对梅峋露出个温柔的笑。
“你我从此只做师生,不做鸳鸯。”
梅峋:“?!”
“你……”梅峋一时头晕眼花,难得失态,“你不是不逼我吗!”
李霁轻笑,说:“我都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了,还不成吗?”
“这能如何考虑?”梅峋胸口起伏,“撇清关系这一条,我不答应。”
“可以啊,三日内想清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就成。”李霁掐住梅峋的下巴,轻声细语地说,“老师,你千万认真想呀。”
他从梅峋身上爬下去,说:“睡觉!”
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半夜,李霁好似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点安神香助眠,梅峋也很忧愁烦恼地失眠了,默许了李霁点香的行为,不曾想翌日睁眼时天已大亮。
梅峋坐起来,手脚顿时感觉到一股压力。他低头,看见悄无声息铐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
它华美而冰冷,像李霁昨晚的笑。
第127章 终愿
“陛下。”御前长随轻步入文书房禀报,“梅相请见。”
御案上摆着香椽盘,果香清淡,李霁姿态端正,手不停批,说:“回了梅相,说朕忙于政务,一时无暇相见,请他在寝宫好生休养,待朕忙完了自然回去陪他。”
御前长随应声退下,实在不懂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昨儿君臣俩亲密尤甚夫妻,今儿陛下就疑似软禁梅相,但听陛下的语气对梅相亲密如常,莫非……莫非陛下是要强取豪夺梅相做那帝王的金丝雀?!
“怎么?”李霁头也不抬地说,“担心你家掌印?”
站在御阶上的金错立刻收敛形容,垂头答:“天下善待掌印者莫过于陛下。”
“平日虽不苟言笑,但真正要你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动脑子。”李霁起承转夸奖梅峋,“老师果真是会调教人的。”
不错,今日随行侍奉李霁的不是当值的锦池,而是金错。
李霁做事绝,将两人调换位置,让锦池去守紫微宫,既能妥帖照顾梅峋,又不会被梅峋震慑,从而坏了他“深宫囚美人”的大计。
金错杵在那里,心中着实惆怅,但说实在的,他该感谢李霁,否则如常随行侍奉梅峋,今日便要夹在李霁和梅峋之间左右为难,谁的话都不敢听也不敢不听,不如一刀将他抹了!
殿外通传:“臣工请见!”
以日易月,简丧已过,但新朝更始,京畿内外事情纷杂,哪怕是理出个头绪都要耗费许多头脑。李霁原打算午间回去陪梅峋用午膳,但上午的议事迟迟没议出个章程,他和臣工们都得“加班”,只得让人给梅峋传话,叫他自己用。
锦池懂得圣心,待梅峋如常用膳后便着人去文书房通传,细致到梅峋用了多少饭量、挑了哪道菜,好让陛下宽心。
正值散朝,坐在偏殿的阿崇听见外间亲随的通传,从榻上站起来,上前两步去迎进来的李霁,说:“九叔还未散朝,先生便独自在紫微宫用膳,紫微宫还特意派人来通传,可是先生又抱恙了?”
“没有。这段日子有戴先生用心周全,老师很好,阿崇不必挂心。”李霁在布好午膳的桌旁落座,偏头对阿崇露出个笑,“要不要再用点?”
“侄儿是用完午膳才来的,现下半点不饿,九叔着实辛苦,快请用饭吧。”阿崇在榻上落座,歉然道,“实是没想到今日议事耽搁了这么久,侄儿来的不是时候。”
“你我叔侄不必讲究这些,朕也不是谨守‘食不言’的人。”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侄儿闲聊,问他这两日读的什么书、可有什么见解,待搁了筷子便说,“对了,你等会儿去请先生赐教课业,只能隔屏相见。”
阿崇疑惑,“敢问缘由。”
长随端着盆走到桌旁,李霁一面净手一面说:“近来燥热,老师又是个操心的命,脸上长了两颗小痘,羞于见人呢。”
阿崇才不信,梅峋非是这般注重外貌的人,必定是他九叔弄鬼。他跟着李霁起身,并未拆穿追问,乖巧应下。
“走,”李霁伸手揽过侄儿的肩,“朕送你下阶,顺便消消食。”
叔侄俩跨出殿门,午后阳光扑面,李霁眯了眯眼,吁了口气。
阿崇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可是今日所议之事有让九叔为难的?”
李霁摸摸阿崇的脑袋,说:“有御史参常州守备太监私采珍珠池,借此敛财行凶。”
“真吗?”阿崇问。
李霁点头,“人证物证俱在,朕已下旨问罪。”
“守备太监是从司礼监出去的。”阿崇明白过来,仰头看向李霁,“有人弹劾先生?”
“阿崇聪慧。为此弹劾倒也无可厚非,可有人东拉西扯,分明是想借机要朕削老师的权。”李霁说,“阿崇,你怎么看?”
阿崇说:“忌惮朝中有臣权力过大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只是心分公私。若是出于公心,便是怕臣势大而君威弱,长久生变,是为君为国之谋。若是私心作祟,则自然是党派之分或利益之图。”
李霁颔首,说:“那你觉得朕应该追究老师吗?”
阿崇摇头,“凡事都有九叔裁断,侄儿不能说‘应该’和‘不应该’。”
李霁轻轻捏阿崇的耳朵,笑着说:“小鬼头,说点有用的!”
阿崇赧然一笑,老实了,说:“是否追究、如何追究,侄儿觉得要先看一点。”
两人走下阶梯站定,李霁伸了个懒腰,揉着酸乏的背,说:“哪一点?”
“守备太监是司礼监外派的不错,从职权上说隶属司礼监管辖,但此人未必是先生的手下人。先生辖制司礼监,宫里宫外的职官太多了,纵然先生再勤勉用心,也没有能人人知、事事知的。京中如此,京城外面的事情更是如此。这一点便可以决定先生是管教不严还是纵容下属,当然,”阿崇看着李霁,“以上都是要追究。若陛下不愿追究,便不必考虑这些。”
“你小子在点朕呢。”李霁叉腰看着小侄儿,随地小考,“那假若此人真是你先生的手下人,朕要追究吗?”
阿崇想了想,说:“要。”
“哦?”
“君臣共勉,才能相合。”阿崇说。
李霁愣了愣,旋即欣慰地说:“阿崇明理。”
“是先生教导得体,这句话是先生教我的。”阿崇说,“先生说九叔年纪轻轻便承担重任,又有事国宽民之心,为臣者必要为九叔效死命。我是九叔的侄儿,也是九叔相中的储君,更要与九叔心诚一致,不负亲恩圣眷。先生如此教导侄儿,便是因为先生也如此教导自己,因此若先生当真有过失,九叔不当纵容,该尽早匡正才是。”
“好阿崇。”李霁笑着拍拍侄儿的肩膀,“且宽心吧,此事不涉你的先生。得了,快去紫微宫吧。”
阿崇捧手告辞,李霁伸了个懒腰,转身溜达上阶,入殿理事。
晚间李霁召孔经入文书房,不是议事,只是共用一顿便饭。
两人围桌而坐,他翻着手中的文书,一心二用,“先前事情太多,没来得及问你,家里什么安排?”
孔经看着宫人布膳,说:“想好了,等天气转凉,我就回家将娘接来一起住。”
“嗯。”李霁说,“我刚登基,内阁必须有自己人,这就离不得你爹,只能多劳他、也辛苦你们家两年。”
“陛下切莫如此说,为人臣者本该为陛下效命。”孔经捧手,笑着说,“先前宫里宫外都忙昏头了,好容易相见,还未恭祝陛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李霁垂眸轻笑,“尚有一件大事未曾如愿。”
孔经说:“想必那一日很快便会来。”
李霁笑着说:“那就承你吉言。”
回紫微宫的时候已然霞光万道,殿门里外一片红金光圈,殿内气氛安静,李霁往里走,花窗大敞,夜风徐徐,帷幔森森,青纱晃晃,金器作链,软榻为笼,锁着他的从龙之臣,相许之人。
梅峋坐在床边,青纱掩映着他的身影。
“今日文书房议事,御史弹劾老师用人不明,纠察不当,有居功惫懒、恃宠弄权之嫌。”李霁说,“老师怎么说。”
梅峋答:“听凭处置。”
“刚严者劝我追究老师的过失。”
梅峋说:“无可厚非。”
李霁失笑,说:“甚有别有用心者告诫我,君王之侧不容盛权之臣,尤其是老师此等以司礼监掌印、天子亲臣身份暗中投效皇子以谋在新朝站稳脚跟、荣华富贵者,劝我赐老师毒酒一杯,收揽大权,扫除奸佞。”
殿内沉默一瞬,梅峋答:“天底下掌控我性命的仅此一人,就在殿内,何必多问。”
李霁笑出了声,鼓掌叫好,“好忠心,我听着特别感动!但是也特别愤怒!”
他猛地变了脸,冷声说:“你不是简在帝心吗!你不是玲珑心肝吗!你不是最会揣度圣意吗!我让你在这里想了整整一日,你却仍然揣度不出我真正想听的是什么?我骂你笨,骂你蠢,骂的不对,你不笨不蠢,你是偏要和我作对!”
梅峋无言以对,只怕李霁气出个好歹,便说:“般般莫气——”
李霁骤然打断,“你以什么身份唤我般般?”
这个问题太莫名太突然太危险,梅峋语气迟钝,“什……么?”
李霁说:“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可你偏要装聋作哑,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什么好好考虑的三日之期,李霁根本等不了!
“我要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万分忠诚我心。我要的是与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同拜一席天地,同饮一瓢合卺酒,做那天底下最寻常最亲密的爱侣,从此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他心中躁动,说出来的话却平稳沉静。
平淡,亦却有山盟海誓的份量。
“老师,梅易……梅峋。”李霁走到青纱前,面上作笑,不轻佻,不温柔,不威严,不森冷,只是像个渴慕糖果的孩子,切切地,“今日愿嫁我吗?”
一面青纱隔着两人,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躁动、急促或紧张、不安,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悲喜,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砰砰砰砰的,冲撞着胸膛。
梅峋是愿意的,他只是不敢答应,李霁无比清楚,但正因为如此更怒火中烧,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就非要如此自苦呢!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回、逞性一回!
殿内沉默良久,李霁握紧的双拳发出“咔咔”声,额角也青筋直冒,恨不得扯下这面青纱直视梅峋的眼睛,然后……一把掐死他!
他忍了。
李霁猛地转身,温声说:“那你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门。”
什么三日,也可以是三十日三百日三千日甚至到他们都咽气的那一天!
梅峋一日不答应,他就关一日,但是拖字诀在他这里没有任何效果,等本月早朝,他仍然要当朝宣布立后诏书,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梅峋不答应又如何?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啊。
李霁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得意,不禁放声笑起来,绕出屏风时抬手掀翻了一只海棠瓶。
“啪!”
花瓶四分五裂,宫人噤若寒蝉,纷纷跪地,恨不得冲进去扒开梅峋的嘴,求他说一句我愿意。
李霁目不斜视,就要踏出博古架屏风时,身后传来梅峋的声音,低而沉,仿佛积压着千言万语。
“我嫁。”
李霁猛地止步,怔怔不语。
梅峋语气加重,扩大,说:“我嫁你。”
李霁拍拍自己的脸,浑身的愤怒委屈都被这区区两个字镇压、消弭,他一瞬间大喜,想要回头把梅峋抄起来绕着帝宫狂奔一圈,一瞬间放松,梅峋这厮终于是肯放弃顾虑成全他、成全自己了,但下一个瞬间,他心里又催生出另一种愤怒,另一种计较,另一种谋算。
既然要反守为攻,就要做到极致啊。
“凭什么你说了算?”他转身说,“晚了。”
里间传来脚步声,梅峋立刻站了起来,显然是坐不住了,不安了,急了!
李霁偷笑,冷声说:“你不是大度吗?你不是能接受我娶妻生子吗?你不是无私吗?你不是甘心做我见不得光的情人吗?你不是一心为我吗?你不是担心我的名声吗?你不是要当你大爷的封建余孽、忠臣贤妻吗?我成全你啊。”
他数完梅峋的罪状,将手上的红绳铃铛解下来,里头的梅峋听见声响立刻出来,被红绳铃铛砸了个正着。
梅峋下意识伸手,接住那红绳,怔怔地看着李霁。
“你踏马爱嫁不嫁,”李霁说,“老子不稀罕了。”
第128章 不见
夏日暴雨猝及,宫道上的宫人们纷纷双手掩头小步跑起来,李霁在望月阁上看着,伸手戳了戳面前的雨幕。
姚竹影端着一杯橘子水上前,说:“今儿中午就阴沉沉的,现下这雨总算是落了下来,也不知要下多久?”
“短时间内不会停……哎。”李霁转头时对上两双好奇张扬的大眼睛,微微抬手,“你们两个,不认真哦。”
前面的四方书桌上坐着三个一般大的孩子,阿崇左手方是镇远侯府二郎之子、游曳的堂侄,右上方是礼部侍郎齐家大郎之子、昔日二皇子如今宣王的内侄,两人都是阿崇的伴读,前者是阿崇亲自挑的,后者是李霁选的。
昌安帝在时,阿崇明白自己的伴读不宜家世太甚,但如今李霁在位,他挑选伴读的条件就需要稍微更改。
四皇子是中宫嫡出,从前在朝中拥趸众多,纵然他低头称臣,仍不能轻视轻忽,需要安抚。
“我从游家挑选一子,可表亲和之心、安抚之意,可游家小侯爷游曳还未婚配生子,从他的兄弟们中择选,不知合不合适?”和梅峋学棋时,阿崇请教。
“可。”梅峋耐心地等阿崇思索落子,温声说,“但游家这一代的兄弟中,游小侯爷最尊贵最得宠,其余兄弟良莠不齐,温吞或跋扈,房中儿女也各色各样。如今你已经是默认的储君,做你的伴读可谓一步登上青云阶,跋扈之子则更加跋扈,也不能诚心侍读。”
阿崇犹豫地落下手中黑子,说:“我曾见过游家三房所出,虽内敛稍显木讷,但读书极用功,似乎是个老实的。”
梅峋说:“可。”
阿崇将心仪人选回禀李霁,李霁没说可不可,倒是先谴责他,“你不是与那齐家表弟说好,要带他一起读书吗?怎么反悔了?”
李霁将阿崇当作储君培养,是给宣王府天大的脸面和情分,宣王府感恩戴德无能偿报,怎么还好意思从自家亲戚里挑选?
阿崇垂头,说:“小乐表弟性子活泼,读书不专,不宜为伴读。此事侄儿已经同父母商量好了,也同小乐表弟说好了。”
“是吗?”李霁说,“那怎么昨日在宫里遇见齐乐,他还来问朕何时能同你一起读书?”
昨日宣王妃的确带着齐家女眷入宫拜见齐太妃,和李霁碰上也在情理之中。阿崇没有怀疑,闻言吓了一跳,当即跪地请罪,“侄儿知错,不该撒谎!”
李霁轻笑。
阿崇明白过来,李霁这是在诈他呢!
“你骗朕,朕也骗骗你咯。得了,起来吧。”李霁看着这个年少老成的侄儿,笑着说,“你要避嫌,朕都明白,但男儿一诺千金,没有因为是自家亲朋便委屈的道理。”
阿崇叩谢起身,说:“侄儿是怕如此有公私不分之嫌,也怕外家娇纵生事,有负圣恩。”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虽然不是一件事,但道理是相通的。至于后者,你能有此顾虑就已经很好,时刻提点着就是了,那是你的亲戚,你能管好就是你的本事,别的不必顾虑。”李霁说,“伴读两三个都不嫌多,将齐乐加上吧。”
阿崇说:“侄儿遵旨,代齐乐谢九叔恩典。”
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镇远侯府很高兴,镇远侯立刻亲自入宫谢恩。齐家那边也很受宠若惊,据说齐乐上任伴读前夜被他那对温吞父母念叨了八百遍,要好好读书恭敬事主尤其千万……哦不,是万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往陛下背上跳了,生生给孩子念叨睡着了。
今日李霁稍微得闲,午后便突袭抽查侄儿的功课,但又想上高处等雨落观雨,便将三人叫到这望月阁中来。
暴雨突袭,阿崇头也不抬地笔耕不辍,倒是两个伴读都分心探头,想去观雨又不敢起来。
因为站在窗前的皇帝纵然年轻俊美,像个大哥哥一样亲和,但他们都听家中说过,君臣有别,也听家中窃窃私语,说新帝宽和时宽和,狠戾时狠戾,上一句笑,下一句便要杀人,称得上杀伐果决。
现下两个小少年被李霁逮住,顿时慌忙收回视线扭正脑袋继续埋头做课业。
他们今日共有两篇课业,一是梅峋布置的读《治县十则》有感,二是梅峋布置的一篇丹青,要画景。
“下雨便是赋灵,我要画这场雨。”阿崇抬头说。
游清说:“此情此景。”
齐乐说:“我也要画!”
“那敢情好,你们比赛,看谁画的更有意思。”李霁让开位置,容三个小少年将桌子搬到窗前。他在摇椅上落座,看着小少年们兴致勃勃,不由轻笑,转而又有些怜惜。
梅峋教导这些学生的时候,必定会想到自家兄弟吧,或许还会幻想自家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晚辈。
梅峋。
梅峋在做什么呢?
“陛下在楼上考教世子功课呢,说了不许任何人觐见,梅相请不要为难奴婢。”守在望月阁一楼门口的御前亲随欲哭无泪,“雨下得这么大,梅相赶紧回去吧,若是受凉怎么得了?”
阶前,雨中,金错撑伞罩住梅峋。
梅峋面无表情,说:“这个任何人专指我吧。”
御前亲随支吾不敢言,但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明白回话。
是呢!
梅峋下颌紧绷,他得了自由,却失去了更多,这场谈判这场对峙,李霁显然大胜而归,留他悔恨不已。
李霁这个人做事太绝了。
梅峋想到他们从前的一段对话。
“般般,这红绳有些旧了,我给你换个更漂亮的?”
“不要!”
“为何?”
“我觉得像手链项链什么的饰品很特殊,好比这铃铛红绳吧,它日日夜夜圈在我的手腕上,圈久了,圈熟了,在我看来就好像你日日夜夜握着我的手、圈着我的人一样,所以它不仅是个饰品,还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绳、一件信物,是从你身上拿下来又镶嵌在我身上的一部分——我不要换!”
彼时李霁护着心肝宝贝似的护着手腕上的红绳,看得梅峋眼热,说得他心热,可他万万没想到昨夜李霁却将它摘下来,将从他身上拿出去又镶嵌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部分摘下来还给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
梅峋气极伤及,气李霁这样报复他惩治他,也怕李霁当真说到做到,当真不稀罕他,要舍了他!
梅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着抖,金错看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开口劝慰,便见梅峋猛地上前一步,踏阶而上将那御前亲随逼退两步。
“我,”梅峋嘴唇颤抖,压着嗓子说,“要、见、他。”
“梅相饶命!”御前亲随给梅峋跪了,哭丧道,“违抗圣命,奴婢几十个头都不够砍的,您慈悲为怀,饶恕罢!”
守在一楼的其余长随纷纷跟着跪下,说:“饶恕罢!”
梅峋一阵头晕目眩,往后踉跄了一步,金错连忙伸手搀扶,“掌——”
“好!好……不见我,他不见我……”梅峋推开金错,转头离去。
他莽撞地闯入雨中,全然不顾瞬间就被浇成落汤鸡,全然不顾金错的哭丧和一路宫人的错愕惊恐。
那可是梅相啊!
恪守礼节风仪超群君子作派温雅端方无论任何时候都泰山崩于前稳似千年老龟的梅相啊!
御前亲随站在檐下,见梅峋狼狈离去,心里发毛,突然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众人见礼。
“陛下。”
他猛地扭头,见李霁快步走到跟前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阶梯,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李霁看着梅峋狼狈的朦胧背影,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拉住原地滑跪,但他好不容易有勇气舍得对梅峋狠绝一次啊!
“你!”李霁转头看向那亲随,“谁让你不通传的!”
御前亲随心想我的爹我的妈我的祖宗不孝子估计要命丧当场了,却见锦池悄摸凑到李霁身后,紧急地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脑筋急转,立刻噗通滑跪,哭道:“奴婢失职,怠慢梅相,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将梅相请回来!”
“人都冲出宫门了!”李霁拂袖入阁,踩着“台阶”上去了。
锦池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御前亲随撑着软趴趴的双腿站起来,如丧考妣,“锦佥事……”
下令的是李霁,心软后悔的是李霁,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原地泄愤的还是李霁。锦池明白李霁的心,别的也明白,于是从袖袋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子递给对方,说:“值个百两,下值后去吃顿好的,给自己压压惊。”
这一批御前亲随有一部分是昌安帝时的班子,还有一部分是从清净庄和梅府里选进来的,眼前这个就是清净庄出来的。他伺候了李霁那么久,哪能不懂李霁平日待下人多宽和大方,万万没有轻贱苛责的。
李霁做了皇帝,做了最大的主子,不能为这点小事轻易道歉,至少不能人前当众道歉,有损威严。他心里明白,受宠若惊地推辞说:“万不敢受!”
两人推拒了一个来回,锦池说:“要抗旨?”
对方立刻就收下了,腼腆地笑了笑,锦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李霁窝在摇椅里,满头乌云,似乎马上就要在屋中降大暴雨。
齐乐偷摸看了两眼,转头向阿崇求助:出大事了!
游清胆战心惊地问:该怎么办?
阿崇微微摇头,示意安静画画就好,心中却暗自叹气。
情之一字,果然学问颇深。
第129章 错了
“陛下,何时起驾回宫?”
李霁把目光从小蚂蚁一般的字中抬起来,抬手撑住太阳穴摁了摁,哑声说:“先不回去……今晚都不回去。”
浮菱说:“那我先让仪仗队撤了?”
李霁说:“嗯。”
浮菱说:“是。”
“……”
殿内沉默许久,李霁睁开眼睛看向杵在桌前的人,“杵这儿干嘛呢?”
浮菱扭捏地问:“真不回去啊?”
李霁嗤笑,不答反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吗?”
浮菱不答是不是,说:“您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李霁说:“什么话?”
“‘在老婆面前要啥出息!’”浮菱腼腆地说,“您自己说的。”
“……”
李霁定定地盯着浮菱,眼神在昏黄烛光中朦胧不清意味不明,“人家不想做我老婆啊。”
浮菱立刻说:“梅相不是答应了吗!”
李霁眯眼,“给他说好话,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我当然是向着您啊!可就是向着您才要替梅相辩驳两句。”浮菱挠头,斟酌着说,“咱们来到京城就和梅相勾搭上了,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您二位亲密尤甚半生夫妻,心意通畅堪比一生知己,一个眼神就明白的默契,如今大事既定,怎么还闹上了呢?而且这样严重。”
在浮菱看来,这已经是两人闹得最严重的一次了,毕竟李霁有“黏梅峋”病,今天却连紫微宫都不回去了,这是要闹分居两地啊!
“他是答应我了,可是吧,是迫于威逼,无奈为之。”李霁垂眼,“争的时候多坚定,现在想来,好像怪没意思的。”
烈火也不能一直灼烧,他这是委屈了。
浮菱明白,趴到御案上,说:“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我觉得梅相不是不愿意,而是心中顾虑太深,毕竟像您这般动动手就能做下一件震惊世人的奇人实在少有。”
李霁没说话,下意识地去摸红绳,却只摸到温热的手腕。他愣了愣,说:“……嗯,他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并不明白这样会让我这样的恨不得待他天下第一好的人也不好,也窘迫不安。”
浮菱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要是没有这般在意彼此就好了。”
李霁抬眼,“嗯?”
“您不这么在意梅相,就不用背负不忠不孝的名声替梅家平反,也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选一个男人当皇后。梅相不这么在意您,就只用代全家冤魂叩谢君主圣明,此生竭诚报君恩,不必因此满心愧怍,觉得牵累您甚多,也不用顾虑重重,怕一误再误您的圣名,只需要欢天喜地地做您的皇后。”浮菱拍手,“如此,一切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岂不皆大欢喜!”
李霁怔怔良久,垂眸失笑,说:“我们浮菱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憨小子了。”
浮菱挠头,说:“其实我现在也没懂太多,但凡有关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学问都是受您和梅相熏陶。只是这个道理实则很浅显,说不定世子都明白,您身在局中并非不明白,而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裹着喜怒哀乐,梅相那般性情的人都会失控,何况是从来就不擅长憋闷隐忍的您呢?”
浮菱叹气,说:“您只是委屈了,不安了,所以才想逼一逼梅相,而如今又心疼了,心软了,如此进不得退不得,就不得不灰心丧气了。”
“……是。他说愿意,我便可以高高兴兴地将我们的婚事提上议程,可我还是想让他改掉这个‘毛病’,把事情想得通透些,然后彻底放宽心。”李霁捏了捏眉心,“再等等吧。”
“诶。”浮菱说,“那真的不回去吗?”
李霁说:“不!”
浮菱退下,对姚竹影摊了摊手,姚竹影便偏头吩咐身后的长随去传话,将仪仗撤了。
浮菱站在殿外,偶尔偏头一看,李霁坐在御案后,将一封奏疏看了快两刻钟,心早就飞了。
至于飞哪儿了……
天漆黑,今日大雨,夜空阴沉,梅峋在殿外负手,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还在文书房?”
长随说:“是,陛下一直在文书房。”
梅峋手里拿着红绳,怕捏碎了它,便将红绳放入腰间。他沉默片刻,说:“去问。”
长随应声离去,很快回来禀报,声线颤抖,“陛下说政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请您早些歇息。”
金错将脑袋低了低。
“暂、时。”梅峋闭眼,缓了一口气,“好。”
半个时辰后,长随去而复返,回禀的还是那句话。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马上五更天了吧,”屏风后,梅峋语气阴沉,“陛下当真在看奏疏?”
“并、并未……”长随腿软喉咙紧,满脸的汗,吓的,“奴婢去的时候,陛下在画、画画。”
李霁是故意躲着他!
“啪嚓!”
梅峋捏碎了手中茶杯。
长随彻底脚软,噗通跪地,金错慌忙上前检查梅峋的手,被梅峋抬臂挥开。
梅峋猛地站起来,明天说:“躲、我,不见我……不、见、我。”
他语气并不高扬,只是每个字都又重又紧,似乎咬碎了牙,连同身体都在禁不住地颤抖。
金错冷汗直冒,正要说话,梅峋已经拂袖离去,连忙快步跟上。
文书房和紫微宫就一条宫道的距离,梅峋一路快步,很快便走到紫微宫阶下。
值夜的禁军、红贴里无人阻拦,他如入无人之境,却在殿门前被拦下。
“梅相。”姚竹影跪地磕头,“奴婢等不敢放行!”
梅峋止步,盯着正前方那把龙椅许久,仿佛在和躲在里面的人对峙。
良久,李霁并未出现,他俨然输了,心服口服。
梅峋眼眶通红,猛地后退三步,捧手说:“臣回笼鹤馆,请陛下早些回宫歇息,万勿伤及龙体。”
说罢,转身离去。
姚竹影暗自叹气,却突然听身后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李霁拿砚台将花瓶砸了个稀巴碎,恨声说:“怎么就这么笨啊!”
猫从未见李霁如此愤怒,却不胆怯,因为它看着那庞然大人撑桌而立,身躯颓唐,很伤心的。
翌日,梅峋无故旷朝,李霁遣人去笼鹤馆询问,梅峋身体无碍,一早便去东厂了。
李霁放下心来,并不在意梅峋旷朝的事。
第二日,梅峋无故旷朝,有臣工询问,李霁一句话揭过,后来探得梅峋还在东厂。
第七日月初大朝会,梅峋旷朝,都察院三人弹劾,李霁遮掩梅峋在忙东厂的钦案,御史却说自己入宫路上看见梅峋在赏心湖乘舟泛湖,好不自在,分明是恃宠生娇,以亏职守!
李霁把玩着扳指,说:“月底朕派了查明、台、青五地州县贪污的钦案,梅相已经在东厂住了七日,可见繁忙,朕实难忍苛责。对了,今早东厂送了钦案的最新陈报,咱们一同议议吧。”
李霁就此岔开话题,揭过此事,事后得知梅峋在赏心湖荡了整整一日。他以为梅峋摆烂了,但当日下放到司礼监的奏疏批红却又都是梅峋的字。
“得,这是索性不入宫了?”李霁气笑了,“他要同朕打擂台!”
锦池说:“陛下息怒——”
“朕不生气!”李霁摔了飞书,“有本事永远别回来!不见就不见,当我稀罕!当我离了你活不了了吗!”
话传到梅峋耳朵里,他轻轻往枕头上一靠,说:“他果真要离了我……”
“?”金错忙说,“陛下这分明是气话!”
梅峋没说话,良久,金错抬头去看,梅峋坐在那里,仰着头,眼皮红肿,瞳光涣散,分明有离魂之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错连忙偷偷吩咐人去请戴星来。
戴星登船,着实被梅峋的模样吓了一跳,纵然是那些更年轻更脆弱更觉得活着无望的日子里,这小祖宗都没露出这般颓唐恹恹模样!
李霁果真是蜜糖,李霁果真又是砒霜。
戴星说:“你啊!”
梅峋眼珠一颤,才发现船上多了个人,他看了戴星良久,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觉得梅峋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他的同辈长辈,长眠地底的双亲和长辈,或是海隅,甚至是昌安帝。也不是在对他门诉说,而是在求助,以孩子的身份。
戴星感慨,说:“能将你在别的事情上的聪敏劲挪两分到情根上,便能万事大吉!”
梅峋垂眼,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说:“我听说今日弹劾你的奏疏好比那天女散花,陛下都压下了,各种给你找补,甚至至今没叫人来训责你,这是明晃晃的护犊子,他真要离了你,还偏袒你做甚?”
“是啊,”梅峋说,“我如此作态,他都不愿让人能训斥我,更不愿意召我入宫问罪……他不想见我。”
“……”戴星说,“那是你自找的!两情相悦,一对璧人,人家要娶你当皇后,你也愿意,却不答应!”
梅峋说:“我答应了!”
他撑着手微微直身,“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戴星吓一跳,“你别激动!”
“我答应了!”梅峋颤抖着站起来,“我答应了,他却不要我了!不要我,不见我,躲着我,要离了我!离我,为何要离我啊,怎么能离我啊,怎么能不见我不见我,李霁!”
他红肿的眼眶瞪大,嘶声力竭,简直像个厉鬼,钦天监在场必定立刻做法驱邪!
戴星吓得后退两步!
他作为梅峋的大夫,被梅峋折磨多年,心力交瘁,深知梅峋是个有病的,而且病得不轻!这些年梅峋表面多平静内心便多压抑,便病得多重!说白了,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的,而且是那种不能预料发作时刻、程度、不能防备的疯子!
“是……”戴星再退两步,一手扒着门好随时逃跑,一手指着梅峋,“你答应了!但你满心顾虑,你是被逼着答应的,陛下能甘心吗?能安心吗?”
梅峋颤颤在原地,表情迷茫。
戴星再接再厉,“他心仪你,心疼你,怜惜你,爱你,所以不想作践你轻视你怠慢你委屈你,想对你天下最最好!你在意的陛下通通都不在意,你顾虑的陛下通通都不屑一顾,他就要你,他就在乎你啊!你这样聪慧的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梅峋神情痛楚,说不出话。
戴星叹气,说:“陛下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天底下最热烈的火,不顾一切的灼烧!可是若水,火是会被浇灭的——不是陛下要离了你,是你在逼陛下离你。”
梅峋猛地栽倒在茶几旁,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服,几乎喘不上气。他蜷缩在那里,一时泪如雨下。
“我……”
他喉口紧涩,嗬嗬地挤压喉咙,“错……”
“你错了!”戴星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他绑着药布的右手,诊脉扎针,急切地指导,“立刻回宫,向陛下认错,什么甜言蜜语都不必说,一句我错了,上去把人抱住往怀里揉一揉,往后心心相印鹣鲽情深白头偕老万事大吉!”
梅峋重重地点头,戴星连忙说:“备车,不,备马!马跑得快!”
金错已经被梅峋吓得没了半条命,闻言抖着腿站起来,冲出去说:“备马备马!”
船头的亲卫说:“是!”
一船人火急火燎地上岸,亲卫牵着马冲过来,正好,另有一人骑着马赶到岸边,十万火急的样子。
莫非朝中出什么大事了!
亲卫翻身下马,往梅峋面前一冲,说:“掌印,了不得了!陛下在清凉会上赏赐了一乐伶紫檀琵琶,还单独赐荷花酒,两人当堂共饮!而且据说、据说……”
他不敢说了!
众人大惊!
戴星噔噔噔远离梅峋三步!
梅峋走到马前,狠狠握住缰绳,颤声说:“据说什么?”
亲卫舌头打哆嗦,说:“陛下见到那乐伶,脸色骤变,表露喜色,二人似、似有……前情,外头已经有传言,说那乐伶就是陛下的神秘心肝儿!”
梅峋将缰绳慢慢地缠了一圈,平静地说:“阿错。”
金错汗如雨下,“在……”
梅峋说:“来。”
金错僵硬地上前两步,站在梅峋面前,“……掌印。”
梅峋侧身,目光从金错水淋淋的脸上下滑,落到他腰间,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佩刀。
掌权者自己许多年不亲自执刀了,金错惊愕抬头,“掌、掌印——”
梅峋握住刀,翻身上马离去。
戴星说:“他干、干嘛去啊……”
金错如梦初醒,说:“跟上!!!”
第130章 娶我
李霁在宫中烦闷,听说裴昭办了清凉会,便换了身寻常白衫,出门放风去了。
到了地方,他将扈从车马都留在外面,只带着浮菱锦池入庄。
守门的侍者没见过李霁,但见李霁容颜精彩,通身气度必定是显贵,当即恭敬询问:“敢问是哪家贵客?”
“没有请柬,去通传裴小侯爷一声就是了。”李霁说。
守门的不敢耽搁,立刻快快找到裴昭,将李霁的身量形容描述一番,裴小侯爷吓得筷子落地,立刻甩下一水台的年轻男女出门相迎。
裴昭从前最喜欢给李霁发请帖,可如今李霁做了皇帝,他就不能这样做了。他步伐匆匆,远远瞧见李霁站在大门口玩那荷花水坛,立马跑上去说:“陛——”
李霁在他唤出那两个字之前抬手打断,笑着说:“不请自来,子照可别嫌我。”
“哪敢!”裴昭笑着侧手,“请。”
一入园内,茉莉馨香,李霁负手漫步,眼神打量。
裴昭跟在侧后方,说:“外面的人就算了,今日凑在这里纳凉的都是臣常请的人,他们指定能认出陛下。”
李霁说:“无妨,你进去说是九公子来纳凉,他们就不敢稀稀拉拉跪一大片了。”
两人上了水台,李霁的出现让人群当即静默下来,裴昭按照李霁的吩咐说话,众人闻言,又见李霁穿着随意、随从两个,明白他要的是低调,因此都心领神会,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李霁在香屏后闲坐,好吃好喝好伺候,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看向窗外,能眺望到赏心湖,隐约可见几只船,哪一只是梅峋的?
哎呀不许想!
李霁猛地收回目光,转愁肠为火气,梅峋那个天下最笨的人才不值得他挂念心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有裴昭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乐伶,今日也有人自弹自唱,曲子是《清荷》,李霁从前在金陵也弹,也听人弹。
男声婉转清丽,似黄莺鸣动,李霁转眼看向面前那扇薄纱香屏,后面的水台中间坐着个弹琵琶的乐伶,脸小下巴尖,右手指尖簪着一朵茉莉。
坐在一旁的裴昭见状高兴地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乐伶,不知公子记不记得我从前提过,叫——”
李霁说:“长亭。”
“正是。”裴昭说,“长亭月初在楼中复出,今日我便请他来献唱。”
李霁“嗯”了一声,安静地听完一曲,起身走到屏风前。长亭抱着琵琶起身行礼,正要退下,抬头瞧见他,面色震动。
李霁出现在哪儿,众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在哪儿,现下见陛下和一乐伶隔空相望,前者面带笑意,后者神情怔怔,分明是故人重逢!
他们这位陛下从前在金陵、后来在京城可都是一等一的年少风流,不知悄无声息地欠下了多少儿女风流债,莫非——
水台上顿时隐约弥漫出八卦气息。
裴昭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打转,“公子?”
“许久不见,莺仙儿妙嗓。”李霁说。
长亭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投亲不成反遭花瑜等畜生轻贱侮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两年他终日郁郁,以为什么都看淡了,今日骤然瞧见故人,还是那原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相见的故人,还是难免心弦震动,感慨颇多。
他收敛心神,莞尔一笑,“许久不见,公子风采依旧。”
李霁说:“赐酒。”
在此类宴会上,前来登台的乐伶都会得一笔赏赐,这是惯例,但赐酒不同,这是殊荣,代表在贵人跟前露了脸得了青眼,待传扬出去自然是有不少好处的,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有了名目,相当于有了靠山。
一时间,同行的乐伶都暗中羡慕起长亭来,台子上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八卦气息十分浓郁。
长亭明白李霁的好意,眸光震颤,“多谢公子……多谢。”
侍者端着托盘到面前,他放下琵琶,双手捧盏,正要饮酒,却见李霁对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是要同饮的意思,他慌忙回敬,好悬掉下泪来。
喝完这半盏酒,长亭俯身行礼,抱着琵琶轻步退下,台前的侍者再传下一班。
两人回到坐席,李霁给自己倒酒,说:“长亭幼时被养父母卖到乐楼,长大后回京城投亲又被花瑜一干畜生欺辱,差点没了命,可谓命途多舛。如今他既然想愿意重新登台,便是想通了。”
裴昭明白,说:“有陛下这杯酒,往后无人敢再欺辱他。”
李霁“嗯”了一声,说:“命人回清净庄,将我书房里那把紫檀素琵琶取来,赠予长亭。”
锦池应声退下。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外间的人都能隐约听见,一时间,席间眼神纷飞,别管台子上的西厢唱得多好,众人的心思都去八卦了!
可惜再想八卦也不敢出声,再想得到答案也不敢询问,众人心急火燎的,倒是李霁已经和裴昭下上棋了。
“公子的棋术……”裴昭挠头,“好像比从前好了,我从前好歹能跟您走个一炷香呢!”
李霁笑了笑,说:“和老师学的。”
话下意识地说出口,他嘴角一僵,敛了笑意。
裴昭不敢再直勾勾地盯着李霁看,自然没发现对方的神情变化,闻言说:“难怪呢,梅相可是能和先帝还有已故的老太傅棋盘厮杀的人,肯定厉害。”
李霁说:“嗯。”
“对了,殿下——”裴昭正要问梅峋旷朝的事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隐约能听见什么“不能进去”,他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冲出去,“闹什么!”
寻常场合都容不得这般喧哗,何况李霁在的地方!
“要死啊!”裴昭撸起袖子叉腰大骂侍卫们,“继续杵在这儿!”
侍卫们纷纷行动起来,往外面去查探情况,只见十几个护卫侍从围着一人慌忙退过来,不敢拦不敢放,那人在疾步时露出半身,赫然是梅峋!
侍卫大惊,立刻回去禀报,说:“是梅相!”
裴昭说:“谁!”
坐在屏风后的李霁闻言搁下酒杯,起身绕出,快步走到裴昭身旁。
梅峋无视一圈人的围堵,横冲直撞地大步迈入门槛,那气势那表情,活脱脱像来谋反弑君!
“刀!”
身后有姑娘惊叫,李霁这才将目光从梅峋阴沉沉的脸上挪开,看见他手中的刀,那是金错常年佩戴的横刀。
裴昭拦在李霁面前,被梅峋吓得膝盖发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梅峋,近来传闻梅峋在宫中淋雨行走,形容癫狂,似乎是犯了癫症疯病,他一个字都不信,可现下看来,难不成是真的?!
“梅梅相!”裴昭撑着胆子怒吼,“天子驾前,你手持兵器横冲直闯是何缘故!”
梅峋恍若不闻,在阶梯前停下步伐,缓慢地上前一步、两步,吓得裴昭腿软后退,被李霁按住肩膀,扔到了一旁。
李霁看着梅峋的模样,微微蹙眉,主动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对持刀防备的庄中护卫说:“都退下。”
“陛下——”
“退下!”李霁冷声说,“梅相是应邀前来,都给朕记住了。”
这就是要替梅峋遮掩的意思,天子面前持刀冲撞,谋反的锅都能往他脑袋上扣。
众护卫闻言应声,纷纷行礼告退,园子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霁看着梅峋,说:“老师?”
梅峋在阶下停步,将横刀往地面一杵,双手缓缓搭上刀柄,握住了,说:“人呢?”
李霁二丈摸不着头脑,“谁?”
“谁?”梅峋轻笑,“和你当堂共饮、四目相对、似有前情的那个乐伶啊。”
字一个个地从梅峋嘴里蹦出来,他说话的时候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四处人人撇眼躲闪,其中有个乐伶胆子小,被他一吓,瞬间跪倒在地,落在梅峋眼中,便是心虚。
“哦,”梅峋眼神上挑,将人上下打量一次,意味不明地说,“就是你啊。”
乐伶说:“……啊?”
梅峋将刀抽出来,拾级而上,与李霁擦肩而过时,李霁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肩膀,沉声说:“梅——”
梅峋偏头,眼眶通红,目光狠狠地咬住他,明明很凶,却让李霁觉得此时的他无比脆弱。
李霁下意识地松开力道,梅峋大步踏入台上,眼神落在那乐伶惶恐惊惧的脸上,他上前一步,没李霁追上来拦住。
“老师!”
李霁察觉到梅峋的状况不对劲,伸手将梅峋握刀的右手抓住,上前一步贴上梅峋的胸膛,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好吗?”
“说什么?”梅峋嘴唇嗫嚅,竟落下泪来,“说你为何要赠他琵琶?啊?”
这一滴泪的力量不压于大山崩塌,将在场除李霁外的人吓了个半死,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高喊“我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溜之大吉避免事后被梅峋暗杀灭口!
李霁也狠狠一怔,下意识地去摸梅峋的脸,已经反应过来,说:“不是他不是他我……哎呀是长亭!”
“我管他长亭短亭!”
“金陵的那个长亭!”李霁用音量压迫梅峋,快速说,“我从前向你提过的!我赠他琵琶只是想护一护他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梅峋怔怔地站在那儿,不说话。
李霁见状立刻反守为攻,说:“你是不记得我从前和你说的话了?还是根本不相信我?”
众人:“?”
“没有!”梅峋下意识地说,“我记得我相信!我……我——”
“你一定是误会了!”李霁再接再厉,趁机除其兵刃,扔到浮菱怀里,握住梅峋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你看着我,冷静一下好吗?别憋着气,有什么话都问我,我都答你,我都解释,好不好?”
众人:“??”
“我……”梅峋嘴唇嗫嚅,脑海中突兀地响起戴星的话,骤然如梦初醒。
是啊,他是来认错的,长亭短亭现在都不要紧!
认错……认错!
“我错了。”梅峋看着李霁微微瞪大的眼睛,猛地挣脱开他的手,将他拦腰抱住,那力道不是要揉进怀里,是要揉进骨头缝里。他将脸埋进李霁的肩窝,哑声说,“我……我知错了。”
众人:“???”
“是我钻牛角尖,是我不够体谅你,是我笨是我蠢,万般事都是我做得不好,万分情都是我表得不够,是我……是我害你伤心难过,委屈不安,是我的错。”梅峋哽咽,“我、我错了,我悔了。”
李霁闭眼落泪,下一瞬就被吓得差点掉鼻涕!
梅峋松开他,握着他的双手屈膝跪在他面前,仰头央求,“娶我。”
这是央求还是命令啊,李霁破涕为笑,倨傲地说:“看你表现。”
众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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