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关系
李霁很久都没有回来,皇长孙便去找他,到了孔经裴昭等人在的地方却不见李霁的影,又听人说李霁往明春园去了,便一路找了过去。
房门打开,李霁穿戴整齐,笑着看他,“小祖宗,请进。”
“突然这么唤我,”皇长孙思忖着说,“莫非是我坏了九叔的好事?”
真是只小狐狸,李霁心说得认真应对,挑眉说:“阿崇话里有话。”
皇长孙不客气地反击,“九叔心里有鬼。”
李霁笑了笑,伸手一把将小狐狸薅进来,先说正事,“选的怎么样?”
“暂时没定论,但我顺手帮九叔办了件差事。”皇长孙从袖袋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李霁。
李霁接过,落座后打开一看,上面是皇长孙的字,写的竟然是廖文元的一些信息,譬如私下喜欢用沉香,喜欢面食,不喜太甜的水果如荔枝樱桃等。
李霁看完,抬眼注视皇长孙,说:“说说看。”
皇长孙说:“我听廖寺卿家的孙儿说,今日是九叔邀请他来的。那么多家公子小姐,九叔就邀请了这一位,显得他特殊。”
梅易站在内室的窗前,隔着一扇屏风和橱柜架子,听见李霁山泉般的嗓音,带着点笑意:
“昨夜出宫时和廖寺卿同行了一段路,分开的时候随口提及而已。”
皇长孙说:“哪怕是我多疑,九叔当真只是随口相邀,可廖寺卿对九叔却很感兴趣。”
李霁挑眉,“哦?”
“他孙儿向我打探九叔私下的喜好习惯,虽然借口说想投其所好备礼感谢九叔的引荐,但九叔暴露在外的喜好已经足够他准备一份周全的谢礼了,不是吗?可他一个臣官家的孩子何必对九叔感兴趣?多半是作为家中长辈的耳目嘴巴,就好比我也是想着为九叔分忧。”皇长孙腼腆地笑了笑,“若是能帮到九叔自然很好,若是无用功也无妨。”
李霁凝视皇长孙,笑着说:“阿崇有心了。有没有用再说,反正多谢你。”
“九叔不必同我客气,我有私心。”皇长孙说,“我想待九叔好,想让九叔待我好。至于为什么,也是私心。”
李霁说:“阿崇请说。”
“私心在两点:第一,我父亲是个纯良老实人,至少和兄弟们相比是这样。皇爷爷喜欢他的纯良宽和,却又不甚满意他的纯良宽和,因此他是争不过兄弟们的。九五至尊纵然尊贵,但责任重大,一张口一抬手便要决断天下事,父亲本就是承担不来的。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和娘亲一样,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皇长孙叹气,说出为难之处,“但父皇当不了储君,二皇子府的命运就会从皇爷爷手中传到下一个人手中,而我希望那个拿捏着二皇子府命数的是九叔。”
外头的人都说李霁阴晴不定,难以琢磨,但皇长孙反而认为李霁的性子很好琢磨,就一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恩怨分明。
更要紧的是李霁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昌安帝都未必能改变,他就是这般不为人所震慑、威胁、恐吓的性子,来日不会被臣工和宫中娘娘们左右、做违心的事。
至于李霁的心,皇长孙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这段日子他们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娘亲曾对我说,皇爷爷根本没有将父亲放在储君名单中,却仍然对父亲偶尔提点,是因为我。”皇长孙说。
“不错。”李霁说,“我也这样认为。”
儿子实在不行还有孙子,孙子虽小,但二皇子妃贤良淑德、聪慧端庄,并非野心勃勃渴望垂帘听政之人,届时只要选好辅政大臣,辅佐幼君也不是不可以。
“我比父亲强,但天子年少,必然引起争端。何况,”皇长孙摇头,“我和师傅们识文断字,诵读书籍,但若将料理天下的文章放在我面前,我无从下手。”
李霁剥壳,没有说话。
“因此比起做皇爷爷的储君,我更想做九叔的储君。当然,”皇长孙眼神清澈,“若九叔将来有了更好的继承人,我愿做辅佐之臣。”
“比阿崇好的继承人,恐怕难有。”李霁看着小少年赧然的面孔,微笑,“阿崇坦诚。”
“因为九叔坦诚,我才坦诚。”皇长孙说,“何况我自知道行浅薄,瞒不了九叔,若藏藏掖掖反而叫人生疑,不如与九叔推心置腹,敞开天窗说亮话。”
李霁说:“那第二点私心在何处?”
皇长孙清了清嗓子,说:“我喜欢九叔,想和九叔亲近。九叔往后会有别的堂侄,但我希望……我想要九叔最喜欢我。”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稍稍偏头往外瞥了一眼。
“祖母有很多孙儿,但我要祖母最喜欢我”——幼时的声音砸在耳畔,李霁心口一闷,在小少年身后看见了祖母,她笑着,温柔地说:
“祖母当然最喜欢般般啊。”
“九叔当然最喜欢阿崇啊。”
李霁睫毛轻颤,垂下来,看着手上的檀香木戒指。
那是圣母娘娘的遗物,皇长孙循着李霁的目光看到对方手上的古朴戒指,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的李霁伤怀,一时不敢言语。
梅易轻步走到橱柜架子旁,隔着屏风,看见李霁若隐若现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须臾,李霁抬眼,莞尔说:“阿崇聪慧懂事,将来必有大出息。”
梅易望着远处的群山,听叔侄俩叙话,李霁在他面前像个孩子,在孩子面前却是个大人,语气温和而有耐心,平和安宁。
“如果可以,我想拜九叔为先生。”皇长孙说。
“我可以教你很多,唯独教不了你读书,你九叔我自己都没读明白呢,怎么能误人子弟?”李霁说,“你要的先生,内阁、翰林院没有你想拜的先生吗?”
“没有。我真正想拜的先生不在内阁翰林,哪怕那里是天下文才汇聚之地。可惜了,”皇长孙叹气,“我们没有师生缘分。”
小家伙看着是有强烈意愿的,却说没有缘分,那便是因为某个缘由没法拜师,或者对方不肯收他。
食指在桌面点了点,李霁心中有了猜测,说:“上天给了缘分,还要你去抓住才行。若是你皇爷爷不允,九叔替你想想办法。”
皇长孙说:“是他不肯收我,还没到皇爷爷允不允那步呢。”
李霁笑道:“我倒不知何方大拿,连我们家阿崇都瞧不上。”
梅易轻步走回窗前,想起一段往事。
“九叔不知,我开蒙时曾私下去找他,提出要拜他做先生,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说他心不坚、性不平,不敢为人师。”皇长孙惆怅地说,“他这般自贬,我还能强求不成?”
李霁说:“你既说他是自贬,便是认为他不是心不坚、性不平咯?”
“论文采不输翰林,论眼界可越千山,论心境可平四海,还有一点,”皇长孙说,“人如皎皎月,令人心旷神怡。”
你小子比我还会夸!
李霁拜服,朗笑时极快地瞥了眼屏风的位置,说:“这般好的先生难得就难得吧,若换作我,三顾茅庐……不,三十顾茅庐都心甘情愿。”
皇长孙眼睛一亮,说:“九叔觉得我该再坚持吗?”
“凡事不曾倾尽全力,便会留有遗憾。”李霁说,“人的心境有时阴有时晴,心境不同,看待自己和万事万物的态度亦不同,彼时他拒绝你,此时未必会拒绝你。当然,仍然拒绝你的话就当我没说,但是……试试吧。”
两日后,梅易看着被引到面前的皇长孙,心中清楚他的来意。
“长孙殿下请坐。”梅易示意对面的位置,提壶斟茶,“明前。”
“多谢。”皇长孙品了品,“和九叔那里的明前一样。”
哪怕同样的茶都能烹出不同的味儿来,口感如此相似,说明茶种、水、火候等都相差无几。
皇长孙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狐疑,梅易纳入眼底,面色如常地说:“我这茶是孔家公子所赠。”
皇长孙自知要看透梅易还得修炼许久,于是放弃追究试探,直接道明来意:
“我开蒙的时候曾想拜梅相为先生,彼时先生拒绝了我,如今我到了该拜先生的年纪,仍然想问梅相,能否做我的先生?”
梅易说:“长孙殿下的先生可以在内阁、翰林院、国子监甚至民间,但不该在司礼监。”
他的答案果然不同了,皇长孙暗赞九叔料事如神,却也为梅易的答案感到惊讶,“梅相以出生司礼监自贬自薄吗?”
廊檐深深,一面花窗粉墙后,李霁站在墙角偷听。
梅易看着皇长孙,沉默不语。
皇长孙微微蹙眉,秀眉凤眼已然修出三分沉稳相。他说:“以身份取人犹如以貌取人,最是肤浅,我不以为然,也请梅相不要以这种理由拒绝我。观梅相来路,我认为梅相到内阁、翰林也能如鱼得水,但反过来,学士们却未必能施展抱负,更遑论站在皇爷爷身旁谈天下事。”
小少年站起来,对梅易捧手,郑重地说:“我自小便钦佩梅相,愿得梅相指点,还请梅相再考虑一番。若梅相愿意点头,我便到皇爷爷跟前磕头,阐明心声,请皇爷爷允准。届时二皇子府大摆筵席,皇天后土在上,父母长辈在座,我磕头奉茶,拜梅相为先生。”
这个孩子果真和李霁有几分相似,梅易心中感慨,说:“我会认真考虑。”
皇长孙一喜,说:“那我便告辞了。”
梅易起身捧手行礼,露出手上的梅枝檀香木戒,说:“明秀。”
明秀上前,侧手说:“长孙殿下,请。”
皇长孙颔首,转身离去,等人走远,梅易看向面前的粉墙,说:“般般。”
李霁绕出来,说:“你答不答应?”
“你想让我答应。”梅易看着李霁一步步地走到面前,“为何?”
李霁说:“三条理由。”
梅易失笑,“请说。”
“第一,阿崇想要,我便帮他争取。”
梅易颔首,“自然。”
“第二,我不许你自贬,你能做任何人的老师和先生。”李霁说,“而你若要收学生,阿崇那般的学生可是凤毛麟角,我自然帮你留住,免得让别人捷足先登。”
梅易看着李霁,没有说话。
“第三。”李霁笑盈盈地看着梅易,“我要阿崇做我的继承人,要你做他的先生,你不想和我一起培养储君吗?”
当日傍晚,皇长孙在书房练字,殿外的亲随奉上书信,里面只铁画银钩寥寥几个字:
尽如殿下所愿。
皇长孙喜不自胜,难得失态地站了起来,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待冷静下来,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对。
“如殿下所愿,尽如殿下所愿,尽……”他喃喃,偏头看向亲随,“这个尽字何解?”
亲随斟酌着回答:“无非是尽心尽力或者尽量的意思?”
简单说便是尽量周全、百依百顺的意思,可梅易不该、不会对他用这个“尽”字。皇长孙琢磨着这句话,一字一字地拆分品味,最后盯着“殿下”二字看了许久。
梅易对皇长孙殿下不会如此,可若这个“殿下”实则另有其人呢?
皇长孙面色微变,突然想起梅府的明前龙井,和李霁嘴里那个天仙般的神秘情郎。
真是这样吗?
他止不住怀疑,觉得这样实在令人震惊,可有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反而就是事实。
思绪纷乱间,皇长孙又想到一茬,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找出一只剔红匣子,里面全是李霁教他雕的木头,还有些李霁在等他雕刻的时候自己雕着玩儿的成品。
他从中翻找出一枚指环,拿到眼前细看,上面横着三道梅枝,其中一道横纹的弧度和梅易今日手上所戴的檀香木戒指上的梅枝横纹一模一样。
“砰!”
皇长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道:“没说大话呀。”
九叔真的找了个天仙,而不是仅九叔可见的天仙!
第112章 撕封
皇长孙择日便入宫面圣,请拜梅易为先生。
“九殿下正在殿内侍棋,请长孙殿下稍等,奴婢入内通传。”红贴里捧手,轻步入内,很快便折出来,“殿下,请。”
皇长孙入内,到榻前行礼问安,表明来意。
昌安帝对这个孙子自来温和,询问原因,皇长孙实话实说,最后磕头说:“请皇爷爷成全。”
昌安帝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说:“你若拜若水为先生,便同你九叔成了师兄弟。”
皇长孙惊讶地偏头看向李霁,竟还是师生相恋!
“梅相是儿臣的老师,传道解惑,但不是先生。”李霁琢磨着棋局,笑了笑,“若当初父皇是叫梅相做我的先生,那梅相并未倾囊相授,便不算尽责。”
昌安帝说:“你大道理一箩筐,又不服管教,若水也教不了你。”
李霁不欲争辩,温顺地说:“父皇如此评价儿臣,儿臣无话可说。”
昌安帝才是懒得和李霁争辩,免得到头来给自己气一跟头。他们李氏骨子里就是黑的,出什么品种的孽障都不奇怪,李霁这款倒是新奇,不坏但狠,不直但正,倒是让人说不出个具体品种名来。
“若水性子执拗,你想拜他做先生,便自己去请他吧。”昌安帝看了眼皇长孙,没忽视对方眼中一瞬而过的喜意,“哦,看来是先斩后奏。”
皇长孙忙解释说:“不瞒皇爷爷,孙儿开蒙时曾请过梅相,被梅相冷酷拒绝,因此这次孙儿才先过问梅相的意愿。”
昌安帝笑了笑,“那你觉得他为何会改变想法?”
李霁的心尖敏感地颤了颤,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不动声色地偷听祖孙对话。
皇长孙记得娘亲的嘱咐:在皇爷爷跟前,若有答不上来的便直说答不上来,若有直觉微妙却不敢笃定自己的答案能够妥善应对的,装傻为妙。
“孙儿不知。”皇长孙腼腆地笑了笑,“其实孙儿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心中惦记此事,不甚甘心,因此才腆着脸上门叨扰,梅相答应此事,孙儿也是喜出望外。”
好小子,转移话题和装傻的功力不浅。
李霁在心中给皇长孙竖大拇指,不敢想这小子长大了有多精,但下一瞬笑容就僵在了心里,心都跟着跳起来。
“人的心境不同,面对同一件事的反应和选择便可能变化。”昌安帝笑了笑,笑容浅淡,令人看不出深意。
李霁也说过这样的话,但皇长孙觉得父子二人的语气和背后的意味全然不同。他直觉危险,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皇长孙和李霁先后心事重重地出宫了,晚膳的时候,昌安帝独自用膳,头也不抬地说:“你心甘情愿做阿崇的先生?”
站在花几前整理白釉花瓶的梅易说:“是。”
昌安帝说:“为何?”
“理由很多,譬如皇长孙这般聪慧懂事又十分心诚的学生,臣不忍拒绝。”梅易“咔嚓”修剪花枝,“又譬如,臣能胜任。”
昌安帝终于抬眼,温声说:“不错,若你能参加科举,金榜高中,入翰林拜内阁是迟早的事。你虽年轻,但文采、能力、阅历都不输任何朝臣。”
“陛下谬赞。”
“你既然如此想,当年何必拒绝阿崇?”昌安帝说,“若水觅得良医,心病已消了吗?”
王福喜闻言心肝一颤,恨不得立马溜出去,但显然不能,他盯着脚尖前的地板,试图用眼神戳出个溜圆的洞,把自己埋进去。
昌安帝的疑心已经扩散到了最大的程度,再掩饰就会像水泼油锅般,但他不能承认,梅易冷静地下了决定。
闹大。
拿出更大的事情来。
“陛下了解臣,但这次陛下猜错了。”梅易偏头对昌安帝笑了笑,雪枝融化般,昌安帝头一次见他这样笑,不由怔住。
但梅易紧接着说的话却如白日惊雷,轰然炸响。
“臣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娘。”
王福喜“砰”地跪在地上,大殿悄然沉寂。
昌安帝看着梅易,语气毫无波澜,“你说什么?”
“小时候,臣随爹娘在外云游,偶然在山间遇见一位琴师,他不知名,但臣觉得他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臣心生钦佩,想要拜师,可曲终人不见,直至臣找遍山谷的每一寸角落,才在崖边找到了他。”
梅易说起往事,语气平和。
“臣表明意愿,琴师温和地拒绝了我,他的答案如同臣从前对皇长孙回复的答案。但臣心不甘情不愿,在山谷流连了十几日,三顾茅庐,都不得琴师点头,后来琴师彻底不见了。”
梅易叹气,说:“臣只得放弃,心中十分失落。爹娘在山谷外等了臣半个月,见臣空手而归便相继安抚,彼时娘亲说了一句话,臣那时记忆尤深,如今才惊觉,臣早已忘记那句话。”
昌安帝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攥紧,“什么话?”
“凡事有所求,自当竭尽全力,可世间事有缘法,非人力所能求。苦求便生妄念,妄念至深便生执念,执念过深便再做不得自己。”
昌安帝不语,耳畔回想着一道明媚的女声,试图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模样。
“娘亲总是提醒我,做人要通达,念头通达,心境通达……是臣忘记了。”梅易垂眼,“陛下问臣是否觅得良医,心境开阔了,臣想了想,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臣只是累了。做了这么多年的行尸走肉,算活着吗?如果不算,那为何不直接抹了脖子去死呢?如果算,臣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他笑了笑,说:“臣想不明白。”
昌安帝也想不明白。
他们心照不宣十多年的事情和故人毫无预兆地被梅易撕开,赤|裸裸、血淋淋地从两人嘴里吐出来,已经变成陈旧的烂肉,让他们恨不得将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吐出来,身躯便成了空壳,昌安帝审视着自己这具空壳,迷茫地惊觉,他这辈子,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昌安帝迟缓地松开手,慢慢地倒在椅背上,病态的脸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点本就脆弱的心气竟全部消散了。
梅易有一瞬的不忍,却没有上前,沉稳地将花瓶摆好,行礼退出去。
“……若水。”
脚步在屏风后顿住,梅易转身,昌安帝的脸在傍晚的霞光中半明半暗。
“你恨朕吗?”他问。
“陛下待臣有救命之恩,教养之情,臣不恨。”
昌安帝猛地闭眼,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离开紫微宫,在宫门前看了眼停在宫道上的坐舆,说:“撤下吧,我走着出宫。”
金错应声,抬手示意四个宫人将坐舆抬下去,迈步跟上梅易。
霞光万道,华美的宫墙琉璃檐都在发光,仿若九霄宫阙。梅易抬头看着天,它美得像一幅长卷,左右拉开,不知几万里,他沐浴在温暖的霞光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想通了吗?
开阔了吗?
有一点吧,毕竟他的确觅得了良医。
良医的医术称不上高明,无奈良医本身便是良药,世间仅此一颗,别的药效没有,但擅长迷幻、安定,他每日服食这颗灵丹妙药,便会忘记那些仇怨啊恩情啊的。
但忘记了,不代表没有了。
他仍是靠着往事苟活的懦夫,只是李霁赐予他良药,容许他能坚持得更久,至少……他要坚持着和李霁共白首。
梅易回到清净庄,李霁却不在。
“先前锦衣卫的江佥事来回禀旧案的事情,随后殿下便急匆匆地同江佥事一道出门了,带着浮菱和锦池。”廊下的长随说。
“急匆匆地?”梅易蹙眉,“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是在亭子里叙话的,奴婢们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工部、拨款这样的字眼。”长随说。
“案子有发现了。”梅易闭眼,有些动怒,“说了多少次不要亲自去查不要亲自去查,嘴上抹了糖,转头脚底就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金错清了清嗓子,说:“习惯不好改,但有锦衣卫相陪,掌印不必担心殿下的安危。”
梅易不语,那头有人快步跑进来回禀,说:“殿下往明春园方向去了。”
李霁此时去明春园显然不是为了郊游,工部……梅易思索着说:“明春园北山是皇家别庄吧?”
“是。”长随说,“前几年工部督造修建的。”
*
“这便是了!”
江因翻身下马,走到下马的李霁身后,示意面前的宏伟建筑,说:“这里虽然也属于明春园,但这一片有禁军驻扎,外人不可擅入。自建成以来,只有陛下在此避暑,娘娘皇子们都不曾进入。”
“这是别庄?”李霁抬头观望,这建筑四四方方的,还是拱门竖匾,微微蹙眉,“怎么瞧着像……墓?”
浮菱说:“天暗了,您别吓唬人!”
李霁说:“多大人了还怕这个,胆小就躲你锦池哥哥怀里去,别给我丢人现眼。”
浮菱哼哼,但脚下没动,仍然站在李霁左后方,保证抽刀便能护住李霁。
那守门的禁军闻声下来询问:“何人?”
“锦衣卫佥事江因奉旨办差。”江因侧手示意李霁,“这位是九殿下。”
禁军当即行礼,“卑职叩见殿下。”
“平身。”李霁打量此人,比京中禁军还要精神干练,看来是着重选出来守卫此地的。
禁军起身,“不知殿下来此是为何事?”
江因说:“锦衣卫协办大理寺复查旧案,需要入内探查。”
禁军说:“殿下恕罪,若无圣意,此地不能擅入。”
“你——”
李霁抬手打断江因,好商好量地说:“我不为难你,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禁军察觉李霁来者不善,不敢擅自应对,立刻应声,折身快步入内通传。
很快便有个穿戴常服的高壮中年男子出来,大步流星地到李霁面前行礼,“臣禁军佥事冯虎恭请殿下金安。”
“冯佥事免礼。”江因说,“案子细节不能与下面的人说,但与冯佥事说。”
冯虎暗道麻烦,“请说。”
“锦衣卫协大理寺重查账本,竟然纠出和旧案案卷附带的账本记录不同的数额,其中多出一笔账目高达百万之巨。”江因抬头示意别庄,“工部当年负责督造此处,所记的账目却语焉不详,和户部那边的档案文书对不上,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是工部的事情,但臣奉命护卫此地,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擅入,”冯虎看向李霁,“包括九殿下。”
李霁说:“锦衣卫奉旨翻查旧案,今日所为也是为了旧案,冯佥事要阻拦吗?”
“臣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奉旨办案。”李霁打断,上前一步和冯虎对视,语气温和,“冯佥事是父皇信任的人,一定聪慧,你好好斟酌,何为‘奉旨’?”
此事昌安帝知情,昌安帝是默许的。
冯虎犹豫片晌,叹气说:“殿下既然明白此间关窍,何必非要查?查出来该如何收场?臣子查君主,儿子查老子,殿下不怕口诛笔伐、留下骂名吗?”
“我老子都不怕,我怕什么?”李霁笑着说,“我们这就叫一脉相承的父慈子孝。”
一句话竟是“夸”了祖孙三代!
冯虎:“……”
李霁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江因暗自叹气,说:“冯佥事,此事你阻拦不了,快请让开吧。”
冯虎叹气,说:“臣不敢阻拦敕命差事,也请殿下体谅臣的职责。此地和禁地无异,陛下亲至都会将随行之人留在门外。”
他意思明白,只能放李霁入内。
众人色变,浮菱下意识地说:“殿下……”
太危险了,谁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无妨。”李霁说,“我说了,父皇与我父慈子孝。”
他说罢直接与冯虎擦身而过,大步进入门内,黑漆大门从里面重重关上,震得锦池等人心中一颤。
李霁站在廊上环顾四周,顺廊进入内苑,一下就开眼了,“五方五位,地狱,魂桥,莲台,神位——招魂呐。”
跟着的冯虎沉默相对。
李霁仰视正前方的汉白玉阶和宫殿,竟然都是按照皇家陵墓来陈设的,甚至更为华美讲究,仙墓一般,难怪耗费巨多。
“好大的阵仗,”李霁说,“里面供……不对,父皇想要招谁的魂?”
冯虎正要让李霁别问自己了,上面便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俯视他们。
昌安帝看着李霁,说:“不想活了就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吊死,何苦跑到这里来?”
李霁惊讶地说:“父皇跑得好快。”
“有近道。”昌安帝看见李霁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就来气,转身说,“滚上来。”
李霁捧手,“儿臣遵旨。”
第113章 交易
殿内不似棺材,而是寻常室内布局,只是一应陈设家具都是极好的料子,侧殿的书房收纳了许多古籍珍藏,连书桌下面的地都纤尘不染。
昌安帝揣着手,看着李霁旁若无人地在室内走动观察,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来购买地皮的。
“外头招魂,里面却岁月静好,”李霁看了眼窗台上的三盆魏紫,转头看向昌安帝,“父皇,您该不会时不时的偷偷跑到这里来睡吧?”
若是追忆亡妻,称得上深情,可人家夫妻俩恩爱情深共入黄泉,他的便宜老子却是个没名没份的,怪瘆人的。
“睡不着。”昌安帝说,“偶尔来坐坐。”
哦,此地相当于一个充电站,昌安帝偶尔来充能。李霁挠脸,真心感慨,“父皇,儿臣真没想到,您还是个情种。”
“称不上。”昌安帝淡声说,“只是放不下罢了。”
李霁宛如知心儿子,说:“因为您相中的姑娘看上了别的男人,而不是您?”
“是,也不是。”昌安帝说,“她眼光不错的,那人也不曾辜负她……你什么表情?”
李霁瞪圆了眼睛,竖起大拇指真心夸赞,“能客观评价情敌而且是完胜自己的情敌,父皇,您有大胸襟。”
“情敌?”昌安帝琢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摇头,“不是情敌。”
李霁一愣,“啊?”
“她眼里从未有朕,朕也从未有和那人争抢的资格,因此称不上情敌。”昌安帝说。
他如此心平气和地坦诚,李霁反而有点心酸,真心安抚说:“父皇从前是皇子,如今是皇帝,权势路走到了头,情路坎坷些也……嗯,反正就那意思。”
昌安帝轻嗤,“你的意思是权力和心仪的人不能兼得?”
李霁说:“安慰人当然是要捡好听的话说嘛。”
“……”昌安帝闭眼,“朕以为你是奔着气死朕来的。”
“怎么会?儿臣根本没想到父皇会一溜烟跑到这里来。”李霁说,“父皇是担心儿臣鲁莽,冲撞了此处吗?”
“没有朕的吩咐,冯虎死都不会给你让路,但你那副不管不顾的德性,也实在让人头疼。”昌安帝说。
李霁吐槽,“既然您早有吩咐,那冯佥事刚才还装模作样地拦儿臣?”
昌安帝说:“冯虎在此处护卫多年,没怎么出门,他听过你的大名但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你这般胆大妄为的狂徒,因此朕特意让他见识见识。”
李霁腼腆地笑笑,“父皇很有闲情逸致。”
昌安帝说:“都是要死的人了,自然要轻松过活。”
“父皇若是能早些轻松过活,也不会是要死的人了。”李霁说。
昌安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知道朕如果在此时此地被你气死,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吗?”
李霁垂头,“儿臣闭嘴就是了。”
昌安帝闭了闭眼,负手走到窗台前,将挡光的李霁撇开,从这里眺望,偌大世间仿佛都只有重重青山,曼曼绿水。
李霁在旁边站定,安静地不打扰昌安帝触景生情,暗自忧伤,转而想起自家亲亲老婆。
梅易现在应该已经下值归家了吧?按他的日常应该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看书,猫赖在书桌上打盹儿,偶尔用爪子踩一踩梅易面前的纸张搏得注意,蛇或许在圆子里享受夏风,有梅易这个一家之主坐镇,这俩不敢打架。
他便宜老子情路不得志,他却是春风得意,这么看来,果然人各有命。
昌安帝并不知晓这个便宜儿子在心里刻薄自己而自得自满,眺望须臾,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
“没啊。”
“不怕死地闯进来,却什么都不问。”
李霁解释说:“儿臣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探您老八卦的,您要是有案子上的吩咐尽管说,儿臣尽力为您分忧。”
昌安帝失笑,“你都把案子查到朕的头上了,还说为朕分忧,不显得虚伪吗?”
李霁说:“父皇不做这件事,儿臣自然查不到父皇头上。”
昌安帝淡声说:“你的意思是朕自作自受?”
“凡事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那账本不高明,只要细查就会查出痕迹,只是经手的没人敢细想、所以都不约而同地粉饰太平罢了。”李霁看着昌安帝,“自作自然该自受,但父皇是儿臣的君父,虽不曾教养,但这段时日父皇待儿臣纵容,儿臣心里明白,自然要为父皇周全。”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笑着说:“说得好听,有事求朕吧?”
李霁说:“不是求,是给父皇卖个好,您若是不乐意接受,那就当儿臣孝顺您,不成吗?”
昌安帝说:“那你说说,怎么替朕周全?”
“很简单,公事公办,查出谁就办谁。”
“你要办朕?”
昌安帝转身往外走,李霁跟上,说:“哪敢?”
昌安帝走得慢,也轻,仿佛连这里的地板都比别地珍贵脆弱。他说:“你要办老六。”
当年督造此地的是工部,要办宁渃不难。
“这别庄的确耗钱,但儿臣看过账本,父皇其实也清楚,这里面油水厚的哟,可有得捞。”李霁说,“捞都捞了,儿臣要办他,合情合理吧。”
昌安帝不语。
“查出来的是儿臣,您也算不上过河拆桥。至于这笔私账,”李霁笑笑,“儿臣替您平。”
昌安帝偏头打量李霁,“没想到,你还是个巨富。”
“诶,让宁家把捞的钱吐出来,儿臣最多补个一半。虽说是一笔吐血的财富,但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李霁说。
说得好听,实则是拿这笔钱把宁渃拉下马,宁渃一出事,老六就算大半身子都出局了,转头对君父卖个好的同时还能在外面搏个实心办事、忠君孝父的美名,一石三鸟。
昌安帝是被算计利用的,而且光明正大,但他却不恼怒,反而笑起来,说:“母后知道你有这么多心眼子吗?”
“从前没什么地方使心眼子,所以祖母只夸儿臣是个聪明蛋,说放出去也不会被人占便宜,安心。”李霁垂了垂眼,轻笑着说。
说话时,两人走出大殿,守在外头的冯虎、王福喜见父子两人尤其是昌安帝面色如常,不似有冲突的样子,不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昌安帝俯视着阶下的招魂场,说:“朕老了,压不住你了,你想做就去做吧。”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人老了,尤其是上位者老了,最怕的就是力不从心,昌安帝竟能在他这个儿臣面前坦然承认,别的不提,这一点让他真心佩服。
李霁这人,原则问题上软硬不吃,能商量的时候便是吃软不吃硬,闻言温顺地说:“儿臣虽然嘴上不懂事,偶尔冒犯父皇,但心是和父皇站在一块的,父皇有差遣,儿臣都尽力办,因此父皇何必要压住儿臣呢?”
“偶尔冒犯?”昌安帝冷笑。
李霁当即反省改口:“经常冒犯。”
王福喜和冯虎:“……”
昌安帝懒得搭理,李霁便说:“天色已晚,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护卫?”昌安帝笑道,“和你走才不安全。”
李霁挑眉,说:“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告退。”
李霁行礼,后退三步折身下阶,他从不似兄长们时刻端着皇家仪态,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骄矜的年轻风流,大步流星,袍摆生花,马尾飞扬和夜风击掌,让昌安帝嗅到鲜活的生气。
年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昌安帝闭眼,闻到空中的浓浓香火气,说:“你说,朕当年没有让母后带走李霁的话,他还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王福喜说:“可圣母娘娘就求过陛下这一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拒绝呢?”
“是啊。”昌安帝说,“世间没有如果。”
王福喜斟酌着说:“九殿下好似只带了一队锦衣卫,就十几个人,要不要……”
昌安帝说:“他不是能得很吗?管他做甚。”
王福喜笑着说:“九殿下到底年轻呀,年轻气盛的,少不了长者提点。”
“你没看出来吗?只有他提点长者的份。”昌安帝说。
王福喜无言以对,李霁那般不受教的性子,莫说什么长幼、父子,但凡是他不赞同的,天王老子都训不服他。
“朕提醒了他,他却不求朕帮忙,是自有部署也好,是不肯低头也罢,朕何必上赶着?”昌安帝看向他,“你很喜欢老九?”
这问题忒吓人,冯虎心中一颤,听那白白胖胖的太监笑着说:“陛下喜欢谁,奴婢就喜欢谁,陛下讨厌谁,奴婢见到他就偷偷吐唾沫!”
昌安帝笑着点他,“得了,走吧。”
当晚昌安帝便收到线报,李霁一行人在下山路上遇刺,刺客竟有百余人,这是皇帝的待遇,好在有兵马司的人护卫得力,李霁全身而退,但脸上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昌安帝摔了文书,起身时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站了站,冷声说,“不是能得很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就那张脸让人赏心悦目,现在毁了,朕以后再和他说话只会被真的气死!”
“没毁没毁!”报信的人连忙说,“只是擦伤!就是刀口轻轻蹭了一下,因为九殿下身手好,闪避及时,刺客没有得手!”
“去,”昌安帝抬手往外指,“什么雪玉膏倾颜粉珍珠粉……但凡是疗愈肌肤的,立刻送去。”
御前长随忙应声去办。
不仅是昌安帝,二皇子府、四皇子府、五皇子府、裴家、游家、温家、齐家……李霁拢共收到一座小山的药膏,粗略一看,全都是疗愈肌肤的美颜药膏。
“我这张脸果然值钱。”李霁喃喃。
直接跑到清净庄来探望的孔经心疼地看着李霁左下巴处那道头发丝粗细、指甲盖长短的血痕,好悬要掉下眼泪来,“我般的完美俊脸不完美了!”
“我呸。”李霁从“药膏小山”前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纠正,“是暂时不完美!天底下的美男子有三日的时机和我一较高低,三日后,我这伤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又得给我乖乖趴下。”
“你高兴就好。”孔经正色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被刺杀?”
李霁摊手,“像我这等值钱的命格,被刺杀不是很正常?”
“能一样吗!”孔经说,“一百来人诶,这可是皇帝的待遇,你凭什么享受!”
“简单啊,因为人家恨死我了,倾家荡产都要弄死我,可惜了,我命硬……”李霁顿了顿,甜蜜地说,“还命好,背后有人坐镇,时刻保护我。”
孔经愣了愣,“我以为兵马司的人及时赶到是你提前部署?”
李霁无权调动兵马司,但现下各衙门协同办案,但凡是和案子相关的人事调动,别的衙门都要尽力周全的。兵马司正大光明保护李霁,谁都没想到这不是李霁的吩咐。
“没。”李霁坦诚,这次的确是他没做得十分周全。
孔经瞬间气炸了,“那万一兵马司的人没来呢,你怎么办——”
那暗处也有梅易的人,李霁用眼神安抚孔经,隐晦含糊地说:“我自有后手。”
能调动兵马司的人屈指可数,孔经几乎想直接吼出“你快让你那姓梅的情郎出来吧”这句话来,但话到喉口还是憋住了。
“哎呀,别生气了。”李霁熟练地哄兄弟,颇为惆怅地转移话题,“比起生气,你现在更需要担心我。”
“怎么了!”孔经立马握住李霁的肩膀上下打量扫射,“你还有别的伤?那还不叫大夫!”
“没伤没伤。”李霁安抚,转而叹气,“但很快就要有了。”
“啊?”
李霁看了眼懵然的孔经,惶恐地小声说:“你有没有察觉到一股庞大的愤怒气息?我感觉我马上要被弄死了。”
孔经环顾四周,嗅嗅,摇头说:“没啊。”
“果然,世间唯独我与他心有灵犀。”李霁忐忑之余得意。
“……”
孔经沉默地欣赏着李霁甜蜜害臊的模样,心里的担忧全部死了,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李霁挽留,“这么晚了别折腾了,住下呗。”
孔经步子倒腾得更快了,很快就没了影。
李霁挠头,走出客厅,快步回到寝室。
浮菱和金错站在廊下,看见李霁,一个飞快撇开眼神不敢提醒,一个五官都要揉杂在一块,无声提醒,仿佛里面有鬼。
李霁摸了摸鼻子,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才鼓起勇气轻步跨入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室内,一眼便瞧见坐在窗前榻上翻文书的梅易。
炕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杯茶,一把许久不见但再熟悉不过的戒尺。
李霁腿一软,差点跪了,“老师……婆。”
“老师婆是什么?”梅易抬眼看他,表情寡淡。
李霁感觉头顶上掉下来一把刀,堪堪停留在头发丝上面,呐呐说:“我觉得喊老婆显得嘴更甜。”
“甜不甜得尝尝才知道。”梅易看着李霁那怂样,沉默须臾,表情温和下来,“过来。”
李霁却打了一哆嗦,吓得脚比脑子快——转头就跑,这简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一切都是伪装!
梅易要弄死他了!
梅易没追,起身拿起戒尺猛地打在炕桌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戒尺“啪嚓”碎成两片,一片弹飞打在博古架上,不凑巧地把珍藏的白玉瓶“掏”了肚子,白玉瓶摇晃两下,猛地摔下来,砸得四分五裂,拼不出个全尸。
梅易握住手中那半片,手心震动,虎口隐隐作痛。
不到一瞬,跑出去的人弹了回来。
房门从外面轻轻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霁在榻前站定,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不敢看梅易,只得先端出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声音软得能夹死一只蜜蜂。
“老婆……有话好说。”
第114章 分床
梅易重新落座,继续翻阅文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李霁站在榻前,双手绞在腰后,额头快要砸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乖觉地罚站。但纸翻和写字的声音有点催眠,他回神后察觉自己走神了,忍不住撩起眼皮,余光瞥到炕桌上的半只戒尺。
李霁有点心疼,这戒尺也算他们的信物之一了,没曾想今夜陨落在此。
夏日多暴雨,大雨骤然泼下,躲在廊上自保的猫从美人靠抬起头,轻巧地几步跃上寝室窗台,免得被雨打湿皮毛。
它隔着雕花窗偷偷打探屋内形势,听到李霁被窗户掩闷的声音。
“下雨了,我去把花搬上廊,别被浇死了。”
“用不着你。”梅易快快写字,淡声说,“站不住了?”
李霁试探地说:“嗯。”
“那就跪着。”
李霁闻言“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到榻旁,俯身抱住梅易,抬腿跨|坐在他腿上,双膝点在榻上,不甚端正地“跪”好了。
梅易气笑了,“你发明的跪姿?”
李霁不管不顾地抱紧梅易,把脸搁在对方肩膀,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正经地给你跪一个,你肯定更生气了。”
梅易嗅到李霁身上的浅淡竹香,审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心疼我,”李霁顿了顿,老实交代罪行,“因为在你心里,我是殿下,很金贵的。”
梅易不冷不热地说:“原来你知道啊。”
李霁软声说:“这次是我没有部署周全,我一听到工部的账本有纰漏,就想着赶紧去看一眼。”
“你不是不周全,是大意。”梅易不客气地拆穿,“你想着反正有我盯着你,出了事情你不至于孤立无援。”
确实是这样啊,李霁把头抬起来和梅易对视,本想要反驳,这下才发现梅易眼底是红的。
他把他老婆气哭了?!
李霁还反驳啥啊,是真的察觉事情严重了,结巴道:“梅、梅易……”
梅易盯着他,沉声说:“我是派暗卫盯着你,不是派一队军营盯着你,若遇到你处理不了的危险,他们至多报信,可谁能保证救援来得及?你不喜欢出行带皇子仪仗,那便不带,但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私下涉险不要私下涉险,很多事情无需你亲自去做,你可真的听进去?只管次次撒娇耍赖混过去,转头就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梅易胸口起伏,见李霁鹌鹑似的缩在自己怀里,又不忍再训,可心中一股邪火实在消不下去。他狠狠闭眼忍耐一口气,索性说:“罢了,我懒得再同你说,下去。”
李霁没下去,手脚并用地将梅易缠紧了。
梅易扒了两下,李霁纹丝不动,于是也放弃了,继续握笔处理公务,只是将怀中的人当作不存在,不再搭理。
李霁锁在梅易怀里,偷偷嗅着他颈窝和发间的香气,拿指头在他肩背上写字。
梅。
易。
我。
错。
了。
梅易肩背紧绷,在李霁收手时才缓缓放松,心中叹息。
李霁察觉到梅易的身体反应,却琢磨不清对方的心理活动,撇了撇嘴,有些无措。
半晌,梅易总算搁笔,却是唤金错进来,说:“把公文拿马车上去,我随后便来。”
这是要走的意思,金错犹豫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李霁,李霁已经飞快地抬头看向梅易,说:“你要冷暴|力我啊!”
梅易抬手,金错立刻上前抱起一摞公文出去了,但没走,站在廊上等里面的两人决出胜负。
梅易冷静地和李霁对视,说:“没有这个打算。”
“故意和我分|居害得我长夜漫漫独守空床辗转反侧不敢入眠满心忧愁掉眼泪都没人擦——这不是冷暴力是什么?”李霁悲鸣。
“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梅易摸了摸李霁皱巴巴的脸,坦诚说,“般般,我很生气,但我不想再对你说重话,也不想待你冷淡……但我很生气。”
生气是最肤浅的说法,那些担忧、后怕和愤怒交杂在一起,冲的梅易鼻酸眼花,心肝脾肺都要炸了。
李霁怔了怔,舍身取义般仰头,“那、那你热暴|力我泄愤吧!”
梅易笑了,尽管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说:“我不会重重地打你,但轻点打是奖励你,你要我怎么办?”
李霁呐呐地说:“你羞辱我,说得我很不纯情。”
“我只是客观评价。”梅易拍拍李霁的屁|股,“下去。”
李霁绞紧腿,软声求道:“不分居好不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呢!我知道错了,我认真反省,你不要不理我。”
他的哭腔说来就来,睫毛一颤,眼睛一红,已然变成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对付梅易,他的苦肉计显然已经炉火纯青。
梅易心知肚明,但这次没有选择中计。
梅易摸李霁柔软的脸,仿佛摩挲一块温热的暖玉,怕稍稍重一点便留下痕迹,但当指尖快要滑到下巴处那条血痕时,梅易抿了抿唇,抬眼和李霁对视,说:“我不会不理你。”
“你都要和我分居了!”李霁悲从心来。
梅易凝视李霁委屈的脸,须臾,指尖忍不住地用力,一把掐住李霁的脸。
李霁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梅易不会还是气不过,真的要打他吧!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凑上来,与他鼻尖相抵,梅易眼神深沉,正在掀风打浪、漩涡深深,语气却如水一般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今晚再一起睡的话,我怕实在气得失去理智,半夜睁眼把你弄死在床上啊,般般。”
李霁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怎么弄死啊?”
梅易不语。
李霁商量,“可以制定安全词吗?”
“?”
李霁很贴心地说:“主要是我怕你把我弄死了,隔天又后悔。”
梅易面无表情地看了李霁片刻,猛地把人抱起来,李霁惊呼一声,梅易快步走到床旁,将他丢在床上,转身便走。
“梅易!”
“我睡书房。”
梅易快步出了寝室,反手关上门,折身去书房了。
金错快步跟上,廊上值夜的长随也立刻去拿被褥,书房里有张榻,把炕桌搬走和床查不多。
浮菱偷偷地趴在门上听了听,李霁在里头安安静静的,没发脾气。
他心中难安,忍不住偷摸溜进去,凑到屏风前一探头,李霁正大喇喇地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怎么办?”浮菱问。
“冷静吧。”李霁叹气,“我感觉我再扒拉着他,他要憋炸了。”
浮菱觉得不可思议,“您竟然能忍耐住?”
李霁没说话。
这对比寻常爱侣夫妻恩爱亲密十倍百倍的鸳鸯的第一次正式吵闹犹如这夜的暴雨,遽然而迅猛。
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霁趴在被子上,当真是长夜漫漫辗转反侧睡不着,这若是饼子摊,他这翻来覆去的次数都够煎熟百来张大饼了。
隔壁的梅易同样睡不着,说是静静,实则是怕再和李霁待在一块儿,他会控制不住地对李霁行凶狠行径。
他们亲吻的时候,他也经常不甚温柔,他便是这般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贪心鬼,李霁也乐意承受,可那是带着爱意的缠绵,与愤怒时的发泄全然不同,不可一道而论。
屋子里没剩夜灯,室内漆黑,梅易看着墙顶,思绪已经飘到了隔壁,不知李霁有没有偷偷嘟囔他凶,或是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他何必训他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梅易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时间头疼欲裂。
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有人拿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溜进来,梅易闭眼屏息,感觉对方站在榻旁看了自己几眼,紧接着他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一团温热的李霁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梅易忍了忍,还是睁眼,“李霁。”
李霁打了个颤,伸手抱紧梅易的腰,小声说:“我睡不着。”
梅易没有拿开他的手,说:“睡不着就出去溜达。”
“外面下雨呢。”李霁贪婪地嗅着梅易身上的味道,“我有没有和你说,以前你偶尔当值不归家的时候,我也是很晚才睡着。”
他已经对梅易依赖到这种地步了。
梅易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生气,是担心我才因此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反省了。”李霁清了清嗓子,“我以后一定不再偷摸地去涉险了,出去办事但有危险,我都会知会你一声,让你及时策应我。”
梅易还是不搭理他。
“你恼我是应该的,但是比起你训我,我更怕你不冷不热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霁抬头亲亲梅易的下巴,“好梅易,好哥哥,你理理我。”
梅易说:“显得你多乖多委屈似的。”
“我乖的时候总比不乖的时候多吧?”李霁揪着梅易的衣襟诉苦,“你平日对我百分好,现下稍微对我冷淡一分,我不就是委屈了吗?”
“我说不过你。”梅易说,“睡觉。”
“哦。”李霁手脚并用地爬到梅易身上,把自己当作一张烙饼,瓷实地盖住梅易。
梅易替李霁掖被子,“你这么压着我,我怎么睡?”
“我怕你半夜丢下我跑了。”李霁说罢撅嘴,“晚安吻。”
“没有。”梅易冷漠拒绝。
李霁自顾自地讨要,双手都和梅易十指相扣,腿上也用着力,强|硬地和梅易接吻。梅易这人喜欢主动,十次亲九次都占据主动方,现下虽没推开李霁,却只是承受,顺从却冷淡。
李霁明白,检讨做到位了,但梅易心里那股闷气还没出来,所以憋着。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又扒开梅易的,让他们的胸膛毫无阻挡地贴在一起。
“你听听,我的心真不真诚?”他问。
“听不出来。”梅易被李霁折腾得有点难受,后悔放这小“毛贼”进来了。
“听不出来就多听听呗。”李霁嘬着梅易的脸颊,呼吸微急,“老婆,你心跳好快。”
梅易蹙眉,要推拒,“别说这些不三不四的。”
李霁扣住梅易的手,哄着说:“你真舍得让我独守空床啊?”
“舍得。”
“一点都不心疼我?”李霁笑着咬了咬梅易的嘴巴,“还好,老婆心硬,但嘴巴软。”
梅易恼怒,“李霁!你将脸丢在明春园了吗?”
李霁说:“要脸还怎么追老婆?”
梅易无言以对,李霁自来能言善辩而且一门子歪理,和他争辩就已然落了下风,索性闭眼装睡,但李霁热乎乎地烘着他,他哪里睡得着?
突然,李霁在他心口吻了一下。
“梅易。”李霁喃喃。
梅易浑身一僵,那哪是吻啊,分明是李霁的终极杀手锏,一下就够他浑身如火烧,恨不得打着哆嗦缴|械投降了。
“罢了。”良久,梅易叹气,掂了掂怀里的人,“好好睡吧。”
李霁不死心地询问:“你原谅我了吗?夫妻没有隔夜仇的哦!”
梅易揪住李霁的耳朵,狠狠地在他脸颊咬了一口,李霁嗷嗷叫。
“戒尺都断了,便是上天要我原谅你。”
“明明是你自己打断的!”李霁诉冤,“你把我们的定情信物打坏了!”
梅易冷酷地说:“没把你打坏就成。”
李霁老实了,从梅易身上下去,侧躺在里侧,拿梅易的肩膀当枕头,哼哼不说话。
梅易见李霁真有点伤心,心里打算着明日去把戒尺重新粘好,用是用不了了,但既然算作定情信物,供着就行了。
李霁觉得梅易没有彻底消气,只是不忍心对他发火,盘算着得想办法把人哄好咯,不如明日早点起来,偷偷去把戒尺拿走,修好后再去梅易跟前领罚!
第115章 早罚
天气不冷的时候李霁就不怎么赖床了,这夜里更是在心里做了早起计划。
翌日天未亮,李霁睁开眼睛,却发现身旁的梅易已经不在了,莫非是半夜薅开他跑了……那倒也不至于,最多是半夜就醒了,毕竟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是梅易的基本功。
李霁一惊一乍地翻开薄被下地,无心洗漱,靸着鞋出门逮人。
锦池守在廊上,见李霁衣衫不整地出来,知道他心里不安,便指了指寝室。
李霁颔首,轻步走到寝室门口,蹑手蹑脚地进去。
锦池实在不忍见李霁在自家比贼还像贼的姿态,撇开了眼神。
李霁在博古架屏风前探头,没看见梅易,暗自“诶”了一声,走到内室环顾四周,一眼就瞧见炕桌上的檀木匣子。
他走过去一看,里面躺着熟悉的戒尺,已经粘合好了,就是差了极小一块,能插几根头发尖的宽度,应该是碎裂成渣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大早上来和他抢活干了,李霁不知该不该笑,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转身往外室走。
他踩着楼梯进入二楼的主书房,梅易正站在窗前翻书,穿着他买的燕居水蓝宽袍。
李霁看了两眼,走上去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说:“哥哥,看的什么书呀?”
梅易说:“好好说话。”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李霁嘟囔,却不恼,顺从体贴地说:“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我就不叫了。”
梅易翻书的手微微一停,偏头看向李霁,李霁抬眼回视,好无辜的样子。
梅易暗自轻哼,说:“随你的便。”
李霁笑了笑,“看的什么书呀?”
梅易将书合上,露出书封上的三个大字:
《养儿经》
李霁眼角抽搐,善意地提醒说:“你应该看《养夫经》。”
梅易说:“没有这种书。”
“你自己写一本呗。”李霁说,“著书立说者自来是见识深的,但见识都是亲身经历才能总结,因此难免多操劳些。”
梅易听明白了,说:“这不是我被你气死的理由。”
“大早上的说什么死啊死的,不吉利!”李霁在梅易腰后拧了一把,被梅易反手掐住后颈压在窗台上,呵斥他下腰拱臀,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三记巴掌。
李霁趴在窗台上嗷嗷叫唤,惊飞檐下的鸟。
梅易打了三下便收手,将书放在李霁背上继续翻阅,俨然将李霁当作书桌了。
真会玩儿啊,李霁暗自嘀咕,想趁机赏一赏雨后的清晨 ,可实在无法专心,莫说思想,魂儿都飘到九天外了。窗外四方天地,只能听见背上的翻书声,只能察觉梅易看书时偶尔落在他背上的余光。
更要命的是,站久了又觉得一股幽微的羞耻感从体内升腾起来,李霁清了清嗓子,臀上就挨了一巴掌。
“安静。”梅易说。
这是真把他当书桌了?李霁有点无措,但想着梅易肯折腾他就是惩罚他,惩罚他就是奖励他,奖励结束,他爽了,梅易也消气了,岂不是目的达成,两相欢喜?
这么一想着,李霁瞬间肩负起天大的责任似的,背直了腰杆挺了,心也静了,安静地当起书桌来。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期间李霁腰有点酸,悄悄地往下塌了塌,梅易那眼睛里像是镶嵌了什么仪器似的,精准地捕捉到他的那点动作,坚实有力的胳膊横过他的腰腹,将他往上托了托。
温热的手心擦过肚子时,李霁打了个哆嗦,连脚趾都缩起来,盯着眼底的窗台不敢动作。
“放松。”梅易体贴地说,“站不住了?”
傻子才信他是真体贴,李霁逞强,说:“站得住。”
“那就站好。”梅易的手托着李霁的腰,等李霁调整好姿势才收回,继续看书。
余光中,李霁的耳朵红透了,像窗外初升的太阳。
约莫站了半个时辰,背上的书才拿开,李霁松了口气,腿软似的撑住窗台,这可比练武站桩累多了!
梅易别好书签,将书放回原位,偏头见李霁靠在窗台上喘气,便走过去替李霁拍背顺气,说:“不舒服?”
“没,站一会儿而已,小时候练武站桩都是两个时辰打底呢。”李霁说。
梅易抬起李霁的下巴,将他压在窗前亲吻,这个吻绵长而温柔,称得上惩罚后的安抚。他退出去的时候,李霁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鼻尖追上来,脸颊红透了,像某种水分充足的软果子,轻轻一捏就能溢出满掌汁水。
“没有了。”梅易用拇指按住李霁泛红的嘴唇,垂眸瞧着它,不知是在惩罚谁,“下楼用膳吧。”
两人同桌用膳,梅易亲自给李霁盛粥,让他多吃时鲜蔬菜,李霁不小心咬破蟹黄包儿弄得满嘴汁水的时候,他也立刻拿巾帕帮李霁擦嘴,看着和平日没有任何差别。
“殿下果然会哄,”浮菱在外头偷偷呼了口气,钦佩道,“这就哄好了。”
锦池叹气,说:“我瞧着任重道远呢。”
用完早膳,梅易换上大红蟒袍,要去文书房,昨日李霁把天捅了个窟窿,今日小朝会非常热闹。
“只要父皇不保,宁渃就翻不了身。”李霁帮梅易系腰带宫绦和牙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活计,语气好低落,“我和父皇说好了,那笔私账我帮他平,我变穷了,以后就要吃你的软饭了。”
江南是赋税重地,皇商富绅家里堆着金山银山,梅易知道李霁富,但也没料到他这么富,几十万两都不眨眼,闻言说:“办宁渃是迟早的事情,其实不必拿这笔钱出来。”
“宁渃这事比较特殊,要办他就一定会牵扯出父皇,哪怕届时大家明里都不说,都替父皇遮掩。”李霁拍拍牙牌,笑着抬头,“钱能解决的事情就是最简单的事情,何必要耗费时间呢?”
老六疯了,逮谁咬谁,今日刺杀李霁,明日刺杀李霁的神秘情郎,简直烦死个人。李霁要尽快拔掉他的牙齿,让他只能缩在自己的窝里狂吠,为此莫说是这笔大钱,就算真要他倾家荡产,他也乐意。
宁渃是老六的牌,就注定不得善终。再者他既然从中捞足了游水,如今查他也不为过。
李霁替梅易整理衣襟,笑着说:“但你不必担心,你的彩礼和嫁妆,我一分都不会少你。”
梅易盯着李霁,说:“彩礼便罢了,嫁妆是什么意思?”
“你双亲不在人世,先生亦离世多年,父皇多半是不赞成咱俩的,谁给你准备嫁妆?”李霁踊跃报名,“自然是我拔得头筹,乐意效劳。”
“……”梅易沉默须臾,撇过头去,不知喜怒地骂他,“见天的胡诌。”
美人嗔怒实在赏心悦目,李霁贪看两眼,忍不住晃了眼。
他这人嗜好美色,不论人物景致,只消美丽,他都愿意多看一眼。眼光高且挑,在他看来美人不分雌雄,而且美得各有千秋,好比天底下的花,品种万千,但同样品种的两株花都能开出不同的美色来。
梅易无疑是美人,五官俊而美风仪,同冰雪洁白无暇,堪与红梅争冷艳锋芒,言行举止又如温茶清雅爽口……怎么长成这样的呢?
李霁喜爱又钦佩,心生贪婪占有又曼起无边的怜爱忧愁,他猛地抱住梅易,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梅易的胸膛宽厚有力,嵌着一颗为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我们没有黏在一块的时候,你要想着我,为我柔肠百转,但不要记恨我、恼怒我。”他温软而强势地恳求,这次没有再动用任何计策,只傻愣愣地说,“你生气的时候我总是撒娇耍赖蒙混过关,的确是吃准了你舍不得拿我怎么样,也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先让你消气才好。”
梅易哪里会记恨李霁,只是在听到李霁果真遇刺且情形严重那一刻的后怕拘押着他,迫使他不愿轻易揭过此事。他那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按理来说经得住千锤百炼,但不知李霁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怪物”,拥有如此强悍的打击能力。
“好啦。”李霁松开手,“去上值吧,免得迟到。”
“早已迟到了。”梅易捏捏李霁的脸腮,“真心知错了?”
李霁忙说:“知错了!”
“真心认错?”
“认!”
“真心受罚?”
“受!”
梅易凝视着李霁坚定的眼神,思索小会儿,说:“那便好好写一封检讨书吧,夜里我回来检查,若检查不过,明日再写,好不好?”
“好!”李霁眼睛亮亮的,“老师老师,有没有什么要求?怎么才能得高分呢?”
好漂亮啊,梅易强忍住掐住这张脸把它、乃至李霁这个人都吞吃入腹、彻底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冲动,温声说:“般般这般聪慧,还不知怎么才能让我满意吗?”
李霁昂首挺胸,“嗯!”
梅易指尖发痒,忍不住握住李霁的后颈,俯身与他交换一个略显急躁的吻,转身离去。
李霁站在廊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呆了一会儿,突然鼓掌,气势昂扬地说:“拿我的剔红细笔、红丝砚、瓷青洒金粉笺、青田石印章来!取麒麟香兽,焚香沐浴!”
浮菱吓一跳,从书房跑出来,胆颤心惊地问:“您要偷摸伪造圣旨?!”
好大的阵仗!
“有没有见识?”李霁不屑地睨他一眼,“比圣旨金贵多了,关系着你家殿下我的终身大事!”
浮菱惊呼,“您要写婚书!”
“嗯……”李霁囫囵说,“差不离吧。”
得先把他老婆彻底哄好咯,未婚妻才能变成新婚妻,所以这么说也没毛病。
第116章 节哀
亥时末,梅易回到清净庄。这段时日要查案子,锦衣卫来找李霁的次数多了起来,因此李霁索性先搬回别庄住。
院子里只剩下夜灯引路,梅易走到通亮的寝室前,瞧见窗后的影子,不禁上前叩窗。
李霁正对着自己的绝世著作捻珠念经,全神贯注,闻声吓了一跳,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凑到窗前。
窗户打开半扇,露出一张明润洁净的脸,李霁笑眼弯弯,“回得好晚。”
“三司会审,我替陛下监审,因此回来晚了。”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梅易收回目光,侧身净手,又看向李霁,“裴子和的事,宁渃未认。”
李霁半截身子探出窗口,拿起巾帕替梅易擦手,说:“你觉得他的供词可不可信?”
“于理,贪污公款的罪他已经认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否认这件事。”梅易说,“审问官提起此事时他面露惊疑,并不知晓裴子和遇刺一事与旧案相关,以我看来不似做戏。”
李霁将巾帕放在盆沿,若有所思,“是吗?”
梅易见李霁陷入沉思,便将誊抄的供状交给李霁,先去浴房洗漱了。
他喜洁,平日回来得再晚也要日日沐浴,因此浴房里已经备好了换洗的寝衣,先前快用完的澡豆盒子也重新装满,还添了花茶油和珍珠粉,装用的罐子不正经,不知是李霁从哪儿淘来的,小猪样式的粉釉罐。
梅易失笑,用指头戳了下小猪的头。
他洗漱后回到寝室,李霁已经将供状放到炕桌上,自己趴在榻上发呆,两只腿向上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梅易看了两眼,过去探手掐住李霁的一边臀肉,“想什么?”
“子和的事。”李霁翻过来,将腿搭在梅易大腿上,“若杀子和不是宁渃的主意,他甚至不知情,这件事便有得讨论了。”
裴度遇刺一事一定和大理寺有关,准确来说是大理寺里一定有人掺和了此事,嫌疑人就是先前他们拎出来的那几个。只是先前他猜测裴度遇刺是因为查旧案摸到了老虎须,背后的大老虎想要杀人灭口、斩断线索,彻底让旧案封尘,但昌安帝不屑杀裴度、宁渃不曾杀裴度也不知此事,那裴度遇刺一事的缘由和真凶就需要再斟酌。
老六和宁渃站在一条船上,他会不会为了保宁渃而杀裴度,李霁不敢断定,但裴度遇刺的时候,老六和裴明蕙还没有撕破脸,对裴度也不可能产生“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哪怕下手也不至于这般果决。宁渃的供状上说老六对旧案并不知情,他偏向于相信宁渃,因为知道旧案真相对老六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梅易熟练地替李霁按摩小腿,说:“其实你已经有所猜测。”
李霁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是心照不宣,不由笑了笑,说:“但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现在各种线索和猜测还没彻底对上,但不可否认有个人太奇怪,那就是廖文元。
梅易看向李霁,说:“你不是不在乎旁人做什么,只管将人摁跪下就行了?”
“寻常是这样,但他有点特殊。”李霁突然抬起右腿,脚心踩在梅易心口,语气微妙,“他总是打量你。”
梅易指尖微顿。
李霁微微眯眼,“你真没线索给我?”
“我和廖文元没有交情。”梅易说,“但我承认,他的确对我很感兴趣……我直觉不安。”
李霁坐起来,脚从梅易心口滑落,踩在梅易腿上。他看着梅易的脸,想说他是否是梅家故人,斟酌一二,隐晦说:“是否是你爹娘的旧相识?”
梅易摇头,说:“我入宫前随爹娘长大,他们的旧相识,我都清楚。”
李霁不语。
梅家出事前,梅峋回梅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人前现身仅一次,便是周岁宴,别说彼时廖文元不曾受邀,就是见过一面,周岁大的孩子最多冰雪漂亮,脸都没长开呢。
“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大杂烩似的。”李霁眼中露出一点凶光,“我觉得,既然猜不出就不猜了,我们还是主动的好。”
梅易抬眸,“你要灭口啊。”
李霁说:“黑吃黑嘛。”
梅易想说此事不用李霁操心,李霁要灭口,他来做就是了,但见李霁那副模样定是要操心才肯安心的,便将话咽回去了。
“对了。”李霁从炕桌上拿起检讨书,双手上供。
梅易松开李霁的小腿,接过检讨书,翻开一瞧,什么检讨,一张工笔小像,满页的“梅易”。
他笑了笑,审问李霁,“检讨什么了?”
李霁腼腆地说:“我写了一整天。”
“嗯?”
“我想了你一整天。”
梅易哑然须臾,认命般地偏头,说:“你啊。”
李霁探头去亲梅易的脸,小孩儿似的往他腿上坐,笑着说:“你今日有想我吗?”
“有。”梅易想李霁,想的在听审时不慎翻了茶盖,满堂皆惊,怀疑他和此事有关联,想的在审问官签字时差点将梅的“木”写成李霁的“木”,差点让元三九笑出声。
“那我们便是心有灵犀,既然都心有灵犀了,那你定然是原谅我了。”李霁又自创理论来为自己撑腰。
梅易无言以对,将李霁抱起来,一道就寝。
梅易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们就又换成李霁睡在内侧,免得夜里打滚都要注意分寸。
堪堪要躺下的时候,梅易偏头打了个喷嚏,李霁佯装吃味,酸溜溜地说:“这大晚上的,谁念叨你呢?”
梅易侧身捏李霁的耳朵,笑着说:“歪理。”
李霁哼了哼,脑袋挪到梅易大臂枕好,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在家待了一天,明天我要出门撒野去。对了,你要不要吃莲子,我给你捎带些回来,咱们煮莲子汤喝。”
“都好,顺路就带吧,府里也不缺。”现下天气热了,梅易深知李霁的德行,叮嘱说,“少食冰饮,一杯冰一杯冰地灌下去,忒凉了。”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李霁其实很受用。
梅易掐李霁的耳朵,笑骂:“说你两句就不耐烦。”
李霁笑呵呵地翻身,锅盖似的扣在梅易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嗅香味。现在天气热了,香以清淡清凉为主,避免浓郁闷人,明日可以顺道去香行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
天热起来,入睡也缓慢,他们黏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话,都是些日常琐事,白日不在一起,夜里有的说,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奔天明。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安宁,长随叩门报丧。
“殿下,老太傅去了。”
李霁下意识地问:“什么?”
他和梅易对视,看见梅易脸上还带着笑,梅易眼中的自己亦然。
他和他脸上的笑都迟缓而僵硬地消散了,两人纷纷坐起来,李霁怔怔地看着淡紫色缎被上的紫丁香,眼前有些眩晕,梅易伸手扶住他的腰,那手在颤抖。
人死如灯灭,一瞬而已,总叫人猝不及防。
什么尊卑礼节,李霁自来是不管不顾的,他当即换上素面玄衫,叫人驾一辆素净的马车。
快出园门的时候,李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易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廊上,脸比月亮苍白。
“去吧。”
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
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
说他是星月、风雨、花草……人间四季,天地万物都不足够,梅易也不需要。
李霁莞尔,偏头枕在梅易腿上,闭眼说:“梅易,节哀啊。”
梅易抚摸李霁的后脑勺,说:“殿下也要节哀。”
第117章 梅峋
王老太傅离世,宫中十分重视,昌安帝亲自登门吊唁,他站在灵牌前的那几个瞬间,李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昌安帝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李霁竟觉得他更苍老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似的。
李霁眼皮一跳,上前搀扶,斟酌出来一句:“父皇,节哀顺变。”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节哀顺变”是经典的宽慰语录,多么常见,多么无用。
昌安帝偏头看向李霁,目光中带着打量,他总是打量李霁,但这一次显得更郑重,却也更宽和。
李霁心里一跳,莫名觉得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他嘴唇嗫嚅,刚要说话,昌安帝便微微抬手。
李霁收回手,把话也咽下去,说:“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不必,朕想自己走走。”
昌安帝离去,李霁目送,昌安帝病弱,但背脊总是直的,从后面看仿佛一棵苍松,只是此时松枝垮落,佝偻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折身进入王府。
期间皇子们都来了,皇长孙离开前握住李霁的手,偷偷塞给他一样东西,李霁低头看了一眼,是颗荔枝糖。
他笑了笑,走到无人的角落处将糖剥开塞进嘴里,抬头瞧见穿着丧服的王府管事恭敬地引着一人前来,是梅易。
昨夜便来显得私交过深,梅易是有秘密的人,经不住这样的坦然放纵,因此今日才来。
他从宫中出来,脱掉大红蟒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衫,轻薄地罩在身上,徐徐走来时像天上飘着的一片乌云。
李霁呼出一口气,恰好梅易瞥眼看来,四目相对,他瞧见他眼下的浅淡乌青和眼底的悲愁。
李霁慨然地露出一记笑容,友好而温和,梅易颔首回应,抬脚上阶。
李霁站在廊上吹风,偶尔和路过的、前来见礼的宾客眼神示意或说句话,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孔家父子从外面进来,路上听两个从月洞门出来的朝臣小声嘀咕,九殿下今儿瞧着忒良善慈悲了!
哪里是什么良善慈悲,孔经苦笑,李霁只是伤心。
父子俩到灵堂吊唁,孔肃和王愚交谈的时候,孔经去廊上找李霁。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陪李霁站了会儿,等孔肃出来便拍拍李霁的肩膀,说:“天阴沉沉的,恐将暴雨,早些回去。”
李霁颔首,说:“回吧,不必惦记我。”
孔经折身离去,向刚好从拐角过来的梅易捧手行礼,梅易颔首,与他擦身而过。
要出院子时,孔经回头望了一眼,梅易站在李霁面前,李霁和他说话,面上带着笑。
嗯,够般配的,孔经暗自啧声,转身离去。
“我得多待会儿,你呢,什么安排?”李霁问。
梅易说:“要去刑部。”
这是要处理宁渃的案子,李霁“哦”了一声,命令说:“不许让廖文元和你说话。”
梅易颔首,“遵命。”
李霁莞尔,目光掠过梅易落到前面,院子门口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院子里不算安静也不算热闹,人心真假掺半,偶尔也会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放到他们这里。
“你说,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对话?”李霁饶有兴趣地问。
“寒暄。”梅易说。
事实总是让人不满,李霁问:“你说我们瞧着般配吗?”
梅易说:“般配。”
“那怎么没几个人怀疑咱俩的关系?”李霁怪纳闷的。
梅易说:“断袖虽不稀罕,但也不常见,因此旁人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霁不是滋味,“那怎么你和我便宜老子的绯闻传得那么厉害?”
这口陈年老醋酸得梅易掉眉毛,说:“绯闻?”
“就是风月传闻!”李霁凉凉地说。
梅易用眼神求饶,“或许因为我常伴御前吧。”
李霁不语。
梅易从善如流地哄,“我与旁人是传闻,只与你是事实。”
这个“旁人”成功取悦李霁,他眼中的凉意瞬间消融,变作这晦暗天色下的一抹暖色。
梅易暗自失笑,说:“好了,我先走一步……对了。”
他抬了抬袖口,捧手行礼,李霁抬手虚扶,指尖和袖口接触一瞬,两人心有灵犀地偷偷交接了一颗桂花糖。
李霁笑了笑,说:“怎么都给我送糖啊?”
梅易警惕地问:“还有谁?”
“我的小侄儿啊。”李霁说,“我刚把那颗荔枝糖含化。”
梅易松了口气,不屑和晚辈争宠又不甘就此打住,温和地强调说:“我送的是桂花糖。”
李霁偷笑,说:“嗯,满分一百,阿崇满分,给你再额外多加一分。”
梅易这才满意放心,得寸进尺地问:“这一分是什么分?”
李霁想了想,说:“考官大人的偏心分。”
梅易快被哄化了,再原地融化前向李霁颔首,转身离去。
李霁留在王府,直到傍晚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离去。
路上经过一家光顾过的炒鸡铺时,李霁瞧见门罕见地关着,便着浮菱去问了一嘴,才知道这家老头子走了。
他记得那老人,在自家儿子儿媳的店铺里帮忙打下手,皮肤黄,左眉尾长了颗黑痣,喜欢笑,很善谈。
“走了啊。”李霁轻声说,似呢喃。
没什么惊讶的,世间芸芸众生,一日十二时辰,每一瞬都有人来,有人去。
李霁推上车窗,说:“走吧。”
回到清净庄时不见梅易,李霁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也没过问,洗漱后便坐在摇椅上看书。
他看的是梅易在看的古记,分了民间传闻和各地传说两部分,故意比梅易看得晚,这样就能看见梅易做的批注。梅易也知道他的小心思,批注都做得比寻常时候仔细,恨不得字字拆解开来喂给他。
主人不在家,猫窝在李霁怀里,蛇趴在李霁的脑袋上,有李霁坐镇,猫蛇和平相处,谁都不敢挑衅闹事。
夏夜廊上风声簌簌,锦池将莲子饮放在小几上,问:“要不要用点宵夜?”
李霁摇头,说:“锦池,你听说过换皮怪的故事吗?”
锦池点头,张嘴就来,说:“这得位列《吓唬小孩子早点睡觉经典大法》前十吧。”
李霁笑了笑,说:“你说的故事和我现在看到的这一章大差不差,只是主角不一样。”
锦池说:“类似于这种故事,民间常听,因此版本太多了。”
“是啊,”李霁语气很轻,“常听的故事,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锦池说:“殿下指的是?”
“廖文元为人清正,如今却擅官腔显得虚浮,或许是宦海沉浮,本性有失;廖文元喜欢用沉香,我几次见他,他身上都是玉兰香,他不喜欢甜食水果,宴席上却只吃冰镇荔枝,或许是喜好习惯有所改变;廖文元与梅易没有特别的交情,却对梅易分外有兴趣,或许是因为梅易这边有信息差——他的一切怪异之处都可以有解释,但同样的,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李霁低头看向手中的古记,锦池循着视线看去,那章节名是《换皮怪》。
“您怀疑此廖文元非彼廖文元?”锦池思索,“但廖文元的家眷和他日夜相处,哪怕言行举止能仿照,那声音……”
他顿了顿,想起金陵和京城的乐坊茶肆里都有擅长口技和模仿的奇人,他们在里面听过人发出各种动物的声音,八尺男儿口吐女声,台上的人甚至能随机挑选客人的声音当场模仿得八九分相似。
“隔着一扇门,门里到底是什么状况,谁清楚呢?”李霁合上书本,轻轻放在小几上,抱着猫起身。
蛇在李霁头顶探头,趴在李霁脑门上和李霁一起看向外面。
“廖文元应该还没回府吧?”李霁问。
“三司会审,梅相这个替天子监察的都还没回来,廖文元这个主审官自然不敢提前下差。”锦池已经明白李霁的意思,“您怀疑廖家有线索?我跑一趟。”
“情形不明,不能轻率。”李霁说,“叫阿生带人跑一趟,有情况便按老规矩报我。”
锦池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李霁站在廊上发呆,直到大雨啪嗒啪嗒地砸在园子里,怀中的猫发出撒娇的声音,李霁回神,把它举起来亲了一口,笑着说:“哟,雨打着您老人家了?”
猫蹭着李霁的脸,皮毛干净,单纯地发出声音吸引李霁的注意力而已。
“小家伙。”李霁又啵了它两口。
蛇感觉自己被忽视,不甘心地拿脸狂戳李霁的脸,李霁怕痒,笑着拿指头制止蛇。
三只品种进入寝室,李霁甩了靸鞋,把自己往床上一摔,猫大剌剌地往他肚子上一坐。
“你要砸死我啊!”李霁把猫拎到胸口,凶狠地亲了两口,嘟囔,“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猫哪里知道!
蛇也不知道!
没人搭理他!
李霁无能地迁怒,握住猫爪把猫床咚在枕头上一阵亲亲,蛇趁机从他的寝衣下摆钻进去,李霁吓了一跳,伸手抓蛇,三只品种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几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烟花声,李霁眼神微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锦池在外叩窗,“殿下,是红色的烟花。”
阿生是去查廖家的,蓝色代表无事,红色便代表里面的确有可以印证李霁猜测的线索。
猫不安地钻进李霁怀里,李霁抬手摸它,说:“你俩乖乖在家,不许打架。”
猫听不懂,蛇听不懂,不做承诺。
李霁松开猫,快速穿戴出门,瞧了眼刑部大院的方向。
*
梅易终于搁笔,从斗室出去。
随行亲随入内整理他检查翻阅过的文书案卷,金错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说:“雨下得大。”
这样的天气,李霁没出现的时候梅易是懒得行路的,但李霁出现了,折腾都成了乐趣。
他们顺着长廊出了办事大院,继续往外走。
暴雨如注,哪怕大院灯火通明,也没什么人影。要穿出月洞门时,梅易突然停步,看向月洞门后。
金错警惕地握住腰间刀柄。
“廖文元”走出来,看着梅易,说:“梅相。”
梅易语气疏离,“廖寺卿。”
“廖文元”盯着梅易,脸紧绷着,迟迟不语。
梅易惦记着家中的人,无暇浪费时辰,迈步便走。他能感觉到“廖文元”的眼神,谈不上热辣还是阴冷,总归是让李霁不悦的。
他们都觉得此人危险,像随时都可能引爆的引线。李霁杀伐决断,但无人招惹他时,他是最讨厌见血的,这样的李霁,却起了要主动灭口的心思,这都是为了他。于是,梅易没了探究的心思,“廖文元”到底是谁、藏着什么秘密,他都无暇顾忌,他要在李霁动手前了断这祸根。
他是满手鲜血的人,早不信什么报应,但他仍然认为杀孽这东西,李霁还是少沾为妙。因为李霁不喜欢。
擦身而过时,梅易头身不动,余光却往后一撇。
那目光平和而冷漠,金错转身手中横刀猛然出窍,与此同时,一道沙哑的男声从“廖文元”嘴里吐出来——
“梅峋。”
第118章 暴雨
梅易转身,眉间微蹙,那眼神却是平和而冷静的,仿佛只是单纯因为这个不该出现在人前的名字从“廖文元”口中吐出来而不悦。
“廖文元”拿着匕首拦截横刀的手猛地一颤,心中那个反复斟酌、推断出来的猜想竟然就因为这一个眼神产生了动摇!
“梅峋,我没听错吧?”梅易打量“廖文元”,“真真儿是走夜路撞鬼了。”
“廖文元”和梅易对峙,冷笑道:“你心里没鬼,为何要杀我!”
他看了眼差一点就会将自己尸首分离的刀锋。
梅易抬手按了下金错的肩膀,金错转手抽刀,却未收鞘。
“我要杀的不是廖文元,”梅易淡声说,“是伪冒朝臣的不轨之徒。”
“廖文元”挑眉,“不愧是梅峋!当真聪慧!你何时猜到的?”
梅易掀了掀眼皮,似是为他的问题感到疑惑,那是一种平淡的不屑和蔑视,于是“廖文元”想起来,梅易是自小便在宫中存活的人,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昌安帝座下的爪牙之首,他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识过!
“廖文元”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他看着梅易,仿佛梅易是什么罪孽滔天合该千刀万剐的人。
金错见状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应该阻止这个人和梅易对话。
“梅峋”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无人不知,但他不管不顾,他只认梅易。
“此人伪冒朝臣,其心可诛,掌印何必与之多说?”金错握紧刀柄,冷声说,“您有钦赐玉牌,按照律令先斩后奏未必不可!”
“廖文元”心中一突,却抻颈嗤笑,“你敢杀我,明日一早,你的身份便将公诸于众!来与你对峙,你当我毫无准备吗!”
“威胁我。”梅易轻笑,尽管那笑容毫无温度。
与此同时,一队玄衣暗卫分成前后左右四小队,四面八方涌向办事院,贴墙而站,每道月洞门乃至狗洞都有人把守。
不闻亲自带人上了办事院的二楼,围着外廊走一圈,最后在一处站定,只有这一处可以望到梅易所在的位置。
“你们四个守在这里,今夜之事绝不允许从这座衙门传出去。”他留下命令,快步下楼。
楼下,锦衣卫到书桌前说:“佥事,外头有情况。”
江因审阅案卷,没有抬头,说:“是梅相的人。”
“在刑部大院动刀、这么大阵仗,必定有大事。”锦衣卫说,“咱们就这么装聋作哑,能成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平白无故地插一脚,谁知道这一脚会落在哪里?”江因说,“若是公事,梅相才是陛下的第一亲臣,咱们锦衣卫比不上,若是私事,管了就可能结私仇,还可能丢命。”
李霁从未说梅易一句不好,平时碰见了也是客气含笑,以他的脾气,外头说梅易曾不客气地羞辱李霁,这事儿多半是假的。两人无冤无仇的,他此时又何必多管闲事,替李霁和梅易结仇?
江因翻页,说:“吩咐随我当值的兄弟们,关紧门窗,装聋作哑,继续做事。”
锦衣卫忙说:“是。”
外头暴雨如注,办事大冤的楼阁打得精巧,只消里头的人不愿动耳,外边便是闹翻天,他们也听不见。
“我只是想问你——”“廖文元”直勾勾地盯着梅易,不肯放过对方面上的任何反应,“你是梅峋,对吗?”
梅易真心地感到疑惑,“我是吗?”
“廖文元”因他的反应感到懵然,沉默须臾,倏地一笑,“是吗?”
他抬袖遮面容,不过一瞬,袖子滑落,后面已经换了一张脸,年轻,英俊,眉眼中阴郁丛生。
“你看着我,”莫什执拗地说,“你认不认我?”
梅易眼睫一颤,看着这张二十出头的脸,脑海中的层层迷雾翻飞开来,露出厚而重的记忆,有个小人儿从里面跑出来,长得一张白皙周正的脸,仰头瞧着他,新奇又羞怯地唤他:
“三堂兄。”
梅易稍稍闭眼,叹道:“命逃之不易,何苦来这里啊……岳弟。”
莫什……不,是梅岳,他笑起来,说:“你终于肯认我了?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了,”梅易平静地说,“你便留不住了。”
梅岳说:“我敢来找你,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我只是想问你,问你是不是他?我从第一眼见到你便怀疑你是他,可我不敢信啊!”
昌安十五年,火莲教和官府短兵相接,火莲教的莫什和司礼监的梅易乍然相逢,但彼时莫什带着面具,只和梅易有一面之缘,他来不及细看,但梅易那张脸,看一眼就足够刊心刻骨了。
他怀疑了那么久,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梅峋怎么会变成司礼监的人!
“你要杀我灭口,我让你杀,你挽留你的权力富贵,我成全你,我只问你一句!”梅岳双膝跪地,膝行到梅易跟前,全然不顾横在面前的刀锋,仰头盯着梅易,“梅峋为什么变成了梅易?”
梅易低头看着他,无言回答。
“梅峋,梅家的嫡孙,太爷最喜欢的孙儿,我最喜欢的三堂兄,为什么会变成梅易?变成皇座下的爪牙走狗、人人得而诛之的阉党权宦!啊?”梅岳痛心疾首,哭道,“三、堂、兄、啊!”
梅易回答了吗?雷声太响,谁都没听见,只是雷电划破雨夜的那一瞬间,他的脸像鬼一样苍白森冷。
金错抬手扶住梅易的后背,心中担忧至极。
“梅家书香传世,代代清白,或辅佐朝政、针砭时弊,或著书立说、传道授业,或游走四方,匡扶正义。首辅、帝师、名儒大家……不论是谁,立的都是清名牌坊,唯独你恶名昭彰,后世史书要骂你三千笔!”梅岳笑得满脸淌泪,“我的好堂兄,你就继续攥着荣华富贵、跪在他们李氏面前当狗吧,我看你百年后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梅易胸口钝痛,此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清亮男声,更似竹刀子一般插进他的脊梁骨,痛得他几乎晕厥。
“好正义凛然啊。”
金错扶着梅易退到侧方,李霁踩着阶梯上廊,随行的浮菱锦池守在廊首,一个握着湿透了的伞,一个握着刀。
李霁走到梅岳面前,抬手解开脖颈前的盘口,将暗纹玄缎披风脱下,侧手披到梅易身上,仔细地系好盘口,说:“风吹雨打的,别着凉。”
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肌肉流畅优美迷得他多次流鼻血,可在他眼里,这却是个美人灯,好似风一吹就要倒,或许是因为自他认识梅易以来,梅易就总是在吃药,不是治身病就是治心病。
梅易竟不敢看李霁。
“你们……”梅岳看着两人如此亲密,还有什么不懂?
他惊惶地睁开眼,看向梅易,“你搞断袖?你和李氏子搞断袖?你疯了吗!你忘了是谁让我们梅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先帝。”李霁俯视梅岳,“你这般恨,怎么不去撅先帝的墓,将他挫骨扬灰?”
梅岳恨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你想,但你没这个能力,所以你只能磨刀霍霍向你的堂兄,撕他的伤疤诛他的心。你如此大义凛然,我倒要问你。”李霁负手而立,心平气和地说,“梅岳怎么变作了火莲教的人?”
莫什不语。
“你既然以梅家为荣,谨记梅家的清流来路,为什么要加入火莲教?火莲教打着虚名蛊惑普通百姓干的全是违背律令乡俗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你为此做了多少坏事,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敢断定,”李霁猛地俯身夺走梅岳手中的人皮面具,冷声说,“杀害朝廷命官!”
“暮哥,如果一个人易容了,却轻易看不出端倪,是什么缘故?”
“寻常易容多以西域材料辅以化妆术,足以以假乱真,但有一种办法更持久、更自然,若非同道中人难以辨别真伪,那便是用真人皮,活剥下来的最鲜活贴合。”
李霁不敢看手上的人皮面具,金错连忙伸手接过。
“廖文元与你没有任何私仇,且为官尽责造福一方,但你为了进入大理寺,残忍地杀害并冒充他,算不算伤天害理?”李霁盯着梅岳,“你口口声声指责你的兄长,你自己又站在哪块高地上!”
“当年梅家伏诛,我从狗洞逃生,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尊严全都化作血泪吞进肚子里,做不得良善人了,谁与你们李氏过不去,我就是谁!但他和我不一样!”梅岳看向梅易,“他是梅家世孙,是太爷指定的未来家主,是担着梅家未来百年的继承人!我伤天害理,我该死,他堕落至此,更该千刀——”
李霁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梅岳被打偏了脸,吐出一口血沫。他抬手摸脸,怨恨地盯着李霁。
李霁说:“你也是逃命人,为何就不能宽容他几分?骤逢家变,全家死绝,他和你一般岁数,他能做什么?第二年他入宫时也不超过十岁,身旁全是豺狼虎豹、魑魅魍魉,他要压抑悲仇要隐藏身份要拼命地自保活下去要面对随时都可能砍下来的刀锋,已经十分艰难,他能做什么?”
“彼时做不得,那后来呢,现在呢!”梅岳质问,“梅相权倾朝野,也什么都做不得吗?”
“你要他做什么?”李霁说,“翻案吗?”
“不该翻案吗!”梅岳说,“梅家蒙冤而死,这是你们大雍君臣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作为梅家人,不该为梅家平反吗!”
“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何没人敢提?因为这是先帝亲口盖章的案子,只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姓李,只要他当不起口诛笔伐、史书上的一笔不孝之名,这案子就翻不了。”李霁说,“你要他去翻案,就是要他去谋逆。”
梅岳冷笑,“李氏薄情寡义,冷酷无情,这样的君主逆了又如何?”
“所以你加入火莲教,奉你们的教义蛊惑百姓煽动闹事,实则是为官府找麻烦,戕害无辜冒充朝臣实则是为加入朝局乱我朝政,与虎谋皮和老六合作实则是为下注储君,以谋来日。”李霁摇头,“你竭尽全力,但你错了。你说得对,李氏薄情寡义,老六岂不正是李氏子啊?他是否薄情寡义,你清楚得很,你与他合作,来日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他,根本无需暴露你梅家人的身份!”
梅岳迟疑一瞬,“你怎么知道我和李誉……”
他看见李霁眼底的嘲弄,反应过来,“你诈我!”
“先前我怀疑上任大理寺卿姚远被杀之事是朝中有人和火莲教勾结,可宁渃却说他的确想灭口,却比人迟了一步。我猜那人是你,你那时就起了要冒充朝臣进入朝局的心思,你尤其想要进入三法司衙门,因为里面有案卷,你想翻梅家案卷,择机翻案。”
李霁绕着梅岳走了一圈,停在梅易身旁,握住梅易冰凉的手。
梅易反手握住他的手,但力道很轻,像一缕风,让李霁产生抓不住的错觉。他的心慌乱地跳动,语速失控地加快。
“于是在朝廷任命廖文元后,你果断出手杀害廖文元,取代其身份。你是局中人,知道贪污案另有隐情,宁渃不清白,这便相当于一个把柄,于是你放心大胆地和老六合作。你祈盼老六登上帝位,你可做从龙之臣,但你没想到老六为了裴明蕙的婚事发了疯,于是你向裴度下手了。杀了大理寺少卿,一边让老六彻底失去理智为你所控,一边借此抖落出姚远的冤案,继续牵扯出户部贪污案的元凶,最终把梅家的案子翻出来。”
“是。”梅岳看着李霁,似笑非笑,“难怪梅峋愿意放下满门仇恨与你搞断袖呢。”
“你不必口口声声、字字句句地向他施压,当年的事和我无关,我凭什么承担你们梅家的仇恨?我日日夜夜住在你们梅家的地皮上,也没见你们梅家的谁半夜出现掐我的脖子捅我的心窝啊。倒是你与我之间,的确有一笔私仇要算。”李霁眼皮微压,“梅易的眼睛是你弄坏的。”
梅岳不答反问:“当日从我这里拿走蒙华之毒的果然是你吧?”
“是我,你能拿我如何?”李霁说,“你既是梅易的堂弟,我今夜便不杀你,但我既然来了,你以后生在哪里死在哪里,便是我说了算。”
“你敢——”
“这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李霁眼神阴郁,“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梅易的堂弟,但如果梅易出事,谁都保不住你。”
他终于看向梅易,梅易脸色冷白,毫无血色,赤|裸而狼狈地看着他。李霁因此感到恐惧,慌不择路地拿梅家族人威胁梅易。
梅易看着李霁,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
“明早我没有出现在人前,梅易的身份便会人尽皆知。”梅岳说,“你敢赌吗?”
“不赌。”李霁说。
梅岳嗤笑。
“因为不重要了。”李霁冷漠地说,“谁要杀梅易,我便先杀他。”
手中指尖颤抖,李霁抬眼看向梅易,像梅易看着他那样的看着梅易,安抚说,凡事他们一起承担。
梅岳震住,倏地哈哈大笑起来,“梅易的身份一旦暴露,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你老子,你还敢弑君不成!”
李霁说:“未尝不可。”
梅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僵持间,长随冒雨狂奔而来,急切道:“殿下,宫中急召。”
这个时候急召,李霁瞬间想起今早昌安帝的模样,眼皮一跳,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昌安帝终于还是不行了。
第119章 新帝
就在李霁收到消息的时候,司礼监的人也到了,宫中急召梅易入宫面圣。
梅易咳嗽一声,说:“召见几人?”
司礼监的人就当没瞧见李霁这么个人似的,说:“两人,九殿下和掌印。”
今夜宫中当值的司礼监、锦衣卫和禁军班次在梅易脑海中过了一轮,他招来两个亲随,说:“立刻去见禁军的厉副指挥使和兵马司的冯指挥使。”
亲随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梅易抬手摸了摸李霁的脸颊,解释说:“万事有我周全,但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今夜当值的另一位禁军副指挥使陈麋是陛下的亲信,你不要大意。”
李霁蹭了蹭梅易的手,“嗯,你先去吧,此地有我善后。”
梅易颔首,又摸了摸李霁的脸,替他整理碎发,才转身离去。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吩咐浮菱带人守在刑部大院,不许任何人、任何风声进出。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砍晕梅岳,叮嘱梅易留下来的几名暗卫,说:“别让他死,别让他跑,别让他开口,醒来就直接打晕。”
暗卫说:“是。”
李霁转身离去,锦池撑开伞,快步跟上。
两人骑马赶到北门,守在那处的姚竹影和两个清风殿的宦官立刻上前。
宦官接过缰绳,姚竹影撑伞罩住李霁,随行轻声说:“陛下夜间咳血,瞧着是不行了,醒来便召见您和梅相,至此没有再召见别的人。御前当值的班次和平常没有变动,还是那些人。”
李霁在雨中快走,他从前有些怕雷,今夜却睫毛都没颤一下。
跨过小宫门,姚竹影和锦池都留在了那里,李霁由从里面出来的红贴里撑伞接进去,踩着汉白玉阶,在寝殿外停步。
两个红贴里上来替李霁脱掉蓑衣,李霁在外脱掉湿鞋,快步入内。
这殿内总是有一股药味,今夜却比平常浅淡些许,他轻步快走到内殿,瞧见梅易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面色苍白平和。
昌安帝靠坐在床头,面容枯槁,眼皮无力地垂着。
李霁撩袍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你便是不屑做戏,若换作你的兄弟们,此时早哭成泪人儿了。”昌安帝说。
李霁说:“对着活人嚎啕大哭,多丧气。”
昌安帝扯唇,无意与他争辩,说:“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但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李霁琢磨着这个“坐稳”二字,心中明了,昌安帝这是确定他身后有坚实有力的辅助了。
他回答:“儿臣竭力为之,倾注全力培养阿崇以为储君。”
昌安帝看了眼梅易,说:“你们两个很好,朕耳聪目明了一辈子,临了在你们跟前当了回睁眼瞎。”
李霁说:“当初儿臣刚回来,是父皇叫梅相教导儿臣,若非父皇牵线,儿臣与梅相如何能私下联系?”
梅易:“……”
昌安帝绝不会被李霁气死,淡声说:“何必推卸责任?朕叫他教你处事,没叫他教你风月。”
“梅相教儿臣处事了,却没教儿臣风月。”李霁说,“是儿臣倾慕梅相,以命相逼,梅相心肠柔软,终被儿臣拿下。在这段关系中,儿臣才是梅相的老师,他胆子小,凡事都被儿臣拿捏指派。”
昌安帝微微眯眼,“你在炫耀吗?炫耀你很有手段,将梅易拿捏得百依百顺?”
“儿臣没有这个心思。儿臣的性子,父皇是知道的,但凡想要的,儿臣拼尽全力都要得到,否则茶饭不思,抱憾终身。因此儿臣蛮横又霸道,容不得别人怎么劝、怎么说,儿臣只是想恳求父皇,若父皇因此动气,冲着儿臣来便是。”李霁俯身磕头。
“冲着你来,”昌安帝失笑,“有人怕是就要弑君了。”
梅易撩袍跪下,“臣不敢。”
“你没什么不敢的。”昌安帝说。
昌安帝急召梅易入宫,但这却是他们君臣今夜的第一句对话。
平日无话不谈的亲密君臣,昌安帝到了临了的时候竟然语塞,作为一个人,他没什么能和梅易说的,作为一个皇帝,他淡淡地叮嘱梅易:“若水,你自来沉稳、处事妥帖,往后也要如此。李霁性子急,有些疯性,有时不管不顾,你要压着他。皇帝搞断袖,骂名已定,在政事上就补足些吧。”
梅易顿首,“臣谨记,陛下可宽心。”
外间隐隐传来哭声,沉闷的,捂着袖子发出来的。
昌安帝看向李霁,说:“王福喜自小便跟着朕,他是个聪明宽厚的人,从前也三番五次在朕面前帮你说好话,你不必用他,但善待他。”
李霁说:“儿臣遵旨。”
“你和孔家有私交,但你要记得,百官局面是需要平衡的,不可因为私交过于宠幸某个外臣。”昌安帝看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语气很轻,“做了皇帝,你的心要绷紧些,也要宽大些,别动不动就打啊骂的。”
李霁说:“前者,儿臣明白,后者,儿臣尽力。”
昌安帝沉默,眼神从李霁头顶晃到梅易头顶,对两人的关系没有再发表任何评价。于公,梅易和李霁翅膀硬,只有把他们打死才能棒打鸳鸯,于私,他的目光虚虚地收拢,瞧见雕花床架上的梅枝纹路,他和梅仪真是一场空怀妄想,如今他的儿子却和梅仪真的儿子同生死,说不定还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
“你啊。”
昌安帝叹息,似悲似喜,一缕烟似散落帐中。
殿内沉默片刻,不再闻声,李霁抬头,瞧见昌安帝已经闭上了眼睛。
梅易报丧,王福喜从外面闯进来,跪倒在龙床前伤心欲绝。
梅易起身时头晕目眩,踉跄了一下,李霁猛地起身搀扶住他,担忧道:“怎么了?”
“没什么,”梅易安抚般地笑笑,“只是有些累。”
“你的脸好白,”李霁握紧梅易的手,惶恐地说,“老师,你别吓我。”
他红了眼眶,不是为新丧的君父,而是为眼前的爱侣。梅易抿唇莞尔,微微埋头,干燥的唇瓣在李霁鼻尖碰了碰,温声说:“没事的,般般。”
他吩咐御前亲随,“伺候九……陛下沐浴更衣。”
红贴里上前来,李霁却不肯走,赖在梅易身上,他不要梅易离开他的视线,他的心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要看着梅易才能如常呼吸。
龙驭上宾,有许多事要吩咐下去,梅易两头走不开撂不下,最终抬出一扇屏风,李霁在里头沐浴,他在外头传达一项项指令。
昌安十九年夏,六月初十夜,丧钟长鸣。
元三九听见声响,终于从榻上起身,对对坐的人笑笑,说:“今儿就下到这里吧,三哥,您早些休息。”
炕桌上摆着白玉棋盘,这是今夜的第四局,对坐的是御马监掌印牟清,掌握一支独立的禁军营,能和户部、兵部互相制衡,当的一句“权宦”。如果昌安帝今夜要动兵,少不得调遣他,所以元三九来了。
闻言,他那张福气的寿桃面露出个弥勒佛似的笑来,说:“慢走不送。”
元三九捧手告辞,出去的时候,天是墨蓝色的,大雨淋漓不休,下得好痛快。
天将亮,群臣陆续入宫,披麻戴孝的人和接连不断的哭声将大殿挤满了,但不论真悲伤还是假做戏,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谁继位?
二皇子自知无关,站在皇子首泣涕涟涟,他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现下几乎要哭晕了去。皇长孙站在他身旁,红着眼睛不断地安抚关怀。
五皇子站在后头,常年带笑的脸没得笑,在焦虑着什么似的。四皇子关注一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五皇子抬眼,露出惊惶的神色来,四皇子看在眼里,只温声说了四个字:“人各有命,顺其自然。”
“新帝入朝——”
宦官唱喏,殿内寂静一瞬,掀起哗然之声,二、四、五都在殿内,新帝莫非是——
万众瞩目间,李霁身穿孝服,自大门而入,身后跟着司礼监的梅易、元三九等、御前掌事王福喜等、锦衣卫仇酽等,皆穿戴孝服,收敛形容。
李霁走到御阶之上,说:“宣诏。”
王福喜转身,展开手中的继位诏书,说:“宣遗诏——”
群臣纷纷跪拜,王福喜收回目光,扬声宣读,乌泱泱的人群屏息凝神,偶尔传来二皇子的哽咽,当最后那句“传位于皇九子李霁”落下时,殿内安静到了极点。
王福喜收拢诏书,恭敬地退到一侧。
孔肃和裴度接连率先起身,再度跪拜,“臣叩见吾皇万岁!”
皇长孙拉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父亲双双下跪,“臣叩见吾皇万岁!”
这一下,拥护和暗投李霁的、从前拥护二皇子的、与孔肃交好的、不站队的都纷纷起身,跪拜新帝,有人隐晦地打量梅易的神情,见他面色平和没有别的暗示,也纷纷跪拜。四皇子跪拜时,五皇子与一部分臣子也纷纷跪拜下去,剩下的独木难支。
“敢问殿下,六殿下何在?”其中一人问。
他称呼李霁为“殿下”,便是不认新帝。
“六皇子勾结火莲教,戕害朝廷命官,已被锦衣卫看守,留待后续处置,案情细节会移交大理寺披露。”李霁从王福喜手中接过诏书,俯视阶下百官,“朕奉诏继位,尔等兀自不跪,是为抗旨,形同谋逆。”
此言一出,足见新帝作风果断狠绝,站者不由惊怒,无奈跪者十之八九,力量悬殊。但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跪拜,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动摇!
站者眼神交接,不由看向站在御阶之上的梅易,一朝君子一朝臣,梅易这样的权宦只会更害怕改朝换代,他曾当道轻辱李霁,李霁继位对他有什么好处?只要梅易不愿认李霁,这道诏书的来历、李霁继位的真实性就可以有很多种说法!
梅易明白这些人的顾虑,怕李霁登基后会处理六皇子党羽,殊不知李霁根本不在意这些。但他们这样想李霁,便注定和李霁做不得一路君臣。
万众瞩目下,梅易侧身,撩袍对李霁屈膝跪拜,“臣叩见吾皇万岁。”
除了在床上和情|事上,李霁不爱看梅易跪他,当即说:“梅……众卿平身。”
“臣等叩谢圣恩!”
众人纷纷起身站好,梅易捧起尚方宝剑,面向朝臣,淡声说:“谋逆者自绝于君父,着尚方宝剑,就地诛杀。”
他话音落地,几个红贴里闯入殿内,精准地将先前不拜的人揪了出来,压跪在地。
李霁看了梅易一眼,知道他是要帮他唱红脸,不由叹气,嘴上顺从地说:“龙驭上宾,群臣与朕一样伤心欲绝,心生惶惶,此时但有神魂离体从而不敬朕者,朕无意计较。父皇新丧,朕也无心见血,阶下几人不识大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众人纷纷道陛下慈悲。
李霁真心实意地说:“如今国丧,里里外外要用人做事的地方太多了,朕知道你们伤心,朕也伤心,但诸事繁杂,伤心之外诸卿也要留心政事,好好辅佐朕。”
众人纷纷应是。
李霁指名大理寺裴度、锦衣卫仇酽、礼部堂官到文书房议事,钦点内廷元三九、外廷礼部和四皇子操持内外国丧诸事,吩咐阿崇将一抽一抽的二皇子带下去修整好了再来奠灵,最后看向梅易,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
“老师。”他温和而亲昵地说,“你一道来。”
一言惊起千层浪,两字掀翻满殿声。
老师?!
老师!
难怪呢!难怪呢!
第120章 孤亲
龙驭宾天,宣诏九皇子霁为新君,新君当众称司礼监掌印梅易为老师——令人震惊的消息一道接一道,这一日的大雍满城缟素,众人的心思却精彩极了。
“原来如此啊,”六皇子盯着李霁,嗤笑,“我说你行事嚣张,有恃无恐,原是早就勾搭上了梅易。”
一个是刚回京的皇子,一个是御前亲臣,身份论尊卑,权力高低却相反。这些年谁不对梅易客气有加,谁不忌惮梅易暗中投效了谁,但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毫无关系交情的二人竟然早已暗度陈仓,虎狼成双,蒙得外人团团转!
李霁吩咐完各类事物后,摒退裴度等,叫人将李誉提到文书房。他坐在御案后,闻言微微一笑,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真论起来,你比朕胆大,敢和火莲教合作。”
火莲教是国之逆贼,与其勾联是重罪无疑,但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李霁,李誉最大的罪责便不在这里,而在他曾经刺杀李霁和李霁的人。
李誉眼神冷漠,“成王败寇,何必废话。”
“你姓李,非谋逆不论死罪,朕不杀你,判你幽禁终身。”李霁睨着跪在下阶的人,淡声说,“要死要活,随你选。”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李誉压下去。
姚竹影从茶室出来,上前奉茶,说:“要派人盯着吗?”
这个“盯着”有说法,可以是只盯着六皇子的言行举止,但若李霁有别的意思,也可以顺手为之。
李霁捧茶抿了一口,说:“朕说不杀他便不杀他,但他会死,因为他不信朕会真的不杀他,不屑死在朕的手上。派人盯着他,但不是要他死,而是要让他不死。”
于公,李霁方才登基,与他有旧怨的老六便死了,难免有铲除异己之嫌,平白得了个不容人的评价。于私,死对李誉这种人来说是解脱,李霁不容他那么快就解脱。
姚竹影颔首,说:“明白了。”
李霁起身,端着茶杯从侧阶下去,绕过一扇巨大的紫檀雕游龙屏风,屏风后有矮几书柜,俨然是个小书房。
梅易坐在窗边的矮几后批阅奏疏,侧脸如雪莹白,仿佛一晒便会融化。
李霁暗暗蹙眉,轻步走过去蹲下,将手中茶杯喂到梅易唇边,说:“玫瑰茶。”
梅易就着李霁的手喝完剩下半杯茶,正要说话,李霁便侧身往他怀里一坐,搂肩搭手,熟练地拿他的肩膀当枕头。
“怎么?”梅易揽住李霁的腰,一手搁笔摸上李霁的脸,温声说,“累了?”
昨儿折腾了一夜,到现在都没眯眼,李霁是有点累,但在梅易怀里一坐,瞬间就满血复活了。他抬起头,在梅易浅色的唇瓣上亲了一口,说:“你累不累?”
梅易嗅到他唇上的玫瑰香,“不累……”他笑了,“摸什么呢?”
李霁摸着梅易的手腕,神情严肃,梅易被他逗乐,说:“我们般般还会把脉呢?”
李霁还真向颜暮讨教过,但现在看来,没讨教成功。他没收手,趁机摸,叹气说:“我果然没有学医的天赋。”
“般般聪慧,学什么都快,依我看是没学对。”梅易说。
李霁笑了笑,说:“你别哄我,若真是学什么都精,那我还是个人吗?这人啊,不论尊卑贵贱,都是人,就好比皇帝,人人都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皇帝真能活万岁吗?”
他指了指满殿的白色东西,拿昌安帝说法,“显然不能。”
梅易摁了摁李霁的嘴,说:“你这张嘴啊。”
“不论什么身份,都是凡人。既然是凡人,便有学不会的,做不到的,要想什么都学会,什么都玲珑地周全应对,是痴人说梦,所以,”李霁看着梅易,心疼地说,“何必自苦呢?”
梅易垂眼,“你怪我吗?”
李霁疑惑,“我怎么会怪你?”
梅易说:“怪我优柔寡断,满心郁郁。”
“我不怪你,只心疼你,怜惜你。”李霁握紧梅易的手,切切地说,“你心疼我吗?怜惜我吗?”
梅易说:“这是当然。”
李霁鼻翼翕动,是恳求是命令,“那你记着,如今在这世上,我是你最要紧的人,凡事你得先想着我。”
梅易把李霁抱紧,脸埋入李霁颈窝,“记着了。”
窗外雨歇了,天还是很阴沉,李霁看了一眼,吩咐人拿一只烛灯来,絮絮地说:“这儿光不亮,怎么也不点灯,你眼睛本就脆弱些,别看伤了。”
梅易伸手调整灯烛的位置,收回手时在李霁腰下捏了一把,李霁打了个哆嗦,羞羞怯怯地说:“正经点!”
“装模作样,”梅易说,“我见过的人里,就你最不正经。”
李霁接受夸赞,毫不谦逊地嘿笑,他在人前拿出新君的威仪,在梅易面前却仍然是孩子,弟弟,爱人。
梅易心中暖热,几乎快要融化,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独一无二、坚定不移的爱。他抱着李霁掂了掂,说:“昨夜没睡,先去眯一会儿,政务都交给我。”
“那怎么行!”李霁撇嘴,“从前你被我老子当驴使,我心疼却没办法,现在轮到我当家做主,我不能再苛责你!”
梅易失笑,说:“算不上苛责,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罢了。”
李霁努努嘴,说:“得,你就是天生劳碌命。”
梅易笑而不语,只托起李霁的下巴,吻了吻他鼓起的腮帮子。
李霁眉眼飞扬,说:“那我也不能独自偷懒,把事情都丢给你,毕竟我年轻力壮的。”
又在拿先帝说事,梅易失笑,拍拍李霁的屁股,“好啦,出去吧。”
再赖在他这里,还怎么处理政务?心思都飞到对方身上去了,摘不下来。
“撵我!”李霁愤愤,起来后又一屁股坐下去,折腾梅易两下才噔噔噔地出去了。
梅易摇头失笑,“小孩子样。”
午间御膳房传膳,李霁有点吃不惯,尝了两口便搁筷,脸上恹恹的。
前来传膳的掌事见状脸色煞白,当即下跪请罪。
李霁一愣,随即想起来,他现在是皇帝了,喜怒一表对下面这些人来说就是生死大事。
“陛下从前在金陵,口味和先帝有所不同,御膳房要多尽心。”梅易从里间出来,吩咐掌事,“我晚些时候会重新拟一份菜单下放到御膳房,你按照菜单重新排班,我也会新安排厨子进来。下去吧。”
掌事见李霁没有任何反应,立刻明白了这对新君臣的亲昵程度和相处之道,当即磕头,轻步退了下去。
梅易吩咐撤膳,另有一队长随入内布膳,全都是李霁爱吃的。他看向梅易,眼睛亮晶晶的,“还是老师疼我!”
“今日事情太多了,只记得叫府中另备膳食,却忘记让人给御膳房吩咐一声。”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替他盛饭,“国丧期间忌酒宴,只能做家常小菜,你若嘴馋富贵珍馐,出去偷吃也无妨,我全当没瞧见。”
“我才不是好吃嘴!”李霁夹了一块藕放入嘴里,往梅易身旁贴了贴,“而且我真正的珍馐就在眼前坐着呢,我还馋别的做什么?”
梅易笑骂:“油嘴滑舌。”
李霁吃得油光嘴亮的,肚子饱饱的,吃完漱口擦脸后窝在梅易腿上眯了不到半刻钟,外面就传江因来了,他立刻清醒,揉着眼睛出去见臣工了。
元三九要忙国丧的事,今日各部各地送达御前的奏疏就都交到梅易和两个随堂太监身上。李霁要统筹诸事,他这一走,梅易也睁开眼睛,去里间批奏疏了。
李霁在文书房待了半日,该晚膳的时候才离开,廊上的红贴里立刻上前,说:“梅相吩咐奴婢转达陛下,他先回府一趟,不能陪陛下用膳了。”
李霁往梅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叹气,说:“我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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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岳醒来时便看见梅易的脸,他猛地伸手握住扶手,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把官帽椅上,面前有一桌的菜肴,冒着热气。
他坐正了,笑着说:“哟,断头饭啊。”
梅易面色平静,说:“家宴。”
梅岳环顾四周,纵然山水建筑都两模两样,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里是梅家的地皮。他目光痴迷,笑意惨淡,说:“只有两个人的家宴?”
梅易不语。
良久,梅岳终于将这院子里的每一寸都仔细看完,他收回目光,笑着说:“还是三堂兄眼界深远啊,一早便看出他李霁有储君之相,结为师生,保全荣华。”
“你如何看我,如何想我,都不要紧。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梅易说,“我是他的老师,他是我的君主。”
梅岳阴沉沉地看着梅易,“所以你心甘情愿地继续做李氏的狗,你要为他杀我!”
“你该杀。不论你在火莲教做的事,单凭廖文元的一条命,你已罪不容诛。”梅易脸色苍白,语气却毫无波澜,“但我知道,他不会杀你,因为我。”
梅岳胸口起伏。
“他不忍我失去失而复得的亲人,所以今日三法司询问廖文元案的元凶时,他装聋作哑,但后来他拿着廖文元的官凭,怔忪许久,红了眼眶。”梅易看着自己的堂弟,语气很轻,像个哥哥那样问责他,“陛下与廖文元素未谋面,但他知道廖文元是个真正的好官,在地方卓有建树,政绩斐然,民间自费为其建造祠堂,这样的父母官,一百个地方也难出一个,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将其残忍杀害……”
梅易闭眼,面色惨淡,“于公,你本该死,于私,陛下今日为私情饶你,将永生难以释怀。岳弟。”
他睁眼捧壶,斟酒举杯,说:“兄长来送你。”
梅岳看着梅易的脸,惊觉一个活人的脸竟能苍白到这个地步。
“我是做错了,但是堂兄,你又选对了吗?”他捧起面前的酒,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
梅易捧酒的手颤了颤,看着梅岳颓然地倒在椅背上,嘴角流出红黑色的血,他张嘴作笑,嘴里全是毒血,真像地狱开的口子。
“我的好堂兄,这杯弟弟敬你,你等着看吧,”梅岳盯着梅易,不甘心,也算释怀了,眼里淌泪,嘴角流血,又哭又笑,“你看看他李霁对你到底、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还在流泪,还在吐血,眼神却逐渐涣散,就那样盯着梅易,不动了。
梅易慢吞吞地饮尽杯中酒,突然呕出一口血来,他握住扑上来的金错的手,嘶声道:“我没事,别让般般操心,就说我带着岳弟去拜祖……”
话未说完,梅易便闭上眼睛,昏死过去前,他感觉有人推开金错,孩子似的扑到他腿上。他无力地俯身栽倒,那人用肩背撑住了他,哭着骂他。
“梅易,我简直要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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