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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爱怜


    两人挨坐在一块吃完宵夜,各自洗漱,梅易先上楼,李霁在一楼逮猫玩。


    猫本来在软榻上当大爷偷懒,被李霁折腾起来,顿时精力无限,扑到李霁身旁不下来。李霁要松手它不肯,要上楼它跟着。


    李霁托着树袋猫,佯装嫌弃,“早知道就不理你了。”


    猫大怒,拿爪子拍李霁的脸,李霁笑着说:“小东西,你完蛋了,等着,我让你爹收拾你。”


    很快猫就老实了,躺在梅易膝上,连叫声都乖巧了许多。


    李霁啧声,这猫也会“恃强凌弱”,扭头瞧见明秀在外面,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便折身走到门口,听明秀附耳说了一句。


    “天天尽撒娇了。”梅易撸猫,被猫抱着手指,突然小腿一凉,被人掀起了裤腿。


    梅易下意识地缩腿想要躲避,听见李霁说:“你敢躲我?”


    “不敢。”梅易说,“你突然掀我裤子做什么?”


    “你说呢?因为某些人不老实呗——”李霁握住梅易的小腿后侧,看着腿骨周围的一块青色,“撞着腿了怎么不上药?先前也不和我说。”


    李霁的手暖呼呼的,梅易被那存在安抚,失笑说:“多小的伤啊,不必大惊小怪。”


    “身体上的事情不分大小,都得重视——你不是这么给我立规矩的吗?自己都做不到,就不许要求我。”李霁抹了药酒在手心,按住那块肉颇有章法地揉按,“小时候练武,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先生便教我揉药酒的手法。”


    梅易垂着眼,说:“还是没有消息?”


    李霁手上控制着力道,摇头说没有,沉默地揉按至收手,才说:“先生是不是不肯见我了?”


    联结他和先生的纽带是祖母,祖母不在了,先生便成为彻底自由的野鹤,不会在某个时辰某个地方为某个人而停留一瞬。


    “肯不肯的,外人说了不算。”梅易抬手抚摸李霁的脸,安抚这个迷茫的孩子,“缘分若在便自然有相聚的一天,缘分若结,你们也算圆满。般般,人自有归处。”


    “那你的归处在哪里?”李霁仰头看着梅易。


    梅易看着他。


    “祖母要走,我留不住,先生要走,我也留不住,梅易,你不要离开我。”李霁抱住梅易的腰,小声说,“你一直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不好?”


    梅易捂着李霁的后脑勺,说:“好。”


    李霁嗅着梅易的味道安抚了自己一会儿,仰头说:“好了,松开我,我去洗手。”


    梅易微微松手,打趣说:“是谁恨不得勒死我?”


    “我可舍不得。”李霁松开手,从梅易怀里退出来,将托盘上的药酒拧好,起身端出去,顺便洗手。


    他回来的时候猫正以板鸭趴的姿势在床中心霸占宝座,李霁看了眼梅易的裤腿,说:“不敷药布了,闷得慌,就这么睡吧,明早起来换条裤子。”


    梅易颔首,率先钻被窝,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他一直睡里侧。


    李霁命人熄灯,翻身上|床,把猫大爷拎一边儿去,躺下了。


    猫打个了滚,跑到李霁的枕头上,趴在李霁脑袋上。


    寝室内就只剩下一盏夜灯了,李霁打了个哈欠,“你要是敢把我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你就给我等着。”


    李霁最喜欢吓猫,梅易笑了笑,出来充当好人,“不妨事,我给你梳头。”


    李霁瞬间没了原则,放宽了对猫的限制,“那你挠吧。”


    猫懒得理他。


    梅易的手摸到李霁的后背,帮他掖了掖被子,但没立刻收回来,就这么揽着李霁,说:“今晚的事,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他问的是刺杀的事情,李霁在回来的路上原本不打算多说的,怕惹得梅易操心,但却忽略了梅易手底下那一批告状精。


    “论武功,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次刺杀,没什么了不得,但是,”李霁的手摸到梅易的衣摆底下,很过分地盘人家的腹肌,“我觉得有点怪。”


    梅易被李霁摸的有点上火,心里恨不得狠狠弄这小狐狸,但想着弄到最后自己又要濒临爆体而亡,便忍耐住了,强行专注于两人的对话。


    “来刺杀的拢共有四五个,看武功路数应该不是官家出身,而且牙齿里也都藏着毒囊。我让人把毒囊抠下来了,拿去验尸、验毒,想看看和上回当街跟踪我的那个死士是不是一伙的。”李霁说,“但他们都不怪。他们中有个人,武功最厉害,应该是个头头,他很奇怪。”


    梅易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住李霁点火的手,惩罚般地捏了捏,十指相扣控制住它,说:“哪里怪?”


    李霁暗自发笑,老实了,说:“我觉得他不想杀我,更像在……观察我。”


    “观察。”这两个字让梅易不悦。


    李霁没有告诉梅易的是,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探究和兴趣,梅易听见这个是不会高兴的。他握了握梅易的手,说:“但没关系,这次让他跑了,下次他再敢出现,我一定会抓住他。”


    梅易说:“以后出去不要只带着浮菱和锦池。”


    “哦,”李霁说,“你不是派人盯着我吗?天天就晓得告状。”


    “不是告状,是让我安心。而且,”梅易摸着李霁的侧颈,“现下只有告状的人回来了。”


    李霁瞬间明白了,“你的人追上去了?”


    “冒犯你的人,自然不该放过。”梅易说,“但他们还没回来。”


    梅易在京城如鱼得水,他的得力亲信追了这么久都没动静,要么是对方同样如鱼得水,很难捕捉,要么就是遇到了危险,回不来了。


    李霁冷静地说:“没有消息便是——”


    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比平常急促,李霁松开手的同时梅易也松开手,李霁翻身坐起来,猫调整姿势,往角落挪了挪。


    “怎么了?”


    金错向李霁行礼,看了眼坐起来的梅易,“有人放了信号筒,在闵记香行那一片,紧接着闵记香行便着火了。”


    那当然不可能是信号筒里的烟花把闵记惹燃了,梅易说:“他们追到闵记香行附近。”


    “大家伙现在都盯着闵记呢,大理寺的人就明堂堂地守在那里,谁都知道那里很要紧,这人是故意放火引起动乱借此脱身吗?”李霁说。


    “这是最简单的。”梅易说,“往深想,不是没有一箭双雕的可能。”


    “这便是挑衅了。”李霁说,“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层层守着还能让人闯进去再放一把火。”


    金错说:“论司务部署、缉捕查访还是裴少卿利落些,再者大理寺现下也乱得很,人心浮动,就不好办事。”


    梅易看向李霁,“你不是另有部署?锦衣卫在那里留人了。”


    “算不上部署,都是负责扒地皮找那几个真伙计的,我现下也不求他们有别的发现,别被这场火烧着、能多救人就行。”李霁伸了个懒腰,“今晚没法睡了,我得去看看。”


    梅易说:“你去做什么?”


    “咱们有人在那里,我不得去看看吗?更何况锦衣卫若有事情禀报,上哪儿找我?”李霁扭头在梅易嘴巴上啵了一口,“你身上不舒服,就别操心了,安心就寝吧。”


    金错已经撇开视线。


    “闵记香行关系着大理寺正在查的案子,你出现在那里没有好处。你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大,让别人去查这桩旧案,明面上就不要再把自己牵扯进去,否则来日但凡有问题,人家就能往你头上扣许多顶帽子,都是隐患。”梅易跟着下地,帮李霁穿外袍,语气温和,“你要等锦衣卫的回禀,可以,就在家里等,不要去外面。”


    李霁呆呆地说:“让他们来这里见我吗?”


    “傻子。”梅易捏了捏李霁的脸颊,触感柔软,忍不住又捏了下,笑着说,“我说的是你的别庄。”


    “哦。”李霁挠头,“你说‘家’,如今我自然就会先想到你在的地方。”


    梅易指尖一颤,很遗憾看不见李霁说这句话的样子,他帮李霁系好腰间的带子,突然迫切地希望这双眼睛能重新得见天光,或者,其实能让他看见李霁就够了。


    李霁在他脑海中留下的一颦一笑足以支撑他度过余生,但他本是贪得无厌,只是在竭力克制而已。


    家训要他作君子,君子当克制。后来他做不得君子甚至做不得人,但仍然要克制,克制他的痛苦、仇恨、愤懑、厌恶……和对李霁的感情。克制,梅易逐渐讨厌这两个在他的人生中伴随了每日每夜的字。


    李霁要走的时候被梅易抄着胳膊抱起来,他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挂在梅易身上,耳边响起金错略显慌忙的逃跑声。


    “怎么了?”李霁蹭着梅易的鼻尖,揶揄道,“我一晚上不陪你,你就睡不着啊?”


    “嗯。”梅易仰头亲李霁柔软的嘴巴,两股龙井花香牙粉的味道纠缠在一起,他呢喃,“乖般般,你在笑吗?”


    李霁愣了愣,指尖爱怜地抚过梅易的眼睛,说:“我待在你身边的时候,哪能不笑呢?我都笑成二傻子了。”


    “笑好,人就是要多笑。”梅易嘬着李霁的脸颊,含糊地说,“我们般般笑起来可好看。”


    李霁找茬,“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吗?”


    梅易托着李霁的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扇在李霁的屁|股蛋子上,笑着说:“再欺负我呢?”


    李霁凄凄惨惨地叫唤,抱着梅易的脑袋嘿嘿笑,福至心灵,说:“你睡不着是吧?”


    “嗯?”


    “那咱们挪窝吧,和我去别庄,这样我既能等锦衣卫的消息,又能给你当抱枕!”


    梅易拜服,亲亲李霁得意的嘴角,说:“真是个机灵鬼呢。”


    猫从床上下来,誓要跟随。


    第102章 用心


    李霁坐在床外侧唱歌,都是秦淮河岸时兴的小曲,调子温软气氛柔和,令人听之平和。梅易是疲倦的旅人,在独属于自己的春舟上闭眼,终于安然睡去。


    猫占据李霁的枕头,侧躺着,爪子按在它爹肩膀上,早已呼呼大睡,只留给李霁一颗胖乎乎、圆溜溜的后脑勺。


    李霁轻笑,伸手掖了掖被子,转身下地往外面去。桌上放着茶壶,里面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折身走到门前。


    春夏的夜晚带着浓郁的花香,园子里的花种都是他和梅易选的,以芍药、山茶为主,这两样品种多,能保证一年四季都有花绽放,当然,别的花诸如茉莉不下数十种。李霁抿着茶,看着左侧角落那一片空地,琢磨着是打花圃还是直接建一座花架亭子。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李霁回神,偏头瞧见浮菱领着江因快步走来。


    他怕吵醒梅易,便主动迎上去,就在廊亭说话。


    江因捧手行礼,说:“我们找到那七个小厮的尸体了,已经臭了。臣命人将尸体运回锦衣卫,请仵作验尸,届时再将验尸单呈报殿下。”


    七个大小伙子哪里那么好藏,只有死人才会老实,李霁早有预料,闻言闭了闭眼,在很多人眼里,人命就是不值钱。


    “身份要核实,先不要报丧,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让京府有司衙门上门,按章程抚恤。”他转而问,“在哪里找到的?”


    江因闻言单膝下跪,请罪说:“是臣大意,那闵记下面竟有一条地道,很长,出口处在隔壁的清平巷尾。”


    “我记得清平巷尾挨着顺心河,早年官府下令不许百姓在那里浣衣,那一片就逐渐冷清了下来吧?”李霁抬抬手,“只要尽心,我就不论罪,起来吧。”


    江因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平放在紫檀桌上,说:“发现地道后,臣趁着监督灭火,草草地手绘了一张路线图。”


    地道途经处,地面上有两条民巷,几百座宅院商铺,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无一错漏。


    李霁俯身细看,白皙的指尖在某几处点了点,“几层楼的就不说了,这些只有一层楼的商铺,白日招待客人,夜里老板或伙计都是在铺子里睡的,民居更不用说,地下有人凿墙挖路,他们能半点都没发觉吗?”


    江因说:“的确很怪。”


    “在民巷挖地道是门技术活,不能大张旗鼓,这条地道一定是费了不少日子……难怪子和会被他们算计。”李霁笑了笑,“他们为了要子和的性命,用心良苦。”


    江因思忖着说:“裴少卿经常出入的场合无非几处,裴家、大理寺、皇宫还有各种显贵聚集的场合,都不好下手,而他出入的商铺也就闵记香行最为频繁,白姨娘和裴六小姐时常光顾那里,那里的掌柜都能和裴少卿说上一阵闲话。因此相比较下来,闵记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没有层层保护,裴少卿在那里也会相应地减弱防备心。”


    “子和私下探查旧案,期间一定是惊动了某人,这个人不愿意让子和继续查下去,但他明白,唯一能阻止子和的方式就是杀了他。”李霁沉吟,“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当年那桩贪污案处置了那么多人,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他们哪里还能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呢?”浮菱不解。


    李霁失笑,“傻浮菱,比起那些已经被勾决的罪臣,从未展露于水面的大鱼才是更不想让旧案被翻出来的存在。”


    “案子后面还有人?”浮菱震惊。


    李霁说:“有也不奇怪,很多时候不都是弃车保帅吗?”


    “比一部堂官和内阁大学士还重要的‘帅’吗?”浮菱打了个哆嗦,“又有几个?”


    李霁偏头看向北方,巍峨地宫宛如沉默的凶兽,蛰伏在夜空之下。江因发现他的目光,垂眼说:“殿下,请别这样想。”


    “如果真的是那位的话,他为何允许重查旧案呢?”李霁说,“是我们猜错了,还是他笃定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假设那颗帅真的是昌安帝,查出来于他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是他,而是如今的某位高官贵胄,那就简单了,他想兵不血刃的解决此人。


    客观来说,李霁偏向后者,因为如果是昌安帝,杀裴度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江因摇头,“臣不敢确定,但臣想奉劝殿下,此事殿下不宜插手太深,否则来日恐有隐患。”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李霁笑着说,“我想插手,那位也想让我插手,现在收手就是求饶,哪怕我愿意腆着脸认输求饶,那位也不会怜惜许可啊。”


    他那简单直白有效的阴招,昌安帝估计一听就明白是他搞的幺蛾子,但什么都没说,任凭他去闹腾,但李霁不觉得这是他便宜老子纵容他,很明显,这或许是一场试探、考验、交易,亦或是陷阱?


    李霁现在不能确定,但可以笃定昌安帝没安好心,那张老态龙钟却又平和莫测的皮囊下藏着恶鬼。


    “对了,殿下,这是粗略的验尸单。”江因呈给李霁,“七个小厮,全部是一刀毙命。”


    李霁用手丈量纸上标注的血痕长度,抬手在自己的喉咙处比划了一下,目光微变,“这种斜喇喉口、刀口不出两寸的杀人方式,我见过。”


    浮菱惊讶,“什么时候?”


    “昨夜。”李霁说,“那些刺客。”


    江因和浮菱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李霁合上验尸单,喃喃说:“这群人真够忙的啊。”


    江因请示,“请殿下吩咐。”


    李霁吩咐笔墨,拿朱笔在地图上勾了十几处位置,“细查底细。昨夜抓到的活口,给我往死里审。”


    江因应声。


    “另外,”李霁压低声音,“我要你私下去文书房帮我翻出一桩旧案案卷来,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因作为佥事,要调离案卷都需要走层层关卡,李霁这般吩咐,分明是要他在自家衙门当贼。此事危险,但江因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垂眼说:“哪桩案件?”


    “梅家造反案。”


    江因悚然抬头,嘴唇嗫嚅两下,李霁见状说:“不必害怕,若有事,尽管推脱到我身上。你为我办事,我自然不叫你替我背锅。”


    “殿下是极好的上官,臣既为殿下办事,心甘情愿承受风险。但,”江因压着声音说,“殿下,臣不能多问,但臣必须提醒您一句。不管您想做什么,都请您仔细想清楚一点——这桩案子是当年由先帝爷亲自追查定性的,和刑部盖章甚至皇帝敕命的案件都不一样。”


    “我明白。”李霁笑了笑,“多谢关心,但我一定要。”


    江因沉默一瞬,轻声说:“臣遵命便是。”


    江因离开了,浮菱看着思忖的李霁,轻声说:“为何突然提及梅家啊?”


    “贪污案的那些巨恶是谁,你心里有数吧?”李霁说。


    浮菱颔首,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当时内阁学士兼任户部侍郎严泉、内阁学士陈留芳、刑部侍郎元贞等。


    “这段时间,我仔细翻查案卷,发现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点:其一,案发时都是主政一堂的高官,有权有势;其二,都是先帝时便在朝为官的老臣,尤其是严泉和陈留芳,都是两朝老臣了。其三,”李霁抬头看着舒朗的夜空,轻声说,“先帝晚年,严泉任大理寺少卿,陈留芳任都察院左使,元贞及其兄元恒在刑部任职——当年梅家造反案,他们都是检举、查办有功并因此腾达的大臣。”


    “嗯……”浮菱挠头,“所以呢?”


    “查一件事情的时候,任何相似、相同、相差的线索都不能遗漏,或许他们就是组成撇清云雾的那把扇子的羽毛之一。”李霁摩挲着手中的空茶杯,“你觉得梅家真的会帮助太子造反吗?”


    浮菱摇头,说:“梅家书香传世,是清流典范名门,家里出了那么多大人物,往上几代都没有掺和夺嫡争斗,不是照样稳坐名门首席?当年有必要站队太子吗?但我不认识梅家人,权力斗争也自来诡谲莫测,所以不能确定。”


    李霁笑了笑,“所以我要调案卷嘛。”


    浮菱看着李霁,“殿下好奇梅家案的真假吗?”


    “不是好奇,是一定要查个所以然来。”李霁看着浮菱,轻声说,“如果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我要帮梅家翻案。”


    浮菱眼眶瞪大,“翻、翻案?”


    “是,翻案。”李霁对着夜空留恋地想梅易的眼睛,并,忍不住怅惘地幻想梅峋的眼睛。


    “儿子推翻老子、孙子推翻爷爷,多难啊,但殿下决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浮菱踊跃举手,“殿下但有吩咐,浮菱一定办好!”


    李霁敲了敲浮菱的脑门,说:“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得了,消息既然报过来了,就没你的事了,先去休息吧。”


    “诶!殿下也早些歇下吧。”浮菱行礼,等李霁转身回屋关门才退了下去。


    李霁轻步走到内室,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一看,猫睡觉像他,不老实,都滚到梅易脸旁了,一人一猫都睡得踏踏实实的。


    老婆猫崽热炕头,李霁暗自得意,他真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李大福气灭了内室多余的灯,蹑手蹑脚地爬进被窝,反手放下淡青色的床幔、掖好薄被被角,欣赏了几眼老婆的睡颜饱饱眼福,脑袋抵着猫背,闭上了眼睛。


    “晚安,梅易。”


    他喃喃,今晚忘记对梅易说了。


    李霁撑了半夜,早就快困嗝屁了,现下钻进梅易暖好的被窝,浑身舒服得不行,很快就睡死了。


    床上有猫呼呼的声音,梅易轻轻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他侧身,手轻轻搭在猫身上,摸到李霁的脸,轻声说:“晚安,般般。”


    第103章 睁眼


    梅易是被猫压醒的。


    睁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金瞳,梅易愣了愣,正在试探他鼻息的猫也松了口气,爪子摁在他胸口施加力道,催他起床。


    梅易坐起来,猫从胸口坠落摔在腿上,他看着皮毛顺滑的猫,和淡蓝色的茉莉花纹缎被,有些茫然。


    猫仰着头,见主人呆呆的,不禁叫唤了一声。


    “喵~”


    嗲声嗲气的人造猫叫声从外面传来,和真猫叫叠在一起,梅易偏头,对上李霁弯弯的眼睛。


    “大早上喵喵叫,我就知道是它爹醒了……”


    声音戛然而止,李霁看着梅易,那双他见过最精彩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和前段日子的每一天一样,但却是终于拨开水雾的琉璃球面,重新散发光彩。


    “你……”李霁猛地扑到床边,仰头看着梅易,“你的眼睛……”


    他喜极而泣,梅易伸手抚摸这张许久未见的脸,俯身亲掉他脸颊上的眼泪,哑声说:“别哭。”


    猫试探性地凑到李霁面前,不甘示弱地仰头亲李霁的另一边脸。


    梅易见状伸手把猫挪开,揶揄李霁,“鼻涕泡泡出来了。”


    “嗯!”李霁抬手捂住鼻子,飞快地拿巾帕擦干净脸,又是天底下第一风流倜傥的人,仰着头、挑着眼,倨傲地睨着梅易。


    梅易失笑。


    猫亲热失败,复仇归来,一个屁股蹲坐在梅易腿上,拿爪子对着亲爹一阵拍拍打打。梅易单手镇压猫崽的反抗,握住李霁伸出来的手起身下地。


    “外面下雨了。”他才听见。


    李霁一面拿外袍帮梅易披上,现下天气越来越热,但今日下雨,他怕梅易早起着凉,一面吩咐人端盥洗盆进来,说:“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落雨,现下下大了,啪嗒啪嗒的。”


    梅易将猫放在地上,说:“京城春夏多雨,有时候好几日都不歇。”


    明秀进来伺候洗漱,见梅易眼中瞳光凝聚,不由一愣,随后便喜不自胜地上前说:“恭喜掌印!”


    身后的两个长随也跟着道喜,“恭喜掌印!”


    “眼睛的事不是小事,除了咱们,最关心的就是暮哥了。明秀,你立刻安排人去请暮哥过来帮老师仔细检查检查。”李霁算了算来回路程所耗费的时间,偏头和梅易说,“嗯,你还能在我这里蹭一顿早饭。”


    梅易将巾帕放在盆沿,“那就多谢殿下款待了。”


    李霁失笑,扭头吩咐布膳,顺道将试图扒拉梅易裤子的猫拎了下来,免得它待会儿挨训。


    猫大爷现在仗着家有李霁,已经逐渐进化成猫皇帝,每天都试图爬到梅易头顶作威作福。


    梅易洗漱后走到门前一瞧,中雨淅淅掩不住满园生气,花草树木在雨中簌簌,不必罩花棚,自然有一番生机。李霁在廊下侍弄花草,穿着轻薄春衫,胳膊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云一样轻灵柔软。


    梅易走到李霁身后,李霁没有回头,指着园子中心那片亭子,那后面有一棵紫薇树,花若祥云,美丽纷纷。


    “你猜,它是什么时候开花的?”


    梅易抚摸李霁脑后的“丸子头”,说:“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我昨晚上起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还有点遗憾,你不能看见它初初绽放的样子,没想到……”李霁一屁股坐在梅易脚上,仰头对梅易笑,“紫薇,果然是吉祥的花。”


    梅易也笑,“是你赋予它吉祥。”


    如果不是李霁坚持,他的眼睛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昏暗。


    李霁莞尔,说:“我头一次到宫里,也是下雨天呢。”


    梅易说:“嗯,我记得。”


    “我到清风殿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那棵紫薇树,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隔壁是人人忌惮的笼鹤馆,只赞叹紫薇花开得真漂亮,想着等天气晴朗的时候,要去树对面画画。”


    李霁摆正脑袋,看着园中的紫薇,语气温和,梅易安静倾听。


    “孔家后院也有一棵紫薇树,开得特别好,最大的时候能罩住半边屋檐,是孔家夫妇一块养出来的。我小时候下山玩,经常去孔家,和孔经躺在树下的凉榻睡懒觉。”


    从金陵到雍京,李霁看着面前的山水景色一寸寸地变幻,一点点地陌生,心中是迷茫的,他始终在追寻和金陵相似的意象。


    “我刚来京城的时候,走在路上都觉得脚底下是飘的。”


    “因为心里不安,所以脚也踩得不实在。”梅易说。


    “是啊。”李霁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面颊上的碎发,轻声说,“我明白,祖母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回到京城,因为我打心底里不愿意,所以不敢想,或者说,我在逃避。我曾经以为我会死在明光寺,或者死在天地间任何一寸土地上,无牵无挂,自由来去……但我没想到,我会遇见你,不,应该说,和你重逢。”


    “你知道的吧,我第一次做春|梦就是因为你。”李霁仰头对梅易笑,“那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梦|遗了,那天晚上,我又想着你自|渎了一发。”


    李霁说着那样直白的话,却笑得好乖好漂亮,梅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总是在李霁面前哑口无言。


    “你太狡诈了,还送琵琶给我,让我看见琵琶就会想起你。”李霁控诉。


    “其实我没有别的用心。”纵然梅易见多识广,比同辈多出一番的阅历,也没料到李霁是天底下第一流的“敢想”“敢做”,“我只是在明光寺的山上被一个长得好看、唱得好听的少年吸引驻足,所以顺从心意赠予琵琶,萍水相逢、聊表心意罢了。”


    “什么少年?”李霁纠正,“是李霁。”


    梅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李霁,那不是梅易赠予某少年的琵琶,是赠予李霁的琵琶。


    “好。”梅易改口,“是李霁。”


    “那你告诉我,你后来有没有想起我?”李霁问。


    梅易露出求饶的神情。


    李霁冷酷地不依不饶,“没想过也可以直说,我不会计较的。”


    真的不会吗,理智告诉梅易,李霁一定会狠狠计较,而且估计要念叨一辈子,于是他趋利避害,选择坦诚,“有的。”


    李霁竟然有点害羞,怪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巴,“真的?为什么想我?”


    这小模样,梅易又爱又恨,忍不住在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说:“我以为,我们般般对自己的吸引力很自知呢。”


    “你那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李霁捂着嘴,好震惊!


    梅易说:“对十五岁的孩子一见钟情,算怎么回事儿啊?”


    “人家十五岁都当爹了!就你把我当孩子。”李霁嘟囔。


    “你不是孩子吗?”梅易揉李霁的后脑勺,“虽然般般正经的时候很靠谱,但平日里不就是个孩子吗?”


    他眼里有不掩饰的喜爱,李霁觉得真奇了怪了,明明都坦坦蛋蛋过了,怎么还会因为这个眼神就心砰砰啊?


    “你不许转移话题!”李霁的声音因为害臊变得很大,“别以为说我两句好话就可以不正面回答问题!”


    “好吧。”梅易想了想,如实说,“那时我对你没有欲|望,但偶尔会想起你的眼睛。”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但“偶尔”对梅易来说已经算稀罕。


    他的脑子里只有公务和各种正事,忙公务、忙府中事务,忙着批注一本古书、扒一首琴谱、雕刻一件玩意儿……这么多年,他总是依赖忙碌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喝酽茶也是一个道理。酽茶影响睡眠,可以让他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再睡去,这样可以减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或是做梦的可能。


    这是他逃避往事的方法。


    所以彼时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好比拋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算得上他行尸走肉生活中的一个意外。


    其实他早该警惕,但他没有,偏偏李霁也的确是石子般的人物,坚硬,锋利,直至一往无前地扎破他的心口,深而稳地镶嵌在他的心里。


    “这样说显得你很纯情,”李霁为难,“反衬得我是个色|情狂!”


    梅易反问:“你不是吗?”


    李霁学着猫“农民揣”,嘿嘿笑着不吭声,一扭头,浮菱站在不远处,满脸麻木:


    “还吃饭吗?”


    对哦,吃饭!


    李霁“哦”了一声,起身拉着梅易往亭子里走。


    桌角的“防磕碰软包”还没来得及拆,两人落座,李霁摸了摸粥碗,“嗯……幸好还是温的!”


    浮菱拆台,“再说两句又得回锅了。”


    李霁把蟹肉包儿挪到梅易面前,冷漠地说:“滚。”


    “好嘞。”浮菱扭头,背起美人靠上的背篓,带着猫去整理花圃了。


    雨声嘀嗒,很是悦耳,两人挨坐在一块用早饭,绿豆粥搭配蟹肉包儿和三式时鲜小炒,简单,刚好够两人的饭量。


    李霁看着廊外的雨,说:“看这样子,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嗯,总归今日无事。”梅易说。


    “赏心湖现在好多菡萏,我想去游船。”李霁计划着,“等见过暮哥,你和我一起去吧,我让人去租一辆凉蓬船,我们湖上泛舟,美哉美哉!”


    “好。”梅易把炒时蔬放在李霁碗旁,用眼神压迫他不许挑食,要把蔬菜吃掉,语气却很温柔,“要带什么?”


    “琴呗琵琶呗笔墨纸砚呗俩崽子呗。”李霁麻木地说。


    见李霁脸上不甘不愿但却乖觉地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嘴里哼哧哼哧咽下肚,梅易失笑,哄着说:“我穿画裙,你给我画像好不好?”


    李霁挑眉,踌躇说:“啊?”


    他没有看男人穿女装的癖好,只有看梅易穿一切漂亮衣裳的癖好。但根据梅易的真实身份和贤妃珍藏的那张女子画像来看,梅易穿女装多半和梅家大小姐有关,这是梅易的伤心事,怎么能拿来饱他的眼福呢?


    “以前父亲也穿过女装。”


    李霁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可爱。


    梅易不肯挪眼,轻声说:“娘亲也穿过男装。他们这样出行,旁人总是惊叹,说夫君比娘子矮了一个头,但到底是十分般配的。”


    “为什么换着穿呢?”李霁好奇。


    梅易说:“娘亲性子舒朗,从不拘小节,更不受闺阁束缚,常跟随家中长辈外出游历,或是独自在外行走。为了出行方便,常穿便装或是男装,据说惹了不少女儿家的风流债呢。”


    李霁脑海中浮现出梅家大小姐的容貌,那等皮囊的确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父亲是山野出生,识大体但思想开放,娘亲扮男装的时候,他偶然兴起戴女冠扮作女子,后来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梅易笑了笑,“夫妻情趣吧。当然,他们的情趣偶尔会波及我,我小时候也偶尔被他们当做女孩打扮,因为身旁没有小丫头,他们买的漂亮小裙子没地儿打扮,都招呼到我身上了。”


    李霁眼睛亮亮的,“我想看!”


    “小时候的看不了,我不能返老还童,只能看现在了,”梅易笑问,“所以到底看不看啊,般般?”


    这语气这神态,李霁幻视狐狸精摇尾巴,说:“看!”


    第104章 泛舟


    一场绵绵不断的雨,一艘船,一双互相忌惮的猫蛇,两个人。


    茶炉冒着热烟,梅易坐在茶几后面捡茶叶,拿着白釉匙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分别戴着素银马鞍戒和嵌白珍珠银戒,他喜欢这样戴戒指。琵琶袖口是和画裙一样的石榴色绸地流云纹,李霁下笔的时候仿佛在画一抹晚霞云彩。


    蛇盘在茶几腿上往外张望,猫在李霁身旁农民揣,脑袋枕在李霁膝上,两方各自有所倚仗,井水不犯河水,一个赛一个的安逸。


    李霁搁笔时被猫用肉垫搭了下手腕,他反手用手背蹭蹭猫脑袋以示安抚,换笔蘸墨,落在梅易的颈下,给纯白绸地圆领衫着色。


    茶香隐约漫开,带着浓浓的橘子香,这个天气哪有不吃橘子的,李霁特意挑选的金橘团茶,清新解郁。


    画完上衣,李霁蘸墨,视线顺着笔尖往上,点缀梅易耳垂上的一对如意云纹珍珠耳坠——他从前在金陵买的旧东西,纵然祖母平日穿素不会穿金戴银,他看见符合祖母喜好的漂亮物件,仍然会买下来放着。


    梅易今日的穿着首饰样式都是云纹为主,他便从自己的那些个匣子里找出了这一副耳坠,刚好配得上。


    李霁熟练地运笔,换笔蘸墨时往外望了一眼。


    风吹湖面雨打菡萏,湖面一直有簌簌声响,却不吵闹。同他们这样有闲情又不怕翻船的到底还是很少,纵目望去,没有别的船只,只有茫茫的雨。


    李霁收回目光,拿起新换的笔,点在画像中人的脑袋上,梅易今日还扎了女髻呢,搭配一套银镀金嵌珠宝头面,清丽又华贵。


    李霁手腕平稳,眼神却渐渐热了,从画像上抬起来,落到画架后的人身上。


    梅易垂眼煮茶,眼皮薄薄的一层,眼尾自然上挑,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圈雨一般色彩的暗影。


    “不专心。”梅易抬眼,笑着批评他。


    李霁理直气壮地说:“画师观察人物,天经地义。”


    梅易反问:“画师对人物目光暧|昧,似有撩拨之意,也是天经地义?”


    “自然不是,但是,”李霁挑眉,“李霁这般看梅易,便是天经地义。”


    梅易无从辩驳,莞尔失笑。


    二号梅易很少露出这样温柔平和的神情,李霁从前觉得他就是梅易的“阴暗面”,或者说是梅易不肯对外表露的那些面的集合体,可以稍微放肆地表露愤怒、不屑、仇恨、厌恶……或者喜欢等情绪——简而言之,他是梅易偶尔让自己喘息一口气的一道口子。


    直到他看李霁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平和,越来越让李霁分不清他和一号梅易。


    “在想什么?”梅易觉得李霁又在琢磨了。


    李霁神秘地说:“不可说。”


    梅易不上当,“好吧。”


    李霁欲擒故纵失败,仍不死心,说:“你哄哄我,说不定我就愿意和你透露一二了。”


    “无妨,你总归是要和我说的,”梅易淡然地,“我不着急。”


    李霁心里藏不住事。


    “……哦。”李霁感觉自己被拿捏住了,用笔绳挠了挠脸颊,画了几笔又抬头问,“真的不着急吗?”


    梅易拿腔拿调,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李霁嘀咕,“可恶。”


    他伸手给猫挠背,猫瞬间翻过来正面躺着,两只爪子抱住李霁的手,嘴里喵喵咪咪地叫,李霁心里软乎乎的,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猫。


    梅易睁眼,睨了一眼,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这猫是老“人精”了,既会审时度势、欺软怕硬,又会撒娇卖痴、哄得人心花怒放,偏偏李霁就吃这一套,有的时候被这聪明猫哄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甚至会一时忽略他。


    李霁和猫玩了一会儿,直身抬头见梅易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多少有点……幽怨?


    幽怨有什么用?李霁一把护住腿旁的肥美猫儿,宛如护食的狼王,冷酷地说:“看什么看?不给你亲。”


    梅易闻言微微眯眼,李霁直觉危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见梅易转而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懒洋洋地说:“谁稀罕?继续画……画画都不认真。”


    “不许训我!”李霁一时忘记警惕,先顾着立规矩,“也不许挑剔我!”


    梅易摊手表示抱歉,看了继续低头作画的李霁几眼,被茶炉咕噜咕噜的声音唤醒,抬手灭火,取茶倒茶。


    金橘团茶色浓,他选了弦纹玻璃杯,茶水刚刚抵住杯沿下一寸的弦纹线。


    “像橘子海。”笔绳落在杯壁上,李霁赞叹,“弦纹就像海岸。”


    他有发现美和欣赏美的天赋,梅易“嗯”了一声,目光从“橘子海”移到那只白皙的手上,手背和手指不慎沾染了墨彩,像傍晚天空中的某一处。


    或许是他的目光比他想象的明显,那只手的主人也很坏,立马就缩回去了,“羞羞怯怯”地躲进画架背后。


    梅易不悦,李霁佯装不知。


    茶温差不多了,梅易将茶杯放在李霁手边,自己端杯抿了一口,说:“不错。”


    李霁为自己挑东西的眼光感到得意。


    小狐狸,尾巴都要晃到天上去了,梅易颇有些粗鲁地喝了一杯茶,起身想去李霁身旁。


    李霁惊忙伸手阻拦,“不许看!等我画好了你才能看!”


    “我不看画像,我保证。”


    梅易语气温柔,像哄傻子,同时不死心地凑近,李霁才不信,索性倾身环抱住梅易的小腿,整个人都依偎上去,阻挡梅易继续往前凑。


    梅易停步,低头看着腿旁的圆脑袋,说:“松开,不然把你丢出去。”


    李霁抱得更紧,说:“那我把你也拽上,咱俩刚好在这里表演一场鸳鸯戏水……哎呀!”


    惊呼声损坏了李霁的气势,原来是猫踩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脑袋上,仰头和梅易“顶峰相见”了。


    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这副情态按照李霁的话来说,应该叫“卖萌”。


    李霁说这是和他一样的优点,但梅易觉得“卖萌”二字不准确,这个“卖”字多少有不天然的成分,但李霁和这猫一样,是天然的招人爱。


    李霁并不知晓梅易正在心里揉搓自己,只顾着抱着梅易的腿撒娇,“好舒服……”


    “哪里舒服?”梅易伸手摸李霁的脸,指尖摩挲,摸到下巴时轻轻一捏,李霁便聪明并乖顺地收力收手,好容他半蹲下去,和这一人一猫两双大眼睛对视。


    “抱着舒服,”李霁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说,“暖呼呼的……你要是愿意脱了裤子给我抱,我会更——嗷!”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一口咬在那张不老实的贫嘴上,嘬乳酪似的嘬了两下,随后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李霁张嘴,迎接他的吻。


    亲得好深,李霁腿软,一屁|股摔坐在地,猫跟着从“顶峰”坠落,但无人管它。


    面前的男人单膝跪地,一手揽住他的后腰,顺势俯身压下。


    后脑勺“砰”地砸在梅易伸过来的胳膊上,李霁睁眼,温热的气息落在眼皮。


    “闭眼。”梅易轻声说。


    李霁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乖乖地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两人唇|舌间的温度。


    雨声嘀嗒,湖面涟漪起,莲蓬船微微动荡,载着对纵情的鸳鸯。


    “嗯……”正是迷|情时,李霁突然睁眼,抓住梅易的后颈告状,“蛇!”


    梅易的手垫在李霁脑后,闻言微微蜷缩,指尖碰到李霁的脸,安抚般地拍了拍,同时扭头和正缠在李霁小腿上、咬着裤腿往上卷的蛇大眼对小眼。


    李霁很敏感,受不了蛇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的,他抱着梅易的肩,声音有点颤,“你们一块儿欺负我吧……”


    梅易用眼神把蛇斥退,回头亲李霁红红的嘴巴,说:“我没有。”


    “它听你的话,”李霁翻旧账,“你又不是没指使它欺负过我!你有前科的。”


    梅易欲辩无能,已然后悔当日恶劣行径,轻轻地嘬着梅易的唇珠,哄着说:“般般明察,当日是我的错,但方才真不是我指使它……是它自己坏。”


    李霁就是故意找茬,骗梅易示弱哄他来的,闻言微微撇眼,一副不肯原谅的样子,说:“它坏也是和你学的!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诚不欺我。”


    梅易原本觉得遇到难题,见李霁佯装委屈的一撇眼,小眼神却鬼鬼祟祟的,一下就明白了,这小狐狸故意吓唬他呢。


    新债旧债一起算,梅易吻住李霁哼哼唧唧求饶的嘴,舌|尖侵略到喉|口,逼得李霁情不自禁、毫无抵抗之力地迎接他的纠缠。


    李霁偷偷睁开眼,瞧见青绿色的篷顶仿佛在震颤,他无力地呼吸,从喉咙到心尖都是燥的。


    雨不断地敲打篷顶,仿佛渗下来,落在他身上便变成了细密的汗。


    雨声越来越急,混着梅易的喘|息,李霁眼前一片朦胧,感觉魂魄都离了体。


    分开的时候,四片唇仍然贴着,彼此呼吸可闻,谁都隐瞒不了自己的情动。


    “梅易,”李霁搂着梅易的脖子对他笑,脸像绽放的粉牡丹,有绚烂的明媚光彩,声音也甜津津的,他说,“哥哥。”


    李霁很喜欢这样叫他,说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趣,梅易欣然接受并且希望李霁多叫。


    “般般。”梅易和李霁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各自笑了一声,又浅浅地吻了两下,便被李霁推开,这人方才那样急|色,现下又攥紧衣领仿佛被轻薄的良家男子,一脸正色地赶他走。


    梅易笑笑,顺从地回到座位,不敢往画像上瞄一眼,怕李霁咆哮发怒。


    俩爹黏糊完了,猫终于溜达回李霁身旁,一脑袋钻到李霁怀里坐好。李霁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猫脑袋上,继续作画。


    只是不敢再看梅易了。


    再看今天真画不完了。


    雨不停,手不停,天幕逐渐变作鸭蛋青,夜幕降落,李霁终于搁笔,双手抱圆深吸一口气,双手大张,热情邀请道:“叮叮叮——请看!”


    梅易端起茶杯走到李霁身旁坐下,将茶杯喂到画师嘴边犒劳一番,偏头看向面前的画。


    不是他想象中的单人画像。一面四方雨幕、船内陈设,一猫一蛇,和茶几对面的心上人,李霁都精心描摹。


    梅易伸手,指尖小心地落在角落,说:“没有你。”


    “我在你眼睛里。”李霁说。


    梅易愣住,随即莞尔。


    “我还在这幅画后面,因为这幅画带着我的名字和气息。”李霁偏头撞梅易的肩膀,像个不倒翁那样摇来晃去,“喜欢吗?”


    “喜欢。”梅易温声说,“寻个晴朗的天气,我们一起裱画,然后放在……嗯,鹤邻的寝室或者别庄的寝室?”


    “鹤邻吧。”李霁特别现实,“你家更大!”


    梅易失笑,“好。”


    李霁倒在梅易的肩膀,瞅着面前这幅画,也跟着笑,转而吩咐:“靠岸!”


    抱着刀坐在船头吃橘团饼的锦池“诶”了一声,拍拍身旁的浮菱,浮菱连忙取下自制“耳罩”,起身划船,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他家殿下拉着梅相在这上头干起来啊!万一动静大了翻了船,这一猫一蛇得救,说不定明日还要见报!


    浮菱和锦池都是划船小能手,从前在金陵经常划。


    船稳稳地靠岸,锦池和浮菱环顾四周,都瞧见大步跑向这里的人和对方身后那一溜的人,不约而同地眼皮一跳!


    夜路走多了真要撞鬼!


    浮菱脱口而出:“见过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长孙殿下裴小侯爷游小侯爷孔公子齐公子!”


    第105章 情人


    端午将至,昌安帝今年不会在各种盛会典礼上出面,今日凉快,二皇子携妻儿入宫面圣请安,再带妻儿和候在宫道上的齐鸣去贤妃宫中请安,回程的路上撞上从皇后宫中出来的四皇子、五皇子和游曳,几人同行笑谈,又遇上从淑妃宫中出来的六皇子。


    六皇子阴着张脸,但他自来性子闷,不善言笑,二皇子也不做多想,但想到了另一个不苟言笑的兄弟。


    自八皇子和丽妃出事,三皇子便一直燕居在家,不见客不赴宴,甚至不曾入宫面圣问候君父。二皇子这些日子一直暗暗担忧,但昌安帝那里毫无消息,仿佛并不介意儿臣的不孝和失礼。


    今日看见其他几个弟弟,又想到许久不见的老三,二皇子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便提出要在食楼设宴,当端午前的小宴。


    二皇子是兄长,又宽和待人,兄弟里除了老八,对他都是尊敬的,因此这件事便定下了。


    兄弟吃饭当然不能少了老幺,二皇子出宫时便派随从先行一步去请李霁,随从赶到牌坊口便撞上从清净庄离开的孔经和裴昭,得知李霁往赏心湖去了。


    一群人便凑齐了,到赏心湖逮李霁,顺道先在旁边的年年有鱼安排雅间。


    “这家食楼每日就招待几桌,我们临时过来,不知有没有位置啊?”五皇子说。


    “先问问嘛,没有就去别的地方。”二皇子说。


    “我去问。”孔经对裴昭说,“小侯爷,你去找殿下。”


    孔经第一回和李霁来这家食楼的时候发觉掌柜待李霁非常恭敬,不像是纯粹忌惮身份权势的那种恭敬。孔经觉得奇怪,到了雅间一瞧——好嘛,这家具样式、陈设布局、熏香盆栽甚至座椅的软垫厚度都全然符合李霁的喜好习惯。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更是发觉头回享用的雅间似乎只为李霁开放,平日都是紧闭挂牌的。


    这就有说法了,孔经问李霁这家食楼是不是你小子开来自己享受的,李霁笑得眉飞色舞,说:算是吧。


    算是吧。


    孔经琢磨着这个回答,大致悟了。


    “哟,孔公子!”掌柜刚从雅间出来,手里抱着一盆品相极好的十八学士,撇眼瞧见个英俊公子跨步进来,立刻上前问候,“好几日没见着您了!一个人吗?”


    “好多个人呢。”孔经报菜名似的报了人名,“有没有空余的雅间?”


    这食楼开在京城的最大目的就是满足李霁的五脏庙,店内有专门为李霁预留的雅间,李霁不来或是没吩咐的话,谁都不招待,因此掌事一听李霁也在其中,便立刻说:“有!就九殿下和您常坐的那间!”


    “好,那就快些准备吧。”孔经叮嘱了两句,扭头出去找人了,隔了段路瞧见那凉蓬船稳稳靠岸。


    那头,裴昭被浮菱震慑住,笑着说:“报菜名呢?”


    浮菱欲哭无泪,也笑不出来,心肝颤颤,两腿止不住地发飘,于是选择闭嘴。


    锦池跟着行礼,说:“下雨呢,贵人们怎么站在外头,别沾湿了!”


    “打着伞呢,况且雨下个不停,出门哪有不沾湿的?”二皇子从后面上去,牵着皇长孙,身后跟着打伞的亲卫。


    他指了指岸边的船,笑着说:“你倒是好兴致。”


    “下雨不游湖,可惜了。”窗推开半扇,李霁探头出来,胳膊搭在窗沿上,瞧着这一大堆人,“哥哥们好大阵仗呀。”


    他面上白里透红,细看的话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情|欲,二皇子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


    二皇子微微变了脸色,笑骂道:“像什么样子?还不出来!”


    皇长孙微微睁大眼睛,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船上的其他人。


    “哦——”李霁拖长尾音,伸手关窗,倾身过茶几,在梅易唇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好哥哥,别怕,有我在。”


    梅易一手按住猫,一手抬手点在他鼻尖,说:“我们般般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哥哥不少,好哥哥就你一个。”李霁发射糖衣炮弹,又啵了一口,这才撑着茶几起身离开。


    梅易看着李霁俯身出门,微微侧目,隔着窗看着外面那些人,有些厌烦他们。


    都是些惯会打搅人的。


    李霁握住锦池伸来的胳膊下船上岸,锦池站在身后替他撑伞,“什么大事啊,烦劳哥哥们跑到这儿来逮我?”


    二皇子解释罢又说:“你有闲情逸致,我们也有,这雨下的妙,赏心湖漂亮,在这块吃饭最赏心,还刚好让你少走几步路,你还不领情?”


    李霁笑着求饶,张望一眼,“二嫂呢?”


    “阿筝要在母妃宫中留两天,今日便没来。你呢,”二皇子示意船上,“什么人?”


    众人的眼神都瞥过来,各有意味。


    李霁丝毫不慌,笑道:“什么人,情|人啊。”


    齐鸣一步扎上去,试图往船旁凑,被李霁锁住后颈往下一压,“凑什么凑?边儿去!”


    齐鸣说:“看看!”


    “是你看的吗?”李霁扬手,给齐鸣吓得一哆嗦,随即对皇子们露出个笑来,赔礼道,“刚亲热过呢,衣衫不整的不敢见人,哥哥们便体谅则个吧,待会儿我罚酒三杯,成不成?”


    “那自然成。”五皇子笑着说,“得了,走……诶?”


    众人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那船,只见窗开了半扇,一个戴着帷帽的的人坐在那里。


    “哇!”齐鸣撞撞裴昭的胳膊,“虽说看不见脸,但瞧着就是个美人啊!”


    他们这样的小纨绔,对美人有顶顶的直觉。


    “能入殿下眼的,必然脱俗。”裴昭小声附和。


    李霁已经回到窗前,用身体挡住众人的大半视线,轻声说:“怎么?”


    梅易将手中的折扇插在李霁衣襟口,笑着说:“扇子忘了。”


    李霁抬手接住滑落的折扇,顺势挑了挑梅易的下巴,隔着帷幕亲了亲梅易的鼻尖,说:“回家吧,记得好好用饭,然后等我回家。”


    帷幕不薄,梅易看不清李霁的脸,但嗅到了李霁呼吸里的橘茶清香,轻轻作笑,说:“是……李郎。”


    李霁愣了愣,说:“别撒娇行吗?”


    “谁撒娇了?”梅易失笑,“我不是你的情人吗?唤你李郎有何不可?”


    李霁得寸进尺,“那怎么不干脆叫夫君啊?诶,叫一声给我听听呗。”


    “还没成亲呢,不叫。”梅易抬手按在李霁心口,将他推开了,“唰”地关上窗。


    “……”李霁摸了摸心口,笑了一声,扭头吩咐浮菱,“好好送回去。”


    浮菱说:“殿下放心。”


    李霁扭头说:“走吧。”


    “恩爱完了?”二皇子似笑非笑。


    李霁也不害臊,“人之常情!你们夫妻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时候,我也没吭声啊。得了,”他将皇长孙挟持到自己手里,笑着说,“走了走了。”


    二皇子失笑,迈步跟了上去。


    “想什么呢?”五皇子撞了撞四哥的肩膀,“走了。”


    四皇子说:“年纪轻轻如此放|浪,像什么样子?”


    五皇子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四皇子面无表情,“你就喜欢看那个小孽障骂我是吗?”


    五皇子笑着说:“我以为是四哥喜欢,不然怎么会明知九弟的脾性还次次都要和人家抬杠呢?”


    四皇子竟无言以对,抬手拍了下弟弟的脑门,拂袖而去,五皇子笑盈盈地跟上,熟练地哄。


    众人在雅间落座,皇长孙坐在李霁身旁,小声附耳问:“是那个天仙吗?”


    “是啊。”李霁说,“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一点仙气?”


    皇长孙嘴角抽搐,很严肃地说:“没有。”


    “哟,”李霁揶揄,“口不对心。”


    皇长孙正色,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那半面身影,直觉的确是个美人,而且气度脱俗,上一回让他有此感觉的还是梅易。


    *


    马车到的时候,梅易下船,踩着脚凳上车,俯身进去车厢。


    浮菱伸手关门,侧身收伞挂在车旁,在车门前坐下,说:“驾车吧……绕一圈。”


    驾车的是梅府的人,闻言说:“明白。”


    梅易坐在茶几后面,唇上还留着李霁的气息和味道,那样柔软多情的人,在他身下水一般地化开,托着他,包裹着他,让他既安心又窒|息。


    “浮菱。”


    车门外的浮菱立刻偏头,低声问:“梅相?”


    梅易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伴着雨声,缱绻不已——但说的话着实令人难以理喻!


    只听他问:“你可曾见识过风花雪月?可曾倾慕过人?或是为人倾慕?”


    “?”突然有此几问是为哪般啊?


    浮菱只觉得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曾。”


    “哦。”梅易颇为遗憾无法和浮菱倾诉感情中的心事,也颇为不解,“我瞧你也算一表人才,虽说书只读了个四四五五,但武艺高强,性子开朗爽快,怎会没人喜欢你呢?”


    “???”这是夸赞还是攻击?


    浮菱不明白,干笑着说:“梅相谬赞,我……我可能是缘分未到吧,哈哈。”


    “是啊,缘分两字何其难得。”梅易发出过来人的叹息,难得体贴热心一回,安慰说,“不必着急,也不必担心,你是般般的贴身亲随,哪怕是朝廷大员见到你也要客客气气的,等来日般般有了皇子府,你便是四品官秩,届时总能觅得良缘。”


    “????”谁着急了,谁担心了?


    浮菱嘴角抽搐,说:“多谢梅相关怀,我不急!我没想这回事,我的终身大事就一条——伺候殿下。只要殿下高兴,我就高兴!殿下幸福,我就幸福!殿下和您美满,我就美满!”


    最后这句可谓掻到了梅易的心里,他静了静,总算放过了浮菱这个单身汉子。


    车内安静了下来,浮菱提起来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悄悄松了口气,扭头时和驾车的亲随对视了一眼,各自讪笑。


    浮菱挠了挠头,正琢磨着晚些时候要不要把两人这番颇为神秘的对话原话转告给李霁,突然耳朵一动,说:“果然有尾巴!”


    李霁和“情|人”私会,八卦的有,想要打探的自然也有。


    浮菱请示:“梅相?”


    “今日心情好。”梅易说。


    这就是不想见血的意思,亲随说:“那就只能多绕两条路了。”


    梅易说:“般般今儿回得晚,我晚些回也无妨。”


    “或许可以直接回清净庄。”浮菱说,“殿下让我送您回去,就是这个意思。”


    “九殿下的‘情人’回了清净庄,这消息传出去,往后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譬如若是传到宫里,陛下但凡来了点兴致,要上门看一眼,届时麻烦……”梅易淡声说,“跟得太紧了。”


    这不像跟踪的路数。


    浮菱警惕地握住刀柄,请示道:“怎么处置?”


    梅易闭眼假寐,说:“他们既要辜负我的好意,那便寻个方便的地方,料理了就是。”


    一刻钟后,梅易推开窗看着一地的尸体,眼神晦暗,犹如眼前的一片雨幕。


    浮菱擦干净刀柄,走回窗前,不敢直视梅易,说:“都仔细搜了,身上没有什么线索,利落干净得很,应该是受过训练的死士……可他们为何要杀您呢?”


    梅易若有所思,说:“不是杀‘我’,是杀九殿下的‘情人’,而且是很喜欢的‘情人’。”


    这两者是有天大差别的,但浮菱仍然想不明白,“为何要杀殿下的‘情人’呢?”


    说实话,似李霁这般身份地位的人,身旁有多少男女都是平常事,值得人下这般狠手?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梅易似笑非笑,“我们般般这是得罪人了,人家恨屋及乌,要泄愤呢。”


    第106章 心肝


    长随进入雅间,轻步走到李霁身后,附耳低语。


    阴冷的杀意从心底漫出,李霁蹙眉,抬手让长随退出去,若有所思。


    旁座的二皇子见他神情不佳,关心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事?”


    众人的眼神都晃了过来。


    “是我庄子里的人过来报信。”李霁慢悠悠地抿了口橘子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家心肝儿方才遇刺了。”


    二皇子一惊,说:“这……人没事吧?”


    “没事,只是,”李霁摩挲着琉璃杯,语气散漫,“十个刺客去刺杀一个弱不禁风的美人,阵仗太大了吧?”


    的确,但这样人都没事,足以说明李霁对那位心肝儿有多上心,毕竟连亲卫都派了出去,必定周全保护。


    皇长孙用公筷夹了一只两熟鱼放在李霁的碟子里,说:“或许是因为九叔派了浮菱随行保护,浮菱武艺高强,所以对方才多派人手以图万全。”


    李霁道谢,笑着说:“所以对方杀心很强啊——谁会去刺杀他呢?我想不明白。”


    孔经的直觉和这么多年的交情告诉他,李霁有撒疯的预兆。


    没有婚书文书便没有妻妾之名,那美人儿在李霁嘴里是心肝宝贝儿,但在外人并非如此,说得好听些是九皇子身旁的新宠,说得难听些便是个好命受了抬举的玩意儿,用不上这样的阵仗。


    这是冲着李霁去的。


    “你平日耀武扬威,得罪的人数不……呃!”四皇子闷哼一声,恶狠狠地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五皇子收回在桌底下掐四哥大腿的手,面上对看过来的众人扬起完美的温和笑意,倾身附耳压着嗓音说:“安静用饭吧,否则待会儿挨骂了,多丢人。”


    他丢的人还少了?四皇子暗暗咬牙,硬声硬气地说:“我说的是实情,总不能是哪家倾慕老九的拈酸吃醋狠下杀手吧?”


    “其实不是不可能啊。”裴昭感慨,“为爱痴狂,自古有之。”


    游曳说:“那些刺客身上可有什么线索?”


    李霁遗憾地说:“毫无线索,而且牙齿间藏着毒囊,很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专业死士。”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二皇子惊呼:“谁敢在京城豢养死士!”


    敢的敢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


    明文禁止的事都有人做,更何况是没有明白写在律法章程上的。


    京城哪家权贵敢说自己没有豢养私卫?而私卫最该要求的便是两条:忠诚和能力,因此豢养死士也不足为奇。


    但李霁总喜欢把话明白说,把事情拆穿了问,让那些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都赤|裸地摆在桌面上。


    皇长孙飞快地瞥了眼父亲,心中暗暗叹气,这桌上恐怕就他父亲是个老实人,现下把家底都抖落出去了,这不就是告诉众人:诶,我们家就没养死士吗!


    二皇子觉得氛围有点奇怪,正想说点什么,便听儿子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呛住了,立马起身走到儿子的座位旁,俯身拍背询问。


    五皇子看在眼里,面露欣赏,说:“二哥真是有福气,我们阿崇是个小狐狸呢。”


    这小家伙必定是随了母亲,聪慧。


    皇长孙虽被拆穿,但成功阻拦父亲继续泄露家底,一面用眼神安抚二皇子,表示自己没事,一面抬头对五皇子笑,说:“五叔谬赞,您不必羡慕我父亲,等您娶妻后生了孩子,只会比我父亲更有福气。”


    五皇子说:“可惜了,你五叔的姻缘还没影儿呢。”


    “是五叔自己不上心。”皇长孙说。


    小少年眼神明亮,没有半分阴霾精光,但仿佛比大人们还要看得深、看得透,明白得多。五皇子不敢再与之对谈,笑着举杯,和皇长孙遥碰了一杯。


    “等会儿!”二皇子回到座位后才后知后觉,看向儿子,“你骂我比你五叔笨!”


    这好像不是骂,是事实,众人想。


    皇长孙礼貌微笑。


    桌上有憋笑声,二皇子瞪了眼笑得最厉害的裴昭,脸没绷多久,也跟着摇头失笑。


    雅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李霁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想掀桌的心思止住了。


    今日是二皇子请客,还特意过来找他……罢了,就当给老二和阿崇面子。


    抬眼却发现四皇子有点心不在焉。


    虽然私下不常相处,但老四这个人太好摸透了。中宫所出,自小便金尊玉贵,身旁又有老五这么个保驾护航、百依百顺的弟弟,命太好,所以性子直、脾气大,但不小肚鸡肠,也并非阴狠毒辣之人。


    李霁判断梅易遇刺一事和老四无关,老五亦然。


    论心计、心狠,老五都强于老四,但他凡事以老四为先,做什么都得先考虑老四的得利和失利,这是他的软肋和致命弱点,让他更圆滑的同时也更受束缚,所以不大会做这种没什么好处、只为泄愤的事。


    但这两个人在心不在焉什么?


    李霁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俩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思绪纷杂,难不成是皇后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看向游曳,对方虽然不比胡吃海喝的孔经和游曳,但看得出来吃的也很香,于是否定了这个猜测。


    算了,管他们呢。


    兄弟几个一桌用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席的时候天像墨浪倒灌。


    “这雨啊,方才停了片刻,现下又开始落个不停。”二皇子揽着儿子的肩膀,笑着说,“天色不早了,都各自回家吧。”


    “那我们先行一步。”五皇子向二皇子行礼,对李霁笑笑,和四皇子先一步上了马车,一道离开了。


    “这雨声叮铃的,哪有不去乐楼潇洒的道理?一个个的都不许走!”裴昭酒足饭饱,脸上熏熏然,邀请李霁,“殿下去吗?”


    孔经心说:你就白问!人家要回去安抚“弱不禁风”的大美人,哪有空闲?


    果然,李霁说:“今日不去。”


    裴昭垮脸。


    “你们去玩,账记我名上。”李霁笑着说。


    “这还差不多!”裴昭拉着孔经和游曳向二皇子父子行礼,一道去玩了。


    六皇子最后上来请辞,二皇子关心了他两句。李霁站在旁边看着六皇子,对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笑了笑,说:“六哥慢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六皇子颔首,转身离去。


    二皇子看着六皇子府的马车驶入雨幕,轻声说:“你六哥心情不大好啊。”


    李霁凉声说:“筹谋一朝落空,自然不大舒坦。”


    “什么筹谋?”二皇子问。


    李霁偏头看了二皇子一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一面上车一面说:“阿崇,和你爹回去吧,改天见。”


    皇长孙“诶”了一声,捧手行礼,拉着二皇子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李霁回去的时候梅易正靠在床头翻书,前些日子他眼睛看不见,都是李霁或者明秀他们念给他听。


    “看什么书呢?”李霁在浴房洗漱更衣,上楼凑到梅易身上看了眼书页,“古籍啊,不想看!”


    “谁让你看了?”梅易笑着摸摸李霁的脸,“洗漱了就去里头躺着。”


    李霁翻开薄被坐进去,一屁股把梅易挤到里侧,四仰八叉地一躺,“啊——”


    梅易偏头看着他,“吃得好吗?”


    “美滋滋。”李霁伸手戳戳梅易的胳膊,嘴甜撒娇,“多亏你的福,我才能有口福。”


    梅易顺杆而上,说:“就口头谢?”


    李霁抬手勾住梅易的一缕发尾,轻轻往下拽,在梅易俯身凑近时亲了亲他的唇,说:“就‘口头’谢啊,你不喜欢?”


    梅易用绵长的深吻回答李霁的问题。


    李霁喘着,指尖玩绕着梅易的头发,说:“我听说你回来后见了戴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浮菱说梅易没掉一根毫毛,那就是一根毫毛,李霁怀疑梅易有别的不好。


    梅易心肝一颤,面色如常地说:“没有。”


    李霁挑眉。


    “你瞧我像是哪里不好的样子吗?”梅易问。


    “难说,毕竟某人是忍者神龟,”李霁挑衅,“绝世大鳖孙!”


    梅易闻言笑了笑,放下书伸手将李霁抄了个面,翻身压上去说:“我是什么?”


    李霁差点被压扁,嘴上还不服软,“神龟神龟……哎!”他惊呼,“别掐我屁|股!”


    “你不就好这一口吗?”梅易亲着李霁的耳朵说话,“故意挑衅我,让我欺负你罚你……般般就喜欢我对你凶,是不是?”


    “是!”李霁大胆承认,又有点害臊,哼哼唧唧地撒娇,“你重死了!我要被你压瘪了呜呜呜呜呜——”


    这呼呼吹的,梅易揶揄:“吹箫呢?”


    “只有你给我吹箫的份儿。”李霁说。


    梅易确认自己没在李霁面前吹箫,他最擅的是琴弦,于是细细琢磨李霁的语气,有点蔫儿坏。


    难不成此吹箫非彼吹箫?


    “何意?”梅易蹭着李霁的脸颊,亲他的耳朵,撒娇说,“般般给我解惑。”


    李霁被勾得三魂七魄没了大半,小声和梅易这个封建余孽解释了“吹箫”的谐音段子。


    “原来如此。”梅易快速接受,转而反问他,“那我吹得好不好?”


    李霁头顶都要冒烟,“都潮起潮落了,能不好吗?”然后大方地邀请,“你再给我展示展示?”


    梅易赏了他一巴掌,笑道:“梦里想去。”


    “反了你了敢拒绝我!”李霁翻身压住梅易,土匪似的猴急,“大爷可是十里八乡的金龟婿,伺候好了有你福享的,快点!”


    猫闻声上楼,扒上床沿一看,李霁压着梅易,俩爹堆叠在一块儿打架呢!


    作为一家之主,它必须维持家族和平,立刻扑上去劝架,被梅易一手托住按在床角,用锦被盖住。


    “!”


    猫在被子底下撒泼打滚,试图出去,挣扎时听见李霁在外面小声地哭叫,好生可怜,不由觉得唇亡齿寒,悲从心来。


    果然,家里的霸主始终都是梅易。


    第107章 端午


    梅易还没睁眼就闻到一股玫瑰豆沙味儿,偏头一看,李霁下半身赖在被窝里,上半身趴在床头,正在悄摸地偷食。


    他起身,从后面轻轻压住李霁的背,瞧见李霁手里的半只粽子,李霁转头看来,嘴里还塞了一坨。


    两人眼瞪眼睛,李霁表情无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在床上吃东西,不许说我。”


    “谁说你了?怎么老是喜欢平白无故地往我头上扣帽子,先下手为强么?”梅易的手摸到李霁柔韧的腰,揉了两把,笑问,“好吃吗?”


    “嗯,老谷刚包好就拿来了,先让厨房蒸熟了一笼,有好几种味道……喏。”李霁理了理粽叶,将粽子戳到梅易嘴巴上,梅易轻轻咬了一口,他便收回来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嘴里。


    粽子再好吃不都是那些味儿,何况老谷的手艺梅易早就尝习惯了,但他看着李霁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和那上面的细碎小绒毛,只觉得唇间齁甜,格外香。


    猫在外面咪咪叫,很凶狠的,一听就知道正在发威,李霁仰头看向外间,扬声说:“又在打架!”


    这一嗓子,梅易“啧”了一声,不敢插嘴。


    在外间斗法的一猫一蛇浑身一震,蛇放开猫,一溜烟似的逃了,猫轻步迈入室内,在屏风旁探头,对上李霁严厉的目光,顿时乖巧地叫了一声。


    “猫~”李霁模仿,猫顿时不怂了,溜达过去坐在脚凳上撒欢。


    梅易已经松开李霁下床了,俯身摸了把猫,又走出去看了眼盘在栏杆上的蛇,蛇瞧见他,当即溜蹭到他的脖子上,用小脑袋蹭他的脸。


    梅易说:“连那小胖子都打不过,还敢委屈?”


    “怎么能说我们团子是小胖子呢!”李霁在里面为猫抱不平。


    明秀听见李霁清亮亮的声音,吩咐人上楼伺候洗漱,说:“清晨宫中按例的艾叶、治病符、药囊和石榴花都赏赐下来了,督公府送了几扇端午吊屏来,奴婢也都悬挂好了。老谷带着厨房多做了些粽子,按例往督公府送了一篮子。”


    明秀说话时走到屏风前,对李霁说:“今年额外多做了一份粽子,端午节礼也多备了一份,以殿下的名义送孔府?”


    李霁愣了愣,旋即莞尔,“哎。”


    两人洗漱干净,今日都穿的是五毒艾虎的纹样。早饭用的是过水面,老谷亲自做的,料子比外头的面店丰富,有鱼虾和鲜蔬。


    李霁吃的满足,眉梢眼角都扬着笑,嘴唇被油辣子蹭满,红通通的,愈发衬得面颊温软。


    火热的目光停留在脸上,李霁把眼神从面碗里抬起来,对上梅易含笑的目光,对方单手支腮,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霁明知故问:“看什么看?”


    说话时粘在唇上的辣子落下来,梅易笑了一声,李霁抿了抿嘴巴,也没害臊,毕竟他丢人的模样梅易见多了。


    “小孩儿似的。”梅易舀了碗面汤放在李霁面前,“喝一口。”


    李霁仰头干了一碗,搁下碗,说:“今晚端午宴,你去吗?”


    梅易眼睛大好了,颜暮开了方子,让药房熬成白灰灰的药膏让梅易每两日敷一回,每隔七日又会来复查施针,以保万全。这事还没让宫中知晓,但端午宴的请帖仍然一早就送到了府中。


    梅易头一回想偷懒,想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因此才没立刻复差,这样便能和李霁多黏糊一段时日,今日若入宫,明日就该上值了。


    但宫宴有两三个时辰,今日这样的好日子,他想和李霁一起过,一起喝一杯菖蒲酒,插一支柳。


    梅易斟酌着。


    李霁自然不会想到顶级牛马竟然会有偷懒摸鱼的想法,因此不知晓梅易的心思,见梅易没有立刻回答,便抬眼看过去。


    他从下而上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睛实在和抱雪团子很像,溜圆,梅易看着看着,又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


    彼时李霁还没彻底长开,脸比现在圆润柔软,像温软的糯米团儿,一双眼睛没有如今的锋锐,更天真稚气些。


    纵然梅易见识广,也要赞叹一句:好个漂亮孩子。


    李霁将梅易的眼神看懂了七七八八,佯装吃醋,“在想哪个小妖精?”


    梅易回神,笑着说:“你猜。”


    李霁才不猜,把面碗扫荡干净了就起身趴到梅易背上掐他的脖子,“说不说!嗯!”


    “我们般般好凶啊。”梅易求饶,“好吧,我说。”


    李霁松开力道,用脑袋顶着梅易的脑袋,无声地威胁恐吓。


    梅易失笑,“是个叫般般的小妖精。”


    “呔呔呔!”李霁松开梅易,学着唱戏的动作在桌旁走了几步,双指指向梅易,乱唱,“哪来的妖精!看我降他!”


    梅易看着李霁那一点都不正确的动作,轻轻地笑起来,他笑起来实在好看,李霁呆呆地杵在那儿,看见梅易站起来,一捋袖,一逗花,做了个拱手势,用戏腔说:“李郎请~”


    “你……”李霁双眼发光,惊喜地说,“易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梅易被这个称呼震住,流光溢彩的眼睛微微瞪开,笑剜了李霁一眼,说:“从前学过一段时日。”


    李霁在翰林院和宫中拜读过梅易的文章,最早的那一篇是梅易刚入宫那一年在六科廊写的,小小年纪便展露锋芒,已经对仗工整,字句精练。后来的文章更是进步,义理、考据、辞章全都挑不出茬来。彼时李霁便心生感慨,赞叹这个文采斐然的男人,又怜悯这个文采斐然的太监。


    除却文采,六艺八雅,梅易亦无一不精,但李霁没想到他还会唱戏。


    李霁直觉梅易口中的“从前”并非一段好日子,因为但凡是梅易骄傲的、乐于学的,都已经在他面前多多地展示过了。


    他不敢多问,梅易却似乎看出他那些敏感的心思,笑了笑,主动说:“我刚入宫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学,那时候钟鼓司的掌印瞧见我,说我长得好,身段也好,学这个比做个洒扫火者更有出头的机会,我便去学了。”


    他垂眼,说:“我学了三个多月,有一回发现先生站在窗外。他穿着大红蟒袍,这个掌握着极大权力的御前亲臣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竟是痛的。于是我顿时明白,他不愿意我学这个。”


    李霁安静地玩着梅易的袖子,没说话。


    “但先生没有阻拦我,他说唱戏要童子功,但凡是童子功都是磨练人的,而在御前办差就是日日受天底下最危险的磨炼。我在钟鼓司学了三四年,堪堪能唱几段了,却从没在御前献艺过。后来我去了文书堂,进了司礼监,更没机会唱了。”梅易看着李霁,笑着说,“这么多年,我只唱过这么一句呢。”


    李霁抬眼,眼睛红红的,“不要给我唱。”


    他心疼他,心疼他的往事。


    梅易心中骤暖,却佯装不知,“不好听吗?是了,”他揶揄,“我们小殿下从前混迹的乐楼曲坊里都是名动一城的角儿,见多识广,哪里看得上我这半吊……”


    声音戛然而止,梅易下意识地揽住扑撞到怀里的李霁。


    “别逗我了,”李霁闷闷地说,“我发誓我在乐楼里什么都没做,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拉过。”


    梅易早时候就将李霁到金陵至出金陵的那十几年都尽力查了一遍,大的小的,和人家争锋斗法的查了,私底下的事情自然也没落下。


    这小子风流传闻一箩筐,那些妖童媛女的名字中却挑不出个特别的来,因此多半都是夸张其事。


    梅易闻言却“哦”了一声,说:“李柳儿的手也没摸过?”


    李柳儿是金陵的名角儿,擅水袖,从前在秦淮河的花船上给李霁独舞,然后两人独自在花船上待了一夜,不知催生出多少桃色传闻和风月话本。


    “……”李霁万万没想到梅易这狐狸把他的事查得仔细至此,嘴角一抽搐,抬头伸出四根手指,“没摸!”


    两人对峙须臾,梅易眉眼柔和下来,俯身亲了亲李霁的指头,说:“哪怕摸了,我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从前的事了。”


    李霁才不上当,而且他真的没摸,比起谈恋爱搞暧昧,他更喜欢跟着老孔手底下的人去打土|匪!


    梅易看着李霁滴溜溜转的眼睛,微微眯眼,吓唬他,“心中有鬼啊?”


    “有你!”李霁蹦跶了一下,用脑袋撞梅易的额头,“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不心虚都被你看心虚了!”


    梅易被铁头功制服,笑着拍拍李霁的后腰,“好,不看你。”


    梅易把头撇开,不看李霁了。


    李霁顿时不满,“我说的是那个不看我,不是这个不看我!”


    梅易往外走,说:“太高深了,听不懂啊。”


    “我让你听不懂!”李霁一个飞扑扑到梅易背上,手脚并用将人锁住,掐梅易的脸和耳朵,恶狠狠地说,“我让你听不懂!听得懂不——”


    梅易被他闹得头疼,作势要把他丢池子里去喂鱼,李霁顿时抱得更紧,死活不下来。两人在岸上闹得都快出汗了,李霁才跳下来,但手还搂着梅易不松,不知道的以为他俩在比赛摔跤,最后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脚,两人你拉着我、我拽着你,一块儿下水喂鱼了。


    “砰!”


    水面溅出巨大的水花,刚溜达到池塘边的猫吓得跳起一丈高,一溜烟蹿上假山,蛇在玉兰树枝上探头,踌躇地看着从水里站起来的两人。


    在书房的明秀和在厨房的锦池吓得同时跑出去看情况。


    浮菱坐在老谷旁边拌馄饨馅儿,淡定地说:“人家鸳鸯戏水呢。”


    第108章 断袖


    “九叔在傻笑什么?”


    李霁回神,对上皇长孙打量的眼神,说:“随意给人家的笑容定性是不对的哦。”


    “不随意。”皇长孙在一旁坐下,“因为九叔方才笑得就是很傻,极傻。”


    “是吗?”李霁向四周求证。


    跪坐在后面的浮菱和锦池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李霁笑了笑,端起橘子水抿了一口,又想起先前和梅易宛如落汤鸡般从池塘里爬出来的场景。


    梅易这厮自来注重外貌仪态,哪怕二号是个泼夫,外表上也是追求一个仙气飘飘的。现下在园子里出了糗,那叫一个恼羞成怒啊,一进浴房便将他摁在榻上又打又揉的……怪舒服的。


    什么惩罚,分明是奖励。


    孔家父子到皇子席请安,孔经路过李霁时附耳提醒:“你喝的是橘子水,不是春|药,克制一下。”


    “……滚。”李霁笑骂。


    “九叔,你瞧。”皇长孙拍拍李霁的手背,示意他看向刚进殿的裴家人。


    裴明蕙今日也出席了,浅蓝礼裙淡雅端庄,看起来并无悲情哀色,笑意温柔地应对四面八方的各色好坏目光。


    他们一进来,一直在殿门附近停留的齐鸣就丝滑地靠拢,和裴昭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裴明蕙那里探。


    “真怂。”李霁说。


    皇长孙说:“这叫矜持。”


    “真矜持就一眼别看,这小眼神一晃一晃的,就是怂。”李霁给侄儿传经验,“等你以后有了相中的人,一定要勇敢出击。”


    皇长孙觉得李霁不是在教自己,而是在变着法儿的炫耀。感情之事果真玄妙可怕,一旦陷入便连思绪都备受烦扰,无法专注。


    “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恋爱脑呢?”李霁捏小家伙的耳朵。


    “恋爱脑?”皇长孙若有所思,而后赞同地说,“倒是精简。”


    “你不懂。”李霁笑着说,“人活着不就是图个高兴畅快吗?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你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心里能吃饱喝暖,哪里舍得放过他呢?这个就叫一款精神食粮。”


    皇长孙被李霁说服了,说:“这就好比有人渴望权力,觉得握住权柄才能畅快,因此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权力,为此宁愿舍弃感情?”


    李霁摸摸小家伙的脸,说:“道理大差不差吧,其实只是每个人的‘孰轻孰重’不同罢了。”


    面前拂过一道暗影,李霁抬头,看见五毒艾虎红蟒袍的一角。


    梅易在皇子席捧手见礼,拾级而上,在空无一人的御前宝座旁站定,告知众人昌安帝不会出席,只有佳节赏赐,今日的端午宴由他主持。


    下面有窃窃私语声,几乎在梅易出现的那一瞬间,殿内就“热闹”起来了。梅易头一回告假这么长,何况是病假,足以引得众人遐想万千、猜测纷纷了。


    李霁抿水时将众人的眼神交接纳入眼底,好奇、遗憾、审视、斟酌、憎恶……还有惊疑。


    廖文元看着御阶上的人,眼神里带着斟酌和狐疑,仿佛在仔细地辨认、判断梅易这个人,却喜怒掺半——他为什么会这样看梅易?


    李霁摩挲茶杯,心下思忖。


    梅易说自己和廖文元没什么特别的交情,那就一定是真的,廖文元自然也不能单方面地和梅易产生什么纠葛,两个关系不特殊的同僚之间是不该催生出这种复杂眼神的,除非……


    李霁指尖一紧,心悬了起来,难不成廖文元在怀疑梅易的身份?不对,他指尖微微松开,廖文元从前在地方上做官,和梅家没太多交集,和梅峋也见不上面,打哪儿怀疑去?


    李霁微微眯眼,心中惊疑之外也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旁人这般专注、热切地看着梅易。


    梅易似有察觉,隔着御阶看来,两人的视线自然地碰了一下,各自错开,不自然的心跳声在华丽丽的大殿内毫无错漏。


    穿着五彩衫裙的乐人伴着礼乐从四周上空翩翩降落,臂挽花草篮,扮的是降毒的仙人。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往殿内坐席摆上端午点心,包括菖蒲酒、五毒饼、粽子和时令石榴。


    李霁尝了口粽子,没老谷做得好吃,便放下了。


    一曲罢了,乐人退场,梅易举杯代天子祝贺,众人纷纷举杯祝贺天子,唯独李霁举杯,祝贺的是梅易。


    目光四顾,梅易看见李霁柔润、专注的眼睛,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和心声中的祝贺。


    梅易心中温软,饮尽杯中酒。


    宴会便是交际场,今日昌安帝不在,众人更要自在些,待走完章程便开始自由吃喝,席间你来我往,互相祝贺端午。


    李霁端着酒杯走到二皇子夫妇前,笑着敬酒祝贺,转身走到旁边的四皇子桌前,笑着说:“四哥,端午安康。”


    四皇子见这小子笑眯眯的,心中警惕的同时还有点不自在,起身举杯相碰,说:“端午安康。”


    两人饮罢。


    一旁的五皇子颇为欣慰,笑着对走过来的李霁说:“九弟,端午安康。”


    李霁给两人斟酒,搁下酒壶,碰杯说:“五哥端午安康。”


    待到六皇子跟前,李霁拿起六皇子面前的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着说:“六哥怎么心事重重的,谁得罪你了?”


    六皇子举杯起身,抬眼看着李霁,说:“九弟聪慧,怎会猜不到呢?”


    李霁说:“我又不是六哥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六哥的心肠里藏着什么呢?”


    五皇子目视前方,抿着菖蒲酒,好似什么都听不到。


    “我以为九弟能识人心。”六皇子说。


    “能识人心的是狐狸,是妖精,我可是个人呀。”李霁谦虚地说,“但有些人的心思太拙劣、太上不得台面,也怪不得人家一眼便能看穿。”


    六皇子微微眯眼,不怒反笑,“九弟在暗讽为兄吗?”


    “不,”李霁说,“是明嘲。”


    话语一落,四周气氛一凝。


    坐席四周的宫人早已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去,五皇子偏头看了眼光明正大偏头看好戏的四哥,用眼神示意他收敛点,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日派人刺杀的是你吧?”


    话是询问,但李霁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疑惑,他脸上甚至带着笑,在华灯下盈盈生香。


    “是我。”六皇子淡笑着问,“九弟有何指教?”


    “一下就送十颗人头,六哥好阔绰。”李霁说,“你辛苦培养的人,你都不心疼,我有什么能指教的?不过是你送我就收罢了。”


    有宫人实在受不住,腿软“噗通”一声跪地,一时间,大殿静了静,众人的眼神都明里暗里地晃了过来。


    梅易抬手,示意人将宫人带下去整理仪态,趁机将眼神落在李霁身上,品尝那漂亮又危险的笑。


    “把你的杀心藏一藏。“李霁好心提醒,“这里是皇宫,可不是你能随意杀来杀去的地方,还是说,”他好惊讶,“六哥有恃无恐,连父皇都不怕?”


    “九弟怕父皇吗?”六皇子说,“怕的话怎么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搞断袖?”


    他在试探。


    李霁眉眼不动,反将一军,“我是和哥哥们学的。”


    六皇子睫毛微颤,看着李霁,不说话。


    “同样是搞断袖,我哪里比得上六哥——兄妹替身,”李霁梨涡浅浅,钦佩道,“六哥,还是你会玩。”


    五皇子手腕一抖,纵然对李霁的脾性和风格有所了解和准备,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六皇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起伏一下,自知已落下风。他笑了一声,说:“九弟好厉害。”


    李霁谦逊地说:“六哥若是再敢欺负我,我还有更厉害的。”


    “我欺负你?”六皇子一字一顿,“九弟搅了我的好事,算不算欺负?”


    李霁摇头,情真意切地说:“六哥觉得是我拆了你的好姻缘,心中愤怒要报复我,我理解,却实在委屈。明明是你心思不纯、蓄谋算计,小看了姑娘家的聪慧和坚韧,最终什么都没得到啊。你若真要计较,真要报复,该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才对,与我何干呐?”


    六皇子气笑了,“九弟,好一张利嘴。”


    “没六哥的刀子利,毕竟刀子要见血,我说了这么多,六哥皮都没皱一下。”李霁遗憾地叹了口气,主动拿杯子碰碰六皇子攥紧的酒杯。


    酒液晃动,溅在六皇子手上,六皇子猛地松手。


    “啪!”


    酒杯碎裂,众人惊愕,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不明白这两位怎么对上了!


    二皇子想要起身劝架,被二皇子妃和皇长孙左右架住。


    “弟弟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主意成算,哪里用得着你去说教?平白招人烦。”二皇子妃说。


    二皇子说:“别打起来!”


    皇长孙说:“所以更要站远点,免得血溅您身上。”


    二皇子犹豫,“今日端午,传到父皇耳朵里怎么办?”


    二皇子妃叹气,“那殿下可担心得太晚了。”


    片刻后,靠在摇椅上的昌安帝淡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说:“端午宴也不安生,平白招旁人嫌。”


    六皇子垂眸不语。


    李霁懒得草人设,说:“没人嫌,都看热闹呢。”


    昌安帝说:“皇宫是菜市场?”


    李霁说:“菜市场做餐桌上的生意,皇宫做权力桌上的生意,菜市场卖菜,皇宫里卖命,有什么不一样?”


    “你的道理最多,那你和朕说说,断袖是什么理?”昌安帝看着李霁,喜怒不明。


    跟过来的梅易站在昌安帝身后,面上纹丝不动。


    李霁说:“儿臣相中了一人,此人刚好是男子,就是这个理。”


    “相中两个字怎么解?”昌安帝语气平淡,“是喜爱,还是倾慕?”


    李霁说:“父皇要儿臣在六哥面前回答这个问题,是在偏帮六哥拿捏儿臣的软肋吗?”


    昌安帝淡淡地笑了,说:“老六,你退下。”


    六皇子心中不甘,又不敢不从,只能退下。


    “你敢有软肋,就别怕人家拿捏你。”昌安帝说。


    “儿臣不赞同。”李霁说,“怕了也要做和做了也会怕不妨碍,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昌安帝说:“你现在怕吗?”


    “怕。”


    “看不出来。”


    “喜怒不形于色,儿臣在认真修炼这门道行。”


    “喜怒不行于色,喜恶却表于外?”昌安帝说,“搞个断袖人尽皆知,你很得意?”


    “如果不是六哥要拆穿我,目前只有六哥知道呀。”李霁纠正,“六哥要和我过不去,派遣他豢养的死士把我往死里查。”


    昌安帝头一回见识如此直白的上眼药方式,笑着说:“他豢养死士,你便没有?”


    “真没有。”李霁说,“儿臣是雇佣。”


    “好吧。”昌安帝说,“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死士对你产生了威胁,譬如朕现在便要棒打鸳鸯,你肯不肯?”


    梅易抬眼,目光从昌安帝头顶掠过,落到李霁脸上。


    李霁迎着昌安帝的目光,说:“不。”


    “再考虑一下。”昌安帝说。


    “一个人都护不住保不住,儿臣还能护住什么、保住什么?”李霁说,“何况儿臣搞不搞断袖对父皇来说有什么区别?儿臣搞断袖也没耽搁为父皇分忧做事啊,父皇何必计较?”


    昌安帝被他逗笑,说:“朕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


    “那父皇当初放弃追求喜欢的女子,是出于什么理由?”


    他话音落地,王福喜便跪下了,膝行几步爬到李霁面前,抱住他的腿仰头恳求:“殿下!您喝醉了!”


    梅易看着李霁,眼睛像被石子砸乱的水,呼吸都紊乱了。


    昌安帝看着这个小儿子,真心疑惑:“你活腻了?”


    “儿臣才十八,哪里活腻了?儿臣只是想和父皇说句真心话。”李霁淡声说,“父皇贵为天子都有不得已的时候,何况儿臣?放弃一件事情换来终身的遗憾和放不下,实在痛苦,儿臣不愿步父皇的后尘。”


    昌安帝说:“李霁,你说话很难听。”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李霁说,“还是父皇自己得不到,便不许儿臣得到?父皇自己抱憾终身,自囚于心,便不许儿臣得偿所愿?”


    昌安帝有时候是真佩服李霁。


    老子不让儿子搞断袖,皇帝不让皇子搞断袖,哪个不应该、不正常,偏让李霁说得他罪大恶极也似。


    “割了你的舌头,你还能不能如此厉害?”昌安帝好奇。


    李霁说:“没了舌头,儿臣便残了,怎么和哥哥们争?父皇若是觉得儿臣不成器,直接将儿臣撵了便是。”


    昌安帝眯眼,“你在威胁朕?”


    李霁茫然,“哪个字是威胁?”


    “……”昌安帝闭眼,“这便是要为美人弃江山了?”


    李霁摇头,笑着说:“不是为美人,是为自己。人、事、物,但凡人力所能及,儿臣都要竭尽全力守护,只求问心无愧、不留遗憾。”


    愧。


    憾。


    昌安帝沉默良久,说:“滚。”


    李霁磕头,翻着跟头滚出去了。


    王福喜:“……”


    梅易:“。”


    昌安帝狠狠闭眼,差点想忘记“金口玉言”四个字怎么写,把这个小畜生宰了。


    第109章 兄弟


    李霁重新回到大殿,全须全尾,面色如常,殿内目光纷飞,各有心思。


    “搞断袖都没事儿?”四皇子有些震惊,在他看来,昌安帝还没有开明至此。


    坐在他身旁的五皇子说:“准确来说,是九弟搞断袖没事儿。”


    “有什么区别?”四皇子拧眉,“父皇偏心啊?”


    “不。因为父皇问出同样的话,我们的答案各不相同,九弟的答案能让父皇勉强满意,我们不一定行。”五皇子是了解昌安帝的,他笑了笑,“也许和九弟身上那些让父皇满意的部分相比,搞断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那部分到底是什么?”四皇子看着李霁所在的位置,目光深深,“父皇不是骂他孽障吗?”


    “就是孽障啊,”五皇子笑着说,“孽障好啊……我也想做个孽障呢。”


    四皇子猛地收回眼神看向弟弟,揶揄说:“怎么,你也要去搞断袖?然后到父皇跟前现眼?”


    五皇子对上兄长俊气的眉眼,莞尔说:“断袖怎么了?我和哥哥弟弟们学的,父皇若要怪罪,我也不寂寞。”


    “学什么不好学断袖……”四皇子说到这里反应过来,他自己也不无辜,于是没脸再说,抬手摁了摁眉心,“懒得管你!”


    “不管就不管,凶什么。”五皇子“唉”了一声,端着酒杯起身去二皇子夫妇的坐席了。


    “我凶什么了……”四皇子嘟囔,烦躁地倒满酒杯仰头饮尽,老五自小就乖,不让人操心,现下莫不是开始叛逆了?也忒迟些了吧!


    一人走到面前站定,四皇子不耐抬眼,对上李霁笑盈盈的脸,顿时心中警惕,“做什么?”


    “四哥这么怕我做什么?”李霁委屈。


    四皇子冷笑:“谁怕你了?到底谁长谁幼!”


    “自然哥哥长。”李霁抬抬下巴,一旁暗自胆战心惊的宫人立刻去了座椅放在四皇子对面,他落座举杯,“弟弟敬你。”


    不对劲,四皇子眯眼,“下毒了吧?”


    “四哥这么想我,我好伤心。”李霁晃了晃酒杯,“这是我的酒!”


    四皇子说:“那就是想自损八百陷害我。”


    李霁自顾自地抿了口酒,笑着说:“对付四哥哪里用得着我自损八百啊?”


    “?”四皇子面无表情,“你再骂得难听点。”


    李霁怪委屈的,一个两个都说他说话难听,他明明非常礼貌克制。


    果然,只有梅易最擅长发现他的好,天天夸他嘴甜。


    “行。”四皇子看着李霁,“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高招对付我?”


    “欸,”李霁摇头,“我和四哥兄友弟恭的,对付你做什么?”


    四皇子说:“兄友弟恭?”


    李霁重重地点头,说:“方才在紫微宫情况好危险的,龙颜大怒,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没有把四哥拖下水,还不算‘弟恭’吗?”


    四皇子心下一惊,说:“你和老六争锋,关我何事?”


    李霁笑了笑,说:“四哥,你这个年纪不适合装傻了,一点都不可爱。”


    “啪擦!”四皇子捏断了筷子。


    李霁怯懦地往后缩,“四哥别打我。”


    “……”四皇子闭眼,狠狠地深呼吸。


    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四皇子睁眼,听见五皇子温和的声音,“九弟,别欺负你四哥了。”


    “我没欺负他。”


    “他没欺负我!”


    两人异口同声,前者无辜,后者恼怒。


    四皇子觉得李霁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王八蛋,但不愿承认自己被对方气得差点哽住,猛地灌了一杯酒,冷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搞断袖全是和哥哥们学的,方才父皇斥责我的时候,我可没把哥哥们抖出来。”李霁微微坐直了,向面色紧绷的四皇子眨眨眼睛,“我这般讲义气,四哥,你得夸夸我吧?”


    四皇子冷笑,“你在威胁我?”


    “没有,是向四哥表示我的诚意。”李霁微微倾身,面容温顺,语气柔和,“五哥当初主动提出与我合作,虽说是利用我,但我也得了好处,咱们便算是合作愉快。因为这一茬,我是很乐意与两位哥哥交好的,因此哪怕我知道四哥对子和……”


    四皇子狠狠拧眉。


    李霁轻笑,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我也不会和父皇母后告状。”


    “空口白牙,你告不了我的状。”四皇子说。


    “告状是我的事,怎么想、怎么处置是父皇的事,我管不了。何况此事不需要我拿出证据,四哥本身便是证据。”李霁说,“平日当作秘密便罢了,可若父皇母后问起,四哥会否认自己的心意吗?不会吧,四哥不是那样的懦夫,对不对?”


    四皇子笑了,“很幼稚的激将法。”


    李霁也笑,“不是激将,是四哥本来就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四皇子握着酒杯,没有吭声。


    五皇子将手从四皇子肩上收回,说:“九弟的意思我们明白,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哥哥们听听。”


    “很简单。”李霁说,“我和六哥,哥哥们选我。”


    四皇子挑眉,“就因为他派人刺杀了你的情人?”


    李霁说:“对。”


    “九弟如今炙手可热,也不在意这点兄弟情谊,何必顾忌我们?”四皇子说。


    “我不怕和任何人争斗拼杀,但也不想和任何人争斗拼杀。”李霁淡声说,“如果老八和花瑜不轻贱我,我不会动他们,老六也是一样。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和保护身旁的人,不是吗?”


    “说得很好听。”四皇子说,“和老六争完后呢?九弟要不要和我争?”


    李霁看着四皇子,平心静气地说:“要。”


    四皇子说:“你觉得我会动你?”


    李霁不语,他不是非要当皇帝,皇帝坐拥四海,杀伐决断,富贵和权力的滋味自然美妙而令人心动,但朝乾夕惕、累死累活的日子哪有在外面逍遥来得好?


    做龙还是做鹤,各有利弊,原本值得纠结一番,但他有一定想要的。


    他要光明正大地把梅易娶回家。


    他要梅易做回真正的自己,那些失去的身份、尊严、体面、抱负,他要帮梅易拿回来。


    他要梅易平安,要梅易堂堂正正地活着。


    偏偏一朝天子一朝臣,偏偏十个权臣九个半都不得好死,何况梅易和他是一对,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四哥会不会动我,我不敢说,也没必要猜。我只是有必须要做的事。”须臾,李霁轻声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他人,而且我敢笃定,没有人敢帮我、愿意帮我做这件事。”


    四皇子到抽一口气,“你要造反?”


    “……”李霁对五皇子捧手,起身离开。


    四皇子不懂,“他为何对你捧手?”


    五皇子说:“佩服我能在你身旁待这么多年吧。”


    四皇子:“……呵。”


    散席时,李霁慢悠悠地走出大殿,路过山脚的时候一眼便从柳海中望见自己插的那一支柳,旁边有一支微微弯曲的,被风一吹,好似倚在它身上一样。


    他一眼认出来,那是梅易插的柳。


    “九殿下。”


    李霁回神,等说话的人走到面前来向自己行礼,才不紧不慢地说:“廖寺卿。”


    “远远地看殿下在此地站立,臣担心殿下饮醉,便来问一嘴。”廖文元说话时抬眼看见李霁的脸,脸颊浅红而眼光朦胧,俨然半醉。


    “多谢廖寺卿,我没事。”李霁抬步往宫外去,随口说,“案子查得辛苦吧。”


    廖文元跟在侧后方,说:“臣职责所在。”


    李霁说:“毕竟是翻查旧案,是难些,好在廖寺卿是老刑名,多少比旁人自如几分。”


    廖文元表谦逊。


    “殿下!”裴昭从后头上来,笑着和李霁说,“明儿咱们郊游去!”


    李霁爽快答应,“好啊,刚好带宝莉出门撒野。”


    “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先……梅相。”裴昭捧手行礼,和廖文元以及从后面走来的梅易点头示意,先行离开了。


    李霁和廖文元转身看向后面,廖文元的动作比李霁还快些,显得多急切似的。李霁面上不显,抬眼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殿下。”梅易向李霁行礼,微微偏头说,“廖寺卿。”


    廖文元对上梅易平和疏离的眼神,垂眸说:“梅相。”


    “梅相要出宫?”李霁问。


    梅易颔首,“元督公多关怀臣,替臣揽了些活计,臣便能早些回府。”


    “梅相在府中养病,今日才出来,元督公自然多惦记您一些。”李霁笑着说,“一道出宫吧。”


    梅易侧手,“殿下请。”


    路上,李霁偏头看了梅易两眼,又转头笑着问廖文元:“廖寺卿,你有没有觉得梅相像某个人?”


    廖文元薄薄的眼皮不自禁地跳了一下,这点极小极快的反应放在平常不会被任何人在意,但李霁有心试探,便逃不出他的眼睛。


    “梅相风姿超群,谁堪有梅相三分风采?”廖文元笑着说。


    “嗯……”李霁说,“方才大殿门口挂的那幅降毒仙子像啊。”


    廖文元根本没注意,闻言说:“那想必是画师仰慕梅相风采,所以落笔时自己都忍不住借鉴三分灵气吧。”


    李霁笑笑,“的确,画再灵也比不上人,说三分都是抬举了。”


    “殿下谬赞。”梅易面上平淡疏离,眼神落在李霁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了层暗影,隐约能看见瞳中一点水光,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突然,李霁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在人影重重的宫道上对他露出个笑,很漂亮,梅易祈祷不会有第二个人见识到的那种漂亮。


    到宫门口时,李霁对廖寺卿说:“廖寺卿的孙儿也有七八岁了吧?”


    “今年八岁,正是调皮。”廖文元说。


    “不大不小的年纪,调皮好动才是寻常的,毕竟像阿崇那样年少老成的款式还是少有。明日郊游肯定热闹,让家里把孩子带来吧,和阿崇还有别家的孩子一块玩。”李霁温声说,“阿崇也是该拜先生、择伴读的年纪了。”


    廖文元捧手,“多谢殿下引荐。”


    “不必谢,我是阿崇的叔叔,自然希望他拜个好先生、选个聪慧懂事的伴读。”李霁说罢拍拍廖文元的肩,“我先走了。”


    廖文元行礼,“殿下慢走。”


    “猜猜——”晚上,李霁窝在梅易怀里弹琵琶,懒洋洋地说,“我搭肩的时候,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有两种可能。”


    “他不喜欢旁人触碰。”梅易把玩着李霁的头发,“他对你很防备警惕。”


    “还有一种可能。”李霁拨弦,“他是习武之人。步伐、气息都可以掩饰,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隐藏。”


    梅易说:“能掩饰的都是高手,但廖文元并不曾习武。”


    “这个人对我感兴趣,对你更感兴趣。”李霁偏头看向梅易,“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你仔细想想,你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交情吗?”


    梅易摇头,“我肯定。”


    李霁暗暗提醒,“我今晚试探他,根据他的反应,你可能真的和某个人很像,而这个人对他来说不一般。”


    梅易微微蹙眉,陷入沉思,须臾,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芸芸众生,相貌相似不稀罕,只是你我身份特殊,不得不醒个神。没事,”李霁握住梅易的手,“我会多留意的。”


    梅易笑道:“嗯,我们般般真是可靠。”


    “当然。”李霁王婆卖瓜,“遇见我这样的男人就嫁了吧,一旦错过,点满天灯都找不到咯!”


    梅易抱紧,差点把这位极品珍稀男子勒嗝屁了。


    第110章 荔枝


    “吁!”


    李霁在凉棚外勒转马头,坐在身前的皇长孙抬腿翻身顺着马身下地,他俯身叮嘱:“棚子里都是和你同龄的丫头小子,你们好好玩,若是有称心的便好好考量,让他做你的伴读。等时辰差不多了,我来接你。”


    皇长孙勾住李霁的手,说:“九叔帮我选吗?”


    李霁笑着说:“是你要伴读,不是我要伴读,怎么能我给你选呢?”


    “父亲说伴读很要紧,有些伴读坏了坯子,连带着主子都要带坏。”皇长孙说,“我阅历浅,怕看错人,但我相信九叔的眼光。”


    阿崇是个很喜欢掌握主动权、甚至有点强势的孩子,哪怕他表面温顺懂事。李霁不觉得他真是怕选错人或者受别人影响,只是趁机和自己撒娇罢了。


    “哦?”他揶揄说,“那你怎么不相信九叔挑男人的眼光?”


    皇长孙一板一眼地说:“因为九叔是个‘恋爱脑’。”


    “哦。”


    “嗯。”


    “得。”李霁摸了摸鼻子,又笑着捏了下小侄儿的脸蛋,“但人心这东西玄妙得很,今日如此,明日说不定就变了个样,谁都不敢断定自己一看一个准。总归是你选伴读,你且先看谁能入你的眼、合你的心,到时候九叔帮你掌眼就是了。九叔也相信阿崇的眼光,更相信阿崇的心性。”


    “是。”皇长孙点头答应,捧手行礼后折身进入凉棚,随行的亲卫长随快步跟上。


    李霁收回目光,摸摸宝莉的头,驭马去找孔经裴昭他们玩。


    裴昭带了一班乐伶,就在草地上唱曲起舞,裴小侯爷和几个纨绔子弟坐在莺莺燕燕间,满脸春光。齐鸣和游曳在一旁孔经靠在不远处的树旁吃荔枝,瞧见李霁便笑,说:“我们殿下现在越来越有当叔叔的模样了。”


    李霁走过去抢孔经的荔枝吃,说:“阿崇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好甜。”


    孔经“嗯”了一声,说:“荔枝还是要冰冰凉的最好吃……诶,你去哪儿!”


    李霁挥挥手,拿着顺来的小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经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啧了一声,扭头重新去凉棚里拿荔枝。


    李霁心情不错,提着小篮子一路溜达到明春园,偶尔吃一颗荔枝。


    明春园是皇家产业,坐落于半山腰,粉墙碧瓦,远看和桃源仙庄无异。现下里面热闹,凭栏远眺、廊上风雅、花圃赏花、树下作画……站立坐卧、停留来往的都是今日郊游的人。


    李霁穿行而过,上了东楼五层,守在楼梯口和廊上的长随依次颔首行礼。他走到挂着“九”字玉牌的房门,进屋关门便被人从身后压在门上。


    房门轻轻地响了一声,门外的锦池浮菱权当没听见。


    梅易将李霁翻过来,掐住下巴便吻,甜蜜的荔枝味漫入唇齿,他蛮横地“李口夺食”,分掉李霁嘴里的荔枝肉还不够,继续勾着那截甜津津的舌|头吸|吮|舔|弄。


    分开的时候,李霁嘴都麻了,瘫软在他怀里喘|息抱怨,“疼啊。”


    “哪儿疼?”梅易明知故问,轻轻亲李霁的嘴巴,让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块儿,笑着说,“疼还哼得那么好听。”


    李霁抬眼看他,睫毛湿嗒嗒的,“你不讲道理。”


    “我不和你讲道理。”梅易禁不住李霁的眼神,指尖托起李霁的下巴,又和他亲了一会儿,这次温柔些,仿佛安抚。


    李霁揪着他的衣襟,要被他亲化了。


    “谁给你通风报信了?”梅易是私下来的,来了这里也没让李霁的人去禀报,怕耽搁李霁和朋友们玩。


    “没人报信,我听人家说今日是元春来在文书房,你没入宫,我就猜到你会偷偷来找我。”李霁戳梅易的脸,“晌午我出门的时候你还说要处理公务,矜持地不和我出门,这会儿又巴巴地偷偷来,何必呢?”


    梅易让李霁站好,抬手帮他整理仪容,说:“我怕你惦记我,玩得不痛快。无碍,公事不耽搁。”


    他们哪怕一同出来,到了这里也要分开,当一对不熟的人,在方寸之间互相惦记着,心不在焉。


    李霁明白,不由抿了抿唇,抬手握住梅易的手,拉着他到窗前的榻上落座,说:“我给你带了荔枝,冰过的,特别甜。”


    “嗯,刚才尝过了。”梅易笑道。


    李霁矜持地说:“调|戏我不用给钱吗?”


    “哪里调|戏你?实话实说而已。”梅易说。


    李霁哼了一声,大度地不和梅易计较,把篮子放在腿上,低头从饱满鲜艳的荔枝里挑了个最大的剥壳,说:“行吧,晚上回去陪你处理公事,反正天热起来了,我没法早睡。”


    “想晚睡便晚睡,还拿我当借口?”梅易看着李霁好颜色的脸,不客气地拆穿他,“冬日的时候也是个夜猫子。”


    “大哥莫说二哥!”李霁抬手,将圆滚滚的荔枝塞进梅易嘴里。


    梅易笑了一声,伸手将李霁抱到自己腿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李霁眼波轻晃,有点害羞地扭头把脸埋在他肩上,腿一晃一晃的,很放松的样子。


    李霁嗅着梅易身上的香气,说:“阿崇要挑伴读,到时候我要帮他掌眼的,你有没有什么高见?”


    “没有。”梅易摸着李霁的后脑勺,“昨夜陛下与我说过此事,只要家世清白、伶俐懂事便好,其他的端看皇长孙如何挑剔抉择,倒是先生不好选。”


    李霁说:“我倒觉得阿崇喜欢就好。”


    “你是个极开明的人,若有孩子教养……”梅易自知失言,立刻闭嘴了,李霁果然抬头,定定地盯着他。


    “想给我生孩子?”李霁问。


    梅易求饶,“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假设。”


    “不会发生的事情不要做假设,我不会有孩子,除非你能生。”李霁伸手摸梅易的肚子,认真地问他,“老师,你能生吗?”


    他生气了。


    “你若是有这个功能,怎么不早说呢?”李霁软声说,“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孩子,也没这个计划,但若是老师能给我生一个,我自然珍之爱之。老师,脱|了裤子张|开|腿,我现在就让你怀上,好不好?”


    梅易伸手握住李霁的手,在哄和求饶中间选择了说心里话,“我不能生,你也不能生,所以我不希望你有孩子。”


    李霁面色松动,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梅易继续哄,“是我一时嘴快——”


    “心里没有嘴上再快也说不出来!”李霁瞪眼,抬手拍拍梅易的心口,在心里默念三遍“忍让封建余孽”,眼睛一闭一睁,“算了,我能忍你一回两回,但我认真地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敢说这些看似很大度但其实已经把我气死十八个来回的话,我就干|死你。”


    梅易嘬李霁的下巴,含糊说:“不说了。”


    李霁气呼呼地说:“没吃饭吗?给我好好亲!”


    “好。”梅易失笑,抬手捂住李霁的脸颊,认真地给他消气,两人亲了片刻,这种火气消下去了,那种火气却燃起来了。


    李霁把篮子放在一边,抱着梅易变成跨|坐的姿势,捧着梅易的脸继续痴缠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地说:“老师,给我碰碰行吗?”


    果然,男人在床帏之间说的话不能作数,他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和梅易柏拉图呢,这会儿就又忍不住想脱人家的裤子!


    其实,梅易也快憋炸了。


    戴星悄摸地帮他施针已有七次,他自己也日日偷偷地吃药,能感觉到那处有“复活”的迹象,但到底没有彻底恢复正常,万一中途哑火了怎么办?


    何况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李霁坦诚此事。


    更何况他怎么能在这里和李霁行周公之礼呢,岂不轻率?


    这么一想,梅易心中那点蠢蠢欲动的杂念瞬间消散无踪。他呼吸略显急促,抱紧身上的人,不知是安抚李霁还是安抚自己,总归他俩都躁动。


    “我……我是个保守的人。”他说。


    李霁眨眨眼,“啊?”


    “周公之礼,只能在洞房花烛夜举行。”梅易脑子昏沉,脸也烧起来了,因为身体里的火,也因为蒙骗李霁的话。


    但李霁闻言后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懊恼地说:“对不起……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我只是一时上火。”


    “……”梅易心中更加愧疚怜惜,哑然一瞬,“我自是相信你的……对不住,般般。”


    “瞎说什么对不起。”李霁亲梅易的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反正我也不会……我还没去学呢!”


    梅易嘴角抽搐,调侃说:“不是把话本小说当饭吃吗?怎么还不会啊?”


    李霁恼羞成怒,“那书本上写的和真实操作能一样吗?照你这么说,但凡是看了书就能考状元了!”


    “嗯,在理。”梅易掂了掂腿,哄着说,“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们般般这么聪明,指定一学就会。”


    “那是!”李霁得意,心说回去得找人弄些学习资料来了,一定不能伤着梅易!


    梅易看着李霁若有所思的小模样,实在忍不住偏头轻笑了一声,被李霁抓住脸揉搓了两下,两人正玩闹,突然听见叩门声。


    “殿下。”浮菱通传,或者说提醒,“皇长孙找您!”


    李霁和梅易对视一眼,从梅易腿上下来,梅易起身环顾四周,转身就要跳窗,被李霁拉住。


    “跳什么窗!”李霁说,“毛孩子一个,而且阿崇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抓|奸的,你怕什么?”


    梅易后知后觉,说:“也对。”


    李霁指了指屏风后的内室,像个十分靠谱的男人那样淡定自如,充满安全感。


    “你躲好就行,我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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