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补偿
“姚寺卿是被火莲教杀害的,但姚寺卿却留下了‘遗书’,表示昌安十六年的户部贪污案有问题,这说明什么?”
梅易绕着书桌踱步,从小山般的案卷文书中摸到了李霁毛茸茸的脑袋,“朝堂里有人和火莲教有来往。”
“不错。”李霁把脑袋从书卷里抬出来,仰头蹭蹭梅易的手,叹气,“这桩案子牵扯了好多人,内阁的两位学士都因此被问罪,水有多深可以想象,要查得花点精神。”
梅易“看”着李霁,说:“其实你不必亲自查。有时翻查旧案比查新案更难,何况触碰到很多人的利益,你会有危险。”
“危险,”李霁揶揄,“你觉得是危险危险,还是我危险?”
梅易莞尔,坦诚说:“对我来说,肯定是你危险。”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李霁。更危险的是,因为李霁,他开始惧怕很多东西。
“对别人来说,我也未必不危险。”李霁像小猫一样蹭着梅易的手,语气软和,说出的话却不是那回事,“我都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和你私定终身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梅易无言以对。
“梅易,我们正在做天底下最危险的事情。”李霁偏头亲梅易的手背,笑着说,“但我不怕。在我看来,人这一生也就几十年,为任何万分值得的事物去冒险、去拼命都很划算。”
梅易心脏酸软,迟钝了一瞬才回过味儿来,笑着说:“哄我?”
李霁狡猾地说:“是糖衣炮弹,也是一片真心。”
梅易捏捏李霁的脸,又爱又恨,“你啊。”
“我——要给你喂药了!”李霁瞧见从外面进来的明秀,示意他将药碗端到榻上去,起身拉着梅易走到榻上坐,接过药碗拿勺子尝了一口,“嗯,温温的,正好。”
这药苦得堪称恶心,李霁心中狂呕,面上眉毛都没眨一下,一边喂梅易喝药,一边哄着说:“日日喝药辛苦了,晚膳的时候让厨房做点甜的……橙香元子乳行吗?”
梅易喝药喝惯了,哪里需要甜食安抚,但这不妨碍他享受李霁的哄慰,“行的。”
一碗药见底,李霁将空碗递给明秀,拿巾帕替梅易擦嘴。
力道温柔,梅易有点痒,开口想说话的时候嘴里被塞了半块桂花糖。
李霁捏了捏糖纸,将剩下半块吃了,得意地说:“偷袭成功。”
梅易失笑,将糖块含住,慢慢地抿化,李霁挨坐在他身旁翻案卷,身上有淡淡的竹香。
猫从窗台上跳进来,故意挠了把花盆里的魏紫,被李霁一把逮住,笑着吓唬,“把你爹的心肝挠坏了,你就等着被扣小鱼干吧。”
猫在李霁腿上打滚,爪子挠蹭着梅易的腿,有恃无恐,它才是梅易真正的小心肝!
李霁一面看案卷,一面给猫大爷按摩,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小葡萄蛇眼。
对哦,现在是春天,冬眠的蛇也该出门了。
腿上的猫瞬间弹飞,蛇没管它,只嗅着李霁的脸,李霁倒也不怕,顺从地让蛇嗅了几下,蛇应该是很满意的,绕在他脖子上。
李霁去碰梅易的头,颈间的蛇也趁机碰碰梅易的脖子,李霁揶揄,“人家是猫狗双全,咱家是猫蛇双全。”
梅易抬手,伸出食指,哄得小蛇亲了亲,温声说:“它叫红豆粒。”
这么萌,李霁意想不到,“名字从何处来?”
梅易说:“颜色像,小时候盘成一团的时候像一串相思子,便取了个红豆粒,上口些。”
李霁跟着伸出食指,和梅易一块玩。他看着蹭着自己手指的小蛇,突然翻旧账,“它以前欺负我呢。”
他说的是那次偷偷闯入密室被“梅易”惩罚的事情。
梅易指尖一顿,推卸责任,“不是我指使的。”
“太吓人了!”李霁和梅易控诉“梅易”,“死变态,当时我真的以为他要拿蛇对我那样那样,幸好你及时回来,救我于水火!”
虽然李霁自认不是个正经人,对床帏上的那些花样接受度也挺高的,但人|兽还是太超过了!
“他是吓唬你的,”梅易一反常态,为“梅易”说好话,“他不会这样对你。”
“是吗?”李霁佯装犹疑,“可是他当时的样子不像吓唬我呢,我觉得他当时特别癫狂,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梅易说:“但不会那样对你。”
李霁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易,“你怎么这么笃定?你不是一直坚称你不是他吗,那他如何想,你凭什么作保?”
梅易抿嘴,换个说法,“梅易不会那样对你。”
“我管他会不会那样对我,他当时就是在欺负我,在吓唬我。”李霁伸手搂住梅易的肩膀,微微仰头,“你说,他坏不坏?”
案卷看累了,他得讨个甜头,好好安抚自己。
小狐狸又要作怪了,梅易心里门清,顺从地说:“坏。”
“这件事对我造成了阴影,很难过去,”李霁煞有介事地装楚楚可怜,“你是不是要给我一点补偿?”
梅易失笑,说:“他欺负你,你找我要补偿?”
李霁也笑,好商好量地说:“那你把他叫出来,让他补偿我。”
梅易面上笑意不散,反而更深,伸手掐住李霁的脸颊,轻声说:“再说一次?”
李霁抿唇,喉咙突然有点干,“听话地”重新说了一次,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十分认真。
梅易掐着李霁的脸,两人凑近,鼻尖相抵,呼吸可闻。李霁喉结滚动,垂眼看着唇愈来愈近,堪堪一张纸的距离时,他忍不住凑了上去,但梅易却早有预料,猛地往后退开了。
“嗯?”李霁茫然地抬眼,看见梅易面上的笑。
“故意惹恼我?”梅易戳穿。
李霁装傻,趁机再次索吻,“没有啊。”
梅易防住了,“我怎么觉得是呢?我对你温柔,你不喜欢吗?非要惹恼我……我们般般,”他笑了一声,“嗜好特别呢。”
其实从前梅易就发现了,李霁挨戒尺的时候总是脸红,眼里噙着水珠儿,有种难以言喻的……
他宽赦般地亲了亲李霁“躁动”的唇,轻声说:“般般,你自己说,你这叫什么?”
李霁觉得梅易在骂他……哦不,夸他骚。
“你不喜欢啊?”李霁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还要控诉梅易,“我要不这样,我们八百年能在一起吗?
不会,如果李霁不这样无畏、勇敢,他们不会在一起,甚至无法贴近彼此,毕竟他是那样懦弱。梅易抱紧李霁,说:“谢谢般般。”
“谢我就亲我!”李霁索吻。
梅易失笑,亲亲李霁的嘴巴,揶揄说:“噘这么高,是要亲墙顶吗?”
“亲不到,”李霁说,“你把我抱起来亲呗。”
梅易闻言起身,在李霁面前单膝跪地,说:“上来。”
李霁先是愣,再是疑,“啥!”
“不是要亲墙顶吗?”梅易认真、热心地说,“骑我肩上,我们试试。”
李霁:“。”
“不行的话再搭个凳子。”梅易建言献策。
李霁笑得不行,在榻上打了个滚,脚不小心踩到梅易的肩膀,他吓了一跳,正要缩回去,脚腕就被梅易攥住,猛地一用力,李霁像泥鳅一样从榻上滑下去,摔坐在梅易胸口。
“你……”
李霁正要问罪,低头便瞧见梅易那张水仙般的脸,那样洁白、清冷,却顺从的、无害地躺在他身下。
李霁瞬间就兴奋了。
浑身似有火烧,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抚摸梅易的脸,微微往前蹭了蹭,温柔地逼迫,“老师。”
他没说,梅易没问,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仿佛可以放纵他的一切混账。
李霁受不了那样的神情,有些粗鲁地扯开腰带。
春光温柔,室内一晌贪欢。
李霁舒坦了,也疲倦了,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喘气缓神。
梅易走到桌旁倒了杯水,沾唇是凉的,混着李霁的味道。他没漱口,和水吞咽了下去,折身回到榻旁,说:“我叫人打水进来?”
“不用,我待会儿直接去浴房泡个热汤,顺便想想这桩案子。”李霁说。
梅易说:“那我陪你。”
李霁忍痛说:“不了不了,有你在,我的脑子清明不了。”
“我们般般好有自知之明啊。”梅易笑道。
李霁撇嘴,瞧着坐在榻旁的梅易,那张脸泛着湿润的红粉,像承霜沐露的牡丹花,有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李霁又想起先前自己逼入深处时,梅易因为窒|息眉心微蹙,面上绯红,那一瞬间真叫人恨不得直接弄死他,再死在他身上,他怀里。
他撑起上半身,凑上去亲亲梅易微红的唇,夸奖说:“好会吃。”
他语气可爱,说的话却混账得不行,梅易张嘴咬他那张坏嘴,用被磋磨得沙哑的声音说:“去洗漱。”
李霁瞄了眼梅易通红的耳朵,心说都这么多次了还害羞呢,嘴上却不敢再刺激人,笑着说:“遵命。”
李霁起身整理衣衫,满身舒爽地出去了,吩咐廊上的明秀给梅易上盏清甜的花茶,说:“整日喝茶当喝水,夜里睡得着才怪。现下天气热,多备点花茶和饮子。”
他一股气说了十几种饮子,明秀一一记下,应声说:“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
梅易坐在榻上,听着李霁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嫌弃自己,扭头又哼起小曲来,不由摇头,哼歌声逐渐消散,他抬手摸了摸微麻的嘴唇,指尖一蹭,又摸到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第92章 旧案
浮菱从廊上拐过来,老远就瞧见自家殿下在游廊上飘飘然,用脚趾头一想,必定是某殿下又从心肝那儿讨到甜头了。
“哟,”他凑近小声提醒,“头顶开花了!”
李霁好心情地说:“别太嫉妒。”
“哈哈。”浮菱拿出一张纸条停止讨论此事,避免李霁又拉着他说些单纯大小伙子不敢听的东西,“暗哨传来的,您瞅瞅吧。”
李霁捻开纸条,一看,“许司务去了闵记香行附近……”
派暗哨盯着相干人士的同时,李霁派人去仔细查探了这几日的往事,对他们的官路、私生活都有了了解。
这个许司务家境一般,家中只有几口,他本人很少出入消耗钱财的场所,许家和闵记在相反的方向,他很少去那边。
“继续盯着。”李霁将纸条塞给浮菱,“闵记周围排查得如何?”
“十之一二吧。”浮菱说,“房屋太多了,而且只能夜间悄摸地排查,费时费力。”
李霁若有所思,说:“老师说得对。”
浮菱麻木地说:“说正事呢!待会儿在想梅相成不成!”
李霁笑着敲浮菱的额头,“老师方才说,这件事情我不必亲自去查——我现下才反应过来。”
“原来殿下和梅相单独相处的时候还能谈正经事哦。”浮菱好震惊。
李霁抬腿就是一脚,浮菱闪身躲过,笑嘿嘿的赔罪,捧手说:“殿下请吩咐!”
李霁说:“我们私下派人去探查,还是太慢了,而且老师说得对,这件事牵扯太大,我一个人要查到什么时候去?查出来又能如何?”
浮菱做出深沉模样,“所以——”
“——把事情闹大,”李霁勾唇,“大家一块儿蹚浑水。”
浮菱似懂非懂,“打草惊蛇怎么办?”
“官府里这么多豺狼虎豹,还怕那几条蛇吗?”李霁叉着腰在廊上踱步,浮菱跟着侧了身,“那要不要请谁上个奏疏?”
“我那皇帝老子的态度不明,冒然上疏就是把头伸出去,让外头的人你砍一刀我砍一刀,不安全。何况如今形势不明,我们要先发制人,但不能走明路。”李霁思忖着说,“若不走官面路子,这事儿其实好办。”
浮菱昂首挺胸,说:“卑职求知若渴,恳请殿下赐教!”
李霁清清嗓子,说:“我问你,这些人最敬什么、最怕什么?”
浮菱不大确定,“君主?”
“除了君主呢?”
“不知道!”
“不知道的这么理直气壮!”李霁扬手就赏了浮菱一个栗子,笑着说,“鬼神啊。”
浮菱捂着脑门,“哦……”
李霁附耳和浮菱说了一句话,挥手示意他下去办,扭头去浴房的时候瞧见梅易站在主屋门前仰头往上看,他也跟着往上看,猫和蛇各自盘踞一条暗纹柱,龇牙的龇牙,嘶声的嘶声,颇有种要大战的架势。
家有二子,难免争锋,梅易这个爹显然是支持猫蛇自由搏击的,李霁失笑,转身去了浴房。
*
天蒙蒙亮,昌安帝醒来,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外头的福喜听见帐子里的动静,立刻轻步上前询问:“陛下?”
昌安帝要起,福喜吩咐御前长随入内侍奉。圣躬违和,早膳都用得清淡,昌安帝在榻上吃一碗梅花面饼,期间外面有人通传,说苗安求见。
元三九现下在文书房主持小朝,苗安亲自前来,说明事情不小。
王福喜看了昌安帝一眼,转身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出了寝殿。
苗安在殿外等候,见到人便上去捧手,轻声说:“前大理寺卿姚远葬身火海的姚家别庄昨夜闹鬼,周遭居所的人都听见了,十六年户部贪污案的主谋——前内阁学士、户部侍郎严泉被抄的府邸里有一棵古槐树,昨夜突然轰然倒塌——两件事,天没亮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的说法是姚寺卿冤魂不散,是要叫屈呐!”
王福喜一听就后背发凉,这是有人搞事啊!他抬手示意苗安稍等,转身回去通传禀报,很快,苗安被唤了进去。
“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人穷不砍三种树,这其中一种便是槐树。”昌安帝说,“官家都喜欢在庭院中栽植槐树,因为意头好啊,代表着达官显贵,迎来福祉。”
姚家闹鬼了,严家就倒槐了,意思实在忒明显了。
昌安帝吃完面饼,剩了小半碗汤,搁下筷子,他说:“有人先要闹翻天,有人后要搅浑水。”
这计策十分简单,十分明显,但却十分有效,很多事情怕的就是闹大,尤其姚远遇害和严泉贪污都是两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如今外头都在说,都在传,都在猜,朝廷今日装聋作哑,明日外面就会说得更起劲,传得更广,猜得更精彩。
这是逼着朝廷去查。
“好大的胆子。”昌安帝搁下漱口的茶杯,拿巾帕擦嘴,“你们说,谁干的?”
寝殿安静,无人回话。
“怎么,”昌安帝撑着炕桌起身,看向两人,“怕得罪人?”
王福喜弓腰,说:“此事太大了,没有证据,奴婢不敢说任何人的名字。”
“是啊,没有证据。”昌安帝笑着说,“谁知道这事儿是谁一手演的,谁都可以是,谁都不确定是,哪怕朝廷要追责,又该追谁?”
*
“——这是阳谋啊,”元三九笑盈盈地扫视臣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有所思。他便看向唐一,“陛下有何旨意?”
唐一竖起一根手指,说:“查。”
他走到元三九身旁,看向众人,“刚好内阁和咱们都在这儿,一块儿商议个章程出来,看让什么人来查。”
皇帝下旨查,那就是钦案,内阁次辅常玉说:“自然首选大理寺。”
今年开春,李衫因“病”辞官,上月下旬,昌安帝下令调原礼部堂官齐筠、工部堂官宁渃、江南孔肃入阁补缺。江南路远,孔肃还未赴任,此时只有齐、宁两人在堂上。
齐筠说:“此事和大理寺有关,如今大理寺少卿又重伤在家养病,是否需要再斟酌?”
宁渃说:“大理寺少卿不在,大理寺卿还在,论办差查案,廖寺卿才是老手。”
“这件事大理寺是必须要参与的,此外,锦衣卫也免不了劳苦一阵,都察院、刑部自行职权,期间若有需要,京府和别的衙门也得配合。”常玉说完看向元三九。
废话,元三九面上不显,说:“这是应该的,主要是谁来主持?”
几个衙门联合办案,谁来主持,谁就握着最大的权力,同样也担着最大的责任,是福是祸都在一夕之间,况且此事水深,要蹚一脚,就得先做好拿出全身身家性命的准备。
元三九侧身端起茶碗,拨了拨盖,常玉盯着脚前的织毯不语,文书房安静了几息,齐筠说:“十六年,廖寺卿不在雍京,对案情不甚明了,我觉得还是先让锦衣卫来主持。”
“锦衣卫办事是稳准狠,但有一点不好,”宁渃说,“江因、仇酽年纪相仿,都太年轻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他们来主持,恐怕不好吧。”
“他们都只是佥事,锦衣卫主事的是承恩伯,他从前在刑部任职,熟悉章程的。”齐筠说。
可谁不知道承恩伯背后是李霁,这件事若是锦衣卫主持,以李霁的脾性,谁说话都不好使。
宁渃正要说话,却听齐筠话锋一转,说:“但宁大学士的考量也不是没有道理,两座衙门都有利弊所在,不如请常阁老指教指教。”
他和二皇子这位贵婿性子相似,都是平和的,不太喜欢与人争锋的,此事不论由大理寺或锦衣卫主持都和他无关,他也没必要强求,因此众人闻言也没觉得多奇怪。
一时众人都看向常玉,元三九的目光笑盈盈的,却如鹰隼般锐利。
常玉知道五皇子和九皇子之间的交易,当时来看这是步好棋,但下棋的人谁都没料到李霁扮猪吃虎,也是个下棋的人。这么大的案子不能再交给李霁,他斟酌着说:“依我所见,大理寺吧。”
元三九说:“那就这么办。”
旨意很快传下去,李霁站在窗外浇花,听罢微微侧目,“齐筠先主张锦衣卫主持,很快又改口?”
姚竹影说:“不错,是怕和宁大学士争锋吧,毕竟他们都是新入内阁,不好太出头。”
“若真是这样,何必率先出口表意,直接附和不就是了?”李霁似笑非笑,“齐筠不想让锦衣卫来主持,到底是忌惮我,还是帮我呢?”
“今早事出突然,齐大学士没机会和二皇子通口风,所以不管他什么心思,都不是二皇子指使。”姚竹影说,“但他们翁婿同一立场,又自来相处融洽,齐大学士说话做事前都是想着二皇子的,因此二皇子的态度可见一斑。”
李霁不语,扭头瞧见窗台上的小篮子,里面装的是芍药花种,皇长孙今早到别庄学雕刻、撸猫时顺道带来的,说是二皇子妃亲自带他去挑选的。
李霁笑了笑,说:“二哥娶得贤妻,真是好命。”
闻言,坐在榻上的梅易几不可见地偏了偏脸,停下撸猫的动作。
李霁纳入眼底,笑着说:“但论这一块,我的命也不输半分。”
梅易继续撸猫。
姚竹影瞥见李霁在偷笑,心中感慨,从前他觉得殿下被梅相管得死死的,如今来看,梅相何尝不是被殿下手拿把攥?
“得了,浮菱。”李霁唤人。
浮菱说:“在。”
“去锦衣卫传个话,遵宫中的旨意,只当副手,对廖寺卿可得尊敬些。”李霁抚摸花瓣,“廖寺卿从前的本事,我在纸面上见识过了,现下我就要见识见识,他如今的本事。”
浮菱应声退下。
“对了,算算路程,孔伯父过几日便该到了,锦池,你去安排一下,提前去迎一迎。”李霁吩咐。
锦池说:“会不会引来非议?”
“非议?”李霁笑了笑,没有半分温度。
昌安帝升五皇子舅舅常玉为次辅,调二皇子岳丈齐筠、六皇子舅舅宁渃、与九皇子有十几年私交的孔肃入内阁,这就是个光明正大的讯号。
“我没有显赫的舅家,温家也比不上常家和宁家,但我在江南有个私交甚笃的孔家啊。”李霁说,“不论我和孔家是什么交情,从父皇下这道旨意开始,我和孔家就是一派了。”
锦池惊疑,“陛下是在为殿下拉拢孔家、寻找助力?”
“也是在拿捏殿下。”姚竹影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端看殿下是否在意孔家。”
“是我连累了孔家。”李霁垂眸。
“这不是你的过错,也并非你的本意。”梅易没有回头,温声说,“权力斗争便是如此,不是一人的生死荣辱,甚至不是一家的生死荣辱。”
从昌安帝召李霁回京的那一刻开始,李霁就只有一条路。
“我这老子怪会折腾我的,所以啊,”李霁皱了皱鼻尖,趴在窗台托腮对梅易笑,“我也不叫他安生。”
*
“你猜,此事是谁挑起的?”
四下无人,王福喜这次说了答案,“九殿下?”
这么豁得出去、没有分寸、胆大包天的人,还能有谁?
“小兔崽子。”昌安帝淡淡地笑了笑,“他这是记恨朕调孔肃入内阁呢。”
王福喜忙说:“您是九殿下的君父,他哪敢啊!”
昌安帝说:“朕是他的君父,可李霁此人,无君无父。”
王福喜吓得跪下了,这评价实在太重了!
若换成个熟读经书的,得了帝王这番评价,回家就得三尺白绫吊死了!
“你以为朕在贬斥他?”昌安帝说,“不,朕在夸他。”
王福喜心惊胆战地抬头,昌安帝平静的皮肉底下隐约露出一丝癫狂。
昌安帝看向天,那笑容不知是隔岸观火,还是幸灾乐祸,“孽障好啊,孽障才能翻天。”
第93章 相见
孔肃入京的那日是个雨天,李霁换了身水绿色的圆领袍亲自去城门口接人。
两辆马车对着停下,车门打开,各自坐在主位的李霁和孔肃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时,一颗脑袋突然从对面探出来,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叫唤:“李、般、般!”
李霁愣住。
孔经从马车中蹿出来,亲随连忙撑伞罩着他几步小跑。
孔经凑到李霁的马车前,定定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英俊的面容笑意昂扬着,轻声说:“般般。”
李霁抿了抿唇,万千情绪都融化在肚子里,温柔地说:“狗蛋。”
孔经勃然变色,猛地蹿进马车把李霁按在垫子上捶了几下,说:“不许叫我小名,多损我威风啊!”
孔公子幼年形态的时候曾经生了场大病,一直不见好,孔家夫妇请名医、请高僧、请道士……各种方法都尝试,虽说孔公子福大命大,好了,但孔家夫妇仍然心有余悸。后来听说民间有句俗语,叫贱名好养活,于是夫妻俩一狠心,把儿子的小名从“金蛋”改成了“狗蛋”。
狗蛋长大后深以为耻,不许夫妻俩再叫,只有李霁偶尔犯贱的时候会叫一叫。
两人笑闹间,孔肃下了车,在车门外厉声喝止:“孔经!”
孔经手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僵硬地收敛住了,人也变得拘谨。
李霁见状就明白这一路上孔肃必定对孔经反反复复地教诲提示诸如身份、尊卑之类的话。他心中叹气,对孔肃说:“这里没有外人,老孔,你上来,咱们同乘。”
“这哪里使得……”孔肃抬眼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霎时改了口,撑着锦池伸过来的胳膊上车了。
等人坐好,锦池伸手关门。
“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李霁示意茶几上的托盘,“路上买的茶点,先凑合着用一点,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你们接风。”
李霁和孔经比拼,输赢显然易见,孔经闻言立刻就将亲爹一路上的嘱咐警告抛向九霄云外了,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美美地品起来,对亲爹的眼刀子视若无睹。
“老孔,你别瞪他了,咱们还避什么嫌?”李霁开门见山,语气随意,“你在江南政绩卓著,如今年纪也差不多了,点你入内阁没什么稀罕,但如今这个时候点你入内阁,父皇的意思还用说吗?”
孔肃不语。
李霁说:“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们孔家。”
“殿下千万别这样说!”孔肃慌忙劝,孔经也放下手中的茶酥,对李霁说,“这不是你的主张,也不是你能主张的,你有什么错?有什么对不住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李霁对孔肃说,“你在江南待了大半辈子,官当得多好,眼看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如今却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动。的确,内阁那几把椅子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我明白,你原本志不在此,这场升迁对你来说是变故,伴随着忧虑和惶恐。”
他言辞恳切,孔肃闻言也不再顾忌什么,直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不论在哪当官、当了多少年的官,来路在何处,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吗?陛下认为我们孔家是殿下的人,这是抬举咱们孔家,陛下要抬举谁,谁敢违抗?殿下实在不必愧疚,说句尊卑不分、冒犯殿下的话,殿下能对我说这些,我这颗心就彻底安稳住了。”
李霁是孔肃看着长大的,从前他和孔经同院读书,孔肃还替他改过课业、纠正过文章呢。李霁要去京城,孔经最怕的就是两件事:
怕李霁被算计被坑害,没了命。
怕李霁被迷惑被纂改,没了魂。
孔肃一路上反复叮嘱孔经要记得李霁不再是从前的同窗好友,而是李氏的皇子,既是因为规矩如此,为了不引人非议、招来麻烦,也是怕李霁已经被京城改变。但他揣了一路的惴惴现下可以平息了,因为李霁仍然是李霁。
李霁什么都明白,温声说:“老孔,事情既然已经不可更改,你就放宽心、稳住心。京城虽不是金陵,但我私下仍然认你为叔伯,认阿经为至交。父皇要我们同行,我们两相不辜负。”
孔肃眼眶一热,心中一热,闻言说:“欸。”
正事商定,李霁看向孔经,“你怎么来了?”
“遵照我孔家主母的意思,送我爹来京城。”孔经说出两个目的,“看你。”
李霁失笑,说:“来都来了,那就在京城好好玩一段时间,我好吃好喝好伺候。”
“那还用说!”孔经睨着李霁,“我听说你在京城交了许多新朋友,尤其是和什么小侯爷交好,我可得瞧瞧。”
李霁说:“哟,吃味呢。”
孔经心里是替李霁高兴的,他在京城朋友越多越好啊,但面上很冷酷的,“你要是敢喜新厌旧,你就完了!”
“可不敢。”李霁配合着做出谦卑诚恳的姿态,转而说,“等雨停了,寻个时候,我做东,介绍你们认识。”
孔经拿腔拿调,“行吧!”
李霁失笑,将两人送到朝廷临时给孔肃拨的府邸,说:“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们先好好休整半日,傍晚前来我的别庄,咱们拉拉家常。”
父子俩纷纷应答,目送李霁的马车离去,才相继转身入府,随行的亲随吆喝着后面的人马整顿入府。
李霁先回了梅府,如今梅易日日在家休养,他怕人无聊,在外面待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何况今日颜暮要入府来给梅易复诊。
主屋门是关着的,李霁在廊下接过明秀递来的茶盏,轻声说:“多久了?”
“约莫一刻钟。”明秀说。
李霁“嗯”了一声,到美人靠上落座静等,期间戴星背着小药箱走了过来,李霁侧目,等人到了跟前,“先生这几日好吗?”
戴星明白他在问谁,说:“和老太傅叙旧,老哥哥念叨着我,不肯放人呢,我好容易才出来。”
王瞻还在念“梅峋”,李霁听明白了,心中叹气,说:“暮哥才进去一会儿,先生坐着等吧。”
“估计有的等,我先回院里换身衣裳。”戴星折身离开了。
李霁扭身趴在栏杆上,瞧着院子里的碧池,陷入沉思。
王瞻如此惦记梅峋,上回寿宴私下与梅易见面、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很平静,为什么?
根据很多年前的传言,梅峋的确很少出现在京城,他是跟随爹娘云游客居在外的,是他每次回梅家时都没和王瞻碰上,因此王瞻其实不知道梅峋的样貌?还是如今的梅易和小时候的梅峋长的不像,所以他没认出来?亦或是别的缘故?
贤妃藏着的那幅画像,上面的女子风华绝代,富贵张扬,和传闻中的梅家大小姐十分相似,还有那身绿罗织金画裙……李霁垂眸,猜测那女子便是梅家大小姐,但这样看的话,梅易或许更像父亲。那衣柜里的画裙,是为了怀念母亲吗?
还有一点,梅易是知道他会去王家陪王瞻的,却没有提醒他玉链的存在,是怕他因此起疑追问,还是当真笃定王瞻和这京城的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这条玉链的来处?
下巴突然痒痒的,李霁回神,猫踩在栏杆上,仰头和他对视,眼睛圆溜溜的鼓着,萌死人都不知道。
“诶哟小宝贝!”李霁逮住猫亲了一口,猫故作傲娇地拿爪子拍他的脸,又等了两个亲亲才迈着优雅的猫步离开。
李霁笑看着肥美的猫臀,思绪拉回。
虽说千头万绪,但如今他至少可以捋出几条:
第一,梅易的确就是梅峋。
第二,“梅家大小姐与独子梅峋死于火海”这个传闻有一半是假的,那当年官府在火海中发现的被梅家大小姐抱在怀里的那具“梅峋”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目的是掩护梅峋逃出生天。皇帝敕命、虎狼围攻,当年盯着这桩滔天巨案、想将梅家搞死的人那么多,敢在那会儿下手甚至得手的人,必定手段通天。
这个人就是海隅。
海隅这样做,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己的决定,都是冒着被杀千刀的风险,他能瞒得了年迈的先帝,却瞒不了一个人,那就是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昌安帝。
昌安帝对梅易信重甚至宠爱,不只是因为他是海隅教养出来的年轻亲信而且聪慧得力,或许还有梅家的原因。
昌安帝对梅家的态度很有说法。
不知坐了多久,房门突然打开,李霁回神,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活跃四肢,询问出来的颜暮,“如何?”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颜暮说,“但眼睛是必须要疼的,他不肯吃药,就只能继续忍一忍。”
颜暮那里有可以镇痛的药,好处是可以通过麻痹感官减弱疼痛,坏处是容易产生依赖,梅易不肯吃,他要自己的脑子和身体时刻保持清醒。
“不吃有不吃的好。”李霁对颜暮说,“辛苦了,暮哥……诶,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孔家接风洗尘,你要来吗?”
颜暮和孔经是相识的,闻言他想了想,说:“可以。我先回去休整休整,到时候来别庄。”
李霁颔首,吩咐浮菱送一送,迈步进入主屋。
梅易躺在榻上,还没醒来,脸比平日苍白,一定是因为行针很痛。
李霁在榻上落座,伸手握住梅易的手。
梅易记得自己的爹娘,便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那段残忍血腥的惨痛往事,李霁不禁想,他当年那么小,带着要命的身份和满心的痛和恨,是怎么在宫里忍下来的呢?这些年,梅易站在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身旁,心里又在想什么?
先帝诛灭梅家,昌安帝却救了他,他对李氏,到底有多恨,到底该恨谁?恨来恨去,是不是只能无奈地恨一恨自己?
李霁一想到这里,就不禁落下泪来,他握紧梅易的手,仿佛握紧一捧要融化的雪,手心一片冰凉。
“哭什么?”
略显虚弱的嗓音,李霁抬眼,梅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脸好白,”李霁说,“我心里疼。”
梅易怜爱地说:“傻孩子,我不疼。”
李霁忍耐不住,俯身趴在梅易身上,蹭着他的颈窝和脸,小声说:“你就比我大几岁,没长一辈呢,怎么能叫我孩子?”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背,熟练地抚摸顺气,说:“我不是你的老师吗?算不算长一辈?”
“嗯……算吧。”
梅易失笑,“平日叫得多欢,现下怎么还有点不乐意呢?”
李霁闷声说:“乐意的。”
梅易摸着李霁的后脑勺,轻声叹气,“乖般般,别哭了……行针不疼,你哭我才疼。”
李霁哭得更厉害了。
梅易深知李霁的,这孩子哭的时候,有人哄就哭得更厉害,但他也不能不哄啊,“哭得眼睛红肿,晚些时候怎么去见孔家父子,人家才来,你就要让人家担忧你不成?”
李霁哽咽,身子哆哆嗦嗦的,梅易抱着他,轻轻揉捏他的后颈,说:“好能哭啊,我们般般是水做的不成?”
“不许说骚|话!”
“?”梅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心脏的人看什么、听什么都脏。”
李霁明白自己是误会梅易了,害臊地说:“嘿。”
“就是要多笑,”梅易捏住李霁的脸,偏头用唇蹭掉他脸颊上咸咸的眼泪,“不要哭。”
李霁“嗯”了一声,把梅易抱得紧紧的。
第94章 表情
锦池将孔家父子请到宴厅,说:“殿下说了,今日是接风宴,是私宴,就不讲那些虚礼,也不走繁琐章程了,看果看菜都免了,直接上正菜……请坐。”
孔家父子落座,孔经四处张望,说:“这宴厅装潢得真好……般般不常来这儿吧?”
“还是您懂我们殿下!”浮菱吩咐厨房布菜,进屋说,“殿下平日就在廊上用膳,庄子里人不多,平日的饭菜都和从前一样,按他的口味份量来做。”
“那敢情好,方便,若是按照府邸里的规矩,他要嫌弃坏了。”孔经说话的时候瞧见厅外进来个人,忙起身捧手,“暮哥!”
颜暮笑着回礼,上前向孔肃行礼,“许久不见,伯父一向可好?”
都说孩子大了就有秘密,很多事情都要瞒着当爹娘的,但孔经不这样,什么事都敢和老子娘说,大事炫耀,闯祸就撒娇,是以从前在江南,李霁、孔经身旁有那些朋友,孔肃都是知道的。
他们私下见过几次,前些年江南水灾闹得很严重,孔肃坐镇前方指挥救灾抗洪,颜暮也在灾县后方游走治病,更有患难情谊。
“承蒙惦念,都好都好!”孔肃侧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颜先生四处行医,这两年又积累了不少功德,在民间美名四传啊。”
两人寒暄,孔经坐在一旁,瞧见李霁穿着身燕居的宽松蓝衫笑着进厅,不由说:“哟,来了!”
李霁抬了抬手,说:“上好酒!”
他将酒坛子放在一旁的紫檀柜上,“刚起出来的,埋了三年的桃花酿。”
“哇!”孔经纳闷,“你个才来一年的人从哪儿起出来三年的桃花酿?别是这庄子原主人的吧,能喝吗?”
“你倒是机警。”李霁在主位落座,神秘地说,“我的一位朋友知道今日我要给你们接风,不能缺好酒,主动要为我供酒,我想着老孔不能喝太辣的,就挑了这坛花酿,三四月的时候正合宜嘛。”
孔经年轻的时候因为当值夙兴夜寐、餐食不专,又因为官场宴饮喝酒太多,胃里闹下了毛病,后来虽然精心调养,没什么大问题了,但孔夫人还是立了家规,不许他多饮酒,饮酒也只能碰清淡的。
锦池开酒坛倒入酒壶,李霁说:“今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做的,厨子为我学了清蒸鲈鱼和莲房鱼包,你们试试有几分正宗……老孔,你几年前不是说惦记京城的陈记鸭子吗?给你宰了一只回来,你尝尝变味没有?”
孔肃“诶”了一声,伸筷子搛了一块鸭肉放入嘴里,酥皮,肉嫩,油香,他笑着说:“还是那个味!”
李霁笑着说:“人家店面都扩了一番了,生意红火,口味也比以前多,你空闲的时候可以去尝尝。”
“诶,我听说南桂局和年年有鱼来京城开分店了,怎么回事?”孔经问。
李霁心里甜蜜,嘴上神秘,说:“我又不是老板。”
孔经“嘁”了一声,眼尖地瞧见有一团黑球蹦跶进来,他探头望李霁身旁一瞧,“猫!”
“对啊。”李霁看了眼趴在自己大腿上的猫,“抱雪团子,我亲儿子。”
“您亲儿子可是大有来头啊。”他们来之前对京城的情形作了一番打探,能知道的都要心中有数,孔经眼神晃了晃,好奇地,“真是梅相的?”
“以前是。”李霁瞧了眼孔经,“不用担心,这事过了明路的。”
“那就好,”孔经伸手撸了一把,笑着说,“够漂亮的……嘿,还挠我!”
李霁握住猫嚣张的爪子,笑着说:“大爷脾气,但乖,不会真的随便挠人的。”
猫往后仰,乱七八糟地躺在李霁肚子上,孔经看着怪喜庆的,忍不住伸手招逗,李霁揽着猫笑,垂首时露出脑后的一小块瓷颈。
孔经不经意一瞥,突然色变,“娘嘞!”
桌上其余人都吓一哆嗦,孔肃握吻筷子,呵道:“白日见鬼了!像什么样子!”
孔经没闲心和老子斗嘴,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一眼,两眼,突然饿狼似的扑上去。李霁以为此人原地变异化身吸血鬼要咬自己的后颈吸血了,在这半瞬间飞快地犹豫是要舍身成仁还是冷血无情,孔经已经扒住他的肩膀,喃喃道:“般般,你……有人了!”
李霁愣了愣,突然想起先前自己趴在梅易身上哭的时候,梅易揪着他的脖子一阵狂嘬,应该是那会儿留下的印子。
“什么有人了!”孔肃立马搁筷,眼中射出强烈的精光。
颜暮这个知情人不参与八卦,认真埋头用饭。
“这里——”孔经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红红的,用嘴巴嗦出来的印子!”
孔肃恍然大悟,说:“殿下和温二小姐莫非……”
“我和温二小姐只是合作,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李霁抬手捂住孔经的眼睛,“欣赏够了没有?坐好。”
“我坐好我坐好!”孔经急切地询问,“对方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情况——是随便玩玩还是正经的?”
“什么人,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但后面的问题,我可以坦言相告。”李霁说,“我非他不可。”
孔家父子面露震惊,“哦——”
李霁笑了笑,说:“满足了?继续用饭吧,八卦能填饱肚子吗?”
满足是满足了,但孔经的心还没操完,“那你作何打算?你和温家有婚约,要怎么把这姑娘弄进门呢?”
李霁吃了口鸭肉,说:“我和温家只是暂时有婚约,时机合适的时候便会取消。还有,不是姑娘。”
“哦,那就好……等等!”孔经后知后觉,一惊一乍,“什么叫不是姑娘?!”
李霁在父子俩茫然震惊的凝视中笑着说:“他不是姑娘,是男人。”
孔肃脑子嗡嗡的。
孔经比大拇指,又震惊又钦佩地说:“你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搞断袖啊!”
“搞断袖怎么了?”李霁不以为意,“谁规定皇子不能搞断袖了?李氏往前数到先祖爷那一辈,搞断袖的也不少啊,满后院都是男人的有,和男人双宿双飞的也有。”
“的确如此,但你不是要……”孔经指了指天,“若真的坐上去了,你们两人又何去何从?你们这段年轻、激情、大胆的感情又该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你说书呢!”
“本来就是!”
“赢了,我娶他做我的皇后,输了,我带他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做一对逍遥野鹤,死了,我们就一块儿下去,做一双死鸳鸯。”李霁莞尔,笑意平淡又温柔,“总之,我依偎着他,他依偎着我,什么时候都在一块儿就好了。”
桌上沉默片刻,颜暮解剖鱼肉的动作都缓了缓,孔经喃喃:“般般,我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原来是个情种……”
李霁这个人,说他重情,他也薄情,说他热情,他也冷情,说来说去,端看对面是什么人。他从前在金陵是掷果盈车的人物,又那样显赫富贵,所有人都说他长大了必定是一号风流人物,爱你的时候宠爱三千,不爱的时候你便是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容,可谁都没想到这是个情种,不怕死的大情种!
李霁说:“你们不知他是谁,有多好,或许不全然懂,甚至认为我是少不更事,但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孔肃弱弱地说:“我们没有这么想……”
“我带他去给祖母请过香了,便是见过长辈了,我相信祖母会喜欢他,会……”李霁垂眸,语气骤轻,“怜爱他。”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酒,桃花馨香溢满口齿,面上也洇出薄薄的桃色。
“芸芸众生,世间那么多夫妻,有多少是真心相许?世间那么多有情人,又有多少能终成眷属?相遇便是缘分,既是我的缘分,我说什么都要抓住、抓紧,不许任何人从我手中抢走。”李霁抚摸着手腕上的小铃铛,“我要攥着他,保护他,谁都不许夺走他,伤害他。”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看着李霁满面桃花地自言自语、剖心诉情,什么殿下啊,分明是个陷入情网的呆子。
“那些伤害他的人,我要替他报复,那些欠他的债,我也要替他讨回来。他已经受了很多的委屈、吃了很多的苦,我不能弥补,但一定会对他好、很好、最好,绝不让他后悔曾为我停留……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傻了?”
孔家父子摇头如拨浪鼓。
祖母离世,先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李霁看着孔肃那张难掩年少惊艳风华的脸,说:“如今要论真心想着我、念着我的长辈,就要说你了,老孔,我在向你陈情,在向你表喜,我有两心相许的人了。”
他粲然一笑,一对梨涡,一口糯米白牙,眼睛比星星还亮,让人看了就眼热,看了就心暖,世间幸福事、幸福时便是如此了。
孔肃笑着叹息,什么都没说,只捧杯敬了李霁一杯酒,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孔经替李霁高兴,特别高兴,几乎喜极而泣。他在一旁默默咽眼泪,撇眼瞧见李霁一手摸着腿上的猫,一手拿着酒杯,抿了口酒,看着猫,面上浮笑,眼中嵌光,似有万千柔情。
那不是看猫的眼神,也不是对猫的情意,分明是在隔猫传情。
孔经想起李霁与天比高的眼光,想起李霁的心肝是个男人,一个身份不可言说的男人,想起这猫的原主人,手腕一抖,喉咙一哽,心肝一颤。
是、是这样吗……
第95章 传言
皇长孙蹲在猫窝面前帮猫搭猫爬架,回李霁的话,“圣躬违和,明日春蒐由父亲代为主持祭天仪式,这几日府里忙得很,我晚点回去也是行的。”
李霁不强求孩子,说:“那就在我这里把晚饭用了,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府……点菜吧。”
“不用麻烦,九叔平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皇长孙说。
“哟,”李霁揶揄,“还跟你九叔客气?”
“没客气,我不挑食——”皇长孙道出内心的小九九,“所以下次九叔可以带我去吃卢记猪蹄吗?”
“吃吃吃,这有什么不行的?”李霁打了个手势,后头的锦池颔首,折身离开了。
爷俩坐在廊上撸了会儿猫,某猫很有万人迷的自觉,姿态高高的、神情拽拽的,不用给龙袍都能就地登基。
直到那头厨房的人出来了,李霁便叫皇长孙去廊上用饭,猫粘人得很,从爬架上下来,跟在后面颠颠儿地扒拉李霁的袍摆。
皇长孙挨着李霁落座,看见桌上还有一副碗筷,“九叔有客人?”
“没有,是待会儿孔大人的公子会过来。”李霁把那碟炖猪肚挪到皇长孙面前,“不是喜欢吃这个?多吃点。”
皇长孙说:“谢谢九叔。”
李霁看了眼挠自己袍摆的猫,坏心眼地用脚踝别了它一下,猫摔了个四仰八叉,凑上来扒拉他的小腿寻思报复,喵喵咪咪地叫嚣。
李霁失笑,撇眼见皇长孙坐姿端正并不动筷,“还不饿?”
皇长孙疑惑说:“孔家公子还没到。”
“你吃你的,不用等他,”李霁冷酷地说,“来晚了就自己吃剩饭去。”
这不是待客之道,甚至不是寻常招待朋友的态度,皇长孙心说李霁和孔经果然是太熟不过的朋友。在李霁的地盘,自然遵照李霁的规矩,他听话地拿起筷子用饭。
孔经倒是没机会吃剩饭,很快就来了,在桌旁和皇长孙行礼后便在李霁对面落座。
皇长孙飞快地将孔经打量完毕,心说倒是个十分英俊周全的人物,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混不吝呢。
“殿下。”锦池将放着油纸包的碟子放在皇长孙面前,里面是刚出摊的猪蹄,“辣子放得少,您试试。”
皇长孙看向李霁。
李霁说:“用了晚饭哪里还吃得下?拿回去又冷了,就着晚饭吃吧。”
“诶。”皇长孙应了一声,暗自叹气,觉得九叔有一点不解风情。
他喜欢的不是烤猪蹄,是九叔带着他一起去吃烤猪蹄,或者别的九叔喜欢的小零嘴,但说出来会显得不懂事,他不想让九叔觉得自己不懂事。九叔有“恐孩症”,虽说病症名闻所未闻,但顾名思义,只有懂事的小孩才能在九叔身旁有一席之地。
皇长孙暗自端详那盘烤猪蹄,寻思着怎么下嘴。
李霁抿掉一块桂花鱼,偏头看见皇长孙的眼神,指示说:“直接啃。”
皇长孙说:“啊?”
“猪蹄不就得啃吗?这里又没有别人,啃一嘴油也没人说你。”李霁说,“一口下去塞嘴里,美飞了。”
皇长孙不太好意思地学着李霁方才演示的那样,将脑袋低下去,脸都埋到碗里去,啃掉一块猪蹄。
李霁见孩子那样,莫名有点乐,土生土长的皇长孙嘛,自小就受礼仪规训,偏偏还是个年幼老成的,何时这般“失仪”过?
他看着小孩微微发红的耳朵,突然就想到梅易了。
犹记得第一回他将梅易顺路买给他的猪蹄分给梅易吃的时候,梅易还不乐意吃,被他强制下口的时候也无措,一口下去满嘴调料的时候,也有点赧然的红了耳朵,仿佛做了什么很罪恶的事情。
又来了!
——孔经偷瞄李霁,心说:又是那种眼神!那种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晓得你小子心波涌动、心潮泛滥的眼神!
这是什么眼神?
——皇长孙不经意抬眼,发现孔经直勾勾地盯着李霁,那种眼神很复杂、好像夹杂纠织着许多情绪,很陌生、在他不能理解甚至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范围内。
孔经为什么要这么看他九叔?
皇长孙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半只软糯的猪蹄,陷入沉思。
三人一道用完晚膳,李霁收拾收拾,穿了身简便的宽袍,要亲自送皇长孙回去,小少年摇头,他就说顺路消食散步。
二皇子府那块有家樱桃饮子特别好喝,李霁吩咐锦池取一只白瓷瓶来,带着上了马车,准备晚些时候拿回去孝敬梅易。
梅易如今被他传染了,茶喝得比从前少,偶尔也会喝一些饮子,特别是从他手里分出去的,或者是从他嘴里夺走的。
李霁坐在主位,皇长孙坐在他身旁,蹭车回府的孔经坐在左侧。车上放着只紫檀木柜,摆放文房用具和书籍,孔经伸手拨了拨一列书籍,取了一本话本出来消遣。
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写得风雅,没看一段路就困了,孔经合上书,扭头推开窗往外看。
天是红艳艳的,贩夫走卒穿梭在炊烟和饭菜香中,偶尔吆喝一句。途径乐楼,孔经突然想起一茬,“诶,我来好几日了,还没去乐楼呢!”
李霁说:“想去便去,谁绑着你的腿了?”
你家那位能点头吗?孔经操心,偏头看向李霁,俊眉微挑,隐晦询问,“你陪我去?”
闭眼复习功课的皇长孙闻言睁眼,看了孔经一眼。
“明日春蒐,估计没空闲,你要我陪得改天。”李霁说,“但按照惯例,傍晚后有晚宴,届时除了宫里的班子,还会请好的乐班子,你可以先听这个。”
孔经点头,拉着李霁说他们从前常去光顾的那几家乐楼,哪家乐师成婚了,哪家乐师被负心人骗了,八卦一箩筐,说遍了喜怒哀乐,从前的少年往事。
李霁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他总是笑,但很少露出这样的笑,皇长孙看着,隐约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都说九叔是来到京城,而不是回到京城。
孔经越说越近,都已经坐到李霁身旁,勾肩搭背,两人的衣衫都压在一起。
皇长孙不禁侧目,在他的认识里,只有夫妻才会这样亲密。
他想起关于李霁的传闻,那些和风花雪月沾边的人物,唯独这个孔经最特殊,最有份量——朝夕相对,日日相伴,携手出入,亲密过甚。金陵那边说两人“关系匪浅”的不是没有,文雅点的说他们是另类的“青梅竹马”之交,若是直白些,便是什么“干兄弟”。
孔经并不知晓皇长孙纠结的心理和复杂的心思,自顾自地搂着李霁说话,他们自来就这样,私下相处毫无规矩。
犹记得从前在金陵,许多人问他是不是九殿下的“入幕之臣”,他解释了一次两次好多次,还是有人说,李霁便劝他别解释了,白费口舌。至于李霁,此人的态度一直是随别人说去吧,还多少能挡挡桃花呢。
马车行到半路,孔经下车,马车继续往二皇子府去。
到了门口,李霁亲自下车,把人送到门槛里去。
前来迎接的王长史笑着请李霁入府坐一坐,李霁说:“天都要黑了,就不坐了。”
他对皇长孙笑了笑,“回去歇着吧。”
皇长孙“诶”了一声,捧手行礼,“九叔慢走,路上小心。”
李霁“嗯”了一声,折身上了马车,没一会儿,锦池将白瓷瓶拿回来,是冰镇的。李霁接过放在茶几上,“走吧。”
皇长孙走到半路便碰见前来接他的娘亲,立马加快脚步上前。
母子俩手牵手往寝殿去,路上二皇子妃照例询问他今日在清净庄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皇长孙一一回答。
二皇子妃眼尖,“怎么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皇长孙不好直说自己的猜测,只说:“孔公子生得委实英俊呢。”
二皇子妃笑着说:“孔府尹当年可是金陵第一公子呢,孔夫人有‘江南青莲’的美称,他们的儿子哪能不好看呢?”
皇长孙颔首,说:“孔公子和九叔特别好。”
二皇子妃说:“所以你皇爷爷才会将孔府尹调入内阁。”
皇长孙懂其中的道理,却仍然在思索李霁和孔经,直到翌日去春蒐,他才发现不仅他一个人在思索这个问题。
祭天仪式结束已至晌午,有司衙门分别主持狩猎和准备晚间赐宴。
皇长孙背着自己的弓囊,兴冲冲地走到红线钱便看见李霁骑着骏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后面跟着孔经、裴昭游曳等,一行人衣袍飒飒,很快就没了影。
皇长孙握紧胸口的弓囊带子,抿了抿唇,失落地往回走。
随行侍奉的王长史说:“怎么回了?咱们不是去找九殿下吗?”
“九叔都没影了。”皇长孙想询问自己是否有些太粘人了,但想着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又咽了回去,继续往回走,也没了狩猎的心情。
梅易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金错站在一旁形容四周情形,说到皇长孙小脸蔫儿着时,梅易微微侧目,说:“小孩子嘛,黏人。”
金错心说那您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要人一句句地禀报九殿下那里的情况呢?
皇长孙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突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奔着他来的。皇长孙若有所感,猛地偏头。
李霁勒马转圈对他笑,说:“谁欺负我家阿崇了?丧着张小脸。”
皇长孙小袍子一摆,跑到李霁面前,仰头看着他。
“和九叔一起吧?先前说带你去打猎,”李霁扬眉,“今日九叔带你拿个头名,看你皇爷爷设的什么赏。”
皇长孙点头“嗯”一声,伸手握住李霁伸出来的手臂,脚下腾空,一下就坐在李霁面前。
“人我带走了。”李霁和王长史招呼一声,勒转马头时往左上方的位置看了一眼。
梅易若有所感,微微垂眸,“看见”了李霁,笃定李霁一定是笑着的。
马蹄声逐渐远去,梅易“目光”相随,说:“今日宫中准备赏赐头名的是什么物件?”
后面的长随离开,去询问一番回来,说:“单子备了三样,让元督公届时从宝珠、宝弓、宝马中选一样赏赐下去。”
李霁什么都不缺,梅易说:“这三样中他必定更心仪宝珠,和春来说一声吧。”
“掌印,”金错不得不提醒,“今日得头名的恐怕是皇长孙呢。”
“……倒是我糊涂了。”梅易失笑。
九殿下带着皇长孙一骑绝尘,满载而归,勇夺头名,得御赐宝珠一斛。
二皇子像自己得了奖赏似的,美滋滋地来接儿子去更衣,准备参加晚宴。
李霁和父子俩约定晚点见,和孔经去更衣的阁楼了。
“九殿下和孔公子真是形影不离呢。”
不远处传来宫人的窃窃私语,皇长孙耳朵尖,瞥了一眼,那对视的宫人瞧见,立马垂首。
“怎么了?”二皇子问。
皇长孙摇头说没什么,父子俩一块往阁楼雅间去,途径游廊时,皇长孙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在喁喁私语。
“听说方才围猎时,九殿下与孔公子并驾齐驱,不仅把自己的披风给孔公子围了,还帮孔公子整理披风,手挨着脸呢。”
“好生亲密!先前便听说九殿下与孔府尹家的公子关系极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
“我怎么听说是干兄弟……”
皇长孙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对假山的方向说:“放肆!何人胆敢背后议论主子,出来!”
二皇子难得见儿子发威,站在一旁不说话。
假山后头跑出来两个宫人,扑通跪下便开始磕头求饶。
皇长孙原本不是狠戾的性子,见两人额头都磕出血了,便板着脸说:“既然知错,我便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就罚你们——”
“胆敢背后议论编排主子,这条舌头就不必留着了。”
两个青贴里从对面的拐角快步跑出来,梅易跟着出来,步履平缓丝毫不受眼睛的影响。
他走到父子俩前,捧手行礼,淡声说:“此事臣来处理便好,二殿下与长孙殿下先行上楼更衣吧。”
落到梅易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二皇子下意识想求请,被皇长孙握住手,带走了。
梅易侧目看向被捂嘴的两个宫人的方向,“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两个宫人抖若筛糠,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金错察觉梅易的心情,轻声安抚说:“殿下与孔公子只是朋友之谊,外面那些人胡乱编排罢了,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梅易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一点,“在这里说皇子和臣子胜似亲兄弟,居心何在?”
金错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冲着孔公子去的?”
“去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话。”梅易收回目光,淡声说,“这两个人……罢了,审完后交给殿下处置。”
他处置过重也会引起外界的怀疑。
“记住,”梅易侧头面对金错,“你不必和殿下说我知道此事。”
金错应声,不由疑惑说:“为何?”
这个“你”便是要让金错亲自去做这件事的意思,但若不想要李霁知道,就不该让和梅易寸步不离的他亲自去做。他一去,李霁不就知道是梅易的吩咐么?
金错思忖着,觉得梅易其实是想让李霁知道的,但为何又那样吩咐呢?
梅易虚伪、满怀小心思地说:“他忙着照顾侄儿,何必分心体贴我呢?”
金错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家掌印没吃孔经的醋,但在捻皇长孙的酸,这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地哄九殿下来陪自己呢!
第96章 猫鱼
李霁脱下骑装,瞥了眼门外,说:“按照宫规处置就是……你家掌印呢?”
金错惦记着梅易的吩咐,说:“掌印在雅间休息,卑职回去的路上听见外面那两人背后非议主子,不好自己处置,这才带到殿下这里来。”
李霁闻言瞥了金错一眼,说:“下次派个人来就是了,回你掌印身旁去。”
金错听出李霁的不满,心中苦笑,正色应是,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李霁坐在茶几旁沉默不语,锦池察觉,侧身安抚说:“金错自来是贴身随侍梅相的,他不敢擅自行事,一定是梅相私下吩咐了他,遇到殿下的事情要多上心。”
李霁表情略微松动。
锦池再接再厉,接着说:“梅相身旁还有别的亲信,金错走一会儿也没事的,殿下不必担忧。”
李霁“嗯”了一声,将茶几上的半杯温茶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待走到门前,倏然脚步一顿。
不对。
“我被忽悠了。”李霁侧目看向金错离开的方向,摩挲下巴,“还是那句话,金错再上心,也不必亲自前来。”
锦池说:“那他是什么意思?”
李霁摇头,收回目光时瞧见角落里的一株桃花树,突然福至心灵,“哟。”
锦池抬眼,瞧见李霁的嘴角翘了起来,仿佛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子。
*
肥美的猫在地上滚了一圈,喵喵呜呜的闹腾,梅易侧目,温声说:“无聊了?”
猫瘫在毯上,冷漠不搭理。
梅易端茶抿了一口,说:“再等等,等赎你的人来了,你便能出去玩了。”
猫被当作鱼饵使,痛恨此人狡猾!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清越含笑的嗓音传进来,“你自己候在此处便罢了,怎么还把猫困在这里?”
猫听见李霁的声音,立马凑到门槛前,它打了个滚,姿态可爱,成功引得刚进门的李霁俯身摸了它两把。
李霁把猫抱起来,笑着看向梅易。
梅易放下茶杯,说:“交了赎金,它便可以重获自由。”
“梅老板不好相与,偏偏我也不是吃闷亏的人,赎金多少怕是有的谈,不如先把它放了?”李霁商量似的说。
梅易颔首答应。
李霁将猫放在地上,示意门外的长随仔细看着它。
猫不肯走,还要缠着李霁,随行而来的锦池有眼力见,立刻伸手将猫逮了出去。
李霁对猫撒泼打滚、骂骂咧咧的动静置若罔闻,走到梅易对面坐下,笑着说:“梅老板的待客之道不好……不给我斟茶吗?”
梅易端起茶壶,摸到一只茶杯,翻过来,斟了大半杯,端起来送到对面。
李霁抬手接茶,指尖从梅易的手背、骨节蹭过,留下一片温热的痕迹。梅易皮肤酥痒,收手端茶,抿了一口。
李霁嗅着杯中茶香,直勾勾地盯着对坐的人,隐约嗅到指尖的香气。
梅易搁杯,端正地坐着,看样子没生气,就是哄他来玩呢。李霁失笑,晃了晃茶杯,说:“梅老板国色天香,令我一见倾心,不知梅老板可曾娶妻?身旁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梅易说:“不曾娶妻,没有红颜知己。”
李霁说:“哦?”
他盯着梅易,把那点不满藏在眼神里。
梅易若有觉察,淡淡一笑,说:“但有一人,是我心上人。”
李霁瞬间就被哄好了,玩转着茶杯说:“哦?不知是何方神圣,与我相比如何?”
小狐狸又要作妖,梅易谨慎应付,怕因为一言不当便被罗织罪名,说:“我心上人姓李,单名一个霁字。”
“哦,原来是九殿下呀。”李霁为难,“梅老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后一个问题呢。”
梅易不肯上当,将球踢了回去,“九殿下如何,阁下难道不曾听说?”
“九殿下如何,外界各说纷纭,但我不在乎旁人的评价,我只想知道,”李霁单手托腮,对梅易眨了眨眼睛,“在梅老板心里,九殿下如何?”
梅易“回视”李霁的目光,沉默一瞬,说:“我心愿许者。”
李霁抿唇。
梅易又说:“我心可许者。”
李霁指尖蜷缩,抠了抠脸颊上的皮肤。
梅易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我心相许者。”
他隔着眼纱看着李霁,李霁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有柔情像水一般化开,弄得空气都黏糊糊的。
俄顷,李霁撇嘴,故作矜持地批评道:“狡猾。”
梅易莞尔,“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自然不满意。”李霁叹气,“梅老板如此看重这位九殿下,我该怎么与之相争?”
“不争。”梅易也叹气,很忌惮的,“你若与他争,他必定不高兴,要来磋磨我。”
“啊?”李霁蹙眉,“他如此小气?”
梅易不敢配合这句。
“你何不舍了他,和我在一起?我保证,天底下没有我这样大方宽容的人。”李霁一面说话一面动作,人都已经蹭坐到了他身旁。
李霁抬手勾住梅易的肩,梅易微微侧首,优美的唇上带着笑,“我舍不得。”
李霁喉咙发干,张嘴咬了下梅易的下巴,轻声说:“那我们偷欢一晌,好不好?”
梅易说:“被他发现,你我都要死。”
“美人身|下死,”李霁抬腿跨|坐在梅易腿上,胸口贴着胸口,腰|腹贴着腰|腹,四片唇瓣蹭着,哑然含笑,“做鬼也风流啊。”
梅易抱紧李霁的腰,被亲得喟叹一声,“好吧……”
温热柔软的舌闯了进来,亲得好深,分开的时候,他唇舌都在发麻,不由笑道:“真是只小狐狸。”
李霁亲了亲梅易湿|红的唇,喘问:“是我会亲,还是他会亲?”
梅易笑着说:“他会。”
李霁也笑,掐住梅易的脖颈迫使梅易仰头,狠狠地吻了上去,力道重,像发凶的小狼一样吸|吮,舔|舐,啃|咬,非要和“李霁”比个高低似的。
梅易心中好笑,无比顺从,仿佛李霁做什么都可以。
李霁觉得梅易这副样子实在太动人,不|干不是男人。他自来不分场合时机,伸手摸进梅易的袍子底下,在那精壮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梅易闷哼一声,浑身绷紧,睁眼看向李霁。
李霁脸红嘴红眼睛也红,恶狠狠地盯着他,宛如盯着一块捕猎到的肉,恨不得立刻将他剥吞入肚。
“不去晚宴了好不好?”李霁问。
梅易明知故问:“那做什么?”
“装什么纯?”李霁恶劣地拍拍梅易的脸,“你啊。”
小狐狸张牙舞爪,胆子忒大,梅易抬手摸了摸被拍的脸颊,说:“不行。”
若是不小心被李霁看到他那处,现下又不能做出反应,那该怎么才好?
“凭什么不行?”李霁感觉自己是被钓上来的鱼,再没有饵料不说,还要在砧板上翻来覆去,活生生被晒干。
可恶的梅易!
李霁恨恨地瞪着面前这张活色生香的脸,浑身燥|热,哪里管得了梅易的话,不管不顾地去扯梅易的裤子,现在拒绝没关系,待会儿他自然弄的梅易乖乖叫宝贝!
这是要来强的。
梅易失笑,一把握住李霁粗鲁的手反锁在李霁腰后,熟练地抽出腰带将那两只手腕绑了起来。
“松开我!”
“松开你,我就要被你欺负了。”
李霁挣扎无果,还被梅易嘲讽,气得大叫,到底是谁欺负谁!
梅易丝毫不惧怕李霁头顶噌噌的三昧真火,掐住他的脸腮,先躲开那哼哧一口,再笑着吻了上去。
他的吻技自然没得说,后来李霁软趴趴地倒在他怀里,嘴也硬不起来了,只顾着喘|气。
梅易摸他的脸,揉他的颈子,帮他解开手腕,哄着他慢慢平复呼吸。
李霁的手恢复自由,但已经没劲了,甚至人都坐不起来,他趴在梅易肩膀上怨天尤人,“我恨你……”
梅易掂了掂腿,“为何?”
“你不让我|干。”
“注意言辞。”
李霁大声重复。
梅易失笑,揉着李霁的后脑勺哄他,“时机不合适,下次。”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李霁嘟囔,审问梅易,“你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
“嗯?”
“真没有。”梅易说,“只要是你,我自然是愿意的。”
李霁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瞬间就不急色了,清清嗓子,理理头发,又变成个正人君子,假模假样地说:“我不急,我尊重你。”
梅易说:“哦。”
李霁敏感地瞪眼睛,“哦是什么意思?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梅易当真有点无辜,解释说:“就是‘好的’的意思。”
李霁把腰一叉,将信将疑地瞅着梅易,梅易任凭他端详,好脾气地说:“饿不饿?去晚宴好不好?”
李霁冷哼,说:“不饿,刚才好歹你慈悲为怀,让我吃了个半饱呢。”
梅易成功哄得小狐狸来到自己怀里,亲热了一阵,心里美得很,现在又要避其锋芒,于是很温顺地不辩不驳。
李霁自顾自地嘟囔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来人催,说前面有人在找他了,他才不甘不愿地从梅易腿上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梅易听见动静,伸手握住李霁的胳膊,失笑,“小心点儿。”
李霁不害臊,反手握住梅易的手,仰头在梅易嘴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好会亲呀,我腿都软了。”
李霁总有一日会后悔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这么想着,梅易面上却露出温柔无害的笑意,说:“般般满意就好。”
李霁浑然不知自己被记恨,又抱着梅易“猥|亵”了一番才不甘不愿地收回手,准备走了。
“那我先去宴上了。”李霁整理衣襟,衣冠楚楚,看着坐在面前的梅易,又变作乖巧模样,“等你,老师。”
梅易颔首,“去吧。”
李霁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转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易,“只顾着亲热了,忘了问你。”
梅易抬头。
李霁拆穿梅易的小心思,“让金错把我哄过来折腾,这是吃谁的醋呢?”
梅易轻笑,“有吗?”
“没有吗?”李霁摸了摸嘴唇,可怜地说,“刚才咬得我好疼呢。”
梅易何其无辜,“你先咬我的。”
“给你咬爽|了是吧?”李霁不害臊地说,“所以才咬我奖励我?”
论脸皮厚,梅易当真不是李霁的对手,闻言求饶般地笑笑,说:“般般。”
“得,不逗你了。”李霁笑着说,“好哥哥,你且快点收拾好来宴厅吧,你不在,我吃饭都不香。”
梅易说:“你叫我什么?”
李霁说:“没听清就算了。”
“我耳朵背,”梅易示弱,“再叫一次。”
李霁坏得很,哪能让梅易满足了,闻言转身就跑,出门时听见梅易啧了一声,必定是极为不满。
梅易不满,他就满意了,哼着歌溜之大吉。
“……小狐狸。”
第97章 审问
人前李霁可以主动和臣子们一桌,但臣子们不能率先自顾自地坐在李霁的桌上。孔经在京城没什么别的熟人,裴昭看重李霁的情分,对孔经分外照顾,今日晚宴也主动邀请孔经坐一桌。
孔家在江南的声势不容小觑,来向孔经问候的年轻子弟络绎不绝,孔经私下混账,但不耽误正经场合上游刃有余,寒暄吹捧试探都一一回应,让人挑不出丝毫错来。
裴昭看在眼里,倾身和游曳说话,“能和九殿下引为至交的人,真的能是游手好闲的无能之辈吗?”
游曳说:“传言自来不可信。”
人群喧闹时,一身豆绿衫袍的李霁姗姗来迟,先到二皇子夫妻坐席前问候行礼。这对夫妻自来对他客气有礼,因此他也乐意信奉长幼有序。
豆绿清新淡雅却却十分挑人,他这样风华绝代的年轻人穿着却是恰好,二皇子妃眼前一亮,笑着说:“九弟穿什么都好看呀。”
皇长孙说:“因为九叔风姿过人。”
李霁捏了捏皇长孙的小脸,和夫妻俩点头示意,先转身回了裴昭那桌,在孔经身旁坐下。
“哟,”孔经似笑非笑,小声说,“满面桃花开啊。”
李霁挑眉,小声说:“这么明显?”
李霁这么个雏儿懂什么深沉、会什么遮掩啊,孔经啧声,说:“就差把‘我刚和人亲热过了’这几句话写在脸上了!真没出息。”
李霁笑笑不语,十分自傲,他都把梅易追到手了,还不够有出息?
身旁的椅子动了动,皇长孙坐上来,端庄的模样。
李霁抬手揽住小家伙的肩膀,笑着说:“饿不饿?饿了就动筷。”
“不太饿,晚宴开始前坐在楼下等人,闲来无事吃了好多樱桃。”
皇长孙那双和父亲肖似的眼睛瞥过来,带着点自以为隐晦的试探,李霁纳入眼底,说:“你小子到底在琢磨什么啊?”
小侄儿这段时日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难不成是青春期到了?李霁暗自思忖。
皇长孙颇为冷酷地说:“不告诉九叔。”
“得。”李霁捏捏小家伙的后颈,更冷酷地恐吓,“那你自己琢磨去,别来找你九叔求助。”
皇长孙犹豫了一瞬,还是坚定立场,李霁诱哄失败,自顾自地乐了一声。
侍者们上看果,李霁盯着面前那碟令人垂涎生津的蜜饯梅子,再度想起梅易。
梅易肌肉优美,实在慷慨。喉结滚动,李霁端起面前的樱桃酒喝了一口,在人群中想入非非。
“梅相。”
不知谁叫了一声,李霁回神,抬眼看见白日春|梦的主角款款而来。
梅易换了身宽松的紫袍,色淡,衬得面如敷雪,这种款式不修饰腰身,很挑身材,容易穿成水桶或者晾衣杆,但梅易穿着有种仙气飘飘的美,衣袂飘飘时,仿佛真要随风而去。
李霁看着这样的梅易,脑海中想的却是梅易春衫半解的样子,外人眼中的“仙”、外人眼中的“鬼”,只在他面前是个“人”。
喉咙更干了,他饮酒自救,瞧见梅易在司礼监的坐席上落座,元三九倾身帮他斟杯。
梅易颔首道谢,抬手时露出手腕上的纯白丝带,它在冷白的肌肤上围了两圈,松松垮垮地系着。
李霁喉结滚动,燥热的同时又纳闷,他也喜欢丝带搭配,但好像还没来得及在梅易那里点过菜吧,这人莫名其妙的发什么骚呢?
“手腕上什么东西?”元三九问。
梅易堪堪回神,继续享受着小狐狸想吃人的目光,说:“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元三九如实评价,“但诡异也诡异——不是这么打扮诡异,是你这么问我,很诡异。”
梅易说:“好看便好。”
他没多解释,但元三九已经想明白了,必定又和某位九殿下相干,许是九殿下喜欢这样式的打扮,所以他六哥顺从地装扮上了,目的是为了哄人家高兴,顺便勾|引一二。
“真有意思。”元三九乐了,感慨说,“六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梅易微微偏头,做出个静待答案的姿态。
“中邪了。”元三九笑着说,“有时候真不像你——我就这么说吧,哪怕我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元三九觉得这两人的奸情至今未被告破,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梅易从前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无人敢相信甚至无人会想象此人沉溺情|爱中的样子。
一说谈情说爱的事情,人家就先把梅易排除在外了,或者说根本想不起这么个人。
“中邪……”梅易思忖着这个形容,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和李霁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确有很多难以自主的时刻,那种难以克制的感觉符合中邪的症状。但和中邪也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因为他是清醒的,他清楚地察觉并放纵了自己的沉溺。
一道视线从人群中落到自己脸上,惊疑的,值得人思索,梅易回神,精准地“看”向那方,那视线便瞬间避开了。
“那是谁的坐席?”梅易问。
元三九循着看了一眼,说:“大理寺和刑部,四品以上,除了裴子和都在。”
裴度在家休养,今日没有参与。
梅易“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突然这样问必定事出有因,元三九没追问却多留了一份心,期间多加留意,有情况就和梅易报信,“廖文元在看你。”
他记得梅易和此人虽见面相识,但没有太深的交情,但廖文元为何偷偷打量梅易?
元三九问:“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儿?”
梅易吃掉箸尖的炉焙鸡肉,“有吗?”
“没,”李霁给自己斟满,笑着说,“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瞧瞧你九叔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吗?”
皇长孙仔细端详李霁的面色,白里透红,满面春光,但眼睛水汪汪的,真分不清醉没醉。他心上一计,狡诈地试探,“我是谁?”
李霁配合检查,“尊贵的皇长孙殿下。”
“九叔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李霁瞬间将那个“是”咽了回去,挑眉看着皇长孙,明白了,“我说呢……你最近就在琢磨这件事?”
“对。”皇长孙在椅子上挪蹭,和李霁挨得更近,小声说,“九叔,外头有人传你房里有人。”
李霁说:“嗯哼。”
这态度便是知晓但不在意,从前皇长孙会觉得他九叔是不在意外面的言论,但现下却笃定他九叔实则是无法反驳,因为外面人猜对了。
小脸上露出不赞同的意思,李霁觉得挺乐,“你个小家伙,怎么,不乐意你九叔有人啊?”
“不是不乐意,是担心。”皇长孙说。
李霁说:“怎么说?”
“九叔知道六叔和裴家六小姐吗?”皇长孙和李霁分享八卦,“六叔不是真心的……哪怕他面上表现得温柔深情,但他只是为了和裴家联姻。”
李霁拆穿,“偷听你爹娘说话了吧?”
“没有,我正大光明听的,他们说话很少避着我。”皇长孙解释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从爹娘那里听来的,是和娘亲入宫拜见德妃娘娘时听她们说的。”
婆媳间私下说点时兴的小八卦很正常,但德妃这样想,其余的后宫嫔妃也难说,她们平日要和朝廷命妇交往,你一说我一说,裴明蕙未必听不到风声。
今日裴家女儿唯独裴明蕙缺席,裴昭说是身子不大爽利,是不是有这个原因?
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李霁问。
“六叔贵为皇子都要为了利益假意柔情,说明利益两字何其诱人,九叔,”皇长孙板着张小脸,看李霁的眼神如同看令人操心的孩子,“我担心你为人所骗。”
李霁说:“啊?”
“我是认真的。”皇长孙严肃地说,“九叔读了那么多书,应该知道‘美人计’吧?”
李霁:“嗯嗯!”
“现在这种时候,对于身旁的人、尤其是过从甚密的人必须要谨慎、严格地筛选、检查,否则一不小心便会给九叔带来祸患。”皇长孙循循善诱,“九叔为人爽朗,不计较身份尊卑,和谁都能亲近,在感情上也并非风流多情之人。我佩服九叔、也喜欢九叔,但这样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容易吸引心怀不轨的人,九叔尚且年轻,阅历不足,难免被人欺骗。”
懂了,他侄儿怕他是个傻白甜、恋爱脑。
李霁心中失笑,“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个美人呢?”
“美人计中的美人不只是指代相貌美丽的人,美人计之所以简单有效便是因为这‘美人’是量身定制的专属武器。”皇长孙耐心地问,“九叔,你听得懂吗?”
李霁乖巧地说:“我听懂了。”
皇长孙满意颔首,举起樱桃饮抿了一口,老气横秋地说:“何况九叔嗜美,能入九叔贵眼的必定容貌气度不俗。”
李霁这个颜控没得反驳。
皇长孙再放出一颗炸弹,“其实我前几天怀疑孔公子和九叔关系不一般。”
李霁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啥!
对坐的裴昭浑然不知自己差点就被以酒洗面,见那叔侄俩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好一会儿了,自顾自地吩咐侍者将新端上来的烧鱼挪到李霁面前去。
“但方才我确定了,九叔房里的人不是孔公子。”皇长孙说。
李霁拿筷子戳了一块白嫩的鱼肉,请教说:“怎么说?”
“从围场出来后,孔公子便和裴小侯爷等人一道,晚宴时也比九叔早来很久,而且一切如常。但九叔姗姗来迟,并且满眼含笑,这里……”皇长孙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口,正色说,“有红印,应该是用嘴巴嗦出来的,所以,九叔方才必定是和人去亲热了。”
李霁震惊地盘盘皇长孙的脑袋,“你成精了?”
“九叔你别因为我年纪小就小瞧我。”皇长孙在李霁面前觉醒了臭屁属性,他看着李霁,略微有点得意地说,“我有大智慧。”
李霁强行按捺住嘴角,不敢笑出来,“哦哦……等等!”
他后知后觉,“你以为我和孔公子——如果我俩是,那叫断袖,你懂吗?”
“懂一点。”皇长孙说,“太深奥的不懂,好比男女之情,太复杂的我也不懂。”
李霁好奇,“你对此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皇长孙说,“不考虑什么真心利益的话,只要九叔喜欢,可以和任何人好……除了我爹娘。”
“噢……”
李霁吓唬小孩儿,“和你皇爷爷也行?”
皇长孙纠结地说:“嗯……行吧。”
李霁被小侄儿开放的观点惊到,感觉自己才是个老封建,一时不敢吭声。
“我的确很好奇那个人是谁,但九叔你不必告诉我答案,我也没想棒打鸳鸯——”皇长孙叹气,“我打不了。”
李霁小心翼翼地抿着酒,觉得如果阿崇现下能打,又不能接受他的“房里人”的话,说不定真要棒打鸳鸯。
“我只是想提醒九叔,人心隔肚皮,九叔身居高位,千万要谨慎,毕竟若是美人计,他不仅骗心,还会骗九叔的身家性命。”皇长孙握住李霁的手,眉心微蹙,“九叔,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多长个心眼,不要让我担心。”
这长幼颠倒的,李霁在小侄儿很有压迫感的凝视中温顺地点头,说:“回皇长孙殿下的话,我记得了呢。”
皇长孙欣慰地颔首,转头去吃鱼了。
李霁心里痒痒,犯贱地去招逗小孩,“诶,阿崇,那你心目中的九婶是什么样子的?”
皇长孙偏头看一眼他九叔,斟酌着说:“没有。”
“啊?”
“我不觉得天底下有令我十分满意的九‘婶’。”
“噢……但他真的很好啊,哪哪儿都好。”
皇长孙没有胃口了,搁筷,严肃地说:“好?他不好凭什么入我九叔的眼?他不好,九叔为何对他另眼相待?九叔什么都得用最心怡的,人也不例外,你不能将就,更不能委屈自己。”
得,李霁再不敢吭声,觉得在小侄儿眼里,他已经是个恋爱脑了,简直越描越黑。
皇长孙叹气,看见李霁那样就脑袋疼,不客气地说:“好,能有多好?都不说别的,只说最浅显的——容貌,雍京有几个比九叔长得好的?没有吧。”
李霁弱弱争辩,“审美这玩意儿可灵活呢。”
“好吧。”皇长孙反问,“那九叔觉得谁比你长得好?”
“那倒是没有。”李霁抚摸爱脸,舍不得不夸它,“但和我难分左右的倒是有吧?何况雍京还有那么多容貌甚佳的公子呢。最要紧的,这又不是比美,我一定要找个比我好看的才行吗?”
皇长孙说:“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九叔先在我面前夸他的,那语气,仿佛他样样都是天下第一,我疑心九叔并不清醒,随便举个例子反问求证罢了,毕竟同人品、性情等相比,容貌是最浅显、最好评价的一点。”
李霁觉得自己被骂了,讪讪道:“哦。”
身旁掠过一阵清风,伴着熟悉的香气,李霁抬眼,瞧见梅易从身旁走过。
梅易留下问候了一句,李霁和皇长孙纷纷回应,梅易嘱咐皇长孙不要饮酒,皇长孙也温顺地应下了,没说先前李霁哄他喝了一口酒。
等梅易不紧不慢地走出屏风,皇长孙回头,怒其不争地小声和李霁说:“好九叔,你那神秘的心肝宝贝要是能有梅相的八分姿仪,你以后再夸他哪哪儿好,我才能勉强相信。”
哦?
嗐!
李霁心中暗笑,面上不吭声,怕泄露了什么,殊不知这副模样落在皇长孙眼里就是无从争辩、只得沉默。
皇长孙叹气,难怪娘亲为了家中幼妹的感情之事着急上火,原来陷入情爱的人当真容易犯糊涂,就连他九叔这样的人物都不能免俗。
第98章 我侬
“和皇长孙谈论什么?饭都不认真吃。”
李霁喝的有点多,被梅易嫌弃,只能靠在马车角落里哼哼唧唧,闻言说:“查岗啊?”
梅易辨认李霁的语气,没有察觉出任何不满,何况李霁不能对他不满,毕竟他的没分寸都是李霁纵容出来的,这叫自作自受。
这么想着,梅易便问:“可以吗?”
“可以啊,但你知道如果是我,方才那句我会怎么问吗?”
梅易偏头看来,李霁笑了笑,说:“‘不可以’吗?”
一个是试探,一个是反问,论理所当然还是得李霁。
梅易谦虚受教,说:“我正在向你学习。”
“好吧,你要继续努力。”李霁笑道,“可我不让不抱我的人查岗呢。”
“一身酒气,谁要抱你?”话虽这么说,但梅易还是循着声音气味挪到李霁身旁,允许这团醉软的“猫”大剌剌地瘫在自己腿上。
李霁枕着梅易的腿,直勾勾地瞧着梅易的脸,哪怕这个完全仰视的角度,梅易的脸型和五官也半点没崩,完美得不得了。
“人家说你是祸水,真是没错啊,”李霁握住梅易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为难地说,“我瞧一眼,心都要化了。”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说:“花言巧语……说吧。”
好在意啊,李霁失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侄儿察觉到我房里有人了,怕我中了人家的美人计,特意来奉劝我呢。”
“皇长孙幼而聪敏。”梅易说。
二皇子太宽仁,性子毫无锋芒,并不让昌安帝满意,但至今还没出局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从这一面来说,皇子里二皇子是最有福气的,母亲贤德,妻儿端方。
“岂止聪敏,观念比我还开放呢。”李霁把他和皇长孙说的那些关于断袖的话一股脑说出来,说话的时候只顾着把玩梅易的手指,并没瞧见梅易面色平淡,是另一种值得商榷的“平淡”。
“是吗?”梅易微微偏头,“看”向自己被把玩的手的方向,“你和陛下?”
李霁后知后觉,抬眼自证,“我随便举例!”
“嗯。”
李霁斟酌形势,反守为攻,“哟,父皇的醋你也吃啊?你在父皇身旁待了十多年,日夜相伴,君臣相和,我都没吃醋呢。”
梅易反问:“没吃醋吗?”
彼时那些飞醋泼面而来,李霁呛酸了喉咙,哼道:“行,我吃了,我不能吃吗?”
梅易一听这语气,暗觉不妙。
“外面那么多传言,我承认我是被影响了,但我并没有直接笃定,而是亲口问过你吧?你当时怎么说的,啊?你默认了!你都默认了,还不许我多想吗?”李霁猛地坐起来,抱臂盯着梅易的脸,冷声说,“行,既然提到这件事,那我有个问题问你。”
这般咄咄逼人,可不好打发,梅易只能说:“你问。”
李霁说:“当时我问你喜不喜欢父皇,你为什么默认?”
梅易早有所料,斟酌着答案,“我——”
“到了现在你还敢撒谎、忽悠我的话,你就给我等着!”李霁恐吓,握着梅易手的那只手猛地握紧,仿佛一种无声的震慑和威胁。
梅易微微垂眸,老实交代,“我以为这样说,你会退缩。”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和皇帝抢东西?又有几个儿子敢和父亲抢人?李霁的确勇敢,但这般扮猪吃虎、明哲保身的人,梅易本以为他懂得审量利弊。
梅易希望李霁退缩,但他低估或者说错看了李霁。
李霁是个疯的,眼里从来只有“要”和“不要”,没有“该”和“不该”,“能”和“不能”,天底下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李霁,哪怕是君臣之道、伦理纲常。
“其实我猜到了,你不想让我喜欢你,你怕我会喜欢你。”李霁掐住梅易的脸颊,轻声发狠,“你就是一只胆小鬼。”
梅易抱住李霁的腰,闷闷地不说话。
“装什么可怜?”李霁看穿梅易的示弱,冷酷地说,“我不吃你这套。”
梅易不语,蹭着李霁温软偏烫的脸颊,轻轻地嘬了两下,像品尝清甜的果子冻或者乳酪。
怀中紧绷的身躯逐渐放软,好比主人的态度,梅易松了口气,温声说:“好般般,难受吗?”
李霁嘴硬找茬,“刚才怎么不关心我!”
“先前不是答应我了吗?不会多饮。瞧你,”梅易掂了掂腿,两人的脸颊挤在一块儿蹭了蹭,“醉醺醺的,自己说今晚喝了多少?”
纵然两人成了爱侣,梅易也改不了当爹做娘的习惯,诚然,李霁就好这一口。说来奇怪,他自小放纵惯了,最讨厌拘束,没想到却栽在梅易手里。
“那我心情好嘛,就不小心贪杯了。”李霁扭了扭身子,在梅易怀里寻了个窝,手摸到梅易手腕上的丝带,随意地玩绕起来。
梅易“看”着怀里的人,微微一笑,“是心情好才贪杯,还是贪杯了便心情好?”
“什么意思嘛,不相信我?”李霁蹬了蹬腿,小声嘟囔,“阿崇那个有眼光的,在我面前夸你呢。”
他说话的时候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块,梅易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他夸我什么?”
李霁说:“说你长得好。”
梅易有点不满意,“我以为会夸我眼光好。”
李霁愣了愣,被梅易突然发射出的糖衣炮弹炸懵了,“……他又不晓得你就是我的那位‘房里人’。”
梅易说:“哦。”
李霁说:“这个‘哦’有几层意思!”
“自己猜。”
“不要猜。”
梅易揉揉李霁的后脑勺,察觉出他已然上头了,便将他抱得更紧,说:“晕了吧?闭眼,安静地休息会儿。”
李霁趴在他肩上,脑袋嗡嗡,嘴上哼哼,“什么意思嘛,嫌我话多?”
梅易叹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霁不吭声,脚踩着座位蹬了两下,乖乖地不动了。
梅易一手抱着他,稍稍放松手臂的力道怕勒得他不舒服,另一只手想帮他拍背哄睡,便想将丝带解开。
“不许解!”李霁反手握住梅易不老实的手,“我就绑着你!”
“好。”梅易安抚,“不解。”
李霁满意地“嗯”了一声,却没松手,趴在温热的颈窝里闭眼休息。脑袋晕眩,脚下飘然,他是乘舟渡河的人,梅易便是那艘稳健地托着他的舟。
马车平稳行驶,比平常慢些,车内气氛安宁,两人抱坐在一块儿,闭眼假寐,呼吸可闻。
车窗被轻轻敲响,锦池提醒般地说:“殿下,江佥事有事禀报。”
梅易睁眼,伸手敲了下茶几上的玉钟。
车外传来锦池的声音,“殿下多饮,在车内休息,江佥事有事直说便是。”
江因应声,说:“先前殿下派臣等盯住的那个大理寺司务许槐方才被人抓了,是廖文元的人。”
“看来廖寺卿也察觉到了许槐有问题。”锦池自来细致,又在李霁身旁耳濡目染,当下见李霁没有声响,应当是睡着了,梅易又不好出声,便只能斟酌着说,“若许槐真的有问题,就必须一直掌控住他,否则我们可能会错失某些有用的信息。”
江因说:“要在大理寺牢狱中安插眼线吗?”
“此事或许请裴少卿出手安排更加便利。”锦池说罢没听见车内有动静,他说的话没问题,心中松了口气,继续说,“闵记香行可有异常?”
江因摇头,“廖寺卿苦寻多日,快将那一片翻过来了,那些失踪的小厮仍然毫无踪影,是否我们先前的猜测有错,那些小厮已经被人用别的方式运输出去了?”
“可失踪的小厮一共七人,堆起来就有好大的块头,必定会引起行人的注意。”锦池说,“依我所见,殿下的猜测没错,闵记香行那一片必定有乾坤,只是还没被搜出来。”
“那我回去选一队擅勘察的兄弟,暗中再搜查一番。”江因说。
锦池说:“辛苦。”
“职责之内。”江因一直没听到李霁的声音,猜想李霁这次一定醉得厉害,斟酌着说,“前面有药铺,可以去拿一丸‘一刻解’,那么多解酒药中,这种药效最好。”
他话中难掩关心,毕竟当初他亲自护送李霁回京,一路朝夕相对,有另一份情谊。
锦池轻声道谢,车厢内,梅易搂腰的那只手往上滑,轻轻拍了拍李霁的背,拍着拍着,便往上握住了李霁的后颈。
“唔,”李霁在他颈窝蹭了蹭,含糊说,“老师……”
李霁醒了,却睁不开眼睛,正要趁机讨个香吻,便感觉那只大手伸展开来,指尖已经陷入他颈部的肉中。
“老师?”李霁茫然地唤人,挣扎着要抬头瞧一瞧梅易,睁眼时便被柔软的白纱罩住,梅易的气息拂面而来,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嫌弃他满身酒气吗?怎么吻得这么重,这么深?
李霁闷哼着仰头承受,感觉嘴唇有点疼,柔软的舌以堪称冷漠严厉的态度狠狠入|侵到了深处,李霁攥紧梅易胸口的布料,脚踝来回蹭着柔软的座位,踹倒了无辜的靠枕。
梅易亲了许久,微微退出来,贴着那湿润的唇瓣说:“方才江因来过呢。”
李霁本就熏熏然,现下更是神魂都出窍,闻言下意识地说:“应心?”
江因,字应心。
“叫得好生亲热啊。”梅易轻笑,咬住李霁嘴唇的一块肉,加重力道,如愿听见悦耳的闷哼。
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这种手段,梅易自来得心应手,他松开齿尖后轻轻地舔|舐那片唇肉,以作安抚。右手已经解开丝带,探入李霁的衣摆,狎|昵地摩挲揉|捏。
李霁本就身子烫,现下更是烧得慌,他想求饶,但声音都被堵在喉口,梅易估计想亲死他了。
我做错什么了啊,李霁迷迷糊糊地反省,什么都没反省出来。他直觉梅易很在意江因,但以他和江因的身份、辈分来说,他称呼江因的大名和表字都在情理之中啊。
“想什么呢?”梅易惩罚般地咬了咬李霁的脸颊,指尖猛地用力,轻声说,“不专心。”
李霁跟着往上一弹,被梅易稳稳地按在怀里,他咬唇抑制喘|息,胸|口又疼又麻,“想你为什么罚我。”
他语气实在可怜,又实在可恶,梅易指尖松开,顺着平滑滚烫的胸|口往上,滑出衣襟,掐住那根纤长的脖颈,说:“我罚你了吗?没有吧。”
李霁被掐得闷哼,抬手抱住梅易的手腕,用很轻的力道求得梅易松开作恶的大手,当它摸到自己的唇时,他顺从地张开。
李霁感受了很多次梅易的唇,却还是头一次感受梅易的手,那两根长指颇有章法的磨|蹭、抠挖,探索着这块“宝地”。
这场恶劣的探索持续了好一会儿,结束的时候,李霁话都说不出来,感觉嘴里麻麻的。
脑子也清醒许多了,待平复呼吸,李霁询问:“你不会在吃江因的醋吧?”
一个正常的称呼而已!
“不可以吗?”梅易活学活用,淡声说,“你心里是不是在说:一个称呼而已。”
李霁夸赞说:“老师,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显然,梅易并未被夸舒服,面色淡淡的。
李霁讪讪,用勒死三头牛的力道熊抱住梅易,压出嗲死三头牛的声线说:“梅易~”
梅易嘴角微翘,淡声说:“坐好。”
李霁调整坐姿,跨腿坐在梅易腿上,正面把人熊抱住,笑嘻嘻地说:“哄开心了是不是?你就天天招逗我吧,磨人的小妖精!”
梅易嘴角抽搐,失笑,“你才是……小醉鬼。”
“嗯嗯我喝醉了我走不动了待会儿你把我抱回去不然我就瘫在地上不走大喊大嚷扰民!”李霁手脚并用,撒泼打滚。
梅易失笑,“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李霁抱住梅易的头,噘嘴对着梅易的嘴啵啵啵三声,特响,转而叉腰,得意地嘿嘿笑。
梅易抿了抿唇,“……小醉鬼。”
马车停下时,锦池将车门打开,瞧见里面两人亲热地堆在一起,立刻非礼勿视地撇开眼神。
梅易抱小孩似的将腿上的人抱起来,揽着腰、托着臀,缓慢地走出车厢。
锦池伸手扶了扶,“小心。”
梅易稳稳地抱着李霁,踩着脚凳下地,走几步踩着涩浪上了游廊,顺着往前去。
李霁全然没有折腾盲人的羞愧,双腿夹着梅易的腰,高兴地晃脚,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歌。
梅易仔细辨认,是《我侬词》。
他们初见时,小少年唱的小曲。
如今小少年长大了,明白何为你侬我侬,便将同一首曲子唱出了另外的滋味。
“再捻一个你,”李霁摇头晃脑,用脑袋撞梅易的头,突然仰头,很大声地唱,“再塑一个我!”
月亮静悄悄的,梅易耳畔都是李霁。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李霁抱紧梅易,声音变得很小,似唱,似说,“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星星偷偷眨眼睛,瞧见梅易面上的笑,他低头蹭着李霁醉醺醺的脸,轻声和他一块儿唱。两人蹭着脸,笑作一块,一个忘记自己醉了,一个忘记自己瞎了,在拐角时踩了个空,摔成了一团。
差半步就能拦住两人的金错:“!”
老天……
后头的锦池也吓坏了,立马就要上去搀扶,被浮菱拽了回去。
“人家摔心坎里去了呢!疼也是爽的!”浮菱低声嘀咕。
锦池探头一瞧,他家殿下就算了,毕竟自来如此放浪形骸,梅相竟然也不顾仪态,就这么躺在地上,抱着趴在怀里的人轻轻地笑。
“你侬我侬,”李霁喃喃,“忒煞……情多。”
第99章 酸账
李霁醒来时头疼,眼睛都睁不开,感觉有两只小鬼在咬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确实喝太多了,主要是和阿崇聊感情问题聊舒坦了,一不小心就一人饮酒醉了。李霁反省,但没心说下次改不改,躲在被子底下打滚,“梅易!梅易!梅——”
“再叫就把你扔出去。”
梅易人未到话先到,态度冷酷,语气有点凶,是那种吓小孩的凶。
李霁愣了愣,瞬间一个鲤鱼打挺,王八似的趴在床上,睁眼看见走过来的男人。
梅易仍然披着雪白外衣,系着雪白眼纱,长发披散用带子系在腰后,但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
李霁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了,心说家有美人日日大醉都不算过分呐,嘴上却说:“凶什么凶!”
梅易似笑非笑,“说了多少次不许多饮?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当水似的哐哐灌下肚,咱家看是他太纵着你了。”
“不许自称‘咱家’!”李霁双手在胸前比叉,严肃地说,“影响我们的性|生活!”
梅易这个千年狐狸,瞬间领悟了“性|生活”的意思,但不知怎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仿佛这三个字对他产生了某种攻击似的。
李霁纳了闷了,心说这人总该不会是欲|求不满吧?明明昨晚在车上……哦,昨晚和他在马车上胡闹的不是这个梅易。
难不成又是心里不平衡了?
梅易在床畔站定,说:“你都放浪成什么样了,我瞧着没什么能影响咱们的性、生、活。”
“耶,怎么还人格羞|辱啊?我一良家清纯男被你说成什么人了?”李霁顺势叉腰,冷哼,“再说了,我浪是造福谁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便宜?梅易想到昨晚李霁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燎出一场大火后便熏然闭上眼睛,宛如一只肥美小猪般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睡得可美可香,独独剩他一个人在床畔自给自足却只是望梅止渴、隔靴搔|痒,唇间便溢出一声冷笑。
“羞辱?”梅易想抽腰带,只摸到一根细带子,转而走到衣架前,摩挲着上面挂着的衣物将其中的鞶带扯下来,折了两圈往空中抽了一下,比起羞辱,他更想抽烂李霁的屁|股。
“啪!”
鞶带抽的空气发出惨叫,李霁吓得一哆嗦,昨日打围,他穿的比平日正式,腰间系的是鞶带,点缀一圈玉饰,抽在身上不得疼死!
“家|暴!这是家|暴!你敢打我你就完……诶,我错了我错了!”
李霁在床上滚了两下,没来得及下床跳窗跑路就被梅易欺身压住,好比那被五指山镇压的孙猴子,再叫嚣都翻不出个浪花来。
梅易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狠狠抓住紧实的肉,笑着说:“喝酒?你就喝吧,喝得脸蛋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漂漂亮亮地倚在椅子上,多少人偷偷瞧你、看你、盯着你发神,你都不知晓,只顾着和左右的什么兄弟什么好友什么至交什么青梅竹马勾肩搭背,脑袋挨着脑袋,脚勾碰着脚,嘴都要碰在一块儿了吧?”
李霁本就还没彻底恢复清醒的脑子再度陷入泥淖,黏糊糊的,但觉得梅易这是危言耸听,不禁说:“啊?”
“叫的不对。”
“我没叫!我在疑惑!”
“哦,没叫啊。”梅易叹气,诚心自省对李霁还不够热情,作恶的手得寸进尺,强硬地掰|开李霁的腿,终于如愿以偿。
“江因此人自来冷淡寡言,与你又有上下尊卑之分,不论从规矩还是从他的脾性来说,都不该和锦池说那些话,”梅易压在李霁身上,凑在李霁耳朵旁感慨,“他好关心你呢。”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李霁从脑袋痒到了脚底板,整个人都在哆嗦。
脸压在床面,被自己的呼吸打湿,他揪紧手旁的薄被,一面克制一面艰难地说:“我、我昨晚和你解、解释了啊。”
语气听着怪委屈的,但梅易无动于衷。
“你解释了我便要听吗?你真当我和他一样……”梅易压重声音,“好、哄、啊。”
话音落地,李霁浑身紧绷,猛地仰头,但声音都被一股强势的力道堵在喉口出不来,不能上,不能下,僵持在半空,李霁差点一口气昏死了去。
梅易偏头亲吻他面颊上的泪和汗,明知故问:“哭什么?”
“我、我错了……”李霁已然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地位”悬殊,他被全然地掌控着,于是原本想的狡辩和谴责都审时度势地咽下肚子,只顾着认错求饶从梅易那里换来释放的生机。
“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懂规矩仪态,平日和、和熟悉的人相处时很随意的,但我发誓、我发誓我和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老爷们儿,我、我就和你好啊!”
李霁话里断断续续,心里欲哭无泪。
梅易这个绝世大憋|龟,平日装的多大度多贤惠,实则心里打着账本呢,吃一口醋就记一笔,现在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所以账本都被划烂了,那口醋也都酿成海了,倒灌过来恨不得把他淹死!
“他肯忍耐,我可不肯。”梅易掰着李霁的脸,蛮横地咬他的腮帮子,“小|骚|狐狸,你见天儿地气我吧。”
“没气、没气你啊,”李霁简直要疯了,掐住梅易胳膊的指尖深深地陷入肉里,崩溃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废了我吗!”
梅易若有所思,“这么不老实,废了是不是更让我省心啊。”
李霁不信梅易会伤害他,“你别吓唬我了……”他偏头,呵气,哭着说,“别磨我了,梅易……哥哥。”
梅易手腕一抖。
李霁仍然发不出声响,只剩下眼泪淅淅沥沥地滴答在床面上,脸上湿透了。
他们叠在一块儿喘气,李霁在“山”的镇压和怀抱中哭泣,梅易以为他是爽|哭的,直到怀中的身子一颤一颤的,竟有嚎啕的架势。
梅易吓住了,哪里顾得上继续算账欺负人,起身在床畔坐好,将瘫软的李霁抱起来放在腿上,抱紧了揽紧了,犯错后无措般地说:“般般,是我过分了,我……”
“不、不是,”李霁抱紧梅易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说,“我只、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我其实是可以这么唤你的。”
梅易愣了愣,一瞬间并没明白李霁在说什么。
如果梅家没有出事,一定会有梅家人做皇子老师,以梅家长孙的地位,梅易……梅峋也一定可以给皇子做伴读,纵然轮不到他这个不受宠的九皇子,但李霁自信可以和梅峋玩在一块,让梅峋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梅家哥哥,做他的小师兄。
或者说,他仍然和祖母去了金陵,以祖母和梅高梧的交情,梅高梧会来金陵探望祖母吧,说不定会带上梅易,他们会在明光寺相识,有一段难忘的少年时光,和如今一样的,梅易会成为他年少幻梦中的主角。
“我恨死了,”李霁哭着说,“我恨死了。”
梅易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明白了,笃定了,他先前猜的不错。
很糟糕的,李霁还是发现了他最不愿意袒露的秘密。
但李霁很贴心,或者说,李霁也很害怕,所以选择了隐瞒。
“被我弄傻了吗,”梅易哑声说,“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原来你知道啊,”李霁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听梅易这么说应该是没察觉出来,心里瞬间一上一下,差点憋死了,含糊遮掩说,“以后都不许这么欺负我了。”
“我以为你很舒坦,”梅易夸奖,“哭得好厉害。”
“舒坦是舒坦,但难受也是真难受,”李霁坦诚,“有几个时候我都以为要被你弄废了!”
梅易失笑,“我可舍不得。”
“管你舍不舍得,你可不能这么做!”李霁严肃警告,“你把我废了,以后谁伺候你?谁让你爽的嗷嗷叫?你得把它当宝贝似的供着,知道吗!”
梅易:“……”
“说话!”
“得,”梅易说,“我供着,每日三炷香。”
“那倒是不用,浪费香。”李霁不害臊地说,“你以后对它温柔点就好了。”
控制普雷什么的还是太折磨人了!
梅易抬手帮李霁擦眼泪,叹气,“我倒是想对它温柔,无奈它的主人不听话。”
“我哪里不听话了,”李霁瘪嘴,浑身乱摇晃,“不许说我不许说我不许说我!”
他私下本就是个骄纵的、“没长大”的孩子,如今身旁又有令他安心的“大人”,所以更加幼稚,有时候比外头那些真孩子还闹腾。
梅易嘴上“好了好了”地哄,抱着身上这团起身走了两步,笑着说:“见天儿的撒娇吧,成精了是不是?”
李霁浑身无力地挂在梅易身上,懒洋洋地说:“我不和你撒娇你又不高兴。”
“那倒是,”梅易掂了掂他,招逗他,“再撒一个。”
李霁嘿嘿笑,“娇没有,尿行不行!”
“行啊,来,”梅易试图将李霁翻个面,“我帮你把着。”
李霁犯贱不成,反倒闹了个脸红,大声说:“我不尿了!”
从门外路过的明秀不禁驻足,没明白九殿下怎么不尿都要昭告天下。
梅易笑道:“太大声了,般般。”
李霁自有道理,坚持原则,“我就是要尿得光明正大、天下皆知——不尿的时候也是。”
真是个活宝,梅易笑出声,抱着活宝贝去洗漱。
第100章 外露
“裴子和,你瞧谁来了!”
躺在榻上的裴度闻声睁眼,看见从廊上走来的李霁,衣衫翩飞,面上含笑,比这场春雨更有清新仪人的风度。
“殿下……”
“诶,不必多礼。”李霁走到廊亭前,抬手示意裴度坐下,关心道,“伤养得怎么样了?”
裴度自来不是个娇气的,闻言笑着说:“多谢殿下记挂,没有大碍,现下去衙门也是行的。”
“那可不行。”李霁说,“方才我来的时候,你姨娘亲自来找我,请我拦着你,不许你出门去。我若让你去了衙门,回头不好和关心你的长辈交代。”
哪有皇子向臣下交代的,他这样说是亲和,裴度便也笑了笑,说:“姨娘是关心我,若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宽宏大量,至于我,都听殿下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的,你在府中好好修养就是。”李霁说话时在榻旁的绣墩坐下,察觉裴度的眼神在看见自己的颈部时变得惊怔,他明白缘由,却没打算遮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至于衙门的事,自有别人操心。”
裴度心不在焉地说:“……是。”
李霁的脖颈像某种优美、细长的瓶颈,清冷冷的瓷白色,现下却有两朵朱红梅花点缀,乍然活色生香。
能在李霁身旁随侍的可能是漂亮男女、欢场新欢,总归都是寻常,但能放肆地在脆弱致命的脖颈处留下咬痕吻痕的,又该是什么人?
裴度有些怅惘地想,外面的传言说的对也不对,李霁身旁的确有人,但并非房中人那么简单。以他的认知,该是知心人,心上人。
“对了,大理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李霁的询问和裴昭提醒般的咳声拉回了裴度的神智,他慌忙收敛形容和情绪,说:“安排好了,大理寺的狱房但凡有任何消息,钉子会立刻传消息给我……殿下如此防备,是不相信廖寺卿吗?”
“此事交给别人去查,我就丧失了一定的主动权,派人盯着只是为了弥补这部分的主动权。至于相信谁怀疑谁,”李霁笑了笑,“子和,那日你提到的那些名字,现下都不值得相信。”
裴度点头,说:“我明白,其实这件事让外人来查是最好的,只是这件案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大理寺。”
“无妨,如果大理寺内真的藏着鬼,这把火一定会烧到他身上,毕竟盯着这件事的人太多了,他就算藏得住稳得住,也会露出尾巴。得了,”李霁起身,“傍晚我要去参加齐筠齐侍郎的寿宴,顺路来瞧瞧你,现在见你面色还不错,我便放心了。”
裴昭说:“我送殿下出去。”
李霁颔首,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听见裴度的声音。
“殿下……”
李霁停步。
裴度看着李霁高挑的背影,眼前又浮现出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情形,刚回来的落魄小皇子,有着一双宝珠一样的眼睛。他比许多人迟钝,误把虎狼当作白兔,李霁原本不是善茬,偏偏却长了那样一双皎然的眼睛,他觉得,他相信,李霁心思澄澈,一定是那种认定了便要付出真心、付出真心便要竭力为之的人。
裴度抿唇,咽下一口悲又喜的气,温声说:“世间缘分难得,惟愿殿下情缘美满,只是人心隔肚皮,殿下年轻纯真,万莫受人辜负。”
李霁没想到裴度会挑明,毕竟是那样温和、懂分寸的人。
他转身,对裴度笑了笑,说:“承你吉言。”
裴昭看了眼李霁,又看了眼他哥,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吭声当哑巴,沉默地聆听他哥心碎的声音。
裴度看着李霁,没发现自己红了眼睛,和那里面泄露出来的一点欲说还休。李霁心如明镜,笑意温柔也冷酷。
“子和,”他说,“希望我们都美满。”
李霁离开裴家,裴昭将他送到马车旁,如常告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两人约定寿宴见,便分开了。
齐侍郎是礼乐出身,擅古琴、大钟,但寿宴送钟可不好,此次寿宴,李霁备了一把伏羲氏琴,螺钿镶嵌花鸟蝴蝶,工艺好,声音也好。
齐筠果真一见就喜欢,笑意满面地对李霁连连道谢,两人寒暄一阵,齐筠便吩咐齐鸣将李霁引到宴厅用茶。
“哟,你小子红光满面的,有什么好事?”李霁问。
齐鸣环顾四周,附耳小声和李霁报喜:“六和六掰了!”
李霁笑着说:“你怎么确定?”
齐鸣说:“昨儿月楼雅社茶会,六皇子出现了一时半会儿便走了,没和裴六姑娘碰头。若是从前,他们哪怕不同饮一杯茶,谈一首文章,好歹也要寒暄两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裴明蕙经常参加雅社,齐鸣既然对人家有那意思,多有注意也在情理之中。
“六皇子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我人脉告诉我的,殿下你可别和别人说。”齐鸣小声说。
“懂。”李霁颇为钦佩,“裴六姑娘当真是当断则断,利落得很啊。”
“这便是裴六姑娘柔中带刚的地方。唉!”齐鸣叹气,觉得六皇子此人又可恨又可怜,可恨他辜负了这样好的姑娘,可怜他错失了这样好的姑娘,转而又飘飘然起来,“该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李霁偏头看了齐鸣一眼,“你当真喜欢六姑娘?”
齐鸣立刻举手说:“我对天发誓,所有假话便天打雷劈!”
李霁凉声说:“发誓管用的话,一年三百来天,日日都要打雷闪电。”
“殿下!”齐鸣哀怨又着急地说,“您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有什么要紧,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李霁转着扇花,“我奉劝你啊,现在别去人家姑娘前瞎晃,亲哥叫人捅了一刀在家躺着,自己真心又被辜负,估计伤心烦闷坏了,你现在去追求人家虽说是奉行了乘虚而入那一套,但着实惹人烦,就怕得不偿失哦。”
齐鸣若有所思,“我倒不是急着向她表情,而是她现下正是伤心的时候,我想去安慰她陪伴她。”
“你有这份心就成,但人不宜出现得太频繁。”李霁传授分析,“我六哥是什么用心,你是明白的,偏偏你又和我二哥沾亲带故的,人家姑娘应激怎么办?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齐鸣恍然大悟,一拊掌,“殿下说的是!”
李霁:“嗯哼。”
“真是没想到啊,”齐鸣佩服地说,“殿下虽说还是位‘童子’,说起感情之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好比经验丰富的样子。”
李霁哼哼,他好歹也是追过人的,虽说追求梅易的时候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只记得“猛攻”二字了。
想起这茬,李霁又想自家老婆了,梅易不来寿宴,他们连私会的机会都没有。他琢磨着待会儿得早点回家,路上给梅易捎带点宵夜。
*
梅易打了个喷嚏。
在书房整理文书的明秀循声从窗户探头,关心说:“外面下雨呢,掌印别吹凉了。”
廊上燃着夜灯,昏黄的,映照出院子里的夜雨。
“这雨只是清凉,吹着听着都舒心,哪有吹凉人的?”梅易拨弦,笃定地说,“必定是小殿下在念叨我。”
他们恩爱黏糊,下面的人也高兴,明秀笑着说:“听说齐家厨房有一道排骨烧得特别香,殿下喜欢吃排骨,现下应该吃美了。”
梅易笑了笑,“他自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五脏庙。”
长随走到面前,将信封放在桌上,说:“下面递上来的,关于廖文元的生平,能查的都在上头。”
“我来念吧。”明秀从书房出来,让长随进去整理文书,一面上前拆信封,一面说:“奴婢记得以前殿下也查过这个廖文元,没什么问题,您怎么突然也要查他?”
梅易说:“此人对我颇为关注,而且……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便是最奇怪的地方,梅易必须尽快查清这个“说不上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否则心中难安。
信封里叠的各色纸张,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汇总来的,明秀一张一张地念,廖文元此人的学生生涯、仕途升迁、官职考评、一家私风全都跃人纸上。
念完的时候,明秀嘴都干了。
梅易敲了敲桌上的茶壶,明秀整理好信封,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李霁从金陵那边弄来的新龙井,可香。
梅易若有所思,明秀轻声说:“此人有才干,好似没什么问题。”
“按照这纸面上的信息,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但廖文元这个人,我直觉有问题。”梅易抚摸着琴弦,淡声说,“盯紧他,一刻不放。”
明秀应声,将信封拿回书房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易侧目,来人在他面前三步外刹脚,说:“殿下遇刺——”
“砰!”
古琴从梅易腿上摔落,磕在地上发出重响,梅易转身时小腿磕在石凳上,顿时剧痛,逼出他强忍在皮囊后的苍白颜色。
“掌印小心!”回来报信的亲随慌忙上前扶住梅易的胳膊,“——殿下无事!”
梅易僵硬地转头,“你……不早说。”
亲随吓得一哆嗦,敢委屈不敢言,他那不没来得及说嘛!
他家掌印自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这等高超道行也是被九殿下破了!
明秀已经折回来,蹙眉说:“怎么回事?”
亲随说:“殿下的确在回来的路上遇刺,但殿下武艺高强,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属下想着此事要紧,便立刻回来禀报掌印,也好让您放心,殿下坐马车,应该很快便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师!”
梅易挣开亲随的手,折身循声往前快走了几步,胸口略微起伏,“回来了?”
“昂!”李霁抬手,“我带了碗炒虾面和炒鲜虾,香得旁边死个人都……怎么了?”
李霁变色,“脸好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叫大……”
“我没事。”梅易打断李霁,将人抱住,安抚李霁也是安抚自己,“听说你路上出事了。”
李霁看了眼告状报信第一名的亲随,对方抬头望天。
“我没事,区区虾兵蟹将,你摸摸我呗,一条血痕都没有……不信你问明秀。”
明秀仔细端详李霁,说:“殿下安然无恙。”
梅易抿唇,揉着李霁的后脑勺,李霁宛如撒泼的狗子,对着梅易的手摇头晃脑、一通乱蹭,语气乖巧,“我真没事!”
“没事便好。”梅易揽住李霁的肩,“洗手吃面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霁“嗯”了一声,这才看见摔在地上的琴,有些心痛,那可是梅易的爱琴。但一想到梅易为他心惊胆战着,心里便又自私地、鬼祟地窃喜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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