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游园
今日梅易休沐,提出陪李霁出去玩,但李霁一别平常,只想在家里躺着,因此两人在二楼窗台前摆了一双躺椅,排排躺晒太阳。
现下这个时候,天气太舒服了,有风有太阳。
梅易手中的游记轻轻扣下,李霁偏头,瞧见他闭上了眼睛。
李霁小心地起身走到窗台前,对着楼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吩咐院子里的人接下来做事都轻巧些,随后折身回去,示意溜达过来的猫不要往梅易身上爬。
猫该听话的时候很听话,顺着李霁伸过去的手踩上来,滚到李霁腿上。
李霁侧眼,那双光华万千、沉静如水的眼睛闭上,梅易睡颜恬静,李霁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中怜惜。
好好睡一觉吧。
院子里有沙沙的风声,风柔情地拨弄花草,眷恋地流连,不知几回。
梅易微微蹙眉,似乎要醒来,李霁抬手横过他的胸口拢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说:“我在呢,再睡会儿吧。”
梅易梦呓般地“嗯”了一声,头微微偏向李霁,眉宇逐渐放平,再次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李霁继续拍了几下才收回手,眼睛看着梅易,手里继续陪猫玩,两边都不耽误。
俄顷,身后响起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锦池走到李霁身旁,附耳轻声说:“裴小侯爷的请帖,今夜游牡丹园。”
“说我有空便去。”李霁回复。
锦池颔首,轻步退下。
人午枕,猫打盹,太阳悄然落下,换霞光点缀天地山水。
梅易悠悠转醒,橙霞扑面而来,惊觉自己睡了一个下午。他偏头,李霁躺在旁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
“醒啦?”李霁偏头回以笑。
梅易“嗯”了一声,伸手拍拍腿,轻易将一人一猫都哄到自己腿上坐好。
他揽住李霁的腰,在李霁肩头蹭了蹭脸,说:“守了一下午吗?”
“我刚醒没多久呢。”李霁撒谎。
梅易没怀疑,李霁伸手拍拍梅易的背,说:“饿吗?”
“不饿。”梅易伸手摸到李霁平坦的小腹,刚睡醒的嗓音比平日哑,“般般饿了吧?”
他在这样平常的傍晚改了对李霁的称呼。
李霁愕然,心说梅易该不会是在梦中得了什么大神指点开窍了吧!
他耳朵又热又痒,嘴里的桂花糖瞬间齁得他嗓子发干,小声说:“还没。”
梅易把脸从李霁微微耸起的肩头抬起,看向他,抚摸他紧绷的后背腰身,说:“我这样叫你,会不舒服吗?”
“不会,”李霁老实交代,“好舒服,舒服得我有点不舒服了!”
“……”梅易看了眼李霁腰下的位置,掐了掐那张脸蛋,“不知臊。”
李霁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臊什么呀!”
梅易嗅到桂花糖霜的清甜,好奇询问:“那平日亲热的时候怎么浑身都红?”
“……”李霁嘴硬,“因为我烧起来了!”
梅易失笑。
李霁的眼神便变得痴痴的,切切的,“以后要多对我笑!”
“好。”梅易认真答应。
“还要多叫我般般!可以叫的时候都得这么叫我!”李霁要求。
“好。”梅易看着李霁的眼睛,“般般。”
李霁脑袋顶部开出了向阳花,傻傻地得意,“这个小名好听吧!又吉祥又顺口!”
“好听。”梅易说,“般般。”
奇怪,李霁有点臊!
他熟练地表演抓耳挠腮,转移话题,“对了,先前子照给我递帖子,说今晚游牡丹园,你去吗?”
牡丹园就在赏心湖后面,李霁去年没来得及去,今年想去瞧瞧,但若梅易不去,他就改日去。
“去。”梅易掂了掂腿,差点把猫掂下去,猫在李霁腿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起来咪咪叫,看表情应该骂的很厉害。
李霁跟着笑,目睹梅易伸手按住叫嚣的猫蹂躏了几个来回,说:“那咱来一块出门,到了园子里再分,见机行事!”
梅易对他们的幽会方式已然熟练,说:“好。”
两人说定,去楼下换行头。
李霁捣腾衣柜,拿出几身先前给梅易买的新成衣供他选择,都是薰好的,他还选了几匹好布料,做成衣裳得等一段时日。
梅易最终选了身蓝花纱白领袍,偏头一看,李霁从自己那一水漂亮衣裳中拎出一身蓝纱银镶边单袍,两身看着有些相似。
四目相对,李霁理直气壮,“我要和你穿情侣装!”
李霁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新奇词汇,梅易理解“情侣装”的涵义,欣然说:“好。”
元三九收到梅易的“通知”,马不停蹄地就赶到牡丹园,准备尽职尽责地为自家六哥作掩护。
苗安有差事,不能跟随左右,元三九独自站在廊上,有富贵子弟瞧见前头美人春衫薄,整理仪容上前招呼,美人转身露出真面目,一张秾丽的脸,却给人吓得屁滚尿流。
元三九风流,却没人敢对他风流,哪怕他长了那样一张脸。
毕竟真心甘情愿在“美人身下死”的人还是少数。
元三九似笑非笑地瞧着杵在跟前又拜又作揖、冷汗直冒的纨绔子弟,撇眼瞧见梅易,原本想吓唬作弄人的心思也歇了,迈步上前说:“六哥。”
梅易没看旁人,说:“久等。”
两人同行,元三九说:“今儿我要什么,你得出钱。”
梅易温声说:“自然……翻一番都成。”
李霁知道元三九不辞辛苦来给梅易打掩护,很是感激,也记着这个人情。
元三九听出这层意思,笑着说:“那敢情好。今儿这里可热闹,我方才来的路上就瞧见不少人,小皇孙到处找他九叔呢。”
他提供情报,你俩想要秘密幽会,二人天地,得等机会。
梅易想和李霁独处,但不想拘着李霁,李霁贪玩,就该和朋友们热热闹闹的才好。至于他们,有的是独处的机会。
他说:“殿下能和小孩凑在一块儿。”
李霁那性子,能和上了春秋的老狐狸争锋,也能和屁大点的小孩儿玩闹,他和谁有交情都不奇怪,谁喜欢他也都不奇怪。
元三九说:“二皇子夫妇也乐意看皇长孙和九殿下亲近。”
这对夫妇都是温和的人,二皇子比起兄弟们是利气最弱的了,对兄弟们也是最友善的。但他不是个傻子,也要想一想若是争不过该怎么办,得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殿下聪慧,心里门清。”梅易说。
李霁明白二皇子夫妇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但并不在意,他无意和谁结仇或者结党,但记得当初刚来的时候,二皇子夫妇最先对他表露善意。何况多个朋友对他也没坏处。
“现下局势有点奇怪。”元三九打开折扇,上头是他自己抄的诗,一笔风流行书,“原本是三四争锋最凶,现下三一显颓,九殿下便被推到前面了。”
梅易负手,指尖捻着温润玉珠,李霁给他买来换着盘的。他淡声说:“殿下的对手是兄弟,却也不是兄弟。”
外人都当是太后仙去,按照章程理应将皇子接回来,但只有梅易清楚此事是昌安帝主动提的。
以昌安帝的性子,原本该有司礼监和礼部主张将皇子接回来,昌安帝只用点头许可——如果昌安帝心中已然有满意人选的话。
二皇子没手段,三皇子心不在焉又有拖累,四皇子心思不够敏捷,五皇子相比之下是最合适的但没这份心、心都在四皇子那儿,六皇子太不出头但不代表他真的无心,用昌安帝的话来说叫“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镇不住那把椅子”。
所以当李霁从明光寺离开的那一瞬间,昌安帝的目光就已然落在他身上。
目光是梅易。
梅易替昌安帝考量这个小儿子,却以权谋私,替自己注视这个长大的小少年。
那夜重逢,小少年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两人边说边走,刚下游廊就听见前面传来吵嚷声,梅易微微侧目,他身后的长随便过去探情况,很快回来禀报:
“礼部侍郎家的齐鸣和工部侍郎家的宁樾打起来了,九殿下也在。”
两人穿过月洞门,站在廊上一瞧,两个年轻男子正胶着着,身旁围了一圈人。
李霁和游曳站在一块儿,没拉架,但看站位是偏向齐鸣的,梅易知道他们偶尔会凑在一块儿。
元三九八卦,“怎么回事?”
长随说:“好像是为了抢花船,文斗变武斗。”
吵着吵着急眼了打起来了。
李霁也是闻风而来,他原本带着皇长孙在那头挑牡丹种子。双手背在身后,随意摇晃手中折扇,“他们以前有仇?”
抢东西打起来的事情倒是不稀奇,但齐鸣不是那么大脾气的人。游曳仔细回想,摇头说:“倒是没听说。”
李霁若有所思。
俄顷,二皇子和六皇子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各自将人拉开,一通代为赔罪。
两方客套时,裴昭回到李霁面前,挠头笑着说:“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什么火气,这叫酸气。”李霁看见皇长孙走到二皇子妃身旁才收回目光,倾身和裴昭耳语,“齐鸣对你妹有意思。”
裴昭瞪眼,“啥!他不是痴慕我吗!”
天晓得他这几日都不敢见齐鸣!
一嗓子吸引全场目光,李霁捂住裴昭的嘴,礼貌地向众人颔首,表示继续凑你们的热闹,劝你们的架,客套你们的虚伪。
“这个猜测过时了,”李霁松手,转而冷酷宣布,“现在我有新的发现。”
“哦!”裴昭松了口气,这次知道压着嗓子了,“早该过时了,简直吓死个人!”
游曳说:“上个猜测我都没赶趟!”
“齐鸣多半对你家六妹妹有意思,所以那日才用那般犹豫踌躇的目光看你,用那般复杂不甘的眼神看六哥,现下他对宁樾多半是恨屋及乌。”李霁得出结论。
裴昭说:“娘嘞!”
“我先前听姑姑说,淑妃很喜欢裴六姑娘。”游曳提醒。
“我不喜欢!”裴昭蹙眉,瞥了眼正在和二皇子说话的六皇子,压着声音说,“六皇子是好,但人看着不甚明朗。”
“人家这个叫阴郁范儿。”李霁说。
“热络不起来啊,总觉得他心里随时随地都压着什么。”都是自己人,裴昭就直言了,小声说,“总觉得不是善茬。”
你这么想就对了,李霁心说。
其实若不是知道老六喜欢的是裴度,他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对。李霁提醒说:“你要是不想让你六妹妹和我六哥凑成六六大顺,赶紧想办法吧,外头再传些流言蜚语对姑娘家不好,哪怕你家不在意,届时再想撇清干系也有压力。”
“我真不想,但我不想没用啊。”裴昭叹气,“我家老两口催是催,但不强压着我们说亲,自然也不会棒打鸳鸯。裴子和这个当亲哥的更是支持亲妹自己去选如意郎君,明蕙看起来也是真对六殿下动心了,我总不能莫名其妙就棒打鸳鸯吧?”
“姑娘家涉世未深,难免被骗,你这个当兄长的不得帮着掌掌眼?”李霁挤眉弄眼。
裴昭若有所思,“哦……我以后会多注意的,少让他俩凑一块儿。诶,殿下这么关心我六妹妹,莫不是……”
他摇头如拨浪鼓,“不行啊,我六妹和温二妹妹是闺中密友!”
他提起温蕖兰,就是想请李霁和温蕖兰说一声,平日帮着注意一下裴明蕙的情况,毕竟她们女儿家才好亲近。
李霁懂,笑着说:“滚啊你。”
李霁冷漠转身,裴昭嘿嘿笑,大鸟依人地挽住李霁的胳膊一番矫揉造作,看得跟在后头的游曳眼睛疼。
李霁走了,梅易也收回目光,说:“走吧。”
“九殿下真是招人啊,六哥你瞧见没,”元三九看热闹般地说,“方才里面一圈外面一圈看客,不知有多少姑娘偷看你家小殿下呢。”
“欣赏美好,人之常情。”梅易说。
总归期间李霁除了假装自然地往这边露了个笑,全程都没多看谁一眼。
“您真坐得住。”元三九似夸赞似调侃,给梅易传递妙招,“你不能一直这么大度,该闹得闹,这叫情趣,否则久而久之,人家小殿下以为你不在意他呢。”
梅易思忖着说:“我们之间不缺这一份情趣。”
他不想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否则久而久之,李霁便会厌烦他的气量窄小和善妒。
梅易面色如常地提点自己,直到逛园子的路上听到来往的人叽叽喳喳地说九殿下从十几个弹琵琶的乐伶中点了一个和自己上了同一支花船,而且是并蒂船。
一支并蒂船,只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梅易看向游湖的方向,目光变得深冷。
第82章 剖心
花船拨开夜风,卷着旖旎的弦音缓缓向湖中心荡去,李霁倚栏而坐,闭着眼翘着腿转着扇哼着歌,姿态闲散放松。
坐在对面弹琵琶的乐伶忍不住抬眼偷看,花舸竞争,夜灯如霞,李霁面上暖黄,像某种流光溢彩的玛瑙玉。
“好看吗?”
李霁掀开眼皮看过来,乐伶愣了愣,赧然垂眼,“殿下……自然是好看的。”
外头都说李霁和裴昭常日厮混,出入秦楼楚馆,也是个风流多情的人物,若是能入他的眼,便是一步登天了,可惜纵然传闻纷纷,他身旁也没有出现常随的人。
像今夜这般单独与人同游,也是头一回。
乐伶抬眼,欲说还休,李霁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层笑意,似朦胧地引诱。乐伶咬唇,指尖微颤,倾身凑近李霁。
他在李霁面前跪下,李霁目光微垂,似乎他做什么都可以。四周的纱帘在夜风中轻晃,把四面八方的人声都隔绝在外,乐伶如受蛊惑,伸手勾住了李霁的腰带。
他俯身的时候,李霁隔着一层布料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不轻不重,但让他挣脱不得。
“好笨。”李霁露出不满的表情,“心怀不轨地靠近别人前,应该先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气味。”
乐伶表情茫然,察觉李霁的眼神从自己脸上滑下,落在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上,强硬地翻转过来,露出手心,“你手上的茧子和你的身份不符呢。”
乐伶后背紧绷。
“指腹、虎口、手心……你是习武之人呀。”李霁笃定地说。
“……殿下一早便知道了?”乐伶抬眸。
李霁理所当然,“否则我怎么愿意和你上船呢?莫非你当真认为我看上你了?嗯……”他露出歉然的笑,天真又恶劣的语气,“你长得是不错,可和我比真是差远了。”
“……”乐伶一股无名火起,忍耐着道出疑惑,“殿下既知我心怀不轨是为了靠近你,何必现在挑明呢?”
他嘲讽一笑,“莫非殿下觉得能够从我口中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对你知道的信息不感兴趣,你的主子既然把你派到我面前,就要做好失去一枚棋子的准备。”李霁叹气,“我哪有那份闲心陪你演戏、容忍你心怀不轨地环绕在我身旁?”
乐伶说:“既然如此,殿下方才何必将计就计?直接下令杀我不更简单?”
“你不懂。”李霁很郑重地告诉他,“我有倾心的人了。”
乐伶:“?”
他看着李霁,像看傻子,又像看疯子。
李霁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和他分享自己少男怀春的心思。
“他明明也喜欢我,可是他不会吃味,或者说,他不愿意吃味。”李霁耸肩,很烦恼地说,“我明白他如此大度的原因,所以我怜惜他,但他不懂,我不喜欢他的大度,我希望他对我放纵地释放嫉妒、占有……一切恶劣的、自私的、疯狂的念头。”
李霁可爱地皱了皱鼻尖,请教乐伶,“我们同游并蒂船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他耳中,你说,这次他会介意吗?”
乐伶:“……”
疯子吧,他想。
李霁撇下自己的亲卫单独和一个心怀不轨的敌人上船,只是为了刺激自己的心上人?!
乐伶恨不得破口大骂,但喉咙似被一团棉花堵住,竟然出不了声,他明白,李霁的坦诚来自于自信。
自信他没机会将这件无人知晓的秘密说出去!
“我希望他会,”李霁虔诚地说,“这样你的牺牲会有很大的价值。”
他话音刚落,乐伶猛地反手将琵琶砸向李霁的头,同时被攥的手腕猛地拧转脱手,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刺向李霁!
李霁推手钳住握着匕首的手,扬手抬臂和砸下来的琵琶对撞,乐伶只觉得虎口一震,琵琶便脱手而出,摔在一旁。与此同时,李霁松开他的手,飞快上推掐住他的脖颈,起身将他拎摔在船上!
“砰!”
“呃!”
花船猛震,李霁反手夺过匕首,毫不留情地将乐伶的右掌钉在船上。
惨叫撕破旖旎的湖面,浮菱撑着一辆花船丝滑地从左侧划出,身旁的锦池凌空翻身落在并蒂船上,执刀抵住乐伶的喉咙。
一直游荡在四周等着凑热闹、看八卦的裴昭、游曳等听见动静,裴昭猛地变脸,探头向李霁那边喊:“殿下?!”
李霁打帘走到船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撑住浮菱递来的手臂上船,环顾四周,没看到梅易的身影。
不会白搞了吧!
李霁失望地抓耳挠腮,心情郁郁,没发现浮菱在给自己使眼色。他安抚了行船过来问候的裴昭等人,实在坐不住了,要去找梅易。
“你们先走着,我先上岸去买点零嘴。”李霁打发了裴昭他们,扭身开门进入船内,一抬眼才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李霁眼睛一亮,立马扑到茶几前,偏头凑到梅易脸前,说:“神出鬼没!”
梅易抬眼看过来,似笑非笑,好高贵冷艳的姿态!
这表情……换人换得好猝不及防。
李霁暗自感慨,没表现出多余的惊讶,只一味地悄摸得意,说:“不高兴呀?”
“……”梅易握着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李霁,见这小兔崽子眉梢眼角都是抑制不住的试探和得意,不由气笑,“好玩吗?”
不对!
这语气不对!
听着不像吃醋,像生气!
李霁收敛表情,坐直坐正了,小心地说:“什么啊?”
“我先前和殿下说过一句话,殿下嘴上答应,转头就忘。”梅易看着李霁,阴阳怪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是专往危墙下跑啊。”
九殿下和乐伶同乘并蒂船,外人往风花雪月那边猜测纷纷,但梅易一下就明白,这里面有事。
果不其然,李霁又在玩钓鱼的那套小把戏。
又在以身犯险。
“这算什么危墙啊,”李霁辩解说,“他根本打不过我,再来十个……”
他在梅易的注视中逐渐没了声音,脑袋也垂得越来越低,直至避开了梅易不怒但凶的目光。
“继续顶嘴。”梅易说。
李霁不敢吭声,手放在膝盖前,两只大拇指互相揪着彼此。
梅易看着李霁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压制住心软,说:“殿下武艺高强,无人否认,但殿下不该自恃武艺高强便以身犯险,哪怕如殿下所说,此人并非殿下的对手,但殿下不能习惯如此行事。”
李霁是敏锐警惕的,也是放肆大胆的,这样的性子吸引梅易,却更让梅易担心。
他看着李霁蔫儿啦吧唧的样子,斟酌着,那点怒火已然消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他们现下不再是师生,而是爱侣,他不能对李霁太凶。
“我错了嘛。”李霁小声说,悄摸抬眼打量梅易的神情,很不死心地问,“你就只生气这个啊?”
梅易说:“不然呢?”
“……”李霁破罐子破摔,“你就不吃醋吗!我和别的男人共乘并蒂船!”
梅易垂了垂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李霁的盯视中纠正,“不是别的男人,是心怀不轨的探子。”
好像是哦,李霁抓耳挠腮,莫名其妙还是觉得不得劲,“但他摸我了!”
梅易手腕一顿。
“他想解我腰带!”李霁夸张地说,“他想和你抢口粮!”
梅易被茶水呛住,蹙眉说:“注意言辞。”
“本来就是!”李霁才不装正人君子,他就是衣冠禽兽。
梅易搁下茶杯,指腹摩挲杯身,说:“殿下的意思是,比起担心你的安危,我更该吃醋?”
李霁不上当,“又不影响!”甚至循循善诱,“现在我安全了,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你总该后知后觉地吃醋了吧!”
梅易眉心蹙紧,审视般地看着李霁,“所以,殿下是为了引我吃醋才故意以身犯险的?”
李霁感觉自己要挨打,但还是很有骨气地说:“如何!”
梅易拂袖摔了茶杯,起身就走。
完了玩大了,李霁连忙扑上去抱住梅易的腿,说:“不许冷暴力我!”
梅易冷漠地说:“不懂。”
“就是生气的时候不和我说话!”李霁抱紧梅易的右腿,双腿盘住,“这样是不对的!”
“殿下先做了不对的事情,便不要管我做不做不对的事情。”梅易说,“我现下不想和殿下说话。”
“我哪里不对了!我想看喜欢的人为我吃醋有什么不对!”李霁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放弃讲道理,更加放肆地刺激梅易,“你真的不在意吗?你如果真的不在意,那我还为你守什么身?我挑选年轻貌美的随从到庄子里伺候!我以后不光混迹秦楼楚馆,我还要过夜!我看着和我心的就把人养在外头!实在可心的我还要收到房里来,我要纳满后院——你要大度,就一直大度,敢拈酸吃醋,我就不要你了!”
梅易如遭雷击,猛地低头。
李霁已然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不该说最后那句话,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也不甘示弱地仰头回视。
一个冷冰冰,一个恶狠狠,恨不得要咬死对方似的。
良久,梅易启唇,逼出一声冷笑,“你、不、要、我、了?”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李霁发现梅易状态不对,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心慌地说:“我吓唬你的!我……”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梅易踉跄一步,看着李霁,“你不是要和我一块儿死吗?”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这样看着李霁,满脸的凄厉怨怼,像是要死给李霁看。
李霁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好好的刺激梅易做什么!他心中慌死了,双手抱着梅易的腿站起来,仰头亲梅易的唇,喃喃说:“我吓唬你的,我不是真心的,我不激你了好不好?”
梅易看着他,瞳光却是散着的,仿佛陷入一场清醒的梦魇,已然听不到他说话。
“你看看我,梅易……梅易!”李霁捧着梅易痴痴的脸,吓得心都不跳了,连忙对外喊,“靠岸!大夫!”
船猛地打弯,梅易摇晃,李霁连忙抱住他,抱紧他,犯错的孩子般,不知所措地说:“你看看我啊……”
李霁鼻翼翕动,面前的人突然压下来,掐住他的脸腮很凶地吻他。
梅易头一次这么凶,他们狼狈地倒在软毯上,李霁很快就涎|水溢出。梅易像山一样的压着他、镇着他,让他连胸口起伏的自由都变得稀少,窒|息时求生的欲望让李霁竭力地挣扎起来,膝盖蹭着梅易的膝盖,手指根根发白,眼泪水一样地流下来,滑到他们唇间,被梅易凶狠地碾碎了咽入肚子里。
咸得发苦的眼泪唤醒了梅易的神智,他终于睁眼,看见李霁软软地躺在自己身下,泪眼朦胧,瞳孔涣散,仿佛死了一回。
梅易猛地松手,后脊蹿上一阵寒意。
李霁没动,手腕贴在脑袋旁的地毯上,湿|红的嘴唇微张,贪婪地呼吸。
梅易看着他,手从李霁起伏的心口摁着、往上,一把掐住李霁绯红的脖颈,没有用力。
李霁眨了眨眼,终于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抬起无力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鼓励似的握紧了。
“……”
为什么要放纵我?
梅易怨恨地看着李霁,李霁噙着泪对他笑,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那样的神情分明温柔,慈悲,恶劣……不知悔改。
为什么要放纵我……
“我喜欢你,梅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李霁鼓励他,又警告他,“你可以有秘密,但对我的心不许有丝毫保留。”
李霁的手往下,落在梅易心脏的位置。
“把它剖开给我看,后果我都承担。”
眼泪掉在李霁脸上,李霁睫毛微颤。
李霁简直贪心,他要一具行尸走肉必须表露喜怒哀乐,要一个想死的人必须活,要一个不会爱的人必须爱,要一个竭力镇压心中困兽的囚徒放纵过活,然后说,我都承担。
李霁简直贪得无厌。
李霁……
李霁啊。
李霁太好了,好得几乎称得上残忍,梅易凝视着李霁,窃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悲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他心中悲喜交加,最后竟然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悲该喜。
梅易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出了声,笑得止不住,笑得被眼泪呛得咳嗽不止。他的身体被李霁强横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积压多年的、数不清的阴暗和郁气洪流般倾泻而出,巨大的冲击力竟让他头脑眩晕,四肢瘫软。
他跪趴站在李霁身上,从来笔直的腰背一寸寸地委顿、佝偻,突然猛地一震,梅易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溢出去,滴在李霁脸上。
李霁眼眶撑大,茫然地看着他。
“别怕,”梅易的声音被脏污的手心捂住,闷闷的,他用眼睛对李霁笑,温柔又可怜,“我没病……我能治好。般般,你别不……”
梅易没力气说完,心怀不甘地倒在李霁身上。
李霁伸手环抱住他,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喃喃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
深夜,昌安帝从熊熊烈火中惊醒,他睁开眼,面前没有倾塌的栋梁,耳畔却仍然响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但那夜的火中应该是没有哭声的,只有一颗颗平静坚冷的心。
昌安帝喘着气,呼吸放缓的时候,眼神也变得冷漠而平和。
“朕听见他在哭。”
值夜的福喜已然爬起来站在床帐外,没有接话。他知道昌安帝口中的“他”是谁,这些年昌安帝总听见“他”在哭,仍然困在那场大火中。
昌安帝静了静,说:“若水又出宫了吗?”
梅易今年出宫的次数比起往年实在太多,太频繁,仿佛宫外有什么值得他贪恋的存在。异常代表着情况,昌安帝明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事瞒他,而且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和那些他们不愿提起、心照不宣的往事无关,但一定是昌安帝无法容忍的事情。
在这一瞬间,昌安帝想起了李霁。
雍京、这座皇宫唯一新鲜的“变数”。
漂亮光彩,张扬放肆的李霁。
纵然看似不可能,说出去惊掉下巴,但昌安帝十分明白,这世间最无理言说、引人弥足的便是那个“情”字。
昌安帝平淡的问话一落地,福喜心中一跳,后背一瞬间覆上寒意,语气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床帐被掀开,昌安帝苍老浑浊却精明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福喜知道瞒不住了,猛地跪下,“先前小院那边传来消息,颜先生被梅府的人请走了,说是掌印突然呕血昏迷了!”
梅易的身子一直不好,而且他自来不把身子当回事,明明位极人臣,却自视命如草芥。从他到海隅身旁、或者说往昌安帝身旁走的这么多年,小病大病,小伤重伤,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自|虐般地轻贱自己,深夜叩门,可见这次事态何其严重。
福喜不敢抬眼看昌安帝的神情,但十分清楚,梅易不该有事情瞒着陛下,陛下也不希望梅易有事瞒着自己!
帝王的猜忌轻易便能毁灭很多东西,但帝王如斯强大,也有求而不得、悔而不得的东西,为着昌安帝,为着梅易,福喜心思一瞬百转,最终大着胆子、佯装惊疑道:“掌印近来频繁出宫,是不是因着身子出了什么变故,怕在您跟前露馅?”
昌安帝的表情变得茫然。
第83章 私心
“颜先生正在室内替掌印施针,不许旁人在侧,请王公公稍等。”
明秀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李霁匆忙回神,瞳光凝合,梅易苍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颜暮专心施针,面色沉静。
廊上,王福喜隔着紧闭的房门往里望,偏头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呕血呢?”
明秀眼睛红红的,真情实感地摇头说不知道。
李霁将昏迷的梅易从马车里背下来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曾很多次见梅易受伤,可这几年多少好些了,尤其李霁来之后,梅易稳定不少,突然来这么一下,谁能不怕呢。
王福喜见状拍了拍明秀的肩膀,跟着叹了口气。
耐心等候了片晌,门从里面开了个人的宽度,颜暮走了出来。明秀赶紧上前,王福喜问:“颜先生,如何?”
梅易是急火攻心,这口血吐出来实则是好事,颜暮在里面待了许久,其实是在帮梅易解蒙华之毒。
先前李霁和他约定帮梅易解毒,但梅易太忙,突然请他上门也容易引起宫里的注意,因此李霁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猝不及防的、有些吓人的来了。
颜暮斟酌着,只说梅易的身子情况十分复杂,或许是多方病因引起的,见王福喜神色不佳,他便又说现下已经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得好好修养,尽量保持心胸开阔。
王福喜面色为难,心说就梅易那性子,让他保持心胸开阔实在很难。
“对了,这是药方,熬药的法子我也写在上头了,每日早晚一服。”颜暮将药方递给明秀,“以后我每隔一日就会来给梅掌印诊脉,若梅掌印的身子有哪里不好,随时叫我便好。”
明秀应下,福身说:“多谢颜先生。深夜跑一趟,实在多有劳烦。”
颜暮颔首,说:“医者本分,不必客气。现下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备车,送颜先生。”明秀吩咐近旁的长随,侧手送了颜暮几步。
“留步。”颜暮颔首,折身离去,长随提着药箱随行相送。
等颜暮离开后,王福喜看向明秀,说:“咱家得进去瞧瞧。”
他是替昌安帝来的,哪能拒绝?明秀上前说:“自然,请。”
王福喜没推门,就着颜暮出来的空隙进去,轻步走到榻前。
明秀轻步跟着身后,快速扫了眼室内,没有任何异常。
梅府一派人去请颜暮的时候,明秀便遣人将鹤邻上下检查了一遍,尤其是主屋,将属于李霁的东西全数收拾藏好,准备应对宫里的人。
梅易穿着纯白寝衣,合被平躺,双手交叠于腰前。他身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一张本就冷白的脸毫无血色,整个人毫无生气,仿若新丧。
王福喜握着拂尘的手一抖,转而握得更紧,他暗自叹气,折身出去了。
明秀跟着出去,轻轻关上门,送王福喜出府。路上,他说:“麻烦您到了御前把话说得好听些,免得陛下牵挂,否则掌印醒来后要动气的。”
王福喜脸上皱巴巴的,“都呕血了!还能怎么说得好听些?”
明秀无奈地说:“劳烦您多少斟酌些吧。”
王福喜满面愁容地走了,明秀快步回到鹤邻,却没进去。
*
梅易睁开剧痛的眼睛,眼前一片浑浊。
又瞎了,但这次和从前都不同,眼睛里似乎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哪怕梅易擅于忍痛,眉心也忍不住蹙紧。
他彻底瞎了吗?
指尖犹疑地动了动,触碰到温软的掌心,梅易猛地怔住,偏头“看”向榻沿,他知道,李霁趴在榻上睡着了,握着他的手。
梅易脑海中出现李霁此时的模样,静静地看了李霁片晌,突然,李霁的手动了动,似有所感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肿胀的眼眶微微瞪大,“你终于醒了……”
梅易看不见,但听得见李霁微微加重的呼吸,他无奈地说:“又哭。”
李霁一诈就上当,小声说:“你先吓我的。”
果然哭了。
梅易没说话,掀开被子,伸出手,哄李霁爬上榻,钻进自己怀里。
他用被子将李霁裹好,一手提李霁揉按腰背,缓解酸痛,一手顺着李霁的肩膀上去摸李霁的脸,耳朵和脑袋,说:“不怕,我没事。”
李霁揪紧梅易肩头的布料,把自己缩成一团,哑声说:“你很疼吧?暮哥给你解毒了,他说这种方法是剑走偏锋,可能会很痛苦。”
痛得要死,但梅易偏头和李霁抵额,借此抻平自己的眉心,平心静气地说:“还好。”
噬咬之痛哪里好受,李霁心知梅易又在逞强,没有拆穿。他安静地躲在梅易怀里,直到梅易的指腹突然按住他的唇瓣,轻柔地揉了两下。
“嘴好干,让人拿点水进来。”梅易见李霁不动,便说,“刚好我也渴了。”
李霁这才扬声叫明秀,明秀立刻推门而入,听见李霁的吩咐后立刻去端了两杯温水来。
李霁伸手接过两杯,先喂梅易喝了一杯,明秀站在榻旁,仔细地端详梅易,紧张地问:“掌印,您还好吗?”
“都好。”梅易问,“我睡了多久?”
“一夜一日了,现下是戌时二刻。”明秀说。
梅易惦记李霁不会好好用饭,便说:“让厨房简单备点饭菜。”
“一直热着呢,等您醒来就能用,我这就去传。”明秀接过李霁递回来的水杯,快步出去,吩咐外面的长随将洗漱的东西端进去。
梅易看不见,李霁先下榻帮他擦脸,抹牙粉,等他漱口后便帮他擦嘴。
梅易安静地任凭李霁整理,说:“在这儿趴了这么久,身上很不舒服吧,先去泡个澡,晚点我们一块用点饭菜。”
李霁不肯走,梅易抬手,触碰到李霁俯身凑上来的脸颊,温声说:“听话。”
李霁抿了抿唇,说:“那我很快就回来。”
梅易颔首,捏捏李霁的脸颊,露出个笑,“去吧。”
李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梅易吩咐长随将换洗的衣裳拿去浴房,唤了明秀进来。
“宫里来人了?”
明秀上前替梅易穿外袍,说:“王公公昨夜来了……昨夜殿下将颜先生请来府中了。”
没有梅易的吩咐,明秀是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入府的,但昨夜情况紧急,李霁也是一定要颜暮入府的,因此明秀也没有阻拦。
梅易拢了拢外袍,说:“来得好。颜暮入府,宫里才会收到消息,才会派福喜来。”
明秀疑惑说:“掌印的意思是……”
“一个人但有异常,便足够引人猜测。寻常人的猜测都不要紧,但帝王的猜忌是杀人的刀。我和殿下的关系是陛下决计不能容忍的,此时暴露对殿下不利。”梅易走到门前,感觉外面的夜风,淡声说,“有时候只能用一个秘密掩盖另一个秘密。”
梅易早有打算,昨夜的事情却是恰好。
“派人给春来递个话,司礼监和御前的公务麻烦他多劳累些,另外御前也要帮我告个假。”梅易说,“我得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外面若有传言也不必管。”
明秀说:“明白。”
李霁回来时,饭菜已经布置好了,梅易听见脚步声,便松开手里的粥碗,说:“来得正好,粥晾得差不多了。”
梅易要用药,李霁吩咐厨房接下来的饮食都得忌口,粥是清粥,配菜也都做得清淡可口。
今夜李霁没有叽喳,安静地用完饭菜,各自漱口后便上前搀起梅易,说:“上楼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把药用了就早些就寝。”
“刚用了饭,出去走走吧,权当散步?”梅易说。
李霁自然答应,这时,梅易抬臂,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抬手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十指交扣。
“……”李霁抿了抿唇,乖乖跟着梅易出门。
“猫呢?”梅易问。
“在庄子里,有锦池照顾着,不必担心。”李霁说,“你要是惦记,现下就去叫人抱过来。”
“抱过来吧,夜里好陪你。”梅易打了个手势,金错颔首。
两人顺着廊漫步,夜风徐徐,很是舒服,李霁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没说话,却都表现在比平日安静的气息上。
梅易说:“我要死了?”
“说什么呢!”李霁拧眉。
梅易偏头,对他笑了笑,“那怎么这么丧气?”
李霁抿唇不语。
“我现下看不见,若你不说话,我连听的机会都少了,”梅易微微叹气,仿佛很苦恼,“我这心里有点慌呢。”
李霁很吃这一套,闻言立马就老实交代,说:“我错了。”
“哦?”梅易停下脚步,倾身面对李霁的方向,“在我昏睡的时候又干什么坏事了?”
“什么呀,你别打岔!也别明知故问!”李霁不满又苦恼,跟着停步。
梅易在脑海中幻想李霁此时的心情,那张脸蛋必定是皱巴巴的,连鼻尖都可爱地皱着。他笑了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李霁耷拉着脑袋,“我都把你气吐血了。”
“不关你的事,我的身子自来不大好,何况这口血吐出来,我竟然觉得心里比从前轻快舒畅些,是好事呢。”梅易想了想,“这个叫以毒攻毒,是不是?”
李霁小声说:“但你吓死我了……”
“所以,该是我对你说一声:对不住。”梅易看着李霁,“再说一声:我错了。”
李霁抬头看着梅易无光的眼睛,鼻翼翕动。
“我是骗你的。我在意,我嫉妒,我只是不敢和你说。”梅易深吸一口气,无措地说,“我只是很想竭力在你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好慢一点让你厌烦。”
但李霁的那句“不要你了”彻底镇住了梅易,他在那一瞬间茫然、惊恐、乃至心底涌出无际的阴郁和狠厉。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是你主动走到我面前,是你不顾一切地闯进我这里,”梅易抬手点了点心口,笑了一声,“你搅得我天翻地覆,怎么能不要我呢?你不能这么残忍……纵然世间就是由无数残忍组成的,但李霁,你,唯独你不能这么残忍。”
从前梅易对元三九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李霁是自由的飞鸟,富贵的白鹤,能在他面前停留一瞬便是青睐,他曾真心觉得,能和李霁同行一程便算圆满,别无所求,死而无憾。
但人心不难不贪,很难全满。李霁的纵容更是直接碾碎了梅易多年来的克制。
他要和李霁真的圆满。
只要能保住这份圆满,别的所有都破碎也在所不惜。
梅易撇下良心,撕开心扉,和李霁说最真心、最私心的欲|望和恳求。
“你要救我,就要救到底。”他语气很轻,称得上虔诚,“你要舍我,只能直接杀我……但若人死后真有无间地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做鬼都恨你。”
“我、我不杀你,”李霁抱住梅易,感动地说,“我爱你……我好好爱你。”
梅易抬手捧起李霁的脸,垂头蹭着李霁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
两道不平静的呼吸交织,两片温热的鼻尖触碰,梅易摸着李霁的脸颊耳朵,蹭着李霁的鼻尖和唇瓣,嗅着他脸上淡淡的咸湿味道,轻声说:“好般般,不哭了。”
李霁咬着唇,忍着哭腔“嗯”了一声。
猫刚飞奔至鹤邻,嗅着味儿逮住俩爹,老远就瞧见他们又杵在一块儿吃嘴巴,没有立刻来迎接它!
猫好不满,飞奔过去一个弹跳撞到李霁屁股上,李霁闷哼一声往前耸了耸,被梅易趁机抱得更紧。
他们亲得更厉害了。
猫无能跺地,愤而退场。
第84章 常夜
“梅相已经七八日没有入宫了!”
李霁刚走到玉兰雕花门前就听见里面在说梅易,当即放慢脚步。
游曳的声音传出来,“据说是身子不大爽利,向宫中告假了,这几日的小议都是元春来代为主持的。”
和许多人一样,游曳一样觉得颇为稀罕。纵然外面人都说梅易如何如何奢靡荒废、养尊处优、家里养着几百美婢俏仆、藏着许多珍宝美器云云,但这么多年,梅易在尽忠职守这一点上没得找茬,他很难得告假,尤其这次告假的天数很长。
或许外头的人说是说,但也认同这点,因此梅易这回一告假,流言蜚语就止不住了,众人猜来猜去,传出来最吓人的一版就是梅易已经重病难治了。
“我觉得不能吧。”裴昭说,“上次在牡丹园见到的时候,人看着还好好的啊,梅相正直大好年华,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裴昭打心底里不希望梅易出事,旁人如何评价梅易他不管,但梅易这些年对裴家还算友好客气,对裴度也有照拂的恩情。如果梅易的身子真的不如意,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权力更迭,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未定的风波。
齐鸣说:“可梅相的身子一直都不甚健全呐,他那眼睛……”
“殿下。”游曳抬眼瞧见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李霁。
李霁“嗯”了一声,在主位落座,说:“何必等我?你们先吃嘛。”
“该等的,再者说咱们也不饿。”齐鸣奉上两份食单,一份是食楼的,一份是他们点好的。
李霁翻了翻他们点的菜品,只添了一道牡丹鱼片,笑着说:“你们来的太勤快了吧?”
“这儿味道真不错啊。”裴昭笑着说,“而且他们这儿位置好,现下天气暖和,这里靠着赏心湖,窗门一开,风一吹,胃口都好些。”
李霁先前便叫人去查了这家年年有鱼的幕后老板,是个打南边来的商人,有点名姓,没什么问题,因此一有机会便来。裴昭他们和他凑堆混,也跟着来,现下都成常客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李霁也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始用饭,他这几日陪梅易忌口,清汤寡水的,五脏庙开始叫嚣了,在家里还好,出来就有点馋。
梅易深知李霁的五脏庙在闹委屈,今午后便催着李霁出门玩去,晚些时候再回来也无妨。
“从此君王不早朝”,李霁算是体会到了,都有点舍不得出来,还是梅易给他交代了任务,请他回来的时候在西平巷子口买一份梅花汤饼。
那是家老店了,要傍晚前后才开门做生意。
李霁和朋友们用完晚饭,在赏心湖边散步消食,一路溜达到汤饼店的时候时机正好。锅里热烟滚滚,李霁等了会儿便提走一份热乎乎的梅花汤饼。
李霁熟门熟路抄回梅府,梅易正在廊上弹琵琶,夜风清音,公子无双。他在不远处停步,安静地欣赏完半阙曲子,才走过去。
梅易微微偏头,“看”向李霁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是盲的,三日前颜暮又来施了一回针,现下眼睛的疼痛略微减弱了些。
“您的梅花汤饼已送达!”李霁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说,“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梅易任凭李霁从自己怀里抱走琵琶,说:“五星好评?”
李霁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说:“但是本人比较难打发,光给好评是不行的,必须给点打赏。”
“我哪里能打赏你?”梅易拍拍腿,哄着李霁坐上来,将人环抱住,“可以给点感谢。”
李霁来者不拒。
梅易纵然看不见了,但那双嘴巴也可怕得很,还能亲人!他捏住李霁的脸腮,精准地亲了亲李霁有意配合、撅的老高的嘴巴,笑着说:“小鸭子吗?”
李霁嘿嘿笑,帮着把食盒打开,接过明秀递来的勺子塞到梅易手里,说:“快趁热吃。”
梅易左手按着李霁的后腰,右手拿着勺子,都不耽误,还问李霁在外面用什么菜了。
李霁麻溜地报菜名,张嘴笑纳梅易喂到嘴边的汤饼,“嗯嗯”摇头。
猫从房顶蹿下来,溜达到李霁腿旁,被李霁用双腿夹住,就地锁拿。
“你不在的时候它可闹腾,”梅易淡然告状,“就欺负我看不见,收拾不了它吧。它如此放肆,我又能如何?”
李霁闻言和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背上“孽子”罪名的猫大眼瞪大眼,颇为严肃地安抚梅易,“那现在你不必逞强了,因为你的强——”
他拍拍胸脯,“来了!”
梅易听着有点失笑,但又觉得这话只是风趣,李霁说出来半点不违和,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李霁真是想为梅易遮风挡雨的。
他带着眼纱,嘴角却流露出笑意,李霁看得入迷,小声说:“梅易,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易微微偏头,耳朵有些热,却故意为难,“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了吗?”
李霁蹬腿表示不满。
“好吧。”梅易揽腰的手紧了紧,怕李霁栽下去。他嗅着汤碗里的檀香,突然问,“有多好看?”
李霁如实说:“我见过的人里,你最好看了。”
这个答案一定是满分,梅易”嗯“了一声,语气虽轻,但能听得出愉悦和满足——他真的有在改变。李霁心中快慰,扭身把脑袋耷拉在梅易肩上,说:“我有一个大秘密,一个小秘密可以告诉你,你想听哪个?”
梅易贪心又上道地说:“怎样才能两个都听?”
李霁为难地说:“那就得看你能给我多少好处咯。”
“明秀。”梅易唤了一声。
“诶,来了!”那头明秀应了一声,很快从主屋出来,将手中的红木小匣子放在李霁面前。
“什么呀?”李霁好奇地把脑袋扭回去,看向桌上的匣子。
梅易示意他打开,“瞧瞧便知道了。”
“一定是我老婆又要宠我了!”李霁做好了准备,满心欢喜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难不成是大别野的地契?
李霁嘿嘿笑,拿起那张纸打开一看,的确是契书,但好像不是地契,是文约契书,落款是南桂局。
“……南桂局?”李霁茫然地看向梅易。
“秋冬还好,但夏日天热,糖霜易化,哪怕用冰镇保存,拿过来时多少也要变味了。”梅易说,“南桂局很快便会在京城开一家分店,地址选在桂花巷子,离这里也就不到两刻钟的路程。”
桂花巷子便是以漫种桂花出名的,金秋时节漫天桂香,满地金黄,屋宇建筑都是粉墙碧瓦,很多来京城游玩的外地旅客都会在金秋季节去桂花巷子赏景,因此那边的地皮更是翻了好几番,和西平巷都不差了,更要紧的是地段好,商铺都有价无市。
李霁仔细地瞧了瞧具体地址,记得那里本来是一家茶楼,而且生意很不错,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老板怎么会甘心把店让给南桂局呢?
他看向梅易,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梅易老实交代,“那家茶楼在我名下。”
李霁:“……”
梅易开店铺,赚钱都是其次,主要是探听消息。他捏着文书,说:“那原先的暗哨窝怎么办?”
“派去别处就是了,没什么要紧。那里位置好,对面就是桂花巷子里那棵颇有美名的‘状元桂’,四面也很开阔。”梅易吃好了,放下勺子,“但最要紧的是你满意吗?若是喜欢别处,再换也来得及。”
“换哪里去啊?”李霁把长随端来的茶水塞到梅易手里,嘟囔,“别的老板也不答应啊。”
梅易这个大款很有底气,说:“我拿茶楼的地契交换,桂花巷子的商人只会抢着点头。”
“那不是血亏吗!”
梅易搁下茶杯,失笑,掂腿,“看来是很满意?”
李霁受不了梅易很凶的语气,又怕又爽,同样的,也受不了梅易哄小孩的语气,怕溺死其中。
“满意坏了。”他看向梅易,“谢谢。”
梅易说:“那我要倾听你的秘密了。”
李霁把契书放回去,盖上匣子,转头和梅易说:“小秘密是那年我们在明光寺后山偶遇后,我老是梦见你。”
一个容貌不清、身份不明的人成了少年的梦中客,不知从哪来,又不知到哪去,但来来回回的,成了常客。
隔着眼纱和昏暗,梅易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
“大秘密是,”李霁有些害臊地说,“我第一回手渎就是因为梦见了你。”
梅易:“。”
“但我觉得你不能怪我不庄重,要怪你自己太勾人。”李霁认真地撇清罪状,很有见解地说,“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我那叫提前享受。”
梅易认可提前享受的说法,并决定当场索取报酬。
虽然他的脸皮不算薄,但还没有能安心接受野|战的厚度,李霁意识到梅易想要做什么,慌忙挣扎,被梅易扯下眼纱捆住手腕,一套手法行云流水,让李霁眼花缭乱,还没来得及拜服,梅易的手已经伸了进去。
“!”
李霁发出哭腔似的闷哼,鹌鹑似的缩进梅易怀里,根本不敢抬头。哪怕四周静悄悄的,明里暗里的人都很有眼见地暂且离开,但他仍然浑身不自在,这种紧张和窘迫害得他更加敏感,很快便在梅易手中如春水般,化开,泛滥。
梅易仪容整齐,远看简直好端方,他蹭着李霁柔软滚烫的脸,哑声说:“般般怎么哪里都长得特别漂亮?”
李霁被迫搂着梅易的脖子,毫无挣扎余地,每一下喘|息都打在梅易耳鬓,闻言恼羞成怒地说:“你现在又看不见!”
“但我见过。”梅易意有所指,“见过一次,便能记一辈子。”
哪怕颜暮的偏方失败,他从此再不见天光,也会记得李霁的模样,也能想象李霁的模样。
哪怕他为此感到万分遗憾。
梅易并非有意提及此事,只是他能感觉到这几日李霁总是看着他的眼睛发呆,李霁心里是惦记的、是害怕的、是惊惶的,所以他话里有话,以作安抚。
李霁听出来了,可怜地“嗯”了一声,更可怜地在梅易手里小|死了一回。
梅易并不介意被他弄脏手和衣裳,轻柔地抚摸李霁颤抖的背。
李霁倒在他肩膀缓了会儿,哑声说:“我记住你了!”
这仇恨的语气,梅易失笑,说:“等你报复。”
挑衅!
这绝对是挑衅!
李霁咬牙切齿地说:“等着吧!我要橄死你!”
一沾床帏间的事情便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是怎么有底气说出这种话的?梅易很疑惑,却没有说出口,怕李霁恼羞成怒当场暴起,无奈李霁的“恼羞成怒”不需要外人刺激,他已然当场暴起!
“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你觉得我在说大话是吗?你其实在心里嘲讽我对吗?”李霁语气冰冷,“上擂台!”
梅易:“……”
他竭力强忍笑意,不敢再刺激这呆子,郑重地说:“我没有。”
“哦,”李霁凉声说,“倒是我敏感、小心眼、误会你了呢。”
梅易:“…………”
李霁找茬的功夫也不一般,梅易不敢有丝毫小觑,斟酌了几个答案都不安全,于是只能拿出万能的、最安全的底牌答案。他蹭了蹭李霁的脸颊,淡笑着说:“好般般,饶了我吧。”
李霁:“!……。”
他更愤怒了,大声说:“上擂台!我要橄——”
梅易及时捂住他的嘴,笑着说:“这会儿不怕别人笑你了?”
李霁挣脱,嚷嚷说:“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被你败光了!你再欺负我,我就光|屁|股蛋在你府里跑,看丢人的是谁!”
“那不行。”梅易有商有量,“你真想跑,在屋里跑,跑多久都可以。”
李霁说:“屋里太小了,不够发挥!”
“那这样,”梅易思忖出个法子,“你跑之前,我把府里的人都撵出去,好吗?”
李霁气得哇哇叫。
梅易再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纵然他笑得特别好听,也没妨碍李霁一口咬在他脸上,然后哼哧哼哧地留下一排牙印!
梅易心下很舒服,任凭李霁掐着自己的脸颊磋磨,含糊地说:“明日陪你出去玩。”
李霁立马停手,警惕地挑眉,“真的假的?”
“明日开始,东岳庙进香,时兴烧笋鹅,我请你去吃,给你赔罪,成不成?”梅易笑问。
“一只烧笋鹅就想打发我啊?”李霁倨傲地说,“想得美!”
梅易想了想,说:“我穿画裙陪你去。”
李霁怔了怔,立马说:“不行!你只许穿给我看,不许出门招摇晃眼!”
梅易是想哄他来的,闻言说:“那你说,要我如何?”
“明日,”李霁戳梅易心口,“陪我去庙里给祖母请三柱香,和我一块儿跪拜。”
梅易怔了怔,说:“好。”
第85章 拜庙
是日,东岳庙钟鼓法音,嘈振竟日①。
两辆马车在树木遮掩的无人角落停下,李霁和梅易先后错开下车,今日东岳庙的人太多了,不得不谨慎一点。他们前后走同一条路上山,隔着帷幕瞧见路上都是拈香祭奠的善男信女。
李霁先去大殿祭拜,他提前请人来打点过,锦池向殿外的道士出示腰牌,确认身份,等李霁拜完,道士便引路请李霁去后面禅院的客堂。
锦池同道士叮嘱两句,道士便转身离开,锦池浮菱在廊上等候,禅院四下无人,只有纷飞的桃花。
李霁取下帷帽,在蒲团跪坐,等了片刻,身后的房门一瞬开合,身旁很快就多出一个人来。
梅易轻声说:“久等,路上遇见了王和之,寒暄了两句。”
“和之”是王愚的表字,李霁说“没事”,却不由得想起上回老太傅生辰时,梅易出现在王府却没有在寿宴露面的事情。
梅易若是替昌安帝前去祝寿,按照礼节章程都必定要摆大排场、彰显天子恩威,因此梅易只能是出于私人交情去的。
那次寿宴只请了有交情的人家,并非权贵利益场合,因此彼时李霁猜测梅易是为王家的名声着想,毕竟王家书香名门,称得上清流之家,而梅易却是招人忌恶的阉党。可后来他仔细打探,没探出来梅易和王家有什么交情。
这便奇怪了。
所以梅易和王家必定有交情,但却是那种不愿被人所知的交情。
李霁念完经,请了三炷香奉上,轻声说:“祖母去后,宫中拟了许多尊号,祈求祖母在天有灵,庇护大雍。我曾经……不,我现在也希望祖母在天有灵,能时刻庇护我、陪着我、看着我,可到了这一日,我还是想来东岳庙,请东岳神慈悲,让祖母平安转世。”
梅易最信的便是“人死后不过一捧黄土”,什么庇护什么陪伴都是活人的幻想。他将香插好,斟酌着安抚的措辞,李霁却已经笑了笑,说:“投胎之说也难知真假,若人死后不能投胎,当真只是一捧黄土,那也很妙,风一吹,雨水一蒸,就成了天地间的一粒,能去任何地方。但不论如何,我们就当祖母是能听见、能看见的。”
李霁的目光偏过来,有笑意,说:“告诉祖母,你叫什么名字呀?”
梅易原本便平直的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紧绷着,他略显赧然地微微垂首,话语出口却十分郑重,“晚辈……梅易,表字若水。”
“这便是见家长了!”李霁看着供台上的香,笑眯眯地说,“您瞧瞧,我没吹牛吧,我这命就是好,真让我找着个天仙。”
梅易沉默,或者说乖顺地跪坐在一旁,倾听李霁和最敬爱、想念的祖母说话,先是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再是自吹自擂他们如何如何相配,最后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找到和我生同衾死同穴的人了,祖母,您就只管为我高兴吧。”
李霁晃晃梅易的手,说:“我们给祖母磕三个头。”
这是当然,他们松开手,齐齐磕头三次。
李霁从袖袋中摸出一封书信,是昨夜写好的,都是他想和太后说的话。
他用香火点燃纸角,放在一旁的铜盆里,目光深深。
临了,要走的时候,梅易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是红缎封皮,轻轻放入火中。
李霁愣了愣,好奇道:“这是什么?”
梅易温声说:“我腆颜得了宝贝,自然要向养育、珍藏宝贝的人赔罪。只愧现下眼盲,字写得不如平日庄重。”
李霁莞尔,说:“有心胜过一切。”
等两封信前后化为灰烬,掺和在一起难分彼此,他便收回目光,搀着梅易的胳膊一块站起来,转身出门。
身后火盆未歇,只有摇晃的火星舔舐过锦书上的两行字:
【请予交托。
以命珍之。】
李霁接过金错递来的帷帽,扬手替梅易戴,梅易微微俯身垂头,说:“有劳般般。”
这么一件小事哪里需要道谢,李霁怀疑梅易只是想借机叫他般般,梅易得了一种喜欢叫般般的“病”,总是寻找机会发作。
但不妨碍李霁顺杆往上爬,说:“疼媳妇儿是我的天赋!”
梅易失笑,说:“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们找一条人少的路下山吧,去吃烧笋鹅!”李霁咽了咽口水。
梅易自然依从,说:“那我们在后山南那条小路碰头,我提前打点过了,那里有我的人,你尽管去。”
“好。”临分开时,李霁捏了捏梅易的手,安慰说,“你不要委屈,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梅易不怀疑李霁的勇气和能力,但明白这有多困难,所以只要李霁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别的他都能强迫自己退步。
“没关系。”梅易安抚般地说,“般般,我不委屈。”
两人暂时分开,错开路往碰头地方去。路上李霁瞧见好几个枷锁伏罪的信徒,一眼便收回眼神。
那头,梅易听见喃喃的祈罪声,轻声说:“是谁?”
金错说:“是枷锁伏罪的人。”
祈盼神明帮自己洗清罪恶么,梅易微微摇头一哂,他这般罪恶滔天之人,罪孽难赎。
前山法音遥遥传来,祭东岳是一桩要紧的事,每年宫中都会派人来祭拜,今年代为主持的是二皇子,山上的权贵也很多。
待瞧见从前头月洞门出来的六皇子和宁樾时,李霁面色如常,颔首说:“六哥。”
六皇子回礼,“九弟。”
宁樾捧手行礼,英俊的面孔一片白皙,上次被齐鸣一头撞得红肿的额头已经好全了。
两人寒暄时,李霁看见六皇子腰间的香囊,布料精致,针脚细密,上头的绣花意象是杨柳春风,“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②”,多半是定情信物。
裴家是显贵人家,老六既然在和裴明蕙往来,就不大可能挂别人赠的香囊,那这香囊多半是裴明蕙赠的。
女儿家赠香囊,便是两心相许的地步了,李霁暗自叹了口气,露出个调侃的笑,“六哥好事将近了?”
六皇子顺着李霁的眼神看向自己腰间香囊,面上出现一丝柔情,说:“九弟眼尖。”
李霁咂摸着那份柔情几分真几分假,到底属于谁,说:“那我提前恭喜六哥了,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备上厚礼。”
“多谢九弟。”六皇子调侃,“今日怎么不和温二小姐同行?”
李霁说:“他们一家几口同行,我嫌人多,也不好意思把人家女儿带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错开离去。
六皇子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宁樾将目光从李霁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轻声说:“怎么问起温二来?”
李霁和温家联姻是为了什么,不难猜。
“温家到底是老四、老五的靶子,还是老九的靶子,不好说。”六皇子从前觉得是前者,可现下却觉得不一定,李霁扮猪吃老虎,老四老五未必拿捏得住他。
“表哥对九皇子很忌惮?”宁樾说,“可他看起来除了特别好看,没有半分城府。”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拐弯进去禅院,六皇子说,“兄弟们性格鲜明,老五是最圆滑敏锐的,所以在他面前要小心些,但比起来,李霁更为难对付,因为他做事随心所欲,所以谁都料不准他会做什么、敢做什么。”
这样的人不宜为敌,至少不能率先与他为敌,否则花家那俩和老八就是例子。
宁樾说:“九皇子和裴家走得很近,若表哥和裴六小姐成了,是否可以结盟?”
六皇子说:“再说吧。”
宁樾说好,跟着走了一截,纳闷说:“表哥,咱们这是要去哪?”
六皇子进入禅院,叫住恰巧端着铜盆从客堂出来的道士,温和地说:“我家弟妹已然离开客堂了吗?”
道士不明所以,说:“居士怕是走错地方了,先前在这间禅院客堂请香的是位年轻公子,带着两位随从,并非一对夫妻。”
六皇子歉然说:“那便是我找错地方了。”
道士颔首,端着铜盆绕身离去。
六皇子摩挲着扳指,没有和疑惑的宁樾解释什么,只说:“走吧。”
李霁在下山的路口赏桃花,身穿灰衣便装的暗哨轻巧地出现在他身后,说:“六皇子去了禅院,和给您引路的道士说了两句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
锦池说:“殿下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对您的行踪感兴趣。”
“六皇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浮菱拧眉,“也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浮菱就怕李霁和梅易的关系被谁发现。
“应该不打紧,咱们提前打点了禅院,梅相来的时候也很小心,道士没瞧见梅相,六皇子再问也问不出朵花来。”锦池说,“但六皇子怎么会突然去禅院打探?”
“今日温家也在山上,我们却没碰头,老六应该是怀疑我来山上与谁碰头,所以顺势打探一二。”李霁晃着檀香扇,“老六未必有五哥聪慧,但五哥坏就坏在有软肋,而且太明显。相比下来,老六看似弱势,但好似没什么累赘呢,这种人做事容易出格。”
锦池说:“那咱们以后要多注意六皇子了。”
李霁看向暗哨,“替我盯着老六,如果他和裴明蕙私下来往,不能让他俩做太亲密的事。其中分寸你自己注意,只需要记住一点——他们这桩婚事,不能成。”
暗哨说:“明白。”
“另外,我不确定有没有多心,但一个扮猪吃虎、心有大志的人不太可能没有底牌。”李霁叮嘱,“你不要仗着你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就轻视老六这样的富贵种,跟梢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暗哨是江湖出身,散漫惯了,闻言一挠头,大咧咧地说:“殿下放心吧,我收了您的钱,为您办事,哪敢怠慢粗心?”
李霁笑,“得,去吧。”
暗哨抱拳,转身离开,几下就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缓步而来的梅易,两人靠近,梅易说:“出门在外,在办什么大事?”
他显然察觉到了方才有人来。
李霁也不隐瞒,说:“老六方才去禅院打探了。裴明蕙恐怕已经对他许了芳心,他若要和裴家联姻,父皇未必不会同意。”
裴家不想参与斗争,那得看昌安帝同不同意,老六想要争,昌安帝未必不许,甚至乐意为之。于公于私,李霁都不能让这桩婚事成了。
梅易不曾将六皇子放在眼里,理性地说:“六和裴家联姻,可以替你分担火力,兄弟们会重新关注他,届时我会助你坐山观虎斗,再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个。”
“我明白。”李霁现下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梅易说略显天真的话,“子照待我真心,我想尽力成全我们之间的这份情谊。他在乎姊妹,若我明知这是火坑、有力阻拦却放任裴明蕙跳下去,于心不安。”
梅易没有劝,说:“你选择便好。”
李霁调侃,“你都听我的?”
“有什么要紧?”梅易平和地说,“哪条路都能走。”
“旱路给不给走?”李霁说。
他冷不丁地说荤话,梅易迟钝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身便错开李霁往山下去了。
李霁佯装没瞧见浮菱面上的“咦”,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说:“害羞啦?”
“在庙里都如此不庄重,回去罚你抄书。”梅易说。
李霁张口就来,“只要你高兴,莫说抄书,我什么都乐意。”
梅易头也不回地说:“写十篇策论。”
“……”李霁冷漠地说,“我禁欲还不行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梅易失笑,被李霁伸手报复般地戳了两下后腰,他嫌痒,反手制住李霁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同行。
“好了,不闹腾。”
李霁黏黏糊糊地和梅易贴着走,嘴上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地骂,心里却没当回事,毕竟梅易是个心气高的封建余孽,能和他搞|基但不一定能毫无芥蒂地被他|干。
他虽然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但如果梅易不愿意,他绝对不强迫,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实在的,要是梅易不是个太监就好了,他完全不介意当受,而且比起劳作,他更喜欢享受!
李霁被迫承担重任,心中很是感慨。
唉。
梅易安静地被骂,心想李霁或许真的很渴望和他行周公之礼,他琢磨着,或许得找戴星回来一趟了。
第86章 真假
“飞书已经传出去了,接戴先生回来的人也在路上了。”明秀禀报,担忧地,“怎么突然要叫戴先生回来,是不是您的身子?”
梅易无意惹明秀担心,解释说:“身子尚可,是有其他事情要询问。”
那必定是私密的要紧事,明秀闻言安心了些,没有再问,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打香篆,等晚些时候李霁回来了点香。
金错将古琴取来放在梅易腿上,梅易试了两下,门外有人通传,说:“陛下来了。”
梅易指尖微顿,向明秀所在的位置偏了偏头,明秀轻声说:“都收拾好了。”
自告假养病,梅易就做好了迎接昌安帝的准备,鹤邻每日都在清理李霁的气息,又重新染上。他怕李霁介意,但李霁不再叫嚣着要去昌安帝面前“出柜”,而是很乖、很体贴地安抚他,说不委屈。
昌安帝穿着宽松的便装,瞧见梅易站在阶上等候,蒙着雪白的眼纱,肤白色冷,像遗世独立的一捧雪,和温暖的春日格格不入。
梅易察觉到那道视线,说:“陛下。”
昌安帝“嗯”了一声,在廊上换鞋,迈入书房,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味,“打的什么香?”
明秀行礼后跪坐好,说:“奴婢在试芍药香方,现下天气暖和了,掌印想换一则清淡点的香。”
昌安帝在榻上落座,看向梅易,“今儿有什么好茶?”
梅易说:“黄山云雾?”
“好。”昌安帝说。
屏风旁的长随应声退下,去茶厅备茶。
“身子怎么样?”昌安帝问。
“老样子。”梅易说,“只是颜先生替臣的眼睛施了针,不仅无法视物,而且时时刻刻都剧烈疼痛,实在是静不下心,批红和御前侍奉都是大事,不好怠慢,还是告假的好。”
昌安帝明白梅易的性子,最擅逞强,不喜喊痛,闻言默了默,说:“朕明白你不好,告假都是小事,倒是你这眼睛,现下能治好吗?”
梅易说:“看运气。”
昌安帝不语,摩挲着手串,梅易这个病人熟练地安抚,说:“总归是要瞎的,试试无妨,失败了无非早点瞎,但若是能治好,岂不是捡着大便宜?”
道理是这个道理,昌安帝没有再多说,转而问:“那夜在牡丹园,可是发生了什么?”
才被元三九拉去牡丹园游园,当夜便呕血昏厥,中间没什么事,说不通的。
梅易闻言沉默了一瞬,说:“那夜在牡丹园中瞧见一株二乔,紫白并立,煞是漂亮。”
二乔最奇特的便是一花开二色,宛如双姝并立。梅易见过的花中珍品何止千百,能为这一株动容,必定有更深的原因。
果然,梅易说:“紫白交融,和先生当年栽培的那一株有九分相似。”
海隅卧病时,是梅易替他照料那株二乔,后来海隅走了,不时花也消亡了。
“臣看见那花,走几步迎风一吹,不知怎么就没心思再赏别的花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夜里,臣梦见老师,他冷冰冰地看着臣,仿佛臣做了天大的错事……”梅易嘴唇嗫嚅,隐约有些茫然,“一睁眼,便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昌安帝看着梅易,看着那张脸一寸寸地愈素愈白,梅易语气很轻,难得的、许久不见的,像个孩子一样看过来,说:“陛下,臣真的做错事了吗?”
“若水无错。”昌安帝劝慰,“你是海隅最得意的学生,他只会为你骄傲。那是梦魇,深陷其中便会折了心气。”
一个人若没了心气,便也没了生气。
梅易本就没什么心气,长久这样,难免闷出一身的心病。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奉上两杯热茶,轻声示意梅易茶杯的位置,梅易回神,说:“这是新茶,陛下尝尝。”
“嗯……”昌安帝抿了一口,沉吟,点头,“不错。”
“那给您带一盅回去。”梅易说。
昌安帝说:“就一盅?”
梅易失笑,说:“您不能喝太多茶,况且裴少卿那里一共就得了三盅,转赠了我两盅,剩下一盅赠了九殿下,也没有再多的了。等下个月,洞庭湖的碧螺春也有了,正好换茶。”
裴度初入官场时就是个愣头青,办事认真但为人不够圆润,又太青涩,被官府那群老油条糊弄得一愣一愣的。梅易心里是看重这种人的,数次提点,他心里一直记着恩,每次有好茶都会给梅易送。
“裴子和当真是很喜欢老九的。”昌安帝抿了口茶,笑着说,“相比较下来,老六就不那么得人家喜欢了。”
宁愿给梅易两盅,都不愿意给六皇子一盅,裴度对亲妹和六皇子之事的态度可见了。
梅易说:“裴侯夫妻开明,底下的孩子们多少青涩些,您若觉得好,直接赐婚便是,那是裴家的荣幸。”
“欸,儿孙自有儿孙福。”昌安帝说,“他‘喜欢’人家女儿,就自己想办法争取嘛,等求到朕面前来,朕再点头也不迟。”
“这事儿怕是不会太顺利。”梅易调侃,“四殿下、五殿下一直盯着呢,但他们不好办,真正方便搞出岔子的是九殿下,他和裴家兄弟相熟,温蕖兰和裴明蕙亦是闺中密友。”
昌安帝说:“让他们闹去。”
昌安帝关心了梅易的情况,蹭了杯茶,揣了盅茶叶,伴着刚升的夜幕回宫了。
低调的马车从梅府后门驶出,走了一阵,隐约传来人烟声。昌安帝抬手推开一点车窗,瞧见前面粉墙碧瓦的别庄,正门挂着“明静庄”,是李霁的别庄。
昌安帝说:“停车。”
马车停下,昌安帝看着别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梅易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但疑心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不生根发芽就是好的了,王福喜明白昌安帝仍然没有打消李霁和梅易关系的怀疑。
俄顷,昌安帝说:“真是越没有什么便越要强调什么,他那心性和‘明静’二字沾边吗?”
一旁的福喜笑呵呵地说:“殿下年轻气盛嘛,等再长几岁,自然就明静了。”
昌安帝不置可否,正要吩咐离开,就瞧见那别庄角门走出来一个人。
常服,戴着帷帽,但看身形气度和步子,是李霁无疑。
夜间戴着帷帽、不带随从、提着匣子,是要独自去哪里?
昌安帝微微眯眼。
唐一见状心中骤凉,该不会要被逮个正着吧!
昌安帝瞧着李霁穿过道路,熟门熟路地钻进对面一家店铺,他抬头一看,店铺名字是“卢记猪蹄”。
“……”
李霁很快就揣着食盒出来,和来往的人擦肩而过,往前面去了。
“去瞧瞧。”昌安帝说。
车外的禁军副指挥使陈麋应声,跟了上去。
昌安帝闭眼假寐,等了约莫一刻钟,回来的陈麋在车外说:“按照路线,九殿下买了卢记猪蹄、麻腐鸡皮、橙香元子、煨芋、炒鲜虾……陛下。”
昌安帝掀开眼皮,瞧见李霁提着宝贝似的原路返回,一头扎进角门。
“……”昌安帝闭了闭眼。
王福喜觉得马车里的气氛有点奇怪,干巴巴地说:“能吃是福呀!”
不论什么席面,李霁都是吃的最香的那个,昌安帝早知他是个好吃嘴,但此时仍然有点失笑。
但昌安帝眉间那蹙几不可见的褶皱消失了,马车里的那股逼人锐利逐渐消散,王福喜暗自松了口气。
“罢了……能吃的确是福。”昌安帝关窗,“回吧。”
低调简谱的马车从别庄门前行驶而过,逐渐不见踪影,锦池穿廊而行,在廊亭前站定,说:“陛下离开了。”
李霁放下撑腮的手,提起食盒往外走,说:“那个陈麋,身手不一般啊。”
跟人的本事比先前的所有人都要厉害。
浮菱跟上。
“寒门出身,三十出头就做到副指挥使,在御前伴驾,除了身手好,还得忠诚、妥帖才行。”锦池随行相送,“但还是咱们掌印技高一筹,早知陛下会来,一早就派人来传信了。”
李霁一直记得梅易曾经提点他的那句话。
在昌安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所以他们在昌安帝面前必须“如常”,不能避嫌。梅易要把李霁当作“九皇子”,李霁只是像往常那些时日里的某个平常夜晚那样一个人便装出门物色夜宵安抚自己蠢蠢欲动的五脏庙。
李霁带着浮菱熟门熟路地回了鹤邻,对站在廊上等候的梅易说:“老师!”
他小心地跑了两步,凑到梅易面前,蹭蹭梅易的下巴,“怎么站在这里?我又不是不认路。”
梅易抬手揽住李霁的肩膀,“顺便吹吹风。”
“那再吹会儿!”李霁提起食盒献宝,“小李外卖!”
李霁嘴里的“外卖”就和外头的“外送”差不多,梅易懂,揽着李霁往廊上的圆桌去。
两人挨着落座,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李霁洗手擦净,打开食盒将小食都一一摆出来放好。
梅易放下巾帕,闻着味儿分辨样式,“煨芋头?”
“昂,那叫一个软糯香甜!”李霁把煨芋头的包纸打开,放在梅易面前,“这个和橙香元子是专门给你买的,猪蹄和炒鲜虾是我的,麻腐鸡皮你可以吃,但不能吃多。”
两人排排坐用完宵夜,李霁把梅易剩下的煨芋塞进肚子里,倒在梅易肩膀上呼气,“好饱!”
“都说吃不下就不吃了,非要塞。”
“香嘛!”
梅易摸到李霁的肚子,“胀么,起来走走?”
李霁“嗯”了一声,拉着梅易在鹤邻溜达了一圈,待消食得差不多了才回主屋。
浴房都备好了,李霁给明秀打了个手势,要亲自伺候梅易沐浴。梅易自然不敢拒绝,但心里一直绷着根弦儿呢,但没想到李霁很老实,虽然咬他肩膀盘他腹肌掐他大腿抓他屁股,但好歹没趁机拽他裤子。
一场沐浴下来,李霁把自己泡美了,把身旁半|裸的美好肉|体也品尝了个大半,简直身心舒适,回去的路上都飘飘欲仙,湖边那遛弯的老大爷似的背着手、哼着戏,脑袋都要开出花。
钻了被窝,李霁趴在床畔和猫玩,梅易眼睛不方便,被他撵去了内侧睡觉,这些时日夜里睡觉也都留心了,梅易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好照顾梅易起夜。
他的脚随意地搭在梅易肚子上,梅易伸手摸到柔软的脚心,掐了一把。
“啊!”
李霁急促地叫了一声,打滚把脚缩回来,愤愤地瞪着梅易,“痒!”
梅易心说不痒我掐你做什么,面上却露出愧疚,说:“对不住,般般。”
李霁瞬间上当,嘟囔说:“做什么动不动就道歉,我又没说不许你掐……”
梅易失笑,拍着身旁的位置,说:“别和它玩了,快些躺下歇息。”
“哦!”李霁钻回被窝,嗅了嗅,“嗯,这个香不错。”
梅易说:“那明日也用这个,等你用腻了再换。”
李霁“嗯”了一声,还是问起了今日梅易和昌安帝的对话,问过关没有。
梅易如实说了,李霁不由夸赞,“不愧是我老师,演技随我,如此精湛自然!”
梅易笑而不语,没有告诉李霁,他不曾演。
梦里的确有人冷冰冰地看着他,只是并非海隅。
“所以你果然骗我了。”李霁突然说。
梅易愣了愣,心虚地,“什么?”
身旁的人侧身,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吹在梅易的眼皮上,李霁很小声的地说:“你骗我还好,其实这些天眼睛一直都很疼很疼。”
梅易松了口气,撒谎哄慰,“那是我骗陛下的,夸大其词,让陛下怜惜心软。”
“别骗我了。”李霁用很轻的语气诈他。
梅易果然上当,沉默认罪。
“以后哪里疼别瞒我呀,我又不会嫌你,你瞧我有个小毛病都恨不得成天嚷嚷呢……你瞒我只会让我心里不踏实。”李霁抿了抿嘴,“我不想少关心你。”
梅易沉默一瞬,抬手搂住趴在身上的人,说:“记着了。”
李霁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他眼皮上,担忧又心疼的,梅易的心都叫他看软了,哄着说:“亲亲就不疼了。”
李霁先后在梅易的一双眼皮上轻轻地亲了亲,后在梅易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亲,惩罚般的,他说:“不老实,老是骗我。”
梅易露出求饶的表情,李霁哪里受得住一瞬,立刻就趴了下去,宽恕般地说:“行,睡……等会儿,你儿子在踩我屁股。”
梅易揽着李霁后腰的手顺势往下探了探,逮住差一点就成功撤离的猫,轻轻一拨,猫从李霁身上滚下去,在一旁摔了个四仰八叉。
梅易撵走了猫,理所当然地把手放了上去,说:“有我在,睡吧。”
“嗯。”
喵了个大爷的,猫试探两次都被梅易逮住蠢蠢欲动的猫爪,终于遗憾退场,钻进春天的新猫窝里趴下了,李霁亲自给它搭的,铺了舒服的薄毯。
第87章 求医
戴星收到消息,急急地赶回京城,一入鹤邻,梅易正坐在莲花台上抚琴,看模样,虽然称不上气血充足,但和气若游丝也没有半分关系!
戴星松了口气,上前说:“小祖宗,飞书传我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梅易收手,起身下莲花台,顺着游廊往主院去。戴星明白这是要密谈的意思,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入室,明秀退到廊上,伸手关上雕花木门。
梅易听见戴星落座的声音,开门见山,“能治吗?”
戴星顺着梅易的视线往对方腰|腹下的位置一看,愣了愣,“……什么?”
“这些年我吃的药是你配的,你是最了解我身子的,”梅易心下紧张,“我……还能做回正常男人吗?”
戴星:“。”
梅易当了十几年的“阉人”,从来自持禁欲,现在突然想要回归正常,绝对不是想要品尝床帏乐趣这么简单。戴星心中实在好奇,头一回逾矩、蠢笨地询问病人的私密:
“图什么?”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檀香木素面扳指,指尖能摸到梅花瓣的纹样,沉默一瞬,坦诚说:“殿下想和我行周公之礼,我不想委屈他。”
一句话震惊了戴星一二三次吧。
“殿下是谁!”戴星噌地站起来,“你不要告诉我是九、九殿下?!”
那么多殿下里,他只知道梅易对李霁有些特殊。
梅易说:“算你不笨。”
“……”戴星额角突突,“怎么……怎么搞上断袖了!”
不仅搞断袖,这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和皇子搞断袖!
戴星想起昌安帝那张脸,对梅易的胆量已然司空见惯,转而佩服上了李霁,这也是个浑然不怕的!
梅易语气很轻,“你不懂。”
戴星声量止不住,“我的确不懂!”
梅易说:“我实在无法拒绝他。”
“……”戴星脑袋嗡嗡,“能说清楚点吗?我听不懂啊。”
“情不知所起,我尚能克制,不露声色,收敛于心,可……”梅易莞尔,脸上露出认命般的笑,“可你没有被他那样看过。”
任何人在那双眼睛的注视肿投降都不奇怪,梅易只是凡夫俗子。
戴星说:“我被他‘那样看过’才乱套了!”
梅易不悦。
“行,我明白了。”戴星捂着脑袋落座,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麻木地快声总结,“你和九殿下两心相许,你想克制,将感情藏起来,但九殿下偏要放纵,不仅要说出来,还要你也说出来,于是你们相互角力,但最终你十分没出息地以年长九殿下几岁的道行惨败,现下你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是这样吗?”
梅易听出戴星的阴阳怪气,认真地想了想,承认了,“大致没错。”
戴星陷入沉思,良久才说:“你不是要押注他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以后该怎么办?成功了,他便成了皇帝,说小点,六宫粉黛,妃嫔无数,届时你如何自处?说大些,你们之间迟早会出现权力斗争,你们这段情又能经得起几番磋磨?”
“想了。”梅易说,“不论他身旁簇拥着多少人,他心里只有我就够了。你不了解他,他并非善变之人。”
戴星懒得和深陷情网的人说“他会爱你一辈子哟”,沉声说:“可那把椅子是会操控人的。有多少操纵权力的人最终都会被权力操纵?何况全天下的权力都汇聚在那里,它有多可怕,你这个常年伴驾的人比我更清楚。”
“那也没关系。”梅易说,“我都承担。”
承担什么?被弃如敝履还是被过河拆桥?戴星惊讶不已,看了梅易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竟是个痴的。”
“你担心我,我感谢你,但我只想知道,”梅易说,“还能治吗?”
戴星的头又开始痛了,不耐烦地说:“你毕竟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哪有一下就治好的,我平日搓的是药丸,不是仙丹!”
梅易闻言松了口气,说:“能治便好。”
他对戴星的怒气视若无睹,大度体谅。
戴星摩挲掌心,愁眉苦脸,“你怎么能和她的孙儿搞在一起呢?”
梅易说:“又不是和你的孙儿搞在一起。”
戴星:“……”
他恼羞成怒,单方面冷落梅易。
“先前拜东岳庙的时候,他拉着我给娘娘请香了。”梅易说。
戴星:“?”
“我将想要说的话写好,放入火盆中。”梅易说。
戴星:“……”
“对了,这件事情要替我保密。”梅易自顾自地说,“他不知道我的身子是什么情况,从前他察觉到我那里是有东西的,我只能哄他说我是半白。”
戴星说:“哦。”
梅易还要说话,突然微微偏头,随后站了起来。
这是窗外来了人的意思,戴星收敛形容,紧接着便听到少年清越的嗓音。
“怎么门窗紧闭,老师在歇息吗?”
梅易走到门前,抬手开了半扇门,说:“没有。”
戴星坐在榻上,瞧见一片水绿色的衣袖飘进来,蹭在梅易的腰上,梅易看着门外的人,侧颜温和,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
他看呆了。
“去哪玩儿了?”梅易摸到李霁的脸,“今日倒回来得早。”
李霁偏头蹭蹭梅易的手,侧身洗手,“他们打算去喝点小酒的呀,但不想喝,就提前回来了。”
喝了酒夜里醉呼呼的,难不成要梅易来照顾他吗?
梅易不知这层缘故,只捏着李霁的后颈,颇为欣慰,说:“少饮酒便是好的。”
李霁笑了笑,挤着梅易进入室内,这才瞧见窗前的榻上坐了个人,下意识地收敛形容。
戴星看见李霁,心说真是和上回见面不同了,现下的李霁简直光彩照人。
梅易相互引荐。
戴星向李霁行礼,李霁伸手搀扶,客气甚至尊敬地说:“先生不必多礼。我与暮哥是多年好友,私下尊先生为长辈,先生这些年对老师多有照顾,费心费力,我心下更是感激不已。”
戴星行走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一双眼睛也算老辣,能看得出梅易的真心相托,自然也能看得出李霁的情真意切。他心中稍微宽慰,说:“我听暮儿提过殿下,他在京城这些日子,多谢殿下照顾了。”
“暮哥是我请来京城的,理应如此。”李霁侧手,“先生请坐。”
三人相继落座。
李霁说:“听老师说先生行医救世,行踪不定,今日怎么突然回来,可是老师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小殿下就这么当面打探情报,反而让梅易措手不及,他没有作声,听戴星说:“殿下请勿担忧,我回来是因为先前若水写信给我,说暮儿要为他治眼睛,因此我将手上的事情处置好后便赶回来瞧瞧情况。”
这倒是合情合理,李霁说:“原来如此。”
梅易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按住李霁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耳朵,说:“你来得正好,请戴先生替你把个脉。”
李霁心中怀疑已然打消得差不多了,被梅易这么一蹭,更是什么都不怀疑了。他没什么不同意的,伸手说:“有劳戴先生。”
戴星抬手把脉,沉吟说:“诶……”
梅易蹙眉,“怎么?”
他每七日便要传府医给李霁把脉,按理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戴星沉声说:“有点上火啊。”
梅易:“……”
李霁倒是笑了笑,收回手说:“饮食上的习惯,让戴先生见笑了。对了,老师的眼睛……”
“不敢说。”戴星说,“论蛊毒,暮儿造诣比我高。”
李霁说:“那先生现下是要长留京城吗?”
“是,我留下来,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好给暮儿打个下手。”戴星说。
李霁颔首,梅易说:“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方才不觉得我舟车劳顿,现下人回来了你便挂念我辛苦了,敢说不是撵人!戴星在心里嘀咕,面上不显,很识相地请辞离开了。
他在梅府有专门的客院和药房,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去。
明秀来的时候,戴星正在写字,明秀笑着说:“我来瞧瞧先生,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都好,”戴星挥洒墨水,很快搁笔,将药方递给一旁的长随,“先把药抓好。”
又对明秀说:“你家掌印接下来要被我扎针,他又不敢让九殿下知晓,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明秀说,“掌印在府中休养,随时有空,咱们趁殿下出门玩的时候施针就好。”
翌日,李霁出门的时候瞧见戴星背着个小药箱从对面的游廊走出来,两方碰头,他说:“先生要去哪里行善去?”
戴星捧手,说:“去王府瞧瞧王老太傅。”
李霁心中微动,请戴星同行出门,说:“原来先生也认得老太傅。”
“旧相识了,从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和之请我上门给老太傅看病,当时治了一段时间,不行啊。”戴星叹气,“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谁都如此。”
李霁深深赞同,说:“老太傅那里我常去,他大多时候倒是很好,能和我对弈品茗,赏鉴书画,就是偶尔会想起我祖母,一想起来,人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那是想着旧人便想着旧事了。”戴星指了指心口,“那便是他的心病所在。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心药一个个地都走了,就剩下他孤零零地活着,他哪里好得起来呢?”
李霁蓦然眼酸,改了主意,“我和先生一道去瞧瞧老太傅吧。”
戴星自无不可。
到了角门前,李霁停步,说:“我不便从此门出,先生请,我们在王府碰头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青天白日的在梅府拿出做贼做鬼的步伐,很快就没了踪影。
戴星看得一愣一愣的:“……真行。”
难怪敢在昌安帝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呢。
第88章 遗物
李霁被王愚请入小院的时候,戴星已经在给王老太傅把脉了。
王瞻瞧见他便笑呵呵地说:“殿下来了。”
他们这段时日已经混的很熟了,李霁“嗯”了一声,在老太傅身旁落座,等戴星收回手便说:“如何?”
戴星说:“老太傅身子硬朗。”
只说身子不说脑子,那就是一切如常甚至正在加重的意思,王愚脸色止不住地变了,幸好老太傅正在和李霁说话,没注意他。
侍从端来新鲜的干果果盘和茶点,其中有新上季的樱桃,李霁洗手擦净,挑了一串。
“和娘娘一样,都喜欢吃樱桃。”王瞻笑着说。
众人心里同时打了个突,王瞻却已经看向对面的戴星,说:“慕秋,你途经金陵时,可有去拜见娘娘?”
李霁看向戴星,没想到他也认得祖母。
戴星心中隐隐作痛,撒谎说:“去年去过,但此次回来不顺路,便没来得及去。”
“你们都忙,我倒是得闲,只是山高水远的,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知到不到的了啊。”王瞻叹息。
“您可不许去,若是祖母知道您不远万里地去拜访,心中不知有多担心呢?”李霁怕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哪日真出门就不妙了。
王瞻笑了笑,“殿下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就惦记着故人呢,时光一去不复返,慕秋四海逍遥,娘娘远在金陵,高梧……”
他提到这个名字,突然顿住,面上出现迷茫。
王愚听见这个名字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李霁,却见李霁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安抚王瞻,“不是还可以传信吗?您若实在思念祖母,不如写信,我替你们传信,好不好?”
“当然好,只是……”王瞻说,“我与娘娘虽然是多年好友,可到底没有血缘亲戚关系,互相传信,传出去怕是不好啊。”
“父亲就是有此顾虑,因此从未私下和娘娘传信,只每年和朝臣们一块儿写了年节贺词。”王愚说。
可惜今年连年节贺词都没送出去,李霁眨眼,说:“那就不传出去。我办事,太傅还不放心吗?”
王瞻看着年轻人明亮澄澈的眼睛,笑呵呵地叫人拿纸笔来,现在就要写信。他说:“要笺纸,按照现下时令来选。”
“我去给您备。”王愚折身往书房去。
“老哥哥,别激动,”戴星伸手替王瞻拍背,笑着说,“咱们慢慢写。”
“诶,芍药的成不成?”王愚端着托盘过来。
王瞻露出挑剔的目光,李霁笑着说:“我觉得成,这个月不就是时兴赏芍药吗?”
王瞻很喜欢李霁的,是爱屋及乌。李霁一开口,他便好说话地一口答应,说:“那就用这个。”
王愚将笔墨纸砚摆好,李霁主动请缨研墨。
王愚挂念父亲的身子,和戴星对视一眼,趁老太傅写信之际走到一旁说话。
“还是那句话,我治不好,只要是人间的大夫,就治不好。”戴星叹气,“他日日在家,只要不受什么刺激,就不会出大差错……让他就这样乐呵呵地过吧。”
王愚正要说话,蓦的听见一声嘶哑的惊叫。
“峋儿!”
两人猛地看向声音来源。
王瞻抓着李霁的肩膀,老的目眦尽裂,小的面色煞白。
王愚嘴唇嗫嚅,疑心自己听错了,“父亲,您在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桌旁,尾音急促地收声,看见了王愚攥在手里的东西——
王瞻执笔书写,老太傅写得一手馆阁体,现下用的却是行书,铁画银钩,如昂扬老松。落款,盖印,李霁笑着说:“等笔墨晾干,咱们就拿信封装好,我找人送去金陵。”
他搭着老太傅的肩膀俯身,像从前和祖母亲昵那样虚趴在老人肩上,煞有介事地哄着老人家,戴在颈上的玉链悄无声息地从衣襟露出轮廓。
温润的白玉链,有些年头了,古朴的梅捎月纹。
王瞻偏头看见它,有些浑浊的眼睛蓦的瞪大,他那老树皮一样的双手猛地攥住李霁的肩膀,颤巍巍地扯出那条玉链子。
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仿佛有千钧响,王瞻看着手中的梅花形玉片,声音被强烈的情绪冲撞得几不可闻,“峋……峋儿啊。”
戴星走到王愚身后,看着那玉片,他不认识,但王瞻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于是沉默而僵硬地将目光滑到李霁面上。
李霁脸色苍白,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戴星怕李霁追问,再刺激到王瞻,但李霁只是沉默。
王愚从后面撑住老太傅的身子,竭力安抚,老太傅已然听不进去,他攥紧那只玉链子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叫着“峋儿”,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眼泪像尘封的枯水那样哗哗涌下,整个人恍如癫狂。
李霁安抚无果,只得看了戴星一眼。
戴星回神,拿出随身准备的银针,从后面偷袭,暂且让老太傅昏睡了去。他握住老太傅伶仃的手腕,把脉后说:“没事,先抬到屋里去。”
院子里忙了一阵,戴星融了药丸喂王瞻饮下,坐在榻旁行针,他从前安抚惯了发病癫狂的梅易,现下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王愚焦急地在榻旁转圈,瞧见李霁沉默地站在一旁,他脸色好了,已然恢复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放心,”戴星起身对王愚说,“我会留在王府,等人醒过来。”
“诶……”王愚捧手,“有劳。”
室内突然变得沉默,李霁说:“二位,出来说话。”
他难得露出这副模样,平淡却不容违抗,戴星一恍然,好似看见了更年轻几岁的梅易。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地跟着出去了。
这里离不开人,他们就在廊上说话,李霁把声音放轻,说:“你们认识吗?”
两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放在李霁脖颈上,才发现那里有几道渗血的红痕,应该是方才被王瞻攥紧的时候被玉链磨出来的。
王愚当即就要跪地请罪,李霁眼疾手快地伸手搀扶,说:“我没事,不必大惊小怪。”
哪能啊,回去梅易要闹翻了!
戴星在心里敲响警钟,熟练地入内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伤药出来帮李霁抹药,说:“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王愚说。
李霁摸着锁骨处,没有说话。
记得那是个寻常的傍晚,他在博古架上摸摸找找,又在研究梅易的珍藏,期间在一只和别的匣子没什么两样的匣子里发现了这枚玉链。
“哇,”李霁扭头向梅易展示,好奇地说,“好漂亮,好像不是新出来的。”
梅易看不见,走上来,摸到他的胳膊,坏心眼地从他怕痒的手腕上摸上去,摸到匣子里的东西。
李霁察觉到梅易明显的停顿和沉默,猜测这或许是很有意义的旧物,正要合上,便听梅易说:“般般喜欢吗?”
李霁斟酌着说:“很漂亮呢。”
“那就送给般般。”梅易温声说,“这物件在灵台上供奉了四十九日,有福气的,样式小巧漂亮,质地也好,冬暖夏凉。”
李霁莫名地有点不敢收,说:“这是谁的东西啊?”
梅易说:“家父家母的遗物。”
李霁略微瞪大眼睛,没有说话,梅易察觉到他的彷徨,说:“当年家父家母亲手合力雕刻,赠我的诞礼。”
李霁低头细细地检查,说:“玉链上的纹样和玉片上的纹样好像的确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玉链是父亲做的,纹样选的是梅捎月,都是俗人,对孩子的期盼也不能免俗。咱家和梅花一个姓,所以既是身份象征,也是喜欢梅花的凛冽和高洁,月亮亦如此,高悬、明亮、皎洁。”梅易淡淡地笑了笑,“玉片是镂雕梅花,要和玉链做搭配嘛,但娘亲有自己的小巧思,说玉片镂空,多了几分灵活,所以做人不必非要像梅像月,可以适当地灵动些。”
李霁闻言先是失笑,觉得梅易的娘亲一定是可爱生动的人,转而又很难过,因为梅易似乎很难选择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
“你给我,我就要,”李霁试探,“我要一直戴着!”
“你喜欢就好。”梅易说。
彼时梅易这样回答,李霁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物件除了梅易和他的父母无人认得,但他没想到王瞻会认得。
峋儿。
李霁并不惊讶这个答案,只是他从前想过,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梅易的身份,或者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发现,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这么简单,这么猝不及防。
“今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李霁抬眼看向两人,沉声说,“我希望这件事别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包括梅相。”
李霁看向戴星,戴星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李霁特意去买了一条白纱系在脖颈上,遮掩伤口,又在老店买了碗梅花汤饼,
梅易眼睛看不见,没发现李霁的伤口,顺从地吃完李霁的“爱心宵夜”,让李霁帮自己洗漱脱衣。
钻了被窝,两人如常地黏糊了一阵,李霁没出息,脑子都懵懵的,直到梅易的手摸到脖颈,他才惊觉自己忘记摘掉白纱了。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定是因为他始终忌惮梅易,哪怕梅易看不见,在他心里也很难忽悠!
“这是什么?”梅易果然停下亲吻,低声询问。
“丝带,”李霁稳如老狗,“舒服吗?”
梅易没用手摸,循着位置隔着白纱亲了亲李霁的脖颈,说:“嗯,夜里怎么带这个?”
李霁心如擂鼓,心动和心虚掺杂在一块儿,累死他的心了!
“我想带给你看。”
等等,李霁大惊,他在说什么?!
“带给瞎子看?”梅易似笑非笑。
李霁脑子飞快转动,说:“什么瞎子不瞎子的?我有好看的打扮就想立刻给你看啊,你看不见我也给你看!”
这个理由十分的好,梅易瞬间打消疑虑,亲亲李霁的脸,说:“对不住——”
李霁打断,“再说对不住我干|死你!”
梅易习惯了李霁的大发厥词,闻言只是笑笑,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看不了,下次再穿给我看,好吗?”
“随时。”李霁宠溺地说。
梅易莞尔,伸手摸着李霁的脸,用指尖“欣赏”李霁的“丝巾”穿搭,说:“一定很好看。”
“那是当然,”李霁得意,“我穿麻袋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梅易顿了顿,无奈地说:“般般。”
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哼哼唧唧地往下面拽,梅易嘴上无奈,身体倒是很顺从,帮李霁纾|解了一回。
梅易像捏面团似的捏着李霁身上的肉,哑声说:“腿别乱蹭。”
李霁呼吸急促,说:“蹭你哪里都不算乱蹭。”
梅易失笑,“为何?”
“你是我的,我想怎么蹭就……”话未说完,李霁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好听。
梅易额角青筋直冒,抬腿用膝盖抵住李霁乱蹭的大腿,手中加快,李霁在他身下扭动、蠕蹭,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梅易热极了,觉得手里的肉|团越发绵软,他浑身颤了颤,揽住李霁贴上来的腰身,偏头避开李霁的吻。
不能再继续了。
李霁可怜又茫然地,“嗯?”
梅易安抚般地亲了亲李霁滚烫的侧脸,手上揉着李霁打颤的腰|腹,说:“……眼睛有点疼。”
李霁闻言瞬间清醒,偏头摸梅易的脑袋,“我传大夫!”
“没事。”梅易拉住李霁,半真半假地说,“先前颜先生叮嘱了,说解毒期间不宜情绪激动,我方才便是情绪波动太大,因此……”
李霁愧疚地说:“对不起嘛,是我年轻气盛……”
梅易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今晚就到这里好不好?明日不是还要入宫陪陛下下棋吗,早点睡。”
他稍微凶点的时候,李霁不管是不是为了故意讨打,都还敢顶嘴,但他每每这般温柔时,李霁也就跟着软了,软的一塌糊涂。
李霁乖乖点头,“嗯。”
“但你把我的衣裳弄脏了,是不是该帮我换一身?”梅易礼貌询问。
李霁老实巴交地撑着酥|软的身子起床下地,诚惶诚恐地伺候梅易换了身寝衣,和乐美满地钻了被窝。
“乖乖睡,”梅易笑,“别拿脚蹭我脚。”
李霁冬日的时候取暖蹭惯了,现下都改不了,闻言不退反进,又实实在在地蹭了两下。
梅易无奈,伸手握住李霁的一只手,李霁便不蹭了。
他们头抵着头,脚对着脚,睡着了。
第89章 酸味
自李霁回京,他的行踪就在梅易的掌控之中,近来梅易收敛了许多,仍然派人注视着李霁的行踪,却吩咐只要殿下没遇到危险或是没去做危险的事,就不必告知他。
但梅易太敏锐了,尤其对李霁的事,他更为敏感。
明秀取了册子来,将李霁三日内的行踪念给梅易听。
“王家。”梅易摩挲茶杯,他心里是不愿意让李霁和王家、尤其是王瞻走得太近的。
明秀合上册子,说:“殿下昨日本该是去找裴小侯爷等的,但在出门的时候遇上戴先生,便改了主意,应该是想着去瞧瞧老太傅的身子。”
“戴先生还没回来?”梅易问。
明秀说没有,又说:“戴先生和老太傅是旧识,又是替老太傅看诊的,稍留一两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的确没问题,但梅易直觉李霁有事瞒着,所以便觉得处处都有问题。他想起一件事,“殿下脖子上还带着白巾?”
“是,”明秀说,“很好看呢。”
“他自然是好看的。”梅易松开茶杯,“去探探王府。”
明秀应声退下,梅易坐在榻上,沉默许久,微微偏头对着窗外的方向,半扇窗容纳阳光和风,煦煦地打在他脸上。
哪个朝代都有“名人效应”,李霁这么打扮着出门了一转,竟然就将“丝巾穿搭”打了出去。傍晚他回来的路上瞧见好些个同款搭配,甚至还在几家店铺门外瞧见“广告牌”,看字迹分明是新添加的。
李霁有点小得意,心想待夜里回去后必定要和梅易自吹自擂一番。
马车停在食楼门口,李霁放下从梅易书房随手取的一本游记,用书签别好,准备下马车。
“殿下,有事禀报。”浮菱叩窗。
李霁开窗,走到外面的裴家亲随说:“殿下恕罪,少卿出事了,说是胸口叫人捅了一刀,府里刚传来消息,小侯爷在赶回去的路上,派属下留在这里向您请罪。”
李霁蹙眉,“怎么回事,大理寺近来好像没办什么大事吧?人现在怎么样?”
“在府中,伤势如何了现下不清楚。”亲随说。
李霁说:“去裴府。”
袁宝“诶”了一声,立马改道,驾驶马车往裴府去。
到的时候,恰好另一辆马车驶过来,门一开,裴明蕙便匆忙地下车,直接往府里去。紧接着下来的是温蕖兰,后面还跟着六皇子。
李霁微微侧目,“六哥,二小姐。”
温蕖兰福身行礼,迈步走到李霁身旁,六皇子微微侧目,随后对李霁颔首回礼。
李霁懒得客套,侧手说:“先去瞧瞧子和吧,六哥先请。”
六皇子点头,快步上阶进入裴府。
李霁控制脚步,和六皇子拉开一段距离,温蕖兰跟着他,见距离差不多了便轻声说:“今日我和明蕙在画馆作画,裴府来人传信,明蕙当即便要往裴府赶,出门便撞上六殿下。六殿下听闻消息后提出要送明蕙,明蕙焦急兄长的情况,心里也是依赖六殿下的,一口答应,我觉得不好,便当即改了主意,提出和明蕙同乘到裴府来。”
“做得好。”李霁说,“未婚男女同乘,不知传成什么样。”
温蕖兰颔首,瞧了眼六皇子越来越远的背影,轻声说:“六殿下在这方面并不全然贴心。”
“他要的就是和裴家联姻,怎么会全然贴心呢?”李霁笑了笑,“先去瞧瞧子和的情况吧。”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裴度所在的院子。主屋大门紧闭,裴侯夫妇站在一起,裴昭站在廊上,揽着裴明蕙的肩膀,身旁还站了个清雅的贵妇人,应当是裴度裴明蕙的生母,姨娘白氏。
母女俩都揪着巾帕,眼睛红红的。
几人看见两位皇子过来,纷纷收敛形容下来拜见,六皇子温声安抚,李霁走到裴昭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背。
裴侯请罪又道谢的,说了一串场面话,紧接着便提出请两位殿下和温二小姐去厅内饮茶。
李霁说:“我和六哥此行是为了探望朋友,裴侯不必客气,我们一道等等吧。”
六皇子和温蕖兰纷纷点头,裴侯见状不再多说。
众人静等片刻,期间房门打开,随从抱着装着血水的铜盆出来,又有人端着干净的清水进去。
院里血腥味愈发浓郁,裴侯夫妇和裴昭面色愈发难看,白姨娘巾帕掩面,悄然落泪,裴明蕙顾不得自己伤心,赶紧上去抱住她,嘴上不断说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李霁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眼六皇子,对方本就没什么生气的脸紧绷着,完全忘记关心伤心涕泪的裴明蕙,只一味地盯着裴度的门。
俄顷,裴家的府医终于迈步出来,众人连忙迎上去,裴明蕙说:“兄长如何?”
气氛紧张,府医也免了行礼,直接说:“血止住了,伤口也包扎好了,但这一刀来势汹汹,是奔着要命来的,若非三公子武艺不凡、闪避得当,这一刀就要捅到心窝窝里去了!”
白姨娘闻言双腿一软,裴明蕙把人撑住,说:“那我兄长他……”
“三公子福大命大。”府医说,“但到底是肉体凡胎啊,接下来必得要好好养伤。”
“一应药材都用最好的,若府中没有,你尽管说来,我来想办法。”裴侯向屋里望了望,“现下可以进去瞧瞧吗?”
府医颔首,说:“当然,但公子还在昏睡,诸位轻着些。”
裴侯示意李霁和六皇子先行,李霁明白现下客套只是浪费时间,直接率先迈步进去了。他走到床前,裴度掩被平躺,脸上毫无血色。
白姨娘止不住,倒在床前,握住儿子的手哭起来。
裴侯顾忌着两位皇子,开口让裴明蕙将人搀起来,李霁抬了抬手,说:“血浓于水,人之常情。接下来子和若有什么需要的,裴侯尽管来找我,若我有,必不吝啬。”
裴侯感恩戴德,“多谢殿下。”
余光中,六皇子的眼神沉郁得吓人,李霁偏头看向裴侯夫妇,说:“子和既然还在昏睡,我就不久留了,若子和醒来,烦请来我庄子报个信,届时我再来探望。”
裴侯颔首,说:“我送殿下。”
李霁说:“不必,侯爷留下来看看子和吧。”
“我送殿下。”裴昭把目光从裴度脸上收回,侧手向李霁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次李霁没拒绝。
出了门,温蕖兰说:“我想留下来陪陪明蕙。”
“好,请裴府的人去温家知会一声便是,免得你家里担心。”李霁嘱咐了一声,抬手拍拍裴昭的背,“走吧。”
裴昭跟着李霁,送他出门。
路上,李霁见裴昭心不在焉,不由说:“平日裴子和裴子和的叫,这会儿倒是恨不得要哭了?”
裴昭挠头,分外坦诚,“我小时候可讨厌他了,觉得他处处出风头,可他从不和我计较,显得他多大度我多无理取闹似的,我就更讨厌他了!”
李霁失笑。
“后来,我长大了便懂事了,明白爹为何看重他,他也没辜负爹的期望,如今咱们这一辈就数他最有前途,也最辛苦。”裴昭耸肩,“但我喊‘裴子和’喊习惯了,让我叫他哥,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李霁说:“你们心照不宣。”
“他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捅了,大理寺整日和司法刑狱打交道,哪有不得罪人的?天底下多的是不怕事、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也不少见。”裴昭顿了顿,“但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殿下您没瞧见,袍子都染红了,若不是恰好撞上缉盗的兵马司,咱家就该办白事了。”
李霁揽住裴昭的肩,说:“大理寺少卿在京城被人刺杀,此事朝廷一定会追查到底,给子和一个交代。你体谅子和辛苦,现下子和也能在府中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裴昭嘴唇嗫嚅,神情惶惶,李霁暗自叹气,说:“子照,你必须尽快调整过来……我六哥还在你府上呢。”
裴昭闻言醒了醒神,看向李霁。
“今日若蕖兰不在,他二人同乘一行,明日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届时只要有人推波助澜,此事就由不得你们裴家选择。你若不希望两方联姻,那便借子和养伤为由,把你六妹妹留在家中,近来不要让她和六哥见面了。”李霁隐晦提醒,“她现下六神无主,情绪虚弱,不宜和六哥待在一块。风花雪月、男欢女爱本来没错,但既然一方是图谋算计,那还是清醒些的好。”
裴昭一凛,说:“棒打鸳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子和的事情,我也会派人查一查,等子和醒来,你便立刻着人来告知我,我再过来。”到了府门前,李霁拍拍裴昭的头,“回吧,我走了。”
裴昭“诶”了一声,“殿下慢走。”
李霁“嗯”了一声,快步出了裴府,踩着脚凳上车,“回了。”
马车掉头,平稳地驶离。
*
梅易等到天黑,才听见李霁的声音。他按住震颤的琴弦,抬头露出个完美的笑,说:“回来了。”
“嗯哼。”
李霁毫无觉察,冲过来扑到梅易身上,毫无仪态,梅易揽住他,免得他滑到地上去,说:“去哪玩儿了?”
“裴府。”李霁说,“子和受伤了。”
他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说:“伤势稳住了就好……你说老六阴不阴吧。”
“是上不得台面,但很多时候,越上不得台面越有效。”梅易察觉到李霁的心不在焉,想着他和裴度关系不错,裴度对李霁更是细心周到,不由蹭了蹭李霁柔软的脸腮,“在想什么?”
李霁说:“子和。”
梅易微微偏头,抵住李霁的额头,轻声说:“想他什么?”
“就这件事啊,”李霁思忖着,“子和身手不差的,对方必定不简单。对子和的行踪了如指掌,就算是报仇也是大费苦心,仔细计划过了。”
梅易语气平和,透着股冷漠,“大理寺得罪的人不少,遍布朝野,有些位置一旦坐上去,就要做好万箭穿心或是人头落地的准备。”
“话是这么说,但……”李霁突然顿了顿,偏头盯着梅易,梅易“回视”他,表情淡淡的,“哟,”他笑着说,“怎么酸溜溜的?”
“有吗?”梅易嗅了嗅,冷漠地说,“没闻着。”
“嗯……”李霁小狗似的嗅嗅,“好像更重了。”他煞有介事地循着味,凑到梅易下巴处,“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诶。”
“是吗?”梅易说,“你鼻子瞎了。”
李霁噗嗤一声笑出来,很受用地抱住梅易,嘴上却要拿乔,说:“哎呀呀,都开始攻击我了。”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一口咬在李霁犯浑的嘴上,让他见识什么才叫“攻击”。
李霁嗷嗷惨叫,在梅易怀里挣扎,但梅易的手臂像铁栏杆一样,紧紧地箍着他,再次让他意识到梅易有时候其实是钢铁做的!
梅易把李霁磋磨了一阵子,低声说:“裴度是不是倾慕你?”
都直呼大名了,可见酸味之浓,李霁心中暗喜,但还算体贴,遮掩说:“有吗?”
梅易不好忽悠,说:“他一直不曾掩饰。陛下一眼就看出来他喜欢你,只是陛下嘴里的喜欢只是单纯的欣赏喜爱罢了。”
李霁逗他,“那为什么你就不能觉得他是单纯的喜欢我呢?”
“因为我不是单纯的喜欢你。”梅易自有道理,“所以我比旁人多了警惕。”
李霁笑盈盈地说:“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呀,但都不要紧,因为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梅易没说话。
看样子是还没哄好啊,李霁抿了抿被咬红的嘴巴,说:“我给你说个八卦吧。”
梅易冷酷地说:“对你以外的八卦不感兴趣。”
李霁诱惑说:“和子和有关哦。”
梅易蹙眉,说:“你等同于裴度?你们是这样的关系吗?”
“不是啊。”
“那你为何这么说?”
“你不是在意子和嘛。”
“我在意的是他对你的心思,不是他。”梅易有点凶,“般般,你到底识不识字?能不能辨认字词含义?”
“又攻击我!”李霁抱臂吓唬他,“是啊,我不识字,我以后不给你写信了,我给你画个大王八欣赏去吧!”
梅易瞬间转换态度,审时度势,服了软,说:“什么八卦?”
李霁拿乔,说:“我不想说了。”
梅易亲李霁的嘴巴,很温柔的,哄着说:“好般般,说给我听听。”
李霁心里可美,嘴上哼哼唧唧的,借机又讨了两个香吻,才清了清嗓子,很神秘地说:“你知道老六喜欢谁不?”
梅易说:“裴六?”
“非也非也。”李霁神叨叨地把脑袋转了一圈,贴着梅易的耳朵说,“子和。”
温热的气息和低低的声音一并吹在耳畔,梅易莫名打了个颤,从胳膊痒到了心窝窝。他抱紧李霁,心不在焉地说:“哦。”
李霁说:“新鲜吧?震惊吧!”
梅易心不在焉,“新鲜,震惊呢。”
李霁大受鼓励,继续讲八卦,“其实老三老四也对子和有那意思!”
梅易想象着李霁此时的模样,必定眉飞眼亮,生动极了,“是吗?”
“你没看出来是不是?很正常。”李霁挠挠梅易的手心,被梅易趁机握住了,“但我觉得五哥好像看出来了。”
“五殿下玲珑些。”梅易揉着李霁的指骨。
这是事实,但李霁不悦,“不许夸他!”
梅易知错就改,“五殿下就那样吧。”
李霁满意,又觉得自己怪作怪幼稚的,但又如何呢,嘿嘿笑起来。
梅易总是被李霁逗笑,“所以当初几位殿下对你冷淡,其中难免也有裴度的缘故。”
李霁说:“是吧。”
梅易说:“因此裴度的确对你有心思。”
怎么又绕回来了!李霁装傻,“真的假的?”
梅易大不悦,把李霁亲成了真傻。
第90章 扇面
梅易心里容不下沙子,翌日李霁出门后,他便叫来人,说:“裴度遇刺的事情,去查一查。”
明秀进来奉茶,说:“消息也没掩得太实,一夜过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今儿一早,裴府的大门都被踏破了。”
梅易对另一座府邸的情况更在意,“王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大门紧闭,无事不见客,一如往常。”明秀说。
梅易说:“继续盯着吧。”
明秀“诶”了一声,说:“今日吹小风,您别闷在屋里,到廊上坐坐吧。”
梅易颔首,走时点了个位置,“把匣子拿过来。”
他摸到廊上的圆桌,挪椅入座,明秀将匣子放在他面前,轻轻打开,里面是没刻完的桃木牌。
李霁想给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配个刀穗子,嫌玉易碎,不如木头耐摔轻巧,梅易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刻一个。
明秀取来今日从宫中送来的文书册子,一份份地念给梅易听,梅易手上虽慢却稳,一心两用,都不耽误。
期间长随过来,说:“今年司礼监的折扇。”
这是司礼监才有的,竹骨扇,洒金面,由于易碎,很难得做一把,司礼监每年也就那么几把。
梅易细致地雕完今日的“功课”,叫人收拾桌面,明秀将匣子收好,重新端着笔墨放在梅易面前,笑着说:“今年题什么字?”
从前都是抄一句论语经书,今年,梅易私心是想写个“霁”字的,他喜欢这个字,意头也好,但不能如此写,私心便只能藏在肚子里。
他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李霁的笑脸,耳畔回响起李霁有些憨傻的笑,勉强将自己哄好,咽下这口委屈,退而求其次,说:“算了,先不写了。”
猫大爷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钻到桌底下,嚣张地踩梅易的脚。
梅易微微侧目,有了想法,说:“等殿下回来帮我写吧。”
明秀笑着说:“那敢情好。”
*
李霁坐在床畔的绣墩上,关心道:“子和,还好吗?”
裴度一醒,裴昭就派人去回禀了李霁,李霁用了午膳便去了裴府。
裴度逞强着要起来被李霁按下,只好躺回去,受宠若惊地说:“都好,多谢殿下记挂。”
“你我朋友相交,应该的。”李霁说,“你得好好养伤,切莫逞强去衙门,我叫子照看管你。”
站在一旁的裴昭抱臂轻哼,很倨傲的样子,“裴子和,你敢阳奉阴违,我一定和殿下告状!”
裴度无奈。
“你别听他嘴硬,你昏迷的时候,有人都要哭鼻子了呢。”李霁调侃。
裴度看向裴昭,眼神柔和,裴昭闹了个大红脸,一把扑到李霁背上,愤愤地摇晃他。
“子照。”裴度提醒,示意裴昭不要太放肆。
裴昭不甘不愿地收回手,仍然警惕地看着李霁,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羞臊人的话来。
李霁笑了笑,说:“子和,你遇刺的事情绝非偶然。”
裴度收敛笑意,沉默,李霁看着他,显然是不容糊弄的意思。
“你们大理寺最近没碰什么危险的案子,此时你出事,难免让我多想,”李霁看着裴度,“子和,你我朋友一场,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裴昭安静地站在后面,知道这不是他该插嘴的时候了。
裴度放在腰上的双手轻轻绞紧,他沉默片刻,说:“殿下还记得前大理寺卿姚远的案子吗?”
“记得。”
“别庄的命案现场一切证据都指向火莲教,后来我将本案相关的余孽缉拿归案,他们也的确承认了罪行,因此才结了案。我原本也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直到上个月,我去探望姚大人的遗孀和孩子们时,从姚夫人手中得到了一样东西。”裴度说,“子照,你去将我书桌右柜里的信封拿来,压在最底下。”
裴昭扭头找来东西,按照裴度的意思交给李霁。
信封上写的是给裴度的字样,李霁拆开才发现里面并非信,而更像是文书一类。他打开看见第一行大字,“这是案卷?”
裴度说:“不错,是昌安十六年户部贪污案的案卷,但并非后来封箱的官面案卷,这是姚大人私下整理的案卷。”
李霁一边翻阅一边说:“我有听闻,闹得很大,处理了不少人。”
“据姚夫人说,这封‘信’是姚大人早早就备好并叮嘱她,若他哪日身陷囹圄或是出了事,便寻机交给我。”裴度说,“里面并非我以为的遗书,也没有什么话,但姚大人其实什么都说了。”
李霁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说:“这桩案子有问题,还是说姚大人预料自己会因为这桩案子出事?”
“都有可能,但不论是哪种,我都不能假装没看见。已经结案,且事关重大,所以我只能暗中调查。我私下调阅了相关文书、案卷,重新梳理了这桩旧案的全部脉络,但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直到我以为自己的猜测错了或者偏了的时候,我遇刺了。”
裴度吸了口气,声音虚弱嘶哑。
李霁让裴昭端了杯温水来,裴度勉强喝了两口。
“昨日我去闵记香行并非公务,只是下值比平日早,我想着去帮姨娘将预订的香料取回来,但没想到那里早已被刺客控制,变成了陷阱,还有一点,当时我与他们搏斗的时候,起先尚能应付,可……”裴度有些难堪地说,“突然腹部绞痛。”
裴昭说:“你吃坏肚子了!”
裴度瞪他,说:“那日我除了用了府里送过来的午膳,下午吃了几颗樱桃,和廖寺卿他们用了一盏茶,就没有再用别的了。”
“那就是你被下药了!”裴昭说,“你肚子绞痛,不就分神了,打架的时候一旦被人抓住机会,不就难以翻身了,这不,你不就挨捅了!”
裴度说:“我也有此疑心,但府里送的午膳是白姨娘亲自炖的、装好的汤,送餐的是裴度的亲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人既然是提前布置好的,那说明你身旁一定有钉子,而且这颗钉子知道你要去闵记香行。”李霁说,“子和,你仔细想想。”
裴度睫毛颤动,说:“下值前,我和廖寺卿、何寺丞、许司务曾一起用了盏茶,当时我们饮茶聊闲,我曾顺口提了一嘴。在场的还有两名衙役,一名文书。”
“就从这几个人身上查。”李霁问了这些人的具体名姓,“子和,你且安心休养,此事我先替你查着。”
裴度忙说:“怎敢劳烦殿下!”
“你我是朋友,你差点被人害了性命,我岂能坐视不管?何况现下看来,姚寺卿的死、你差点出事都和旧案有关,而这桩旧案里还藏着魑魅魍魉,既关朝事,我如今暗中替父皇拿着锦衣卫,自然也要插一手。”李霁不容违抗地说,“子和,就这么定了。”
裴度怔怔地看着李霁,后知后觉自己的确看错人了,李霁从来就不是需要他照顾、维护的小猫小兔,而是扮猪吃虎的猛禽凶兽。
他说:“好,殿下千万小心。”
李霁又叮嘱了几句,便先告辞了,上了马车,他吩咐车窗外的锦池,“以上几个人,从现在起给我盯死了,还有闵记香行附近,也要派人盯着。”
锦池应声,叹气,“怕是不好抓。他们伪装成香行的小厮,趁着周围哄闹的时候早就蹿没影了。现下香行被官府控制,他们哪敢再去?”
“他们伪装成小厮,那原本的小厮去哪里了?”李霁说,“哪怕被抹了脖子,尸体呢?那么多具尸体该往哪里藏?”
闵记被翻了个底掉,没找到活人和尸体,真正干活的小厮至今没有踪影。
锦池恍然大悟,说:“闵记周围或许有藏应之所。”
李霁嗤笑,“灯下黑,有时候最好用了。”
他回了梅府,梅易正在廊下浇花,比起平日,动作更小心。
李霁看得心软,等梅易浇完直起腰身才出声,说:“我回来了。”
梅易循声偏头,说:“就等你呢。”
“哦?”李霁佯装警惕,“要差遣我是不是?”
“被你猜着了。”梅易招手,等李霁过来握住他的手时便带着人进了屋,走到书桌前,“今儿司礼监的扇子送来了,我现下字画不够好,劳烦般般帮我描个扇面。”
“乐意效劳!”李霁被按在座位上,“要描什么样式的,尽管吩咐我。”
梅易没说话,偏头。
李霁顺着看过去,看见在榻上四仰八叉的猫。
“这么童真啊?行。”李霁让梅易在对面坐,一面将要用的东西放在梅易面前,一面吩咐说,“帮我研墨吧。”
梅易说:“好。”
他研了墨,李霁的笔也润好了,取了一杆乌木管的细笔,手腕稳且快地动作,渐渐的,一只四仰八叉的猫跃然纸上。
李霁换笔蘸墨,点上了猫腹的一点白,瞳孔一片金秋色。
李霁搁笔,自顾自地欣赏了一番,又代梅易品鉴了一番,十分满意,说:“咱家猫崽就是拿得出手,多漂亮呀!当然,我的画也不赖!”
梅易失笑,说:“那是自然。”
猫循声而来,瞧见扇面上的自己,好奇地伸出爪子,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拎了起来,押送到梅易怀里。
“不许弄脏了!”
梅易按着不满的猫,抬头对李霁笑,“辛苦了。”
“举手之劳!”李霁叉腰看着扇面,“要盖印吗?”
梅易颔首,指了个位置,李霁循声找到一方紫檀木私章,往左下角一戳,四个红红的小篆映入眼帘——
【云销雨霁】
常见的词,李霁却怔了怔,求证似的看向梅易,梅易察觉,笑着说:“意头好呢。”
李霁这个名,李霁这个人,对他来说,都是吉祥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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